第076章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雨。


    豆大的密集雨点从天空倾泻而下, 冰冷且声势浩大,将世界一切淹没在这片茫茫大雨之中。


    世界像是被泡进了水里。


    树木,芳草, 泥土, 还有她。


    也不知道最后会泡出什么样的味道。


    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她仰倒在泥泞中,只感觉又冷又饿,还很痛, 雨水打在脸上、身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终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


    就这么接受命运的话, 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因为她本来就是如此弱小, 这般无能的家伙。


    人贵有自知之明嘛, 况且她其实还挺懒惰的。


    就连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说过……


    只是……


    ‘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当她闭上眼, 脑海中就会响起这句话。


    接着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那个半精灵。


    还有半精灵那双美丽的红色眼眸。


    然后她就再次爬起来了, 双手陷进被雨水泡得宛如泥沼的土地中, 在冰冷的雨水刺骨的打击之下, 摇摇晃晃, 十分艰难,最后却还是爬起来了。


    眼前的世界也被雨水模糊, 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似乎都是死路。


    那就按照直觉前进吧, 不管是什么方向, 不管是什么结果, 至少这都是她选择的——


    最后, 她失去意识晕倒在一条林间小路上的时候, 其实离她原本的所在地, 只前进了三百米。


    只有短短三百米的距离,最后却救了她。


    ***


    森林里住着一位脾气古怪,性情阴森,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黑魔法师——哪里有茂密阴森的森林,哪里就有这种传闻。


    大人们是这么教育他们的孩子们的——


    好孩子们,不要在夜晚哭啼,黑魔法师会闻声前来抓走吵闹的小孩;


    好孩子们,不要撒谎,不要任性,黑魔法师最喜欢抓这种小孩子挖出他们的黑心肝去做奇怪药水;


    好孩子们,不要在森林里玩得太晚,不然会被黑魔法师抓去,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诸如此类,种种种种,黑魔法师的职业风评一落千丈有一半都是因为这些贪图省力靠抹黑他们教导小孩的无良家长。


    哦,你问另一半是因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那些无良家长其实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这座森林里就住着这样一位黑魔法师。


    就像所有对黑魔法师的刻板印象里描述的那样:他身披一件仿佛黑雾化成的遮挡着面容的法师袍,阴森地自充满死亡与腐朽的森林深处幽魂般走出。


    “那条该死的狗。”


    一边走,一边能听到黑魔法师用着苍老沙哑的声音咒骂。


    “我早晚要把它……”


    走神的黑魔法师被脚下的障碍物一绊,险些摔进雨后泥泞的土地中。


    黑魔法师定睛一看,路边正躺着一个全身泥泞,几乎和小道融为一体的人形物。


    尸体?好像还有呼吸,但也大差不离了。


    “这些愚蠢的人类,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往森林里跑。”看到自己衣袍上溅上的污点,心情不好的黑魔法师再次咒骂道。


    不管是为了找什么药草而迷路丢掉方向的,还是为了躲避谁的追杀最后倒在路边的,你说他们明明死哪里都好,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扰黑魔法师的清净呢。


    要换了以往,黑魔法师最温柔地就是把人用魔法直接扔出森林(不附赠缓冲准备的那种),就如同往外丢让他眼烦心乱的垃圾。


    但今天,这个晕倒的家伙很不走运,因为魔法师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不管是他最近捡回来的那只不知感恩天天狂吠的臭狗,还是明明刚落了雨却不得不被迫出门给狗去市集上买排骨的事实,还有这个倒在他必经之路上绊了他一跤的死都不知道死远点的蠢货,种种一切都让黑魔法师本就不明媚的心情恶化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越想越气,黑魔法师看着地上那坨没有意识的人形障碍物,露出一个十分黑魔法师的阴森笑容。


    回荡在森林里的古怪苍老的声音比森林里的乌鸦叫声更为骇人。


    “这是你自找的,蠢材。”


    黑魔法师没有再去往他一向讨厌的人多的集市,直接原路折返,顺带用漂浮术拉上了这个人形障碍物。


    一进家门口,就把昏迷的人往犬吠响起的地方砸去:“吃吧,新鲜的排骨。”


    还有呼吸呢,没有比这更新鲜的了,邪恶的黑魔法师在心里想着。


    做完这一切,一下子解决了两个眼中钉烦恼的黑魔法师神清气爽地回到自己的工房,继续之前被打断的研究。


    ***


    记忆中要葬送她的冰冷雨滴在逐渐变得灼热,气息开始变得腥甜,似乎……还有斯哈斯哈的喘气声?


    普莱尔睁开眼,同那条伸着厚实的舌头不断地在舔她的脸的狗东西对上了眼——十分准确的描述,那是一条有着黑色皮毛的犬,只是相比一般的狗,它的体型更大,肌肉更充实,长相更凶狠,就连那冒着凶光的眼睛,仔细看去,好像的确是红色的,如血一般的接近黑的污浊之红。


    而现在,这头可怖的魔犬,正对着普莱尔毫无防备的脑袋,张开血盆大口……!


    数分钟后,把这头魔犬摸到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翻出肚皮求她摸得更全面更长久些的普莱尔停下了动作,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那只已经完全被普莱尔撸上瘾了的魔犬松松地咬着普莱尔的手腕,不想她温暖的,仿佛含有魔力的手掌从它皮毛上离开。


    普莱尔把手抽出来,放在那狗头上又是一通撸毛:“我没力气了,饿得不行。”


    【沟通】的能力不仅能让普莱尔看懂、听懂世间一切,也能让世间一切理解她的话语。


    于是还希望这个有着一手高超撸毛技巧且味道十分好的人类继续抚摸它的魔犬,没有犹豫多久——不如说根本毫无犹豫地就把这个人类带到了黑魔法师的厨房,虽然这里没有它爱吃的排骨,但供这个人类食用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这不好吧,应该先问问你主人的。”明明说着这种话,但人类却顺手捞起桌上摆放的水果咬了一口,“都没什么水分了,这是放了多久。”


    一边吃着水果,人类一边打开了储藏食物的橱柜。


    “不同种类的米都混在了一起,是之前的没吃完也没处理就把新的倒进去了吗?啊……蔬菜都被虫蛀了大半……”


    不知为什么,听着这人类的讲述,不识人间辛苦的魔犬竟然会有些不好意思地夹住尾巴,仿佛自己也被那个主人连累,拉低了在人类心中的评价分。


    真是的,那个糟老头子,给它丢大脸了啦!


    ***


    糟老头子·黑魔法师打了一个喷嚏,还好他此时已经放下了溶剂瓶,没有因为手抖毁掉了坩埚里刚刚调配出来的药水。


    看啊,这颜色多么美丽,这完全就是艺术品了。将药水冷却后收到药瓶中的黑魔法师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


    然后他就想到此刻时间已过去许久,那条魔犬应该已经结束了它的进餐。


    也不知道会不会弄得血肉模糊,让鲜血污浊了房间的地板——早知道应该让它去院子里吃的。


    不过既然他养了这条狗,好歹还是要尽到做主人的义务的,真没办法,不过也只是一个清洁咒的小事罢了。


    黑魔法师把药水收起,打开工房准备去找那条不省心的狗。


    一踏出门,闻到的却不是满室能将人溺毙的血腥恶臭,而是一股温暖的,让人肚子忍不住咕咕叫的香味——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佐以蔬菜的清甜,因为没有五花八门的调料供其瞎搞,所以食材的原味被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然而这不该是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的香味。


    黑魔法师看着连一点血都没有的地毯,黑着脸跟着那几个脏兮兮的脚印,走向了他的厨房。


    “很烫的,你不要乱碰。”


    带着笑意的,完全不符合黑魔法师阴森风格的充满朝气的少年人嗓音。


    “啊……真好喝,你也想来一点吗?我给你另外用盆盛一点,放凉了再喝?”


    毫无羞耻心的,吃着别人家的米,还能露出这般幸福感叹的可憎声音。


    黑魔法师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


    “咦?”


    那个被黑魔法师捡回家,踩脏了他的地板,吃了他家的米,现在还撸着他的狗的人类抬起头,一双闪着让人不爽的光辉的黑色眼眸满是惊喜地望着黑魔法师。


    “您就是救了我的人吗?”


    对于这样的问题。


    黑魔法师回以一个桀桀冷笑。


    还有肚子里传出的一阵咕咕声。


    气氛忽然完全可怕不起来了。


    让人恼火的少年人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好,宰了他吧。


    黑魔法师在心底做下了这个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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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7章


    黑魔法师最终没有宰掉这个年轻的人类,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慈悲了,这种愚蠢、天真、除了还能多活几年以外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少年人,与森林外那些每日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不断消耗米粮制造垃圾一般的毫无可取之处的人生的家伙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但他居然能幸运地得到留在黑魔法师身边的机会,而不是被当场拆掉骨头喂狗,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刚刚完成新药水后心情好转的黑魔法师。


    于是普莱尔就看到了连喝了三碗杂粮粥的黑魔法师纡尊降贵地对自己说:她将被留下,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的仆人。


    没有可以拒绝的选项, 如果普莱尔不接受这个提议,打算离开这里的话,她就必须支付给黑魔法师大笔的感谢金——感谢这位伟大的仁慈的魔法师救了她的小命, 还让她吃了他家的粮食。


    先不提这位黑魔法师除了把普莱尔捡回来以外就没有对她施予任何救治手段, 光是黑魔法师报出的黑心金额, 就能让普莱尔怀疑那些她勉强筛出来的没有被虫祸害过的粮食莫不成连微小的米粒都是黄金做的吗?


    虽然普莱尔大部分时间过着的都是不愁吃穿的贵族生活, 但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过过一段靠劳动养活自己和当时某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的农家日常的, 同样了解这个世界的一般物价的普莱尔确信自己是被眼前这个黑魔法师狠狠地宰了一笔, 不, 说是宰一笔都太侮辱黑魔法师的黑心水准了, 他远胜过所有普莱尔见过听过的黑心剥削家。


    但是,最终那个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 只有一双黑眼睛还算明亮漂亮的少年人还是爽快地答应了黑魔法师开出的条件。


    爽快到让黑魔法师都怀疑了一下眼前的普莱尔是不是脑子被雨水泡坏了,但是面对普莱尔爽朗的笑容, 黑魔法师又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明明自己过分的条件被无条件满足了, 但心中却是莫名的憋屈, 黑魔法师只好用更叫人不快和害怕的粗哑嗓音阴阳怪气道:“愚蠢的年轻人, 你身上若是只有一个美德, 那就是懂得感恩。”


    “从今天开始你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的仆人,你要每时每刻都在心底感谢他的慈悲善举,将侍奉他当作你那卑微渺小无趣人生里最有价值的事业,你这样平庸的人类光是能在这座屋里移动就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所以管好你的眼睛耳朵和嘴巴,只做你需要去做的事,其他一切都不得探究,不然你将受到你永远不会想知道的可怕惩罚……对了,顺带,记得每天喂一下那条不知感恩的臭狗。”


    听懂了黑魔法师在骂它,那头有着黑光水亮的皮毛,高大凶狠的红眼睛魔犬对着黑魔法师龇起了牙,愤怒的涎液自它嘴缝里流淌而出。


    黑魔法师看着这画面,冷哼一声:“狗就是狗,连最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没有,竟会对着救命恩人咆哮,如果不是你还有些用处,我早就把你卖到肉铺去了。”


    眼看着这一对主人与狗似乎要打起来了,普莱尔连忙把最后一口粥咽进肚子,然后在黑魔法师(可能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从后抱住了魔犬的脖子。面对抱住自己最致命地方的少年人,魔犬没有露出对黑魔法师时的剑拔弩张,反而像是受了委屈的幼犬一样埋在了她脏兮兮的怀抱里。


    普莱尔安抚地摸了摸魔犬的脑袋,让它不要继续激怒眼前这个性格不明,看上去十分阴晴不定的黑魔法师。


    但她这般仿佛已然成为魔犬饲主的模样反而更叫黑魔法师看的不爽了:“不愧是都喜欢在淤泥里打滚的玩意儿,才一见面就相亲相爱了。”


    尽管听了黑魔法师那么多句嘲讽,那个脸蛋都脏得看不清长相的少年人眼中依然没有黑魔法师想象中的愠怒或不甘,这一点叫黑魔法师不爽,也叫他得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安慰。


    “总之,你就在这里留下来吧。”普莱尔眼中,黑魔法师十分傲娇地哼了一声,踏出了厨房,然后他就看到了满地的泥点子和肮脏脚印。


    跟在他身后的普莱尔也瞧见了,发觉黑魔法师的心情又有往不好的地方发展的趋势,普莱尔很识时务且上道地道:“我会把地板清理干净的。”


    “脏兮兮的拖把拖地一百遍仍是脏的。”黑魔法师看到接近自己的普莱尔,嫌恶地把衣袍扯得离她远了些,“先去把你自己打理干净,外面就有口井。”


    “谢谢您告诉我。”仿佛全然不在意黑魔法师冰冷的语气,少年人这般热情地回应,“也谢谢您收留我。”


    他对黑魔法师咧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只是趁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上去十分滑稽。


    黑魔法师的心情微妙地好转了些。他没有再说话,踏进了他的工房,只是当普莱尔以为又将要有一段时间看不到他的时候,有一套衣服像是被看不见的人捧着一样,自工房内飘到普莱尔的面前。


    黑魔法师说:“把你身上那身咸菜一样皱巴巴,既肮脏还散发着臭味的衣服换下来,有多远扔多远,我都快吐了。”


    “好的,再次感谢您!”普莱尔谢了这分别扭的好意。


    等工房的大门关上之后,普莱尔才慢慢地,脱力地坐在地板上,那头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因为【沟通】和她熟悉起来的魔犬停在她身边,它伸舌一舔,把普莱尔本就脏兮兮的头发舔得湿漉漉的。


    普莱尔轻轻抚摸它的皮毛,和滚烫的,蕴含着生命力的身体。


    靠着这头温暖的大狗,闻着厨房里残余的米粥香气,普莱尔终于确定自己已经不在那仿佛会平等地吞噬一切,包括她的生命的大雨之中。


    “谢谢你,我没事。”普莱尔低声对在自己耳边呜咽的魔犬道,看着那双红到发黑的眼眸,她有些出神,“我只是有点累,再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在短暂的休息之后恢复了精力的普莱尔来到室外,果真看到了一口井,这间属于黑魔法师的屋子不像一般人印象里魔法师该住的高塔,不管从外面看还是在里面看都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林间小屋。


    真的会有黑魔法师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吗?普莱尔一边想一边打水。


    不知道是不是近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的身体能力退化了,满满的一桶水沉甸甸,光是从井里拉上来就很吃力。


    在普莱尔烦恼的时候,是魔犬咬住了快要从她手里滑落的绳子,帮她把水桶拎了上来。


    “谢谢你,大家伙。”普莱尔笑着摸摸它的脑袋,她低头注视着它,“果然,你也有一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呢。”


    用煮饭时剩余的柴火烧了一桶水,普莱尔把开水和冷水混合着好好地把自己清洗了一通,赶路时染上的血与泥泞变成了一桶又一桶污浊的脏水,被污浊掩盖的白皙肌肤和剔透眼眸如同被雨水清洗后的天空一样展露而出,那头被她自己割得短短的黑发黏在脖颈上往下滚落着水珠。


    虽然黑魔法师叫普莱尔把她原本的衣服扔掉,但找不到毛巾的普莱尔还是把那些淘汰的衣物暂且清洗后当了毛巾,进屋看到那满屋臻待收拾的泥泞脚印时,这些旧衣服又变成了抹布和拖把。


    黑魔法师给普莱尔的衣物也许是他的旧衣,不是什么昂贵舒适的面料,但保存得很好,简简单单的长袖长裤,对普莱尔来说还是略大了些,她把袖子挽起到手肘,裤腿则收起扎进靴子里,这才方便活动。


    “好,那就开始吧!”


    ***


    等黑魔法师从他的研究中回过神来时,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太阳和星星无声地交换位置然后又交换回来,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这个沉迷在他自己的魔法研究中的家伙。


    无数魔法师都会建起隔绝人世的高塔,在塔里一呆就是十数年的更是比比皆是,在世人眼中他们是无法理解的怪人,在虚无缥缈的魔法钻研中耗尽一生的无名者——在这个人类已经成为统治者的时代,在这个人类已经不再惧怕异族的时代,再钻研那些或高深或艰涩或根本找不到用武之地的魔法还有什么必要呢,现有的魔法难道还不够完善吗?有那种功夫,为什么不多为自己想想,多去赚些钱财,多去购置土地,去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呢?


    ——所以才说世人皆是蠢材。


    无法了解魔法的深奥,无法了解那些越是钻研越是感到自己无力和无知的魔法师心中的迷茫与恐惧,更无法看清这些被迷茫与恐惧催促着不断地、不断地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金鱼脑无法认同的研究的魔法师们的努力。


    ——不过,那些魔法师,说实话也仅仅只是平庸之辈而已。


    他自诩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这并不仅仅只是一句自傲,而是他在遍览存世的所有魔法研究之后,终于在其中寻找到最值得去研究的“课题”。


    为了完成他的目标,他将付出一切,不惜任何代价。


    不过,在完成他的伟大目标之前,他现在有点饿了。


    说起来,他前几日是不是刚收了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当仆人?在他没有出门的这几日,希望这个脏小鬼能恪守本职,不要偷懒或者逃跑才好,不然黑魔法师一定会叫这家伙领略什么叫魔法师的愤怒。


    打开门的时候,黑魔法师几乎以为自己不是在自己家,而是踏进了哪个极富生活气息的农庄小家。


    不大的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客厅被收拾了一番,原本塞在厨房的桌椅被也搬到了客厅中,刚从森林里摘来的新鲜水果放在藤蔓编织的果盆里,一个被黑魔法师遗忘在外的药水瓶被洗净后充当了花瓶,几朵含苞带露的花枝盛放其中。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且美丽。


    黑魔法师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的工房和客厅的交界处,迟迟没有踏入客厅,黑魔法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在门口设了一个传送法阵,连接到了某个居住着会天天傻笑的村民的温馨小家。


    对,就像他现在听到的这般笑声,一边走还要一边和身边摇尾乞怜的笨狗说话:“道格,别咬我裤子。”


    嘻嘻哈哈地恼人笑声在进到屋子看到他的一刻停了下来,仿佛已然成为这间屋子的新主人的少年人在阳光中推开通往黑魔法师所在之处的门扉,然后与站在阴影处的他对上了视线。


    “啊,您今天出来了啊。”


    依旧是那双明明是黑色却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辉的眼眸。但今天黑魔法师终于看清了这个他捡回来的“脏小鬼”的真面目。年轻、美貌、生机……所有美好到让人作呕的词汇都能用来形容他。


    明明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应该像是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物一般滑稽,但那自略宽的袖子中露出的皓腕捧着水果向黑魔法师递来的时候,就仿佛雍容地自珠宝盒中挑选出闪闪发光的宝石赠与他一般。


    “我想您一定饿了,我立刻就去烧饭,在那之前还请您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把,都是我和道格从森林里摘回来的。”


    黑魔法师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伸手接过水果的,但他看到将水果递给他的少年人的手,白皙柔嫩,没有一丝皱纹或者厚茧,而黑魔法师接过水果的手,却苍老得像是枯木的皮。


    少年人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对此发出任何评价。


    反正在他眼里,黑魔法师应该就是一个独居森林的怪脾气老头吧,还养了一头人见人恨的恶犬。


    黑魔法师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糟糕。


    他看着进到厨房的少年人,还有那头这几日像是换了一个主人一样殷勤地跟在他身后进厨房的魔犬,看着他们在属于他的厨房里旁若无人地打闹。


    “道格,别在这里捣乱——是是是,我知道你是想帮忙的。”


    “道格是什么?”黑魔法师苍老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普莱尔抬起头,看向那如一席无法驱散的阴影般徘徊在门口的黑魔法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是我给这个大家伙取的名字,因为您好像并没有给它取名。”


    “道格啊……DOG……这名字起不起有什么区别吗?”


    面对黑魔法师发自灵魂的质问,普莱尔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我的取名水平一直不太好。”


    黑魔法师不置可否:“魔物就是魔物,就算取了个名字也不会属于你,变成你的朋友。”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道格对着黑魔法师汪汪叫起来,吓得普莱尔忙蹲下身安抚它,不去激怒魔法师。


    “你看,”黑魔法师却像是自己证明了什么一样,语气平淡,又含着奇异的傲慢,“它对着救它姓名的身为主人我都如此不敬,你就是在和这样不知感恩的东西培养感情。”


    普莱尔的手仍放在魔犬的脑袋上,魔犬似乎很想把她的手甩掉然后冲上去咬黑魔法师几口,但普莱尔只是轻轻用了些力,它就委屈地缓慢摇着尾巴歇了攻势。


    普莱尔这才对黑魔法师展露一个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存在一样:“它是一个好孩子哦,它的心底还是感谢您的,只是您从未和它好好沟通,它才会如此对您的。”


    “哈?沟通?和一个低贱的魔物,和一只不会讲话的狗?”黑魔法师的语气很傲慢,纯粹地能讨人厌恶的傲慢,“看来我一开始对你的评估出现了失误,你的脑子没有看上去那么灵光。”


    在普莱尔再想出什么话反驳之前,黑魔法师已经僵硬地转过身走向客厅的餐桌:“我对于和蠢材浪费口舌没有什么兴趣,快点把饭端上来,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就还不如那只狗有用,我不会继续养你的。”


    “……他这么说哦。”普莱尔摸了摸魔犬道格的下巴,在这个大家伙担忧的视线中,展露一个代表自己并无大碍的笑意。


    “真是难讨好的老爷爷啊。”


    “不要废话,饭还没好吗?”黑魔法师宛如恶毒后母的斥责声传来。


    耳朵倒是灵光。又摸了摸道格的脑袋,普莱尔这才转身去烧饭。


    半小时后,黑魔法师吃了一口眼前从卖相看上去十分诱人的饭食,然后停下了筷子,一边觉得不可能吧,他一边吃了第二口。


    然后。


    黑魔法师:“……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居然连普通的烧饭都做不好。”


    “哎?我可是为了您特地精心调味了……”少年人失落地垂下头,仿佛脑袋上都出现了一对无精打采耷拉的幻耳。


    黑魔法师:“……”又来了,为什么……这种明明是他做得不对却仿佛自己在咄咄逼人的感觉。


    黑魔法师:“那就只能说明你没有调味的天赋,没有被你的毒手碰过的料理呢?”


    普莱尔:“为了您特地做了满桌大餐,用完了全部的材料……啊,不过,因为狗不能吃调味重的东西,所以只有给道格准备的食物没有调味,您要不要问道格愿不愿意分您一点呢?”


    黑魔法师当场就想冷笑一声,居然让他和狗吃同样的东西?


    “说的也是呢。”普莱尔起身,准备把给道格的糊糊倒进他的狗碗里,“道格,放心好了,老爷爷不会来抢你的食物哦。”


    “汪!”凶恶的魔犬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黑魔法师:“……等等!”


    最后,黑魔法师还是强硬地分走了道格的一半肉粥,一边说着狗是他的狗食当然也是他的这样一点也看不出霸气的言论,一边责令普莱尔再也不准瞎碰那些调味料,他宁愿天天把调味瓶放在桌上自己按口味添加也不愿意普莱尔再把那些难以形容但绝对不能说好吃的餐食端给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啊,明明对火候和刀工的掌控都那么完美,偏偏在调味一道上是毁灭性的无能——明明他自己味觉也并没有问题的!怕不是在故意刁难可怜的老人家!


    越想越气,黑魔法师再度斥责普莱尔:“还有别叫我老爷爷!”


    正在喂狗的普莱尔闻言惊讶地掩住唇:“难道您是位女士?对不起,我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黑魔法师确信,普莱尔就是在刁难他:“我.不.是.女.士。”


    “啊……”不知道普莱尔想到哪里去了,居然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我自然会按照您的心理认知性别称呼您的。”


    黑魔法师黑着脸打断他:“我是男的,但不要叫我老爷爷。”


    “这是我的疏忽了,男人似乎总是不服老的。”普莱尔露出同一个抱歉表情。


    黑魔法师已经再也不想多说了:“你是个仆人,叫我主人就够了。”


    “……”


    黑魔法师盯着神情难辨的普莱尔,一瞬间他以为这个家伙终于要撕开脸上亲和的假面了,但是,普莱尔却没有这么做。


    “叫您魔法师大人可以吗?因为您是道格的主人。”


    这是在讨价还价?旁敲侧击说自己不想和狗混为一谈?黑魔法师本想如黑魔法师一般高声讥讽回去的,但也许是看到了桌上的空碗,也许是看到那双眼眸中萦绕的光辉,原本的拒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清弧度的点头。


    只是因为这一个点头,黑发黑眸的少年人就露出了欢欣的笑容:“谢谢您,魔法师大人,您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老头子了!”


    黑魔法师:他,现在,就想对眼前这个家伙施加一个噤声咒,他没在开玩笑!


    ***


    森林里的黑魔法师大人收留了一个谜一样的年轻人。他有着罕见而美丽的黑发黑眸,哪怕穿着简陋的服饰,都无法掩盖他身上的光辉。这个名为普莱尔的年轻人尊敬地侍奉着脾气古怪的魔法师,成为他与外界沟通的桥梁。


    魔法师平日里需要的物资——包括食物和素材,能在镇上买到的全都由普莱尔代劳。镇上的人虽然害怕那个占据森林的黑魔法师,但他们对脸上总是洋溢笑容,叫人心中不自觉就会生出亲近的普莱尔是很欢迎的。


    “今天水果铺的大婶又送了我一些水果,魔法师大人,我给您做个果盘吧!”带着外界的清新空气和灿烂笑容的普莱尔进入房门。


    “嗯。”今天的黑魔法师纡尊降贵地给了普莱尔一个回应。


    “好的,请等我一下。”普莱尔把水果放下,视线开始在房间里梭巡,“道格,宝贝道格?我给你买排骨了!”


    但是不管是哪里都没有传出一声朝气的犬吠。


    “魔法师大人?”最后,找不到他心爱大狗的少年人用湿漉漉的迷茫眼睛盯着黑魔法师。


    黑魔法师的声音一向粗哑难听,但此刻却像是哽住了一样,让人的耳朵都听得沉闷闷的:“去森林里了吧,不用管它。”


    “……”短暂的沉默后,普莱尔扬起一个笑脸,“说的也是呢,那我给您去切果盘。今年的橘子是从维努斯领地进过来的,很甜哦。”


    黑魔法师似乎没什么兴致,他随意点点头,走进了魔术工房。


    把那让人看不顺眼的灿烂微笑和含着本人都不知道的带着些微祈求的眼神关在门外,黑魔法师从自外界绝对看不出来里面有这么大的房间里缓步而过,自隐蔽的入口下到普莱尔至今都不知道的地下室中。


    地下室亮着光的禁锢法阵中,躺着普莱尔心心念念寻找的魔犬道格。


    它现在真的十分符合“魔犬”的概念——


    完全魔化的眼睛呈现不祥的鲜红,失去理智的面容狰狞可怕,即使把自己咬得浑身淌满鲜血也不会停止躁动,如果没有禁锢法阵,它应该会在黑魔法师进来的第一时刻咬断他的喉咙。


    无差别地伤害他人也伤害自己,有着那么一双恐怖的红眼睛,无论是谁来瞧都只会觉得这形容可怕,果真红眼睛的世界上最不祥的诅咒。


    “他在找你。”


    黑魔法师本想说一下那个普莱尔的名字的,但他发现他竟然从未问过这个替他做饭打扫卫生还照顾狗的“仆人”的姓名,对他来说那只是不需要去在意的小细节,知不知道都无所谓的微小存在。所以当他真的需要知道普莱尔的名字时,他只能无语凝噎了。


    黑魔法师换了个说法:“他给你买了排骨,一直傻瓜似的喊着道格在屋里找你。”


    没有被唤醒理智,魔犬依旧流着无意识的涎水狰狞地瞪着眼前的黑魔法师,它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流淌着血液,但它却恍若未知。


    黑魔法师终是沉默了:“你是个失败。”


    道格在黑魔法师的注视中,晃晃悠悠地软倒在地,这是单纯的昏睡魔法,能让这条拥有名字没多久的恶犬能在没有痛苦的睡梦中离去。


    黑魔法师的手穿过禁制法阵的隔阂,轻轻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抚摸这头恶犬的脑袋。


    “你是我的又一次失败。”


    “再见了,道格。”


    明明仍在睡梦中,那头魔犬的眼眶却微微湿润。


    ***


    在晚饭的时候,黑魔法师吃到普莱尔用冰水精心冰镇的果盘,看着在厨房和客厅忙前忙后的年轻人,黑魔法师一语不发。


    等到晚饭结束,普莱尔又收拾盘子去洗碗的时候,黑魔法师才道:“你在我这里白吃白住还玩狗也已经很久了。你表现出来的平庸价值远远比不上我在你身上花费的,念在你这段时间的尽心尽力劳作,我就不追究你的无能了,明天你就给我搬出去。”


    厨房里已经让黑魔法师略微眼熟的少年人的纤细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接着,他就继续洗碗的工作。


    就在黑魔法师以为普莱尔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或者马上就要跪下来痛哭流涕地请求他不要赶他走的时候,普莱尔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黑魔法师为什么忽然要赶他走,自始至终,他也没有问起那条名为道格的笨狗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吃排骨。


    “呵。”黑魔法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普莱尔只是遵从了他的“命令”,他没什么可指责的。


    只是可惜了那条笨狗吧……明明没法去往城镇,却每次都会早早地蹲守在能看到普莱尔归来的小道上。


    可这样单纯的喜欢,狡猾且心机深沉的人类根本不放在眼里啊。


    “只是今天太晚了,我可以明天再走吗?”普莱尔这般请求道。


    “随你。”黑魔法师只抛下这一句话,就回到了他的房间,他的工房里去了。


    是夜。


    黑魔法师推开门。


    在漆黑的,没有电灯的房间里,他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借着一点光亮魔法的照映,黑魔法师看到沉睡在客厅的狗用毯子上的普莱尔——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从没有给普莱尔安排过房间,作息不规律出门只为吃饭的他也没看过普莱尔入睡的场景,但普莱尔也从没有主动和他提起过这个问题,所以他就下意识忽视了。


    黑魔法师没想到普莱尔一直是睡在客厅里的,看他现在睡的位置,也许,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普莱尔就是和那头可怕的魔犬依偎着一起入睡的。


    现在普莱尔一个人躺在空空荡荡的狗垫子上,黑色头发乖巧地耷拉在脖颈上,他比那头魔犬看上去更加纤细。


    黑魔法师的心里更是滋味莫名。


    但不管怎样,普莱尔总归就要离开了的。黑魔法师想,他也是时候换一个地方了。在这里的研究,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


    黑魔法师想着,他的脚步声因为静音咒的缘故,踏在地上如同尘埃落在地板上一样无声。


    来到屋外,寻到一片合适的土地,用控土魔法挖出一个合适的大坑,把用飘浮术一路搬来的魔犬尸体埋进坑中,黑魔法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已经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魔犬,似乎在做无声的道别,对这只叫道格的狗,也对自己曾经以为再一次被握在掌心里的胜利。


    曙光微熙,黑魔法师回过神,就要把土再埋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要我帮忙吗?”


    黑魔法师有些震惊地回身。


    初升的太阳在普莱尔身后亮起,背光的他的表情让黑魔法师看不分明,他只能瞧见普莱尔举起了手里的铲子,对黑魔法师再次重复:“让我帮忙吧。”


    普莱尔走近了,普莱尔看到了那深深的坑洞,普莱尔看到了洞里被一席小毯子包着的魔犬早已僵硬冰冷的侧颜。


    普莱尔一语不发,普莱尔没有疑问,普莱尔用小铲子铲着土,一下又一下,把曾经陪伴过自己多时的温暖的狗狗埋进了深深的土壤下。


    等到把那个小土坡拍打严实的时候,普莱尔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早知道应该把排骨也一起埋进去的。”


    然后他又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还是算了,道格再也吃不了了,还是留给魔法师大人补补身体吧。”


    黑魔法师就这么看着普莱尔自言自语完,拖着铲子就要回去:“你要去哪儿?”


    黑发黑眸的少年抬手指向朝阳:“天亮了,应您的命令,我要离开这里。”


    黑魔法师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竟让从来只知研究的他也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你就不问那条狗为什么死吗?”


    “我问了,您就会告诉我吗?”越加明亮的光似乎照出了越加鲜明的影子,这是第一次,黑魔法师没在普莱尔的脸上看到那些作秀似的欢快笑容,他的黑眸专注,眸光熠熠甚过朝阳。


    不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疯。


    黑魔法师将普莱尔带进了他的魔术工房。


    反正也就是事后来一个遗忘咒的工夫罢了。


    黑魔法师对于普莱尔知晓一切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很感兴趣。


    但黑魔法师预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包括眼前这个少年将露出的迷茫畏惧憎恨和眼泪,却独独没有料到,在拾起了他不小心放在桌上忘记收起的资料之后。


    普莱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和一声叹息。


    “异族融合……啊。”


    “道格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承受了很多啊。”


    黑魔法师停住了脚步,他扭头瞪向普莱尔,瞪着那个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草稿就说出了真相的少年人,他的声音因为不知名的高亢情绪更显扭曲,活脱脱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老头子。


    “你能看懂?”


    掌握了【沟通】,在曾经的时光里将外界难寻的魔法书当作消遣似的看完一本又一本的普莱尔:“是的。”


    明明已经看懂了,明明已经知道眼前这个黑魔法师在做什么不为世人所融的研究了,但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中却依旧没有黑魔法师想过的崩溃情绪。


    那如同不会改变的美丽宝石,永恒闪耀的光辉星球一般的黑色眼眸,只是单纯地注视着欣喜若狂的黑魔法师。


    然后,就只是在等待而已。


    等待黑魔法师把他自己的故事亲口告诉她。


    ***


    除去黑魔法师的魔术斗篷,其下包裹着的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形容苍老的老头罢了,只是他的眼睛却是易于人类的血红色。


    红色的眼眸,和魔犬道格一样的红眼睛,和半精灵一样的红眼睛,是混血的证明,是神明对跨种族融合的异端者的惩罚标签。


    然而,无知者啊,黑魔法师如此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他的父亲是一个人类,他的母亲是一个人类,他是由人类和人类诞下的后代,也没有近亲繁衍带来的基因缺陷,他一开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着一头黑色秀发和碧绿眼眸的男孩罢了,黑色头发来自他的父亲,美丽的绿眼睛则来自他的母亲。


    但是好景不长,先天的心脏病让这个男孩将死于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深爱他的父母不希望他早早死去,于是变卖了全部身家向当时的一位德高望重,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生求救。


    这个时代的医生和魔法师之间的界限很模糊,淳朴的父母并不知道他们拜托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医生,更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研究无所不用其极的魔法师。


    他活了下来,健康的,仿佛焕发新生的活了下来。


    在“手术台”,实际上是魔法师的工房醒来后,他喜出望外。


    而魔法师看上去比他更高兴:“你是我的杰作!从没有一例能如你这般完美获得成功!”


    魔法师兴高采烈地让他看向镜子,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眼让他如坠深渊。


    镜中,那双美丽的碧绿眼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肮脏、血腥、不祥的红色眼睛。


    在魔法师的大笑中,他心慌意乱地夺门而出,当时的他没能去想为什么魔法师会如此轻易地放他离开。


    直到他满怀希望推开自己那贫穷却温馨的家,见到深爱自己的温柔又亲爱的父母,看到他们脸上的欣喜在注意到他的红眼睛时逐渐转变为惊悚和惧怕。


    他们的孩子,付出一切都想要救回来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他如以前一般温柔善良,深爱着他的父母,他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眼睛的颜色变了而已,只是从美丽的绿眼睛变成了一双鲜红的红眼睛而已,但是他的父母却“认不出来他了”。或者是,他们认出来了,但却拒绝承认这和肮脏混血一样有着一双红眼睛的家伙竟然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赶跑他,石头也好书本也好碗盆也好都砸向他,他们驱赶他如同驱赶恶兽,他们用憎恨的眼神瞪着他,嘶吼着“把我们的孩子还回来!”


    他逃跑了,不是因为身上受到的打击,而是因为父母憎恶的眼神。


    他跑到面包店门口,在橱窗里看到自己现在的红眼睛,那个以前还会偷偷给他塞糖果的亲切面包店阿姨拿着擀面杖出来赶跑他,她骂着他“该死的红眼睛!”;


    他跑过地上的水洼,滑了一跤,在近在咫尺的水塘里看到了自己如今鲜红的眼眸,有流浪的乞儿拿石头围攻他,小心翼翼又难掩憎恶地道“红眼睛快滚出去!”;


    他流下了眼泪,然而眼泪只能更加明显地倒映出他眼底的鲜红,他奔跑着,奔跑着,世界那么大,他却仿佛无路可去……


    最后,他回到了“拯救”自己,“杀害”自己的魔法师的身边,作为魔法师最杰出的作品,他也成为了魔法师最杰出的“弟子”。


    世间在魔法一道上钻研的魔法师众多,他们的课题各式各样,但似乎总也绕不过一个圈子——长生不死。


    连伟大的龙种都会湮灭,这些寿命最长也只有几百年,甚至还比不上一个精灵的幼年期的疯子人类们,却试图超越神明给他们划下的界限,超越短暂的生与悠长的死,成为不朽的存在。


    就算被人打成黑魔法师,就算不被世人理解,他们也一往无前,如同真正的疯子。


    将他变成“红眼睛”的黑魔法师,就是这样的存在。


    与他的同道们相比,他或许更为优秀,却也更加残忍,然而正是这样的残忍最终却形成了他不会被常人容忍的“优秀”。


    他触犯了所有人类的底线——将异族与人类融合起来。


    不是跨越种族的相恋产下的混血,他想要超越种族的束缚,超越神明制定的一切隔阂。


    他为双腿残缺的人换上兽人矫健的四肢,他为不会游泳的人装上人鱼的肺,他亵渎地将神赐予各种族的完整系统打乱,如同别出心裁要重新拼接积木的充满好奇心的幼童,将不同的积木硬是组合在一起。


    这样的嫁接导致的结果往往是悲剧的死亡,不仅是人类的,也是异族的,然而他却无法停下,他总是觉得自己再差一步就能成功了,再差一步就能超越世间一切,甚至是那无所不能的神明——


    在他身边的,那名为“塞恩缇菲克”的男孩,他唯一的弟子,也是他最成功的的杰作,就是证明。


    他为这个心脏破败的男孩撞上了一颗来自据说混合着龙族血脉的半精灵的心脏——为了得到这珍贵的素材,他也为此付出过九死一生的代价,但这样的代价最后却取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成果。


    那破败的残躯在龙血的调养下日渐强大,来自精灵的血脉让这个低贱的乡下人之子也有了能学习魔法的契机——他甚至比那些在真正的魔法学堂接受教导的魔法师后代们更加优秀。


    塞恩缇菲克已经超越了人类,甚至超越了他所拥有的的这颗心脏的原主人——异族的结合产生的混血往往皆具二者优势却又比不上其中的任何一方,但塞恩缇菲克却展现了单纯的混血本不该具备的能力。


    没有一代又一代地血脉混淆,没有漫长又艰难地混血孕育,在这一刻,在这一瞬,神明都未曾想过的完美造物诞生了。


    他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


    直到死的时候,这位魔法师依然如此深信。


    作为弟子,塞恩缇菲克为这位魔法师收了尸——这是一开始的塞恩缇菲克没有想过的事。


    曾经,他作为弟子待在这个魔法师身边,只是为了伺机杀死他复仇,因为他毁了自己的人生,也毁了自己的家庭,自此这世间再无塞恩缇菲克的去处,他本该能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过完幸福的一生,魔法师去把他拉进了他不想去的世界,什么龙啊精灵啊的血脉,他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想要作为一个人的幸福。


    在一开始,塞恩缇菲克帮助魔法师研究,只是为了找到能让自己变回去的方法,他想变回人类,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


    然而,越是陪伴在魔法师身边度过漫长的岁月,越是接触到那些过往的他不会接触到的神秘,塞恩缇菲克渺小的三观被广阔的未知打开了,作为人的记忆,那些专注于柴米油盐的日常平淡又幸福,然而,探索魔法,探索未知,了解世界真理的过程却给予了他极乐。


    或许,他天生就该走上魔法一途的。


    只是阴差阳错,塞恩缇菲克因为最不幸的原因接触了魔法。


    将塞恩缇菲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魔法师,做下了许多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做下了杀戮,做下了会毁掉别人一生的研究,他制造了无数红眼睛,其中有失败的案例,也有成功的,但那些成功案例基本都如当初的塞恩缇菲克一样无法接受新的自己,最终选择了自裁。


    在世人眼中,这位魔法师应该比真正的红眼睛更加可憎。


    塞恩缇菲克也觉得他可憎,还觉得他可笑——因为这个钻研了异族融合一辈子的魔法师,临死时都依旧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他明明想要借着融合异族的血脉让人类超越生死,但最终他却唯独没有对自己下手,哪怕已经试验过了那么多次,哪怕塞恩缇菲克作为成功的结果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哪怕塞恩缇菲克已经察觉到在临死前,魔法师看着他的眼神在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灼热——好似要挖出塞恩缇菲克的心脏安进他自己的胸口,但魔法师始终没有这么做,于是就这样,迎来了他漫长生命的终结。


    塞恩缇菲克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师徒情谊可在,魔法师不取出塞恩缇菲克的心脏,与其说是他念着塞恩缇菲克多年相伴照顾的情谊,不如说这个家伙是临死时反而都没能立下决心,最终屈服于神明的死亡——至于其中多少是惧怕融合失败自己沦为怪物呢,还是惧怕自己融合成功,却变成了一双红眼睛呢,塞恩缇菲克也说不清楚。


    哪怕此前无数次想过要如何鞭笞这个可憎魔法师的尸首,但塞恩缇菲克在其真正死后,却只是将其掩埋在一片黄土中。


    得到自由之后,塞恩缇菲克回了一趟老家——此时他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精灵和龙族的血让他衰老得比正常人类要慢,他当时看上去只是一个正值壮年的青年人。


    但等他寻到记忆中的家时,却没有看到父母的身影,询问了村里的人,最后只找到两块小小的土坡。


    这两位老人,余下的人生也没有任何孩子,是村里人帮他们安葬的。


    塞恩缇菲克站在自己的亲生父母坟前良久,他感觉自己想了很多,却又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在想。


    当塞恩缇菲克离开父母的时候,他们明明正值壮年,还有许多干活的力气,就算再要几个孩子,将他们养大成人,也不是问题,但是他们没有要。


    童年被父母灌予无尽的疼爱的记忆和变成红眼睛时被面目狰狞的父母赶走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碰撞,塞恩缇菲克不知道哪个是假的,哪个才是真的。


    如果爱他是真的,当初为什么要赶他走?


    如果憎恨他赶走他是真的,为什么余生竟无其他子嗣?


    这对赶走他的父母,漫长的人生中是否会经常回忆起他们唯一的孩子,然后流下后悔的泪水呢?


    塞恩缇菲克的父母不识字,没有留下任何信息给他,连他们的墓碑,也只是被村人粗略地刻着姓名。


    塞恩缇菲克抚摸着墓碑,把刻错的字母用魔法改回来。


    这之后,这个前来寻亲的年轻人留下一大笔钱财给当初为这对无子的夫妻立坟的人,人们问起他的姓名,他只说自己没有姓氏,名字的话——


    “只是塞恩缇菲克。”


    塞恩缇菲克继承了魔法师的财产和所有的研究记录,然后,成为了第二个让人望而生畏的黑魔法师。


    真奇怪,他明明是如此憎恶着那个黑魔法师,最后自己却也走上了他的老路;


    真奇怪,塞恩缇菲克一开始明明是想把自己变回单纯的人类,但现在他已经不再在意这双红眼睛了;


    塞恩缇菲克决定,他要超越自己的“老师”,他要完成这个平庸、残忍、胆小、无法形容的魔法师只完成一次的杰作,并且要让这成功能不再是无法复刻的唯一一次闪光。


    他要超越生死,超越神明。


    自那以后,岁月流逝,朝代更换,土地变迁。


    新的国家建立了,威风赫赫的龙族销声匿迹了,红眼睛姑且算是得到了比以前好上一丢丢的待遇了。


    但这个似乎被历史,被时间所遗忘的黑魔法师,依然在进行着只有他自己了解的研究。


    但现在,有一个能理解他的人出现了。


    黑发黑眸,容貌美丽,年轻且生机勃勃的少年人手握满是他笔记的研究资料,抚摸上塞恩缇菲克暴露出来的苍老面庞。


    自那沟壑般的纹路中她似乎能摸到岁月流逝的痕迹,这一条条皱纹象征着在那无法言喻的天真野心中流逝过的生命。


    触碰着这来自不知几百年前的“遗落物”,普莱尔只问了一个问题:“您走上了与您老师相同的老路吗?”


    黑魔法师回答:“如今的混血质量堪忧,还不如我自己的血液提纯剂,给当时受伤深重,离丧命只有一瞬差距的道格融合的,就是我自己的血。”只是没想到最后得到的还是失败,看来剂量还是得不断控制调配。


    于是普莱尔笑了:“既然如此,我愿意帮您,请让我帮您吧。”


    “嗯……”自那莫名可怕的氛围中脱身而出,黑魔法师在心底盘算着……虽然如此,偶尔他也会去收集些素材,这应该没关系吧,毕竟,他只是顺应着这个时代的浪潮,而没有主动去和什么族结仇。


    研究的道路上不可能没有血腥和牺牲。


    塞恩缇菲克除了不让自己变成当初的魔法师疯狂的模样,黑魔法师会做的该做的,他一样也没少做。


    但彼时已经晋升为他的“弟子”的普莱尔,却并非如塞恩缇菲克当初所想的一般在意这些。


    非要说的话。


    那个温柔微笑着亲昵魔犬的人,是普莱尔;


    而面无表情地葬送魔犬的人,也是普莱尔。


    ***


    魔法师和他的弟子旅行到了新的地方,在这里他们租赁了一栋在城镇的小屋作为暂时的栖息地。


    “既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弟子,那作为老师的就该给你点见面礼。”塞恩缇菲克对于该花的钱却是从不吝啬,“去给你自己买身新衣服吧。”


    总是穿着他的旧衣服,像是个不上镜的仆人,黑魔法师觉得作为他的弟子,至少外观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把年轻人打发走,自己忙着布置临时工房的黑魔法师没有想到,几个小时后自己会看着那穿着一袭长裙的普莱尔目瞪口呆。


    “老师?”自然地把称呼从魔法师大人变成老师的普莱尔对他甜甜一笑,明明在男性打扮下只觉得朝气的傻笑此刻却好似带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难不成老师你,一直没认出我是个女孩?”


    塞恩缇菲克:“……”


    黑魔法师不肯承认:“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只是叫你买衣服,你却买了最不方便的长裙!不要以为做了弟子就能不做家务了!你只会比以前更忙!”


    对此,普莱尔只是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衣袋:“裤装我也有买,只是看到今天新上的裙子,实在是很漂亮,忍不住就买了,让老师破费啦。”


    被熟练地哄好的黑魔法师冷哼一声:“作为魔法师怎么能不控制自己的欲望!”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欲望才是好事,没有想要得到成果的欲望,又如何能支撑自己度过漫长的求索之路呢?”


    普莱尔对沉默的黑魔法师伸出手,在黑魔法师并不拒绝的默认之下,牵住了那只苍老的枯槁的手,


    “老师,今天太晚了,我做不了饭,不如我们去酒馆吃饭吧,我听到有一家店的啤酒酿得特别好。”


    “哼。”


    黑魔法师冷哼,却没有拒绝,让这换上裙装之后更显鲜妍美好的弟子带他走上充满人群的街道。


    普莱尔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只是去买一趟衣服,只是经过一个下午,就仿佛已经在这座小镇住了很久一样。


    他,不,她笑着同每一个对她微笑的人打招呼,不管叫不叫得上对方的名字,都让人觉得他们像是已经成为了多年熟识的好友。


    塞恩缇菲克不喜欢她这种在平庸之辈上花时间的模样,暗自催促。


    但早就注意到普莱尔身后用了伪装魔法扮成一个普普通通老头的塞恩缇菲克的人们却这么问:“普莱尔,这是你爷爷吗?”


    “啊……(虽然是老师啦)”普莱尔似乎觉得顺应人们的猜测更方便隐藏他们的身份,于是笑着回答,“对哦,带他老人家出来吃饭。”


    当时还没完全摸清塞恩缇菲克脑回路的普莱尔就这么踩了雷。


    黑魔法师回来后就把自己锁进了临时工房,普莱尔一边感叹着“原来男人的年龄和女人的年龄一样不能提及啊,可塞恩缇菲克的确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了……唔,老怪物也不想被人说老,是这个意思吗”,一边把削好的果盘放在黑魔法师门前,敲了敲门道了一句歉。


    门内。


    塞恩缇菲克黑沉着脸打量着用水凝成的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一张苍老的脸,爬满岁月的痕迹,的确称不上年轻帅气。


    不管是龙族还是精灵,本都是看不出明显衰老的长寿种族。


    但塞恩缇菲克只是一个人类,他追求超越生死,却觉得衰老是人的自然常态。更何况魔法袍一披,谁看的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他不在意人们会如何看他的红眼睛,自然也不会在意人们是如何看他的衰老。


    可一想到回来时,普莱尔脸上抱歉的神情,那仿佛因为她的年轻戳痛了年老的他的可憎的抱歉神情,塞恩缇菲克就不知从何而起的无名火大。


    可不能叫自己刚收的弟子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心里脆弱的老年人啊,塞恩缇菲克要普莱尔一直尊敬自己,仰望自己,像所有该对老师心向往之的虔诚弟子一样。


    让她好好感受一下老师的厉害吧——


    做好了心理建设之后,接下来的其实很简单。


    就像是有无形的熨斗抚平了那些岁月的纹路,佝偻的身形被生之女神用温柔的吐息扶起,骨骼和肌肉在被青春的力量填满,龙与精灵之血运输的长寿魔力在他柔软的脉络间奔腾。


    镜中,与普莱尔年岁不相上下的年轻人摸了摸自己重又变黑的头发,看着那双水润深邃的血红眼眸,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重返青春的塞恩缇菲克自信地踏出房门,走到普莱尔面前。


    普莱尔看到眼前这个黑发红眼,与自己岁数相差不大的年轻人,慢慢地眨了眨眼:“啊,老师,你终于出来了,坐下开饭吧。”


    为什么……


    难道不该变成这个模样,应该变成三十几岁时最强壮的时候吗?或者强行激活龙血,让自己的身高变成两倍高,才能给她带来震慑吗?


    塞恩缇菲克看着碗中的米饭陷入深思。


    就在这时,夹菜的普莱尔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对了,老师现在这个模样很帅哦,当然之前就很有味道了。”


    塞恩缇菲克:“……”


    塞恩缇菲克:“哼,只有嘴甜有什么用,魔法一道上你还需努力精进。”


    “嗯嗯嗯,好好好。”


    普莱尔嚼着嘴里的青菜,慢悠悠地想:啊,用哄女人的方法真的能哄好啊,她这个老师,意外得挺好懂的。


    就这样,老师塞恩缇菲克和弟子普莱尔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作者有话要说:


    拖成两千三千一章太麻烦了,一章搞定吧。


    一开始老头子,呸,老师把大公当成男孩子了。


    两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同样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性别,但能和谐相处,靠的果然还是沟通啊!


    而大公的热情+勤劳表现,没错,就是营业状态!(也就这一章了,大家且看且珍惜)


    老师是龙还没有完全销声匿迹的时代活下来的真.老古董了,身体和心灵都是,如果不是因为大公,他真的懒得维持年轻人姿态,现在不过是觉得自己不年轻会被弟子小瞧。


    PS:大公没有魔法天赋(因为希尔罗许愿走了),她自始至终都无法学会任何魔法,但她一直在帮塞恩缇菲克改进他的术式,而塞恩缇菲克也会给她制造不用魔法就能发动的卷轴、符文一类的东西,两个人都在互相影响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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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8章


    追寻着长生不死的黑魔法师, 他唯一的弟子,却拥有着这样一个愿望。


    “老师,我想杀死一个人。”


    “一个已经超越生死的人。”


    神明是这么允诺过他贪婪又虔诚的悲愿的。


    叫他超越生死, 再也不受死之苦。


    只因, 他是祂亲自挑选的主人公。


    ***


    塞恩缇菲克走进工房,发现了倚靠在桌边睡着的普莱尔。


    她压着手稿睡得很沉,好在睡相不错,没有流出口水打湿了她一晚的心血。


    塞恩缇菲克走到普莱尔身边的时候她仍没醒, 黑魔法师衣袍的黑影落在普莱尔身上,纤细苍白的少女仿佛要被黑暗吞噬。


    在这段时间里,普莱尔被剪断的头发长长了些, 被她抓成了一个低马尾, 她说再过三个月应该就能变回原来的长度了, 当时的黑魔法师只告诉她不要让她的头发落进药剂瓶里, 其他的他一概不管。


    “明明老师也不是秃头。”普莱尔这么抱怨过, “别说得像只有长头发会掉一样。”


    塞恩缇菲克权当没听到。


    塞恩缇菲克对普莱尔的过去一点、半点都没有兴趣。


    原来的普莱尔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小姐还是农村出身的村姑, 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颠沛流离遇到了塞恩缇菲克……这一切的一切, 塞恩缇菲克都不感兴趣。


    他只要知道普莱尔是他的弟子,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好了。


    沉睡中的少女眼皮底下有着熬夜熬出的不甚明显的青黑眼圈, 多日宅在工房沉迷改进术式的作息让她在外表上十分接近一个黑魔法师——苍白,阴柔, 脆弱又带着诡谲的气息。虽说基本都是因为睡眠不足造成的精神涣散。


    魔法师从来都是沉迷研究起来就不会在意时间的群体, 塞恩缇菲克在其中尤甚, 龙与精灵之血让他不会如人类一般轻易感到疲劳。


    但普莱尔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甚至连魔法天赋都凄惨得叫人不忍睹目, 身为魔法师的弟子, 她却连最简单的小把戏都使不出来,如果曾经的对手知道塞恩缇菲克收的关门弟子居然是这种货色,一定会大笑着嘲讽他后继无人吧。但是,会这么笑的家伙,如今都已经在那抔黄土之下了。


    塞恩缇菲克想东想西,然后很有老师自觉地让普莱尔多睡一会儿,他用魔法轻轻抽出普莱尔身下压着的稿纸,惊讶地发现在短短的一晚中她就根据上一次的魔偶反馈情况提出了接下来可行的数个改进方法。


    用魔偶代替塞恩缇菲克曾经的老师抓来的“活体”进行融合实验,是塞恩缇菲克在过去的岁月里摸出来的办法。


    如道格那般的案例,其实是极少数。塞恩缇菲克也不愿意随便将血分出去,要是在这个龙族已经消亡的现在,他身怀龙血(哪怕只是混血)的消息传出去,一定会招致数不胜数的麻烦。


    但魔偶只是魔偶,就算做得再怎么像人,再怎么模仿人的身体机制,终究是人造物,无法达到神明造物那般的鲜活。塞恩缇菲克无数次在魔偶身上颇有成效的方案放到活体身上总是大打折扣。


    普莱尔的到来帮塞恩缇菲克攻克了一个难题。


    虽然早就在普莱尔做料理时有所发觉,但塞恩缇菲克看到由普莱尔亲手雕刻制作的魔偶时,都不由得感慨,她的确在此道上颇有天赋——


    她让“魔偶”变得更像是个“人”。


    只是一个微小的改动,只是一个微小的提议。


    普莱尔提议塞恩缇菲克给魔偶装上“拟态人格”。


    开朗的,阴沉的,正经的,活泼的,十分像人的人格……无形的情绪变成有形的有迹可循,变成一个又一个不同颜色的面具,覆盖在魔偶的脸上,于是他们就如同被赋予了使命的木偶戏角色一样动了起来。


    操控魔偶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普莱尔要的是魔偶自己“自主行动”。


    能自主反馈的魔偶,给出的实验数据比以往精确上不知多少。甚至在实验之余,还能用来当做仆人使唤。


    这方便了师徒二人摒弃一切杂务,埋头于每日都会得到巨大突破的研究上。


    不过这也导致两人几乎废寝忘食,与世隔绝,就连普莱尔,都好似一天天地在工房里变得更加沉默,变得更加像一个黑魔法师。


    思及此,塞恩缇菲克毫不留情地在普莱尔耳边拍掌,巨大的响声让普莱尔如惊弓之鸟一样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空茫了一会儿,慢慢地才聚起了光。


    “老师,你好讨厌啊……”她嘟囔着,语气像是在撒娇,“感觉心脏都不太好了。”


    “你继续这么作息颠倒没日没夜下去才会心脏衰竭。”说出了十分不黑魔法师风格的劝诫的塞恩缇菲克提溜起依旧摇摇晃晃的弟子,“跟我出门逛逛。”


    数小时后。


    普莱尔跟着塞恩缇菲克走进一处弥漫了野兽腥气与魔兽血腥的地界,这里是一个斗兽场的后台。


    在斗兽场每天都会出现不少被淘汰的“魔兽”,它们生命力强大,哪怕身体缺了一小半也不会立刻死掉,但是缺胳膊断腿的魔兽已经失去了作为斗兽的观赏价值,所以哪怕它们仍为死去,眼中仍冒凶光,最终的结局也不过就是被宰杀……或者,被塞恩缇菲克这样需要活体素材的魔法师买走。


    反正塞恩缇菲克又不需要它们活蹦乱跳,快要死了就更好,刚好方便他拯(实)救(验)。


    这样的塞恩缇菲克也颇受斗兽场工作人员的欢迎,对于能带走这些大麻烦的黑魔法师,他们甚至会提供优惠,如果忽视他们交易的对象,俨然一副熟客模样。


    塞恩缇菲克这次带普莱尔过来,是想让她发挥她那莫名其妙的亲和力,安抚这些只剩一口气却还对他虎视眈眈的野兽。


    但刚谈好价钱,回头一看就发现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个家伙……弟子失格,身为老师,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塞恩缇菲克心中暗恼,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最后找到了蹲在一个角落里的大笼子前的普莱尔——这种笼子里关着的野兽甚至连被售卖的资格都没有,已然被判定死亡,黑魔法师都不会去关注,最后大约会像堆积多日的垃圾一样拉到哪里去掩埋了。


    光是靠近,那些不知放了几日的尸体的腐烂臭味就越是明显。


    但普莱尔就像是没有闻到一样,专注地蹲在笼子前。


    塞恩缇菲克见到她把手伸进笼子,就像是唤狗一样轻轻招手。


    在塞恩缇菲克问她这么做的理由前,那些被黑魔法师认为是腐烂的尸山的黑影中突然速度极快地窜出一道肮脏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一样咬向眼前的手——


    普莱尔即时收回手,那口锋利的白牙就咬在了铁笼上,发出了呜咽的痛呼。


    明明注视到了残忍的一幕,她的眼中却不适时宜地露出了一点笑意:“真有活力啊。”


    “老师。”她遥遥抬起头,“我想买他。”


    塞恩缇菲克凝眉站在原地,看着那从尸山的遮掩中暴露原形的野兽——虽说是野兽,但他毕竟拥有人形,但是仔细看去,那有的确是一头只能用漆黑、丑陋、肮脏、不详来形容的兽。


    若仅看身形,那已然算是一个少年人。


    但他却如同真正的野兽一样四肢伏地,赤身果体。


    他通体的肌肤如乌檀木般漆黑,仿佛黑夜诞下的亲缘子嗣,就算离得很远都能闻到其上的血腥味——不知道是来自他自己还是来自其他人,亦或是其身后的尸山。


    就仿佛要证明他的肮脏一样,那双在暗影中睁开的双眸血红,就连眼白都是诡异的黑色。


    虽然恶魔已经不再靠近人间,但如果要让塞恩缇菲克在脑内描绘恶魔的模样,他就挺符合的。


    斗兽场的工作人员都有些惊讶:“我以为他已经死了的。”


    听到了耳熟的声音,这野兽般的少年,少年般的野兽龇着牙瞪向更拉他仇恨的工作人员。


    然而他却被人掐着下巴扭回了头。


    “别乱动啊,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带着他所不熟悉的情感,对上那双明明也是黑色,却无比漂亮的眼睛,他喉间的嘶吼慢慢歇了下来。


    她打量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打量他,又像是眼中饱含爱意。


    在这短暂的功夫里,塞恩缇菲克也得知了这“迷”走了普莱尔的家伙的身世——很常见的悲惨,只是稍微有些猎奇。


    他是他们在一头死去魔兽的肚子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就有人类五岁小孩般大小,所以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被魔兽吞进肚子里的倒霉蛋。


    但是这倒霉蛋会呼吸,有心跳,睁开眼睛后就跑到已经死去多时的魔兽体下寻找并不存在的奶水。


    这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了——这斗兽场里战斗到死的母兽竟然不为人知地怀了孕,而且看孩子的外貌,竟是和精灵的混血——人们不会看错的,那双尖耳朵,的确是精灵的血统证明。


    可这斗兽场从未有过精灵和半精灵。


    而且精灵和魔兽,神最美丽的造物和最丑陋的造物的结合……这样的搭配也太骇人听闻,叫人忍不住心生鸡皮疙瘩了。


    也许正是出于这猎奇心理,斗兽场的老板把这孩子留了下来。


    但是他很快就失了望,因为这家伙除了长得丑,吃得多以外,行动间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野兽,让他上场吧,又打不过对面的魔兽还要被观众嫌弃碍眼,打骨折价卖给想要尝鲜半精灵的老板们吧,不多日人家就拿着医药单上门索赔加退货来了。


    就这么一来二去再三,这越来越大,越来越麻烦的皮球还是回到斗兽场老板手中。


    此时他已经失去了当初猎奇的心态,只觉得这个东西烦人得不行,干脆扔到魔兽堆里混养,期待魔兽们一时兴起吃了他加个餐。


    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死亡,甚至到现在,人们误认为他已经死了,把他和死去的魔兽一起关在那笼中多日,他却啃噬着尸体,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烦人污垢,又活了下来,出现在人前。


    然后,就被普莱尔发现了。


    在尸体堆中,在死亡的黑暗中,在充满腐臭的肮脏铁笼中,普莱尔发现了活着的他,发现了他还活着。


    塞恩缇菲克看着那呆呆地仰望着自己弟子的半精灵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一条同样亲切蹭过普莱尔手的魔犬。


    是当成了道格的替身吗?毕竟两个都是黑色?


    黑魔法师是这么解析自己弟子的脑回路的,本来这次带普莱尔出来就是为了散心(虽然一般根本不会带来这种地方散心),难得见普莱尔对一件东西提起兴趣,黑魔法师就提出要带走这少年。


    斗兽场的工作人员仿佛见到了活的神使,别说要钱了,看上去甚至想打包直接送到黑魔法师府上。


    黑魔法师:倒也不必如此。


    扭头看见弟子正与那笼中的少年大眼瞪大眼。


    “嗯,决定好了,就叫你布莱克吧!”


    黑魔法师:嗯,他这个弟子的取名水平没救了,真的。


    ***


    普莱尔得到了新宠物,开心了好几天。


    塞恩缇菲克无法用宠物以外的词语形容普莱尔对那个被他买下的魔兽精灵混血少年的态度。


    她给他衣服,她喂他吃饭,她叫着那个除了随意就只能看出取名者丝毫没有用心的名字“布莱克”。


    说实话,和她当初对待道格的态度没什么两样,也许是因为研究繁忙,她对这个新宠物还不如道格用心。一段时间的关注热烈,一段时间的冷漠忽视,基本就是这样的循环。


    真奇怪,塞恩缇菲克在心中思索,他还以为普莱尔一定是对其产生了怜悯之心,如果是话本里的女主角,此刻就该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少年,让他从野兽变成人类了吧。


    但普莱尔的表现,却像是她只是多养了一条狗。


    “你买下他究竟是为了干什么呢?”


    黑魔法师某次这么问他的弟子。


    “唔,没想过,一时也想不到呢。”


    普莱尔这么回答。


    黑魔法师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白操心了,决定再不过问普莱尔这种事。


    但他们都没想到,某一天,布莱克逃跑了。


    ***


    他逃跑了,从那个人身边,从她身边,逃跑了。


    他跑回了斗兽场,他出生的地方,斗兽场老板见到了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真晦气,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怎么扔都扔不掉。”


    多么令人“怀念”的语气,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口吻,才是他从出生开始就熟悉的。


    他出神地站在原地,站在人类鄙夷唾弃的视线中,不自觉地揪紧了身上的衣服——在发现衣服上多了褶皱后,他就立刻松开手指抚平了。


    这是她买给他的衣服。


    “怎么?那个小姑娘对你做了什么?你居然忍不了跑回来了。”


    老板用暧昧地,充满淫邪意味的龌龊打量徘徊在他身上,仿佛要撕开他的衣服看看其下有没有令人遐想的痕迹——然后幻想着那姿色美丽的纯洁少女是用如何的手段在他身上留下这些凌虐的痕迹。


    “明明人看上去漂亮乖巧,果然是黑魔法师的弟子,旁人想不出的阴私手段一出接着一出吧。”


    刚刚不管被如何责骂唾弃鄙夷都毫无反应的黑皮少年,那魔兽与精灵的混血竟然突然地爆发出了凶性,对着高高在上的斗兽场老板咧开了獠牙——


    虽然吓了老板一跳,最后还是被老板身边的人制服了。


    被以下犯上的老板气得不轻:“好啊,出去一趟脾气倒野了不少——我看你根本不是逃回来的,是被赶出来无处可去了吧!你这样不懂得感恩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管是谁都不会想要你的!早就该被喂魔兽了!”


    老板说到做到,把他扔进了笼子,打算明日让他出席“表演会”——表演被胜利的魔兽吃掉的惨状。


    再次回到黑暗的铁笼中,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再次包裹住了他。


    他蜷缩着身体隐藏在黑暗中,仿佛被拔了牙的困兽,对于自己明天就会死的结果也没有展露出更多情绪——他在想她。


    那个给予了他“布莱克”这个名字的她。


    布莱克,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的名字。


    朗朗上口的名字,清楚干脆的发音,虽然很简单,但是他其实很喜欢。


    他喜欢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被喊出来的感觉,喜欢她温暖的黑色眼眸注视在他身上的感觉,喜欢她伸出手抚摸自己脑袋的感觉。


    这些,都能让他感觉自己真正“活着”。


    曾经的他不介意活在尸体堆里,不介意吃着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同类们的尸体活下来,不介意来自他人的辱骂殴打和排斥,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活着,只是为了不知道什么理由总是撑过一日又一日,然后迎来毫无改变的与昨日相似的明日。


    但遇到了她,他才发现,原来活着还能是这样的。


    活着不是冰冷的尸体和腥臭的血,而是温暖的面包和柔软的触碰;活着是不必每天接受唾弃辱骂的,会有人亲切地呼唤他的名字;活着也不是每一天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就会迎来毫无期待的空虚日常的,明天还能看到她,明天她会不会结束研究带他出门呢?期待填满了他的心,让他陷入甘美的梦境……


    对,活着,原来还会做梦啊。


    梦里没有尸体与死亡,只有温暖的对明日的期待。


    活着,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吗?


    这样幸福的活着的日常,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场梦呢?


    她买下了他,她照顾着他,她饲养着他,然而他是那么蠢笨、无能、没能帮上她任何忙。


    做家务有精致的魔偶,师徒讨论的那些精妙深奥的魔法理论他也听不懂,她也不需要看他和别的野兽打架来博得血腥的快乐。


    道格……被她取过名,被她亲切地爱过照顾过的那条黑色的魔犬,自己是它的替身吗?


    那真是……


    那真是太好了。


    是狗的替身也好,是她寄托对死去之物的幻影也罢,只要知道她对自己有所求,布莱克就能安慰自己,他有理由待在她身边了,这些如梦幻泡沫的幸福日常,都不会是随着他的醒来就会破碎的虚假。


    然而。


    不是那样的,连狗的替身都不是。


    她对他没有任何所求,他连做她的狗都没有资格。


    建立在渺小的联系上的幸福日常,在他惊慌失措的眼眸中轰然坍塌。


    他逃跑了。


    不是她对他不好。


    他逃跑了。


    因为他害怕自己会等到她恍然大悟,亲口对他说出抛弃二字的那天的到来。


    他逃跑了。


    在她抛弃他之前,杜绝了会被她抛弃的未来。


    他明明逃跑了,却还是会不知廉耻地想着——她会不会为他担心,为他吃不好饭,为他掉几滴眼泪呢?就像曾经那条名为道格的狗死去时她做的那样?


    如果会的话……


    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存在了。


    这样想想的话,连明日将要葬身野兽之口的未来,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会坐在那里?!


    喧嚣冲天的斗兽场,连呐喊声中都能滴出血腥,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被血与死亡诅咒的肮脏土地,还有身处其中的他和对手……


    这是他所熟悉的,噩梦般的活着的日常,从出生开始,没有变化的一日又一日,如若没有改变,也会持续到他的终末那天——这一天也许就是那天。


    但是,他却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噩梦中,这样活着的地狱里,看到了她。


    和初遇时一样,穿着魔法师的衣袍却彷如初生之花,面庞白净,眼神温柔的她。


    然而此刻,那温柔眼神却不再是对着他,而是他对面那头满嘴血腥的魔兽。


    他又惊又怒地看去,那头不知是和什么混血的魔兽有着一双和他一样肮脏污浊的红眼睛。


    他浑身冰凉,于嘈杂的世界中捕捉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亲昵地唤着布莱克,而是唤着他对面那头魔兽的名字。


    “哇,它连赢十场?真是厉害又漂亮的大家伙。”


    他头晕目眩,听到斗兽场的工作人员谄媚地对她道:“感谢您这次不追究我们的肮脏混血擅自逃回来,请好好欣赏他接受的惩罚吧——对了,听您的意思,您对我们的常胜将军很感兴趣?塞恩大人是我们的老主顾了,如果他有意的话,老板一定会愿意给他打个折扣的,只是它毕竟是近来观众的宠儿,价钱方面嘛,嘿嘿……”


    后来的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对她而言,他是可以随时被取代的,甚至是被那么丑陋肮脏的野兽——不,在她眼里,他应该和它们一般肮脏,丑陋,甚至远胜过它们,因为他居然产生了不必要的妄念,甚至自顾自地,傲慢又愚蠢地自她身边逃离。


    这样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一幕,真实地发生在现实里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和自己想的根本不一样——


    什么即时逃开不用被她抛弃,什么空出位置让她迎来真正喜欢的宠物,什么害怕她为自己流泪悲伤……


    ——完全不是这样。


    他希望她不会抛弃他,哪怕他逃跑也能来寻回他;他希望证明自己在她的心底是独一无二的,远超过那个同样被她赐名的魔犬道格;他希望,看到自己的死亡时,她能感到悲痛,为他落泪,那些眼泪的重量能让他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价值……


    然而在他抱着这么卑劣龌龊又小心翼翼的期待仰望着她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哭泣悲伤和被背叛的憎恨,她美丽的眼眸是如此轻易地被新的存在吸引走了。等他葬身于那头野兽的口中,她说不定会欣喜地,一如发现他一样发现那头野兽的“魅力”,买走它,然后,再也不会想起还曾经有过他,有过一个叫布莱克的肮脏混血吧……


    唯独这种事,绝对不要。


    唯独这种事,他死都不要。


    看台上热烈的欢呼不止,但慢慢地就变成了不满的嘘声。


    在这里的人都是想看常胜将军在胜利后享用甜点的表演赛的——主要看常胜将军是如何蹂.躏对手花式用餐。


    但没有人说过这甜点竟然会如此执着,拖着大家的胃口,他们花钱买票可是为了看激烈的打斗,而不是看小甜点的无力挣扎的,表演赛时间越长,留给正赛的时间不就少了嘛!


    但渐渐的,这些嘘声都消失了。


    人们缄默地看着那一次次被撂倒,又一次次站起来,每次都会带着更多的伤和更可怕的气势反扑回去的,通体漆黑的肮脏混血半精灵,看着他在那头数倍强大于他的魔兽身上不断地制造更多的伤痕。


    当精疲力竭的魔兽轰然倒地的时候,场内已经寂静得落针可闻。


    斗兽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看待了,等看到场内那黑皮半精灵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拿到放在场内武器架上的刀时,他们才回过神来慌张地吼道:“快去阻止他!”


    然而为时已晚。


    他将长刀刺入精疲力竭地魔兽的咽喉和心脏,杜绝了它返土重来的可能,完全地,打败了它,杀死了它。


    拔出刀的时候,喷溅而出的血注化为一场漫天血雨落在他的身上,脸上,眼中……


    他仰起头,那些血液仿佛自他眼中淌下的血泪。


    那双在这状态下愈显可怖的眼白漆黑,眼仁血红的被诅咒般的红眼睛,只专注地凝视着看台上,只专注地凝视着一个人。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你看,我杀死了它,我比它厉害。


    所以,不要将你的目光移开。


    请你,自始至终,都注视着我吧……


    愚蠢的他终于知道,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最深的渴望是什么了。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斗兽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那个点心是谁?”


    “还叫什么点心啊,他杀死了常胜将军,他就是新的常胜将军了!”


    “快快快!下注人呢!我要改注,都投那个……那个黑漆漆的半精灵!”


    斗兽场的老板此时也发现场内的一幕,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嘴脸变得阴沉又可怕,他勉强撑起笑脸,对身边的黑魔法师道:“您看,从您那里逃出来的混血竟然杀死了我们的大热门选手……念在这毕竟是我们这边调.教不力,我也就不同您计较什么了,只是这个自己跑回来的半精灵,应该代替他杀死的野兽在斗兽场继续效力。”


    完全忘记自己刚才是怎么得意洋洋地对黑魔法师说逃回来的宠物他们不负责售后,如果黑魔法师希望找回人,不如直接把那头魔兽买下从它的胃里找人的模样。


    “又或者……您可以再把他买回去。”老板的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您也看到了,他现在的身价就……”


    在今天之前,就连老板也不会想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半精灵会一举杀死斗兽场的大热门,一想到自己将他几乎白送般地拱手让人,老板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然而……


    黑魔法师笑道:“是这样吗?”


    他指向场内。


    那个浑身染血,仿佛自深渊踏出的恶魔化身的黑皮半精灵一步一步地走到看台边缘,对着坐在前排的他的弟子,对着他一度归顺又一度从其身边逃跑的主人,跪了下去,表达自己的服从。


    不知人类三观,不识情爱意义,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兽因为觉醒了。


    他因为某个人“活着”,因为某个人决定活下去,他必将回到她的身边,这一回,就是再也赶不走了。


    他将变得比她所有青睐的都要强大,所以,请将你的目光始终放在你的Black身上吧,温柔又无情的Player。


    “只是宠物不小心在遛弯的时候跑回了前主的家,我们没有追究你们的过错就已经算是看在过往情面上了。”护短的黑魔法师一如所有黑魔法师那般邪恶地微笑着,“现在,你居然还想向我们讨要赔偿吗?”


    回想起眼前这黑魔法师的可怕,吃了哑巴亏的老板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徒然地倒在椅子中。


    他从未做过如此赔本买卖。


    都怪那个该下地狱的杀千刀的恶心混血——


    而此时。


    布莱克已经回到了普莱尔的身边。


    这一回,是他先胆战心惊地向她伸出手。


    好在,她没有拒绝,她握住了这只染满血腥的手,就如同她第一次自尸山血海中将他拉出来一样,这一回,她将他拉向了她的怀抱。


    他听到她的声音,如同神明赐下的福音。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使用你了。”


    布莱克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晕倒在了普莱尔的怀里。


    在她温暖的体温的陪伴下,就算是坠入地狱,应该都像前往天国吧。


    ***


    她说:我想杀一个人。


    一个已经超越生死的人。


    由她间接创造出的怪物。


    或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那个人叫希尔罗,


    是她的亲生兄长(必须要杀死的存在)。


    ***


    普莱尔开始教导那个被她取名为布莱克的半精灵魔法和武艺——她哪个都不会,但她的脑袋里塞满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有关此的知识量,而且,同样拥有着如何将这知识,变为灌输给被教导者的力量的经验。


    连与世界切断了联系的存在,都能因为她,变成神明口中的“主人公”。


    一个有天赋,有愿意为了她做一切事情的魔兽精灵混血,如同一块干涸多年的海绵,汲取着她所授予的一切,只为变成为她披荆斩棘达成所愿的最趁手工具。


    然而……


    塞恩缇菲克想。


    普莱尔在做无用功。


    就算,未来的某一天,半精灵真的能做到普莱尔所期望的事,但那也绝对不是在现在。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只有这点时间,普莱尔希冀着能培养出一个半精灵杀手,还不如和塞恩缇菲克一脑门钻入研究中找出一个最佳解法。


    “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地方?”塞恩缇菲克冷着脸提醒他的弟子,那个他每每深入了解,却又觉得他仿佛自始至终都并没有真正认识的普莱尔.维努斯。


    自知道“普莱尔”是“普莱尔.维努斯”之后,塞恩缇菲克一同知道普莱尔.维努斯身上背负着的命运,还有让她做出这一路选择的原因所在。


    塞恩缇菲克咬牙切齿,他根本对世间一切繁琐,对他这弟子的过往毫无兴趣——但既然她都说明一切了,都向他请求帮助了,哪有会在这种时候抛下弟子的老师啊!


    “世上没有无用的存在,在这里生活得越久,我就越是明白这一点,老师。”普莱尔只是微微笑着。


    “是吗?在我看来,你就像是已经选择放弃了。”塞恩缇菲克嘲讽道,“花最后的时间做慈善能帮你在神明面前赚取印象分吗?”


    “……,瞧您说的。”


    “我可从未想过放弃。”


    “直到最后一瞬,都不会产生过这种念头。”


    ***


    普莱尔.维努斯想要杀死的是希尔罗.维努斯。


    她的同胞兄长,与她自同一个世界而来的人。


    被神明亲口赐福,拥有了超越生死能力的人。


    然而,要如何去杀死“不死”呢?


    这一点,她思考了很久。


    在与老师的讨论中,他是这么说的。


    “自神明创造这个世界起,就不存在不死的存在。”


    在永生不死一道上花费了漫长岁月的黑魔法师,越是钻研就越是明白这个残酷的真相。


    神话里拥有不死之躯的大英雄,最后还是前往了冥府。


    神明创造的最伟大的存在龙种,自历史长河销声匿迹。


    不死的祝福,不死的神器,一切妄图超越生死的存在——


    最后都变成了证明“死是无法逃避”的血一般的铁证。


    “在真正被杀死前,不死者自然是不死的。”


    “打遍世间无敌手的龙,在遇上势均力敌之人前,也是不死的。”


    “就连作为幽魂,已经死过一次,以为能以这副模样迎来永恒的存在,也会被人二度抹消。”


    “或许就连那位神明,也终有一天会死去吧。”


    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言的黑魔法师这般道。


    “永生不死是艰难的,想杀死一个人远比这要容易。”


    ***


    思考吧,思考吧,思考吧。


    回忆最初的赐福,发现他话语中的破绽,一如许下沟通能力切断他与世界联系的那时,破除神赐予他的不死(甘美谎言)。


    世人都可以惧怕他的能力,选择臣服他,只因他是神明亲自赐福之人,但唯有自己不可以。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能杀死他的可能性——


    那就只有自己。


    她一定会,杀死希尔罗.维努斯。


    Player,一定会,杀死Hero。


    ***


    齐勒躲在床底下,在一片寂静中听得黑魔法师的声音悠悠,似流淌过漫长岁月。


    齐勒屏住呼吸,只觉心脏如擂鼓。


    他看向自己的上方,在薄薄一层床板之上躺着她,如今已然成为维努斯大公的普莱尔。


    她如今存在在这里,是她完成了杀死不死的伟业的证明吧……


    “她如今这副模样,是她在距成功仅有一步之遥时失败的证明。”


    黑魔法师叹息地道。


    在满室寂静中,黑魔法师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是你发出刺杀她的悬赏令的吧?”


    塞恩缇菲克看向那沉默伫立的存在。


    “布莱克。”


    黑皮半精灵的眼眸始终放在沉睡着的普莱尔.维努斯的侧颜之上。


    没有犹豫,没有辩解的意思,他说:“是我。”


    塞恩缇菲克叹息:“果然……”


    没有给床底下的齐勒留下更多震惊的时间。


    黑魔法师对此间的最后一人,那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进这次讨论,仿佛与全世界被分割开的存在,发出了最后的质疑。


    “对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西斯顿……不,还是叫你,希尔罗吧。”


    在这样的声音中,一直站在原地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魔偶一般的管家,终于做出了行动——


    穿戴着漆黑皮质手套的手取下一直覆盖在面容上,仿佛与肌肤融为一体的纯白面具。


    整齐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那张苍白得宛如死者的面庞之上,长久不暴露于人前的,与普莱尔.维努斯极其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深黑眼眸终于清晰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终于,能再无阻碍地看到她的面容。


    真是漫长的故事啊……


    而现在,终于要迎来终结了。


    摘下面具的人——


    希尔罗.维努斯,


    亦是管家西斯顿,


    发出这般的叹息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公的态度是一点点在转变的。


    觉得红眼睛漂亮≠喜欢所有红眼睛,喜欢某位混血≠善待所有混血。


    但她一路的邂逅,最初的感动和旅途中所见所闻以及得到的帮助最后却让她决定创造能够接纳红眼睛的土地。


    不是大公在攻略文里的鱼们,是鱼们在攻略大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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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79章


    Player已经想好了杀死Hero的方法。


    一个,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想到的方法。


    但是她……


    啊啊……


    她失败了,在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失败了。


    ***


    某一天, 维努斯大公唤来她心爱信赖的半精灵侍卫长,交给他迄今为止最艰巨的任务。


    “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了什么意外,比如……一场不管怎么唤都唤不醒的长眠,到那个时候, 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去张贴一张悬赏令,我亲爱的布莱克,张贴一张刺杀我, 刺杀普莱尔.维努斯, 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令——并给出一个世间无人能拒绝的金额。”


    他是魔兽与精灵的混血, 是世界上最为扭曲肮脏的存在。


    然而, 普莱尔.维努斯的一席话却仿佛叫他听到了世界上最为可怕的诅咒。


    愕然, 失语, 惊惶且不知所措。


    是什么让她说出了那般可怖的话?


    是什么存在能威胁到她的安危呢?


    何以, 让她竟如此狠心, 让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她能好好活着的他,去颁布刺杀她的悬赏?


    “因为我相信你, 布莱克,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你。”


    未曾想过来自她甜言蜜语也能化为有形的刀剑, 将可怜的半精灵柔软的脏腑刺戳得鲜血横流。


    普莱尔.维努斯拥抱着浑身颤抖不止的他, 她白皙, 柔软, 又有些冰凉的指尖落在布莱克因为深深低下头而凸起的骨节之上, 黑皮的半精灵颤抖更剧, 却仍咬着牙一声不吭,仿佛无言的拒绝。


    然而那看似柔软却又不断自他板正的衣领缝隙中往下深入的手正如她的主人,看似无害,却无人能抵挡得住她柔软的入侵。


    仿佛恶作剧一般将半精灵每日精心打理的衣衫弄乱,深入到无法深入的地方时,她就会漫不经心地抬手解开最靠近他喉结的两粒纽扣,同样触摸到他因为不安滚动的喉结,代表他内心最真切的悲痛。


    她的眼中带着真实的怜爱,但就像她毫不犹豫地自上而下入侵到他衣服中的冰冷的手一般,她刺骨的话语也一起毫不留情地砸下。


    抚摸着黑皮半精灵的后背,她的手指无需肉眼观看和指引就按在了那将露未露,在衣衫遮掩和漆黑画布上若隐若现的玫瑰花芯上——只因这一切都是她亲笔描绘,亲手戳刺,亲自赐予。


    最开始的一朵在靠近肩膀的肩胛骨上,她微微垂下眼就能看清在眼底微微摇曳的妖冶身姿,往下,那些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的玫瑰花其实也很好找,只要摸着半精灵的脊骨骨锥往两边伸出采撷之手,总能发现的。


    而当普莱尔的手摸上最后一朵玫瑰的时候,她几乎已经从上至下地完全将这个可怜的颤抖不止的黑皮半精灵抱进了她温柔又无情的怀抱中。


    可以的话,布莱克多想沉溺在她难得的怀抱中,就这样被她的气息吞没自己的全部啊……


    但是无情的普莱尔,却在最亲密的拥抱中说出了最恶毒的话语。


    “这就是证明,布莱克。”


    普莱尔.维努斯这般道,


    “你的生命属于我的证明,你无法拒绝来自我的任何命令的证明。”


    这是因为残忍而被世家都摒弃的死士约束,用绽放的纯白妖冶玫瑰掩盖其下血腥的图纹,被盖上约束之人将全然沦为主人的附庸,甚至连生命都会随着主人一起凋亡。


    普莱尔.维努斯只将它赐予了布莱克一人——在布莱克本人的强烈要求之下。


    他是多么地希望她永远不要抛下他,哪怕去往死之国度也能将他带上,无论前方是何种地狱,他都想做她的开路犬,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然而普莱尔.维努斯却把她手中最锋利的刀对准了她自己。


    “布莱克,我亲爱的布莱克,最忠诚于我的布莱克,听话。”


    “如果你不希望我下的命令是——‘由你来杀了我’的话。”


    仿佛她说了什么十恶不赦之话,黑皮的半精灵终于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趴在她的膝头双肩颤抖,似乎在哭泣,却又似乎已经悲痛到无法流泪。


    而普莱尔.维努斯却只是表情平淡地直起腰,从拥抱半精灵变成抚摸趴在自己膝头的他惨白的发丝。


    “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啊。”


    只埋首于她的膝间,只顾着抒发心中的悲痛和无助的布莱克没能看到,普莱尔.维努斯的眼眸越过他,同那站在角落阴影中,一席纯黑服饰的戴着纯白面具的管家对上了。


    或者说,与纯白面具之下的那双,沉沦着能将整个世界一并毁灭的漩涡的漆黑双眸对上了。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希尔罗.维努斯“觉醒”了。


    他回来了,在被她一度杀死之后,回来了。


    ***


    普莱尔做好了杀死希尔罗的一切准备,哪怕塞恩缇菲克觉得她是在自暴自弃,哪怕眼含悲伤与认真的布莱克发誓就算他身死也会为普莱尔开辟出一条逃生的路线,但其实普莱尔已经做好了准备。


    杀死希尔罗,赢来最终胜利的准备。


    她选择的制胜武器不是有着“造成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的诅咒之剑,也不是传闻里“能赋予不死之身死之概念并杀死他”的武具——哪怕这两样都被塞恩缇菲克寻来给她。


    仿照着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恶毒魔女心怀怨恨地制作而成,用来切断心上人和他爱上的女子之间的一切缘分,让这对苦命鸳鸯自此对面却不得相见,在这个漫漫世界中无助地寻找对方的幻影的诅咒匕首,在塞恩提菲克的帮助和教导下,普莱尔亲手打造出自己要用来杀死希尔罗的武器。


    在她打造完武器的第二天,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希尔罗.维努斯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


    ***


    再次见到希尔罗的场景其实比预想的更加平静些,不管是普莱尔还是希尔罗都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情绪波动。


    也许是因为希尔罗坚信他一定能找到普莱尔,而普莱尔也确信希尔罗一定能找到她吧。


    普莱尔遥遥看去的时候,还能在心下评估着:希尔罗看上去竟然瘦了些,人也苍白了些,比起应该在颠沛流离中受难却被养得十分滋润的普莱尔,希尔罗看上去才更像是落难的那个人。


    不过……瘦削了些,气质也更凛然了,瞧着更能唬人了。


    普莱尔口中的“唬人”,在其他人眼里不亚于面临上发怒的打算毁灭世间一切的神明,他的确得到了神明的承诺,得到了神明亲自赋予的能力,说他是神在人间的化身都是不为过的。


    这样的无法抗拒无法承受无法反抗的灭世般的风暴,虽然没有对准普莱尔,却让其他面对他的苦不堪言,不管是对于站在希尔罗对面的人,还是对于站在希尔罗身边的人。


    那是一场苦战,就算一直作壁上观的普莱尔也能如此断言。


    不过所谓的苦战,是对于普莱尔这方。


    哪怕能杀死希尔罗带来的所有人,他们也唯独无法杀死希尔罗,无法杀死那个被神明亲口允诺超越了生死的人。


    最可怕的不是来势汹汹的大军,而是那个自始至终就独自一人站在所有人之前,仿佛全身破绽地只顾着抬头瞭望坐在塔上的窗户边往外摇晃着脚丫的普莱尔的希尔罗。


    ——哦,没错,在最后决战时,普莱尔他们搬到了塞恩缇菲克自他的老师那里继承的魔塔中。


    所以这一幕瞧着格外像勇士带着千军万马前来拯救他的公主了。


    然而,勇士知道,或者不知道,他所想营救的公主,心心念念的只是想杀了他。


    在普莱尔这般发呆的时候,底下的战况出了结果,本想用车轮战压垮普莱尔这方,但希尔罗带来的士兵们却一波接连一波倒下,现在希尔罗失去了所有能差遣的棋子,只能亲身行动了。


    那才叫真正的地狱呢——


    能造成永不能治愈伤口的诅咒之剑根本还没能碰上希尔罗就被折断了,赋予不死死之概念的武具虽然奏效了,但因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真正杀死希尔罗,所以也没人能真的去判断希尔罗此时是否能被杀死。


    只要世间永远没有人能有能力杀死他,他就仍然是超越生死的不死存在——神明的赐福直到最后都在履行着祂的允诺。


    塞恩缇菲克制造的混血魔兽和差使的人造魔偶的尸体和战败的人类的身躯一起倒在血腥之中。


    那日进千里,却始终不敌拥有神之赐福的希尔罗的布莱克,在做了他所能做的全部努力后,被他随手一击砸向普莱尔所在的魔塔,撞出一个大坑后失去了战斗能力。


    那伫立不知多少个百年的魔塔发出了将要倾塌的哀吟,坐在窗台之上的普莱尔的身形也随之一晃,仿佛要与这魔塔一同坠向地面。


    一团黑雾在她身边变作了实体,塞恩缇菲克拽住了将要坠落的普莱尔,黑魔法师从未有如此形容狼狈的时刻,只是身为魔法师的心眼叫他保留了最后的余力,捞上了昏迷不醒的黑皮半精灵,塞恩缇菲克拽着普莱尔的手腕,言简意赅:“走!”


    一切的预测和计谋在亲眼看到神明亲自挑选的主人公之时都化为了乌有,那是不管如何算计,如何铺路,如何设法都无法迈过的天堑,和站在唯有神明能站的巅峰的这个世界的主人公。


    由神明创造的世界走向怎么可能会违背由神明亲自挑选的主人公的心意呢?


    塞恩缇菲克活了很长的时间,钻研着长生不死课题的他拥有着超越其他人类的生死观,他或许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害怕死亡,如果他的研究最后失败,他死在了寻道途中,他应该也只会叹息着“原来自己和那些平庸之辈没什么两样”然后坦然地接受了这因为自己不够优秀而迎来的必然身死吧。


    但惟有面对这堪称BUG,堪称神明的偏心,神明的恶意般的拥有巨大力量的主人公,他产生了一丝不甘心——或许该说塞恩缇菲克是个逆神的大逆不道之徒,所有钻研长生不死,妄图超越神明制定下的法规的魔法师都属于这一类。


    神啊——


    无所不能的神啊。


    亲手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世人深爱又深深憎恨的神啊。


    如果你打算赐予这个世界毁灭,


    为什么不展现你的真身,亲自降下惩罚?


    而是让你无知天真又可笑的主人公,


    将你亲自创造的世界如玩具积木一般肆意蹂.躏,


    让这个世界的人在面对他时,能悲哀又愤怒地感受到你的偏心呢?


    塞恩缇菲克知道,自己决计不可能杀掉希尔罗,杀掉那位主人公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漫长人生的生命之火燃烬前,将普莱尔,将他唯一的弟子,他对于这世间仅剩不多的留恋,送到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去。


    人生是很漫长的,塞恩缇菲克悲伤地想,就算穷尽他的一生他也应该无法杀死Hero;


    人生又是很短暂的,塞恩缇菲克更加悲怆地想,他不能杀掉Hero,但他也许能保护住Player,让她在没有Hero的地方安然度过她剩下的人生。


    可普莱尔却如此说:“逃跑可不是我的风格啊,老师。暂时的退步如果能取得翻盘的优势的话,我倒是可以忍受,但老师口中的走,就是全然的逃跑,就是从此服输,就是彻底败了吧?只有那样,我绝对不要。”


    “更何况,这座塔里满是老师数百年积累的心血与智慧,我不能让它被毁掉。”


    普莱尔轻轻挣开塞恩缇菲克的手,对他露出全无畏惧害怕的笑颜:“相信你的弟子吧,老师。”


    然后,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普莱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学会任何魔法,哪怕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飘浮术,如果她就这么落地,应该会在瞬间摔得粉身碎骨吧。


    但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几乎是瞬移到塔下的希尔罗接住了她。


    Player与Hero,在不知该说是短暂还是漫长的分别后,终于再度合为一体。


    希尔罗的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普莱尔对他展露一个笑颜,那两双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黑眸注视着彼此——


    就是在那时,普莱尔手中的短匕刺入了希尔罗的胸膛。


    就算被刺中要害的位置,希尔罗脸上的表情也是没有一丝一毫改变的。


    如果这样能让她消气的话……


    在那个时候,他的脑海里竟然还是在想着这种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念头。


    虽然已然被破除了所谓的不死性,但希尔罗仍然拥有神明赐予的强大愈合能力,超越生死的能力拆开来讲,应该是“不死”和“根本无法死的强大生命力”。


    就算是致命处的伤口,只要希尔罗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一个无声的瞬发魔法,就能立时被治愈回最佳状态。


    神赐予主人公的能力让他变得无畏,让他变得傲慢,一如神期望的那样。


    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普莱尔终究还是落了地,只是她在降落时找好了角度,于是轻盈地踩在了地面上,而希尔罗,却跪倒在她的面前。


    不对劲……


    那明明不是什么蕴含诅咒的伤口,


    明明也在第一时间施予了治愈魔法才对……


    然而。


    “哇”得一声,大量的鲜血自希尔罗口中溢出。


    这甚至远远超过了那一柄短匕能带给他的伤害。


    这是希尔罗体内的血液在不听他命令地,自主奔离他的结果。


    希尔罗眼神恍惚地看着自己的血,又摇晃着脑袋看向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普莱尔,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希尔罗,这不是我们原本的身体。”


    是的……


    他们原本的身体都已然迎来死亡。


    在转生之际,神明赐予他们两人新的身体。


    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希望他们拥有来自谁的血脉,都只是转念间的事。


    不知是出于怜悯,亦或是纯然的恶趣味,神明将两人设定为兄妹,美名其曰给他们一个相同的起跑线,为他们捏造了新的身躯——


    前世不再提,至少他们在此间使用的这具身躯,的的确确都流着相同的维努斯家族,维努斯公爵之血。


    那位公爵大人一直说着“希尔罗和普莱尔是神赐给我的孩子”,其实恰恰是一语中的。


    是的,这不是原本的他。希尔罗想。所以,明明知道他和普莱尔此时流着相同的血脉,他也依旧会对她……


    像是没想到希尔罗到现在都没能想明白,普莱尔在他面前蹲下身,替他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像是抱着怜悯,又像是怀揣着兴奋。


    “所以,希尔罗,我才能找到杀死你的方法。”


    “神赐予你一切,却因为我的愿望,将你与世间一切联系都斩断了。”


    “自此之后,你与这世界的唯一联系,那就是……”普莱尔自己。


    没等普莱尔说出最后的话,她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巴,却呕出了一大滩鲜血——如希尔罗的一般多,一样红。


    身体并不强壮的普莱尔比希尔罗更加无法抵抗这样的伤害,她几乎立时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倒了下去。


    普莱尔倒在了希尔罗怀里,他们两人的鲜血将他们两人一同包围,一同淹没。


    普莱尔失神地听到希尔罗在喊着:“快点解除你的攻击!不然你也会死的!”


    啊……


    普莱尔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原因。


    真可笑啊……明明这个世界上,普莱尔是最了解希尔罗的人才对,但她千算万算,甚至想到了怎么杀死希尔罗,却唯独没有注意到希尔罗对她做的事。


    普莱尔是希尔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意的存在,是他与这世界的唯一联系。


    那个敏感、纤弱、又贪婪的主人公,自然会竭尽所能,加深他与她之间所联系的这条无形之线。


    也许是在他们旅行在荒野中朝不保夕的时候吧,也许是他们在回到维努斯府彻底融入这个染缸般的社会中时吧,也许是普莱尔遇到袭击时吧,无数次在脑海中产生了“也许我会失去她”的危机感的希尔罗,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自己的生命与普莱尔的生命联系到了一起——


    只要这样,普莱尔也能一同享受来自神明赐予的“永生不死”。


    黑魔法师心心念念,追寻多年的心愿,没想到他的弟子竟然在那么不为人知的时候,因为那么天真可笑的愿望,就实现了。


    如果希尔罗能一直如神明所说的那样“永生不死”,那普莱尔一定能和希尔罗一起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吧。


    然而普莱尔打算杀死希尔罗,所以,她也杀死了与希尔罗性命相连的她自己。


    普莱尔终于想明白了一切,她有些想笑,不是悲哀的自怨自怜的笑,也不是嘲笑或者冷笑,她想露出发现了隐藏惊醒的惊讶表情然后惊喜地笑出来,或者展现哪怕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但因为着实享受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弈而不由得发出的发自内心的“拿你没办法啊,是我输了,但你也没赢哦”的释然笑意。


    只是,笑着的竟然唯有她一人。


    不管是喊得声嘶力竭的希尔罗,还是慌张无措地靠近他们的塞恩缇菲克,都没能笑出来。


    真是的……


    蠢蛋们。


    这种时候,应该笑的啊。


    普莱尔带着笑意,慢慢合上了眼睛。


    ***


    普莱尔没有死。


    普莱尔睁开眼。


    她也没有见到所谓的冥府,或者再度能得见神颜。


    普莱尔所看到的,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她看到趴在她床头,只是看到她睁眼就潸然泪下的布莱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漫不经心地听他哽咽着求普莱尔永远不要再抛下他。


    普莱尔其实还没回过神来,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你看,死亡不也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梦吗?


    但当看到塞恩缇菲克,和跟在塞恩缇菲克身后一并走进来,虽然脸上覆盖着和魔偶们极度相似的“人格面具”,却能明显看出是个真人,且身形竟然格外眼熟的家伙时,普莱尔才发现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塞恩缇菲克一边检查着普莱尔的生命状况,一边用着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对她说着在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塞恩缇菲克对他们使用了读心术,在那些充斥着生与死,血与别离,混乱的挽留哀嚎的心声中,塞恩缇菲克简明扼要地提取了最核心的内容——希尔罗和普莱尔的生命是绑定在一起的,如果希尔罗死去,普莱尔也无法活着。


    塞恩缇菲克当机立断地给希尔罗施加治疗术,然而这些都无法阻止那些自希尔罗体内不断流失的血液和生命力——就仿佛,这个世间再也容不下他存在。


    被切断了与世间一切存在的联系之人,这个世界也不会再接纳他。


    普莱尔的确如她所言的找到了最能一招制敌的,能确保杀死她的对手(同源)的办法——也许在一开始,她就是这般打算的。


    但她没有料到来到这个世界后,不管是她还是希尔罗,都发生了变化。更没有想到,希尔罗会把他的生命同她联系起来。


    塞恩缇菲克只能知道最浅显的纠葛,只能知道不被神明所保护的内容,然而他是如此聪慧,又是如此了解他的弟子,哪怕他本人始终不这么认为——


    在电光石火之间,塞恩缇菲克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是由普莱尔亲手打造的一张面具,还没有被她随心所欲地加上拟态人格,因此只是简单无垢的纯白的一张面具。


    黑魔法师的一切技术产物似乎都是踩在了人性底线上发展的,哪怕这面具只被师徒二人拿来赋予魔偶人格,但也不能忘记它的另一个作用——依附在活着的生命体脸上,将他们变成黑魔法师的“活体魔偶”。


    塞恩缇菲克原本以为把纯白面具给希尔罗戴上会是一件难事,保不准自己会丢一只手臂或半具腔体的脏器——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抵抗和伤害。


    但不知那时候希尔罗是意识到了黑魔法师的意图,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在看着怀里的普莱尔出神。


    总之,黑魔法师成功地把这纯白面具给希尔罗戴上了。


    魔法忠实地起效,它恶毒地把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的存在变成了面具制造者毫无灵魂的附庸,存在于它们之中的只有无情的主从联系。


    听完塞恩缇菲克讲述的一切,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活下来——她切断了她和希尔罗原本的联系,但却又有新的联系自他们之中诞生——那面对死亡都能露出笑容的普莱尔,却无言地落下了泪水。


    无人知道那泪水的真实含义。


    是对死里逃生的庆幸吗?还是对自作主张的黑魔法师的抱怨?亦或者是对自己虽胜尤败的结局的不满怨恨?


    但是,在一片寂静之中,那已然不存在自我人格,被她创造的纯白面具变成一片纯白的“活体魔偶”,曾名希尔罗的人类,却伸出手,轻轻拭去她哭得发红的眼角处的一片湿润。


    咬着唇。


    在哭泣声中。


    普莱尔无奈地又笑了起来。


    ***


    希尔罗很难解释他是什么时候找回“自我”,迎来“觉醒”,完成“回归”的。


    黑魔法师的“活体魔偶”魔法残酷又不人道,但毕竟也只是人类所创造的魔法,传闻里有能解开这法术的无数种方法,也有最终从黑魔法师手下成功逃生的案例,这只是一个能被破解的魔法罢了,哪怕已于现代失传,外人看不出来,但对于被神明亲自赋予无尽才能的希尔罗而言,只要给他时间,他自身就能自觉解开这个魔法。


    没错,希尔罗早就已经醒来了——但他装作自己没有。


    他称职地装作一个外人眼里神神秘秘的管家,再也不会发出自己的声音,仿佛只是一个被制作得十分精良的人形魔偶,如随行之影一样跟在普莱尔.维努斯身边,看着她的一路前行,看着她变成维努斯大公,看着她做到了她曾经想让他做的那些事。


    他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她身边,是红眼睛的,不是红眼睛的,是人类,又或者是异族。


    他看着没有羞耻之心的海妖在她身边摇尾求欢,看着她与原海贼畅谈奇闻异事,看着她与危险的表叔日渐亲密,看着她与敌对的公爵发展友谊,看着她与他曾经的未婚妻纠葛不休,看着她与那位皇帝关系从亲密到疏远,看着她与那个黑魔法师分道扬镳,看着她的身边不断地聚集各种人,看着她在一片热闹之中慢慢沉淀到最底的孤独,仿佛变成了世界上第二个他。


    他始终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却永远不可能主动再去靠近她。


    他看着那个诞生妄念的黑皮半精灵祈求着她在他身上赐下超越主从契约的死士咒纹,仿佛就连他与她之间仅剩的这微不足道的联系都要被赶超过去。


    他注视着一切。


    他不会感到嫉妒吗?不会感到怨恨吗?不会不甘吗?不会想对普莱尔做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种事吗?


    ——他会,他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但他却又可耻地安于现状,沉溺于被她掌控,离她最近的事实。


    普莱尔是忌惮他的,于是不可能将他放离自己身边。


    但把他当作一个人偶而不是希尔罗的普莱尔,却又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她曾经不会对他表现,如今也不会对其他人表露的一面,说出一些以前他们从未交心过的话语。


    明明他们如今被一张面具阻隔,却仿佛比以前更加贴近了彼此的心灵。


    ——他明明是这么认为,也觉得自己能够一直坚持下去的。


    但是普莱尔却注视着他面具下方那双炙热的眼眸,注视着那些本该再也不会被她发觉的情感。


    “希尔罗,我们的对决,还没有比出最后的结果呢。”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最近,也许是一开始。


    普莱尔发现希尔罗还“活着”,就如同她曾经在无数人中发现他一样,她再次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会在意的,他的存在。


    ***


    “我们来进行最后的比试吧,希尔罗。”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想杀了他的决心,这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也是她亲手创造的怪物——


    但在那之前,他也是她的同源之人,是与她一起探索这个世界的无法替代的亲爱之人。


    “比出最终的结果吧,究竟是谁胜谁负。”


    不管结果如何,一定都能达成她所期望的结局,一定能给这对被神明戏弄的命运般的两人(双子)一个解脱。


    她将自己的命也赌上了,作为适合这最终落幕的筹码。


    “你是无法亲手杀掉我的,希尔罗,就如同我无法杀掉你一样。”


    “那么,就将我们的命运交给未知吧。”


    在他们于神明亲眼见证的最后也是最大的赌约之下,普莱尔.维努斯,带着期待结局的笑意,陷入了沉眠。


    在比出结果之前,在某人迎来真正的死亡前,她将永远无法苏醒,也永远无法到达死之安土。


    普莱尔陷入沉眠,期间希尔罗无法亲自动手杀戮她,依旧会受到他们之间的主从契约束缚,保护着她的性命。


    然而在这期间,若是有人能越过重重守卫,能越过希尔罗自己最后的抉择,杀死昏睡中的普莱尔的话,没有了主从束缚的希尔罗将得到自由。


    而她的死也将把因为她许愿了【沟通】能力而从他身上被剥夺的与世界的联系还给他,他将变成名副其实的这个世界的主人公。


    希尔罗接受了这个赌约,但是普莱尔不知道——又或者她知道,但这一切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希尔罗没有打算履行这最后的约定,完成这最后的比试,对他来说,就这么一直守候在昏睡的普莱尔身边,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而且,希尔罗注意到了比试中的悖论——


    那同生共死的契约,如今依然在他们两人间奏效。


    这来自神明力量的产物,远不是单纯的主从契约就能覆盖,或者单纯的魔女匕首仿造品就能切断的。


    一边觉得普莱尔应该不会忽视这么明显的漏洞,一边又甘愿沉醉于由她亲手创造的两个人都无法解脱的死局,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然而,他没有料到……他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


    她居然会派人找来“奇迹之石”。


    而那个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土著,


    居然真的能找到传说里的道具。


    只是第一眼看过去他就能明白,亲眼见过神明,又被神明亲自祝福的他能够明白——这是神的造物。


    就如同神曾宽容又可怕地满足了他所有的贪愿一般,神也会满足所有对这个“奇迹之石”许下的愿望。


    不可以。


    不可以让这个东西继续存在。


    不可以。


    不可以让别人用它许下那个可怕的愿望——


    ***


    在维努斯大公的寝殿里,爆发了一场厮杀。


    隔绝外界探究的结界,保护床上之人的结界,剩下的空间就留给了曾经未能决出胜负的三人。


    过往的对决是实力悬殊的一场噩梦。


    然而,或许是在这些年间,半精灵如他发誓的一般迅速成长了起来,而黑魔法师也一直心怀戒备地做了许多预防措施,又或者是因为,这位未曾死去的主人公的幽魂此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


    战况陷入了焦灼。


    眼看天色将明,那此前一直出神的希尔罗终于变了眼神,他攻击了黑魔法师,黑魔法师手中能改变他与普莱尔命运,又或者是更多人命运的奇迹之石就那么轻易地飞了出去。


    恰好落在了普莱尔.维努斯的床边。


    希尔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所要想的就是先杀了这两个人还是先对那个奇迹之石发出一道破灭的魔法,让神明留下的最后契机也消亡于此——


    然而。


    希尔罗睁大了眼,甚至没能注意到一齐向他逼来的攻势。


    不要,不要不可以别别别恳求不要那么做——


    “不!!!”


    自维努斯大公的床底下,本该空无一人的床底下,探出一只白皙的,属于少年的富有力量感的手臂,稳稳地把那流光溢彩的奇迹握在他的掌心。


    那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金发赤眸的半精灵自床底下现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使用了奇迹之石——


    “切断普莱尔.维努斯和希尔罗.维努斯之间的联系!”


    光芒大绽,奇迹之石使用过后就迅速湮灭光芒破碎如星屑——但在它消失前,它的确如神明应允的那样,完成了它的使命,完成了使用它的人的愿望。


    光芒散去后,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不该被忘记的时间也一同被削去了。


    后来人们回忆时,想到也许是因为,在那瞬间发生的事情,已然超越了他们记忆的接受程度,超越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于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记住过程。


    但是,他们依旧亲眼见证了结局。


    齐勒注视着那远比他高大,此刻却在他的掌心里被夺去生之可能的男人的面容。


    随后,那伫立在维努斯大公床前的金发半精灵拔出自己的匕首,那像是被他刺杀、又像是自己撞上了他的刀口的黑发黑眸的男人就如同崩塌的一座神像般,跪倒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前,他的鲜血染上了她所在之处,成为唤醒她的一点温柔触碰。


    齐勒听到了一声叹息,几乎轻柔得像是幻觉的,属于女性的叹息声。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终于醒来,有些疲惫,却又有些温柔的叹息声。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房间里的其他人都露出了惊喜望外的表情,唯有齐勒彷如逃命般,奔出了这里。


    齐勒推开大门,他满身鲜血,完全地暴露在惊讶的众人眼中。


    但他却无心顾及这一切,只是拼命地,全力地,逃离这里,如同一个刺杀失败的刺客一样,狼狈地,逃离她的视野范围。


    没能顾上逃跑的齐勒,因为所有人都自敞开的大门中看到了已然苏醒的普莱尔.维努斯。


    这一个事实,让苦苦等待的人们,如同见到成真的梦境一般僵立原地。


    齐勒就在这样的人群之中,逃跑了。


    而他没能回头去看的场景,没能留下来去亲眼见证她的苏醒的人——


    普莱尔.维努斯收回视线,她垂着脆弱的、浓黑的眼睫,轻柔抚摸着那倒在她的怀里的主人公的面庞。


    她合上他的眼眸,看到他嘴角因为她而展露的些微笑意。


    就好像是被守了一夜做了一个好梦醒来后,对着守夜的兄长,伙伴,同源的亲爱之人说“这回该轮到你休息啦”一般。


    普莱尔残酷、又温柔地对死于她怀抱中的人宣告。


    “希尔罗,最终是我的胜利哦。”


    “我终于……终于杀死你了。”


    Player,终于杀死了,Hero。


    作者有话要说:


    “杀”是“爱”的另一种解释。


    这个人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拥有神明允诺的一切,然而神明同样将他与世界的联系切断,对于他而言,这个世界无法感知,对于世界而言,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在被切断所有联系的时候,他究竟还能不能算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这是只有Player能想出来的杀死Hero的方法。


    只是,Player没有想到,许下沟通能力切断Hero与世界联系的那一刻,她却成为了Hero与世界唯一的联系,她自己的存在反而成为了无法杀死Hero的最大障碍。


    齐勒对奇迹之石许的愿望,恰好就许在了最核心的地方。


    神明挑选希尔罗和普莱尔,就是希望他们能毁灭世界。


    过去的普莱尔和希尔罗的一路发展,虽然不是神明一开始的猜想,也在祂的预料之内。


    要么疯一个希尔罗,要么疯一个普莱尔,不管是哪个,反正都能完成祂的“愿望”。


    但两个人最终却没有一个走向祂所期望的结局。


    好了……


    最后一夜仍未结束,我们还有一个人的故事没有听。


    自KILLER而始,由齐勒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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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0章


    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希望不要看下去。)


    没什么新奇的, 和发生在这个世界上任意一个角落里的那些,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再演了一次又一次的, 充斥着愚昧与肮脏、压迫与被压迫、伤害与被伤害的无解循环的悲剧故事没什么区别。


    (求你不要看下去。)


    连神明都会因为这样的故事对这个世界产生厌倦, 觉得“啊啊真是没救了还不如毁灭算了”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拜托你,拜托你,拜托你……)


    等你看了这个故事后, 一定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一定会愤怒地合上书本唾骂着自己居然被愚弄了那么久——


    (一定会让你失望的——)


    只因,看清了名为齐勒(Killer)之人的真相。


    ***


    齐勒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明明是黑色的, 却仿佛氤氲着柔和星光的永恒夜空, 囚室里上下浮动的尘埃是在其中诞生亦或是毁灭着的星体。


    “你叫什么名字?”


    齐勒问那个人类, 站在囚室外, 问着囚室里的那个看穿着该是个清秀少年的人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齐勒挠了挠金灿灿的头发, 幼童模样, 也的确是幼童年龄的半精灵为难地蹙了蹙眉,眨了眨那双鲜艳的红眼睛。


    “反正这批奴隶里只有这一个人类, 就直接叫【人类】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人……类……”年幼的半精灵在档案板上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 写下这个名词的通用语, “应该没错, 嗯, 应该。”


    就这么略过这个沉默不语, 似乎还没能接受现在处境的人类少年, 齐勒走到下一个囚室边——说是囚室,这些压抑的被一个个铁栏杆隔开的窄小空间,更像是储存什么牲畜的囚笼。


    齐勒看到里面待着的半兽人,明明身上淌着血,奄奄一息地趴在地面上,却依然瞪大眼睛怒瞪他,怒瞪这个明明还没有他腿高,却已然成为施暴者的金发半精灵。


    “你的名字?”齐勒敲了敲登记板。


    “你妈*的,有娘生没娘教的烂J*小鬼!”伤势颇重的半兽人爆发出中气十足的辱骂,“帮着奴隶商人残害你红眼睛的同类,他***!”


    齐勒默不作声地等他骂完,提醒他:“我是半精灵,不是半兽人,别把我们混为一谈。”


    然后他在登记板上写下:“名字就写‘有娘生没娘教还烂JB的半兽人’就行了吧。”


    豁,还挺长。


    齐勒专注地,紧紧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这句本不该由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念出,或者写出的话。


    年幼半精灵的红眼睛专注地盯在登记板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被他挑衅后双目圆瞪,睁着猩红双目愤怒地靠近笼子边,向他伸出一只利爪的半兽人——


    齐勒被拎住了衣服后领,往旁边一拽,刚好躲过了半兽人的利爪,那个半兽人的爪尖只削掉了齐勒额前的一点金发。


    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再次站稳后,齐勒发现拽着自己离开攻击范围的竟是那个刚刚一直一言不发的黑发黑眸的人类。


    齐勒看到他终于站直身体——看上去依然那么纤弱,就算是现在的齐勒都能打飞十个,那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齐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天赋超群的半精灵早就看到半兽人那迟缓的进攻,就算他看上去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孩,但也能做到躲开那半兽人的攻击并隔着铁笼好好教训对方一顿。但在这个人类眼中,也许刚刚齐勒是遭遇了性命危机吧。


    所以,他救了齐勒吗……?


    那半兽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又对着人类少年这边伸出爪子——这简陋的囚室啊,“商品”之间也只有粗糙的铁栏杆隔开,半兽人能通过这些栏杆攻击齐勒,自然也能攻击这个人类少年。


    只见人类松开齐勒退了几步,直到背靠到退到另一边的铁杆上时,那个半兽人的爪子看上去才不会刮到他的脸上,削去他连着大半头发的头皮,晃荡出些脑浆来。


    半兽人猩红的双目几乎失去理性:“他XXX的,你装什么好人,你也被他们抓起来了,你还救这恶毒的小鬼,你的脑袋里塞的都是XXX,你XXXX……”


    只能通过消音才能呈现的污言秽语向那个人类攻去,在齐勒眼中他的面色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齐勒摸上胯间的小包,打算掏出麻醉剂给这个不听话的半兽人来一针,这边的暴动已经引起了连锁反应,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似乎都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回应。


    “你很吵。”


    在半兽人的铺天盖地的唾骂中,人类终于开口了,也许是还没过变声期,他的声音带着少年难辨雌雄的清脆。


    “如果你杀了他,血会流到我这边,本来环境就够恶劣了,我不想再坐在黏糊糊的血上——等你不再是我邻居的时候,我也就不会插手你的事了。”


    说完这句话,没管在他囚室外的齐勒,也没管那已经失去理智的半兽人,人类走到最靠里的角落中坐了下来。


    齐勒便又只能看到那双漂亮的安静的,明明看着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的黑色眼眸了。


    没过一会儿,那双黑色的眼睛也闭上了,人类睡了过去。


    而齐勒,在给暴.动的半兽人补了一剂麻醉针,让他含着满肺腑的污言秽语,不甘地闭上眼睛晕了过去后,就带着他登记完成的新奴隶的资料版准备回去交给通过捕捉、收购等方式得到这批新奴隶的奴隶商人——也是齐勒的父亲,手中。


    是的,他根本不是什么拥有悲惨童年的一度沦为奴隶的可怜半精灵,他是奴隶商人之子,拥有一双红眼睛却依然帮助他人贩卖这些和自己拥有相同红眼睛的混血的,生而罪恶的,天生的压迫者。


    年幼的齐勒离开前再次回头看去,那个奇怪的人类没有再睁开眼过。


    去到父亲的房间里时,齐勒发现贺珀也在那里,美丽的半精灵少女在小心翼翼地替奴隶商人揉按着额角。


    看到齐勒的时候,贺珀对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齐勒对她点点头,然后唤醒了闭眼小憩的父亲:“我把新奴隶的登记板拿来了。”


    等男人接过后,齐勒又报道:“那个名字很~长的半兽人还很有活力,一度暴起攻击我,我觉得他应该被拎出来单独看押。”


    奴隶商人:“就照你说的办。”


    奴隶商人敏锐的眼睛盯在那个半兽人上边的名字上:“人类?怎么,这一批奴隶里还有人类吗?”


    这是一个主打售卖异族和混血的奴隶商人,人类在他这里反而是稀有商品,他一般也懒得卖,屁事多还赚钱少。


    齐勒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人类的来历并不清楚。


    还是贺珀,那个美丽的半精灵少女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道:“大约是之前我们遇到那次混血火拼的时候,和那些晕倒在战场上的半兽人们被一起带回来的吧。”


    毕竟闭着眼睛的时候,很难判断是人类还是混血,收集班的人不注意就一起捡了回来吧。


    奴隶商人深深地皱起眉,他又问了一个问题:“长得怎么样?”


    齐勒回想了一下那个人类少年乌黑的眼眸和苍白的肌肤:“挺好看的。”


    奴隶商人:“那就留着吧。”


    吩咐完后,奴隶商人起身,接过贺珀递给自己的外套,对着这两个半精灵道,他得去拜访一下这边的城主,提前通通气,方便他们停留在这座城市里时的通行。


    男人的离开似乎带走了什么压抑的沉闷的空气,那一直安安静静充当美丽花瓶的半精灵少女终于来到半精灵男孩面前。


    贺珀蹲下身,担忧地捏住齐勒的手:“你刚才被半兽人袭击了,你受伤了吗?”


    齐勒眯着眼任贺珀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才慢悠悠说:“没。”


    望着因为自己没受伤而松了一口气的贺珀,齐勒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加了一句:“那个人类把我拉开了。”


    在贺珀怔忪的注视中,齐勒又忙不迭地补充:“但没有他,我也能躲过攻击的!”


    看着信誓旦旦,明明还只是个幼童,却努力板起身子好似要证明自己强大的齐勒,贺珀只是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只是这微笑中,似乎含着些许当时的齐勒看不懂的悲伤。


    ***


    贺珀并不是奴隶商人的子嗣,也并不是奴隶商人的妻子。


    非要说的话,贺珀其实也只是一个奴隶。


    齐勒第一次见到贺珀的时候,她正在被她们村子的人绑起来要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这些村民们说他们今年庄稼收成不好一定都是这该死的红眼睛带来的诅咒,当初收养这个混血弃婴的老头子也是被她这双红眼睛克死了,他们这是在解救这个村庄,解救被这双眼睛诅咒的人们。


    当时扮作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的齐勒就这么一边听着村长的哭诉,一边看向被捆的贺珀——她和齐勒一样是一个半精灵,有着和齐勒一样的黄金头发,有着和齐勒一样的红眼睛,但她却有着和齐勒截然不同的命运。


    简单点来表示的话,就是在齐勒看着她被扔进火堆里烧成灰烬后,齐勒还能去烧死她的村长家里吃顿饭。


    村长和假扮成富商的奴隶商人相谈甚欢,齐勒发现贺珀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仿佛对于自己接下来是被烧死还是被卖掉的命运没有任何好奇,又或许这两个结局对她而言应该都是一样的。


    最后定下的是被卖掉的命运,贫穷村庄的村长感激涕零地对一个奴隶商人道:“我从未见过有像您这样如神明般慈悲的人物,这个红眼睛您就带走吧——贺珀,听到没有,你要好好感恩救了你的大人啊!”


    那如木偶一般的半精灵少女动了动干裂的双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她只能用行动代替语言,她对着她那从一个虎穴跳到另一个狼窝里的命运,深深地低下头,俯下身,仿佛已然成为它永世不能翻身的奴隶。


    奴隶商人正在和村长交易,齐勒看了一圈四周,明明半精灵少女已经免去了被火烧死的命运,然而周围围观的村民竟然没有一个为她解开捆绑。


    最后还是齐勒走上前,用父亲赠与他的小刀,切断了绑住半精灵少女手脚的绳索。


    看到始终低垂着脑袋的半精灵少女,齐勒想了想,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半精灵少女面前的土地上多了几点水滴的湿痕,齐勒抬头看天,并没有下雨,等齐勒再低下头时,半精灵少女已经抬起头了,她看着齐勒,嗫嚅着嘴唇,牵扯出一个笑意:“谢谢,我没事。”


    她笑起来很好看,


    齐勒想,


    她也很像齐勒的妈妈。


    那个高贵的精灵在生下齐勒之后就离开了父子二人身边,在齐勒的脑海中只有她模模糊糊的背影,他只能记起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高挑背影和那头彷如阳光织就的美丽金色长发。


    贺珀就有这么一头与齐勒母亲极其相似的金色长发,身为半精灵,她也同样有着精灵会有的精致美貌。


    总之,齐勒看到她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奴隶商人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明明花了大价钱亏本地买下了贺珀,却始终没有将她转手卖出去。


    贺珀是他买下的奴隶,却被他允许跟在他身边,如同齐勒一样在他的庇护下生活着。


    齐勒不太确定父亲是怎么看待贺珀,而贺珀又是怎么看待父亲、看待齐勒的,但在幼小的齐勒心底,与齐勒同为半精灵,一直很照顾齐勒的贺珀,就像是他的姐姐,如母亲般的姐姐。


    这或许就是普世所说的家人吧,齐勒当时,是这么傲慢的自以为是地认定的。


    ***


    齐勒发现,贺珀最近经常往“商品”区跑,准确来说,贺珀是经常跑去见那个人类,那个黑发黑眸,长得还挺好看的人类。


    一开始是齐勒带贺珀去见那人类的,在几次三番走到人类的牢房前却只能看到他靠墙睡去模样的齐勒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类该是生病了。


    久病的奴隶是会被毫不留情地抹消掉的,奴隶商人要时刻注意不会让其中一两件带病的瑕疵货物传染给他的其他商品,连带着拉低整批货物的价值。


    但齐勒看着那张脸,和紧紧闭着不被人瞧见的黑眸,想他应该也没病多久吧,治好了还是可以卖个好价钱的,于是就去找了贺珀来。


    精灵混血在魔法、音乐、医药上都颇有天赋,贺珀算是奴隶商队的医师,按理说这些奴隶的健康都应该是由她来看管的——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贺珀出场,因为得病的奴隶要么是自作活该要么没有救治的价值,齐勒也不希望贺珀靠近那些危险的困兽们,所以贺珀学来的医术一般都是用在为齐勒疗伤上。


    但这个人类应该没关系吧,齐勒想。你看,毕竟他那么弱。


    他们走进囚室区,一路上贺珀收到了不少的□□目光和嘘声——齐勒一个个替贺珀瞪回去,决定回去向奴隶商人打这些人的小报告,所以他才不喜欢贺珀来这里。


    终于到那个人类所在的囚室处了,那个人类右边囚室的半兽人被奴隶商人移到单人看押区,而他左边的那个奴隶很早就被人买走了,所以他靠墙晕倒生死不明也一直没人发现。


    齐勒敲了敲铁杆,这声音也没能惊醒他。


    贺珀问齐勒要了钥匙,说她进去看看。


    也许是因为那是个人类吧,还是个生病的,看上去就很柔弱的人类,所以贺珀和齐勒都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对。


    囚室逼仄昏暗还散发着难以忽视的血腥和野兽臭味,贺珀进去之后感觉空间就更小了,贺珀本打算把靠墙的人类搬到地上,但等她看清地上那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液体凝固的脏污后,还是自己跪坐了下来,让人类的脑袋枕在她的腿上。贺珀检查了一□□征,立刻诊断这人类是得了风寒。


    “齐勒,我的房间就有治风寒的草药,你帮我去拿吧,省得再跑一趟。”


    半精灵男孩点点头,也许真的是柔弱的人类削弱了两个半精灵的警戒心,他就这么放着大敞的牢门,放着贺珀和那个人类待在一起,先行离开了。


    贺珀舒了一口气,为这个曾帮助过齐勒的人类并没有她想象中病得那么严重而松懈神经。


    “吃了药就能好了。”贺珀低喃,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贺珀看向枕在自己膝上的人类,他的头发很黑,肌肤很白,看上去十分年轻,应该和贺珀差不多岁数,据齐勒说,他同样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睛。


    不过就算看不到那双黑眼睛,这个人类的外表仍然是十分优秀的,他沉眠的模样不像是一个阶下囚徒,卑微的奴隶,更像是一个生活在大宅子里的养尊处优的少爷。


    齐勒说的“挺好看的”,竟然还是因为孩童的审美力不高而打了折扣的形容。


    贺珀看得有些出神,她想到那位最近不知被何事缠身而繁忙到没能来亲自审批这批奴隶的奴隶商人——如果他看到了这个少年的容貌,应该会一改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精心包装这个潜力无限的“商品”,将他卖给某位贵妇或者某位贵族老爷,以换得巨额的钱财和好处吧,总之是不可能让这蒙尘明珠再和那些野兽一样沦陷在这漆黑囚室里的。


    贺珀这样一想,竟然想不出对这个人类少年来说,究竟是被关在囚室里和困兽们一起生活好呢,还是被迎接出去包装一番再卖给某位大主户好——


    因为哪样都不好。


    然而他只是一个不幸的奴隶,注定无法反抗自己的命运。


    贺珀想得出神,发现人类少年脸上脏兮兮的,也许是晕倒时在墙上蹭到的灰。


    就像是不忍看到艺术品染上瑕疵一样,半精灵少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打算拭去那抹灰尘。


    但她伸出去的手却被人握住了——那只手滚烫,带着病中的热度,明明是那么柔弱无力,却叫人无法轻易逃离。


    贺珀慌张之中抬起眼眸,那双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眸就和那本该昏迷不醒,此时却不知为何睁开双眸的人类的黑色眼珠对上了。


    这是一段好似很漫长,又好似很短暂的对视。


    贺珀有些晕乎乎地想:至少有一点齐勒是说对了的,这个人类的黑色眼眸真的很漂亮。


    贺珀低声说:“你再等等,药马上就……”


    “真漂亮啊……”


    贺珀后面的话语就被她惊疑地咬断了。


    贺珀看向怀中的人类,半精灵少女鲜红的眼眸注视着人类实际上仍带空茫的眼眸。


    这个人类并没有完全清醒,他大约只是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于是在病中睁开双眸,看到了靠近自己的那个红眼睛。


    而他,对着那双诡异的,被诅咒的红眼睛,却发出了这样的言论。


    人类脸上展露一个有些天真的,纯粹得像是看到一朵美丽盛放的鲜花般的笑容。


    “真漂亮啊……红色的……像是宝石一样……不,比宝石还漂亮呢……”


    齐勒带着药回来的时候,人类已经再度晕厥过去,把药草交给贺珀,齐勒惊讶地说:“贺珀,这里很热吗?你的脸红透了!”


    半精灵少女捂着脸,仿佛要欲掩弥彰地挡住那些红霞:“唔,是吧,是有点热。”


    齐勒疑惑:可这片地方不是再阴森不过的吗?


    年幼的半精灵男孩并不知道,属于贺珀的那朵初恋之花,竟然会在这么肮脏、阴森、血腥恶臭的地方,悄然盛开。


    ***


    “贺珀~贺珀!”齐勒不满地叫上两遍,那最近不知为何经常会看着一片空茫地区走神的半精灵少女这才带着脸上不知为何出现的红晕抱歉地看向他。


    “对不起,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贺珀歉疚地对男孩说。


    “是在想那个人类?”


    童言无忌却搅乱了少女怀春的一片芳心。


    贺珀连忙羞红着脸否认,好在不知情爱滋味的年幼半精灵男孩并没有怀疑她的说辞。


    不满还是有的:“那个人类的病不是早就好了嘛,还天天要你去看他。”


    贺珀的脸就更红了。


    齐勒不满地鼓嘴,讲起了正题:“父亲叫你去见他。”


    那总是红着脸的,“不正常”的贺珀,终于在这一句话后收敛了神色,变回了齐勒熟悉的那个“正常”的贺珀。


    “嗯,好,我去见他。”贺珀应道,“齐勒,你乖乖在这等我回来好吗?”


    齐勒表面乖乖应了好,扭头就去了囚室区——这段时间,不仅贺珀喜欢去找那个人类,其实齐勒也喜欢去。


    但是和见到贺珀时不一样,那个人类是不会主动对齐勒露出笑容,也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


    齐勒在心底不满地埋怨:明明当初人类生病,还是他最先发现,最先帮他叫了医生(贺珀)的。


    然而一个奴隶怎么可能会奴隶商人之子有什么好脸色呢?


    当时的齐勒也许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下意识无视了这一点。


    齐勒不太愿意把那个人类叫成是终将被卖出去的奴隶,齐勒一直很想知道他的名字,但人类始终没有告诉他,于是齐勒只好一直“人类”、“人类”地喊他,好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类,也不至于会混淆。


    “人类,今天的饭来了哦,啊——你不准又吐出来!……啊啊啊,你怎么这么难养,会被父亲教训的哦!他生气起来超可怕的,会抽你鞭子的!”


    “哼,人类,感恩吧,这是贺珀亲手做的料理!喂,那里面也有给我的一份!”


    “人类,你到底几岁啊?和贺珀一样大吗?”


    “我叫齐勒,今年五岁~喂,你有没有听到啊?有没有记住啊?人类不是最讲究礼仪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喂,人类,我又来看你了!”


    总之,齐勒孜孜不倦地骚扰着这个人类,哪怕总是热脸贴冷屁股也没有打消他的激情。


    后来齐勒想,应该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第一次遇上那个人类一样的“人”吧。


    不会对他出手攻击,也不会对他痛哭流涕求饶,眼中没有对他的憎恨、畏惧、鄙夷,也不是齐勒经常见到的那种,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死气沉沉的眼眸。


    人类虽然不说话,但齐勒能感觉到他在注视他,只是在注视他,只是在聆听他的话,只是沉默地容忍着这个与他站在对立面的奴隶商人之子日复一日地来找他“玩”。


    是的,在齐勒眼底,他是在找人类少年玩。


    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非要说的话,齐勒想,他应该是有点喜欢这个人类的,可能就和贺珀喜欢他差不多(虽然这种话会被贺珀红着脸反驳吧)。


    齐勒没有同龄的玩伴,他觉得他也不需要,但如果是由那个人类陪伴齐勒的话,齐勒觉得那也很不错。


    齐勒不希望那个人类和其他奴隶一样被卖掉,齐勒希望人类能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就像贺珀一样——没错,他是能留下来的,就像贺珀一样!


    只要他和贺珀一起去恳求父亲的话,父亲应该会同意的,毕竟人类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齐勒兴高采烈,觉得自己的天才小脑瓜想出了一个十分杰出的点子,他很高兴,他想贺珀也会高兴的,那个人类应该,不,也一定会高兴的!


    齐勒兴致昂扬地奔向那个囚室区——这些时日和人类一批进来的混血都一个个被卖掉了,只有那个人类依旧在贺珀和齐勒有意无意的遮掩下留到了现在,所以现在他们交谈都能不用那么顾忌周围了。


    只是除了贺珀,人类依然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话。


    齐勒来到人类所在的囚室外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人类不是在望着某处发呆,而是把玩着手心里的一串项链。


    那是一串黑曜石制成的项链,并不是什么昂贵的矿石,也没有拥有多少价值,是这个人类自己随身带着的东西。


    被捡回来的时候这项链应当是被他藏在了衣服内衬里,所以没有被收集的人拿走,后来齐勒发现的时候,因为当时他已经很喜欢这个人类了,又觉得这串项链没什么价值,当武器都不够格,于是也便没有收走它。


    那天是人类第一次对他笑。


    齐勒晕晕乎乎地想:这串项链一定对这个人类有着很重要的价值吧。


    后来齐勒总是能看到人类把玩着那串项链,就仿佛在回忆着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齐勒这么和贺珀分享他的所见所闻:“那是一条女式项链,也许他是想送给他心爱的某个姑娘。”


    当时贺珀的脸色很苍白,她神不守舍地回答齐勒:“应该吧。”


    齐勒只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太把贺珀的异常放在心上。


    回到现在。


    总之,齐勒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打扰了那个把玩着项链出神的家伙了:“人类,我来和你说一个好消息!”


    叫贺珀去见奴隶商人的齐勒要比贺珀更早从奴隶商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


    齐勒说:“我们马上就要前往下一个城市了,你在这里卖不掉的话就还能跟着我们一起走,等到了下一个地方,我会和父亲商量,让他留下你——反正你卖了那么久都卖不出去——我会让贺珀和我一起求父亲的,他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你就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啦!”


    齐勒已经做好这人类不会回应的准备了,毕竟他总是这么对齐勒。


    待会儿让贺珀再来说一次就好了,齐勒想。


    但齐勒没想到,人类居然抬起头,他甚至主动靠近了他们之间的这层铁栏杆。


    齐勒差点想要倒退,但他忍住了。


    这人类现在离自己好近啊,离近了就发现——他果然长得很好看。难怪贺珀会对他……


    齐勒听到人类对他说话,第一次主动说话:“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


    在以前聆听齐勒的对话中,他得知齐勒他们一般会在一个城市驻留两到三个月,毕竟应酬也很重要,而且打好的关系不好好用真是太浪费了,这年头做奴隶生意的没有几条贵族人脉是做不下去的。


    但是,现在据人类被抓来,齐勒他们在这座城市驻扎,也不过才一个月左右。


    齐勒高兴于人类会主动找他说话,又觉得这种消息根本没必要对这个人类隐瞒,反正这个人类少年也不会是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于是说:“有一个贵族在找他走失的妹妹,现在大家都如临大敌,父亲说如今这样也没法安心做生意了,还不如早点离开前往下一个城市——不过你放心啦,不会找上我们的,因为我们又不做卖人类的生意。啊……对了,还有你呢。不过你是个男孩子啊,没关系的吧。”


    半精灵男孩天真又残忍地滔滔不绝,过了许久才发现陷入沉默的人类又敛眸盯着掌心里的那串黑曜石项链正出神。


    齐勒见状,终于心痒难耐,也许觉得现在气氛正好,打得火热,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这串项链对你很重要吗?”


    人类点点头。


    齐勒替贺珀问:“是要送给你喜欢的人的吗?”


    人类默了默,还是摇头否认:“是别人送给我的。”


    齐勒终于松了一口气:“什么啊,竟然是这样啊——送你这串项链的家伙也太笨了,这可是女式项链啊!”


    人类专注地打量着齐勒,良久不发一语。


    在齐勒发觉不对劲之前,人类又笑了,应和着齐勒之前的话:“的确,那是个很笨的家伙。这条项链,我也不该收下的。”


    齐勒转了转眼睛,红色的眼球在昏暗的室内也如诡谲宝石闪耀。


    “既然这样,你干脆扔掉吧。”


    在人类望过来的眼神中,齐勒加大了音量:“交给我,我替你扔掉吧!”


    齐勒本以为人类会拒绝的,但人类却在短暂的沉默与思索之后,真的将那沾染着他温暖体温的,也许曾经对他而言分外重要的项链交给了他。


    人类慢悠悠地把项链在齐勒掌心放下,又慢腾腾地收回手,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叫齐勒无法轻易移开眼眸。


    在这样的眼眸注视下,似乎就不会存在谎言。


    齐勒半真半假地露出一个笑容:“你还真给我了啊?不怕我私吞了,或者拿去卖钱?”


    人类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已经决定把项链交给你了。”


    “接下来会如何,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望着齐勒迷茫的双眼,人类加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对你而言,或许砸掉它才是最好的答案。”


    什么啊,神神叨叨的,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神使吗?


    齐勒心中憋着一股气——他还偏偏就不砸了!


    齐勒看着这串漂亮的项链,决定出门一趟,他要把这串项链卖掉,再买一串用红色矿石做的,然后送给贺珀,就说是这个人类送给她的!


    哼哼,这两个家伙,以后不要太对他感激涕零才好哦。


    但齐勒没有想到,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决定,这一串小小的项链,竟然就能改变他未来的人生。


    齐勒如他所言地走进当地的一家珠宝铺,他已经做好这项链不会有什么大价值的准备了,哪怕只能换回一块拇指头大小的红色矿石也行,就当齐勒好人做到底,亲自给贺珀和那个人类打造一串定情信物吧。


    但当齐勒展出那串并没有什么特色,也无任何昂贵价值的项链时,气氛却突然变了。


    感觉不妙,齐勒立即就想逃跑,但是店里的员工却拦下了他,殷勤地给他递上茶水和点心不让他走,不多时,就有穿着齐整的士兵过来问齐勒叫什么,住哪里,父母是谁,又是怎么拿到这串项链的,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齐勒装作乖巧地一一回答了,他的手心都是汗,但是表面上他仍是一个懵懂天真的人类小孩——感谢他做奴隶商人的父亲,知晓混血在外是受到如何对待的他,总是不吝啬于给齐勒购买昂贵的变装药水,此时的齐勒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男孩罢了!


    齐勒很自然地扯了谎,说了假名,和他所了解的在这座城市里真实存在的村庄地址——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庄,一来一回天都要黑了,他只说自己在路边捡到这串项链,觉得会不会很贵,所以贪小便宜想来换点钱,给他生病在床的妈妈买点药。


    不管问多少次,多少遍,齐勒都咬定了这个说辞,最后士兵好像也信以为真,安抚了这个无辜被牵扯的孩童,让他早点回家,回到妈妈身边。


    齐勒演戏演到底,乖巧地同每一个士兵,甚至是店里的每一个员工道了别,看着他这番模样,原本公事公办的士兵都有些动容,他本想叫住齐勒,借他点钱让他去买他生病的妈妈所需要的的药,但在那之前,他听到了同伴们的提醒,发现他所效忠的那一位——


    希尔罗.维努斯大人,


    已经到来了。


    那时的他还仍未把那串项链交给希尔罗,却已经听到这位不管是魔法还是武艺造诣都超越人类巅峰的大人物盯着远方的某个小不点道:“半精灵的男孩?在这里可真少见。”


    那双眼睛能在瞬间看穿一切拙劣的魔法药水伪装,而本人几乎都没有这个意识。


    士兵猛地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他忙不迭地把手中的项链交上去,又巨细无遗地交代他所遇到的那个男孩的奇怪之处。


    听着听着,维努斯大人的脸色,黑沉得仿佛将要降下雷暴的乌云。


    而齐勒这边,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齐勒本想立刻找到父亲提醒他立刻离开,却没能马上发现奴隶商人的所在,不仅如此,他也没有找到贺珀。


    等齐勒最终在贺珀的房间里找到酩酊大醉,呼呼大睡的奴隶商人时,齐勒面色大变,他奔向囚禁奴隶的囚室——那个人类已经不在那里了。


    ***


    “呼……呼……”


    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对方的喘息声。


    风灌进喉咙,刮痛了嗓子,钻入了肺腑造成火辣辣的疼痛,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心跳仿佛从未跳得如此快过,仿佛终于要突破这具被囚禁的躯壳,化作自由的鸟儿飞向天空。


    贺珀在奔跑中回过神,打量被她牵着逃跑的人类的模样。


    那双有些湿润的黑色眼眸立刻就对上了她红色的眼眸,仿佛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离开一般。


    被这样全然信赖地注视着,就仿佛他们是一对私定终身,携手逃往天涯海角的恋人一般。


    贺珀的心中泛起了不适时宜的甜蜜,她没有拒绝这份能化作奔跑动力的甜蜜,哪怕她知道其下掩埋的是化不开的苦涩。


    “马车就在不远处!”贺珀喊道,她现在只能用喊地来传达自己的话语,来让这个人类听到她的心声,“我给了车夫一笔钱,你到时就躲进货物堆里,他会把你带出城的!”


    远远地,视力敏锐的半精灵少女已经看到了马车的影子,看到那匹在车前不耐烦地摇晃着尾巴的马儿。


    不知为何,眼中竟然溢出了泪花,明明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功夫哭才对。


    贺珀只能更紧更紧地攥住了人类的手,几乎是她在拉着他跑,在拉着他逃出这个地狱。


    “现在的逃跑的最好时机,他们遇上了大麻烦,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现在是你逃跑的唯一机会。”


    半精灵少女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激励体力不支的人类,也像是在激励她自己。


    等终于到了马车边,那一路被拉扯着逃跑的人类却突然反手拽住了把他送到后就打算离开的半精灵少女。


    “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人类的嗓音沙哑,眼眸却那么明亮耀眼。


    贺珀看着他,看向他身后的马车——这车厢很大,可以塞下他们两个人。


    但是……


    贺珀却艰难地,也是坚决地把人类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慢慢扒开。


    她几乎不敢去看那双美丽的黑眼睛,但是想到也许这是两人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她就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双让她沉溺的眼眸——这仿佛只承载着她一人,只爱恋着她一人的,迷人又罪恶的眼眸啊……


    望着这双眼睛,半精灵少女展露一个微笑——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同时也在哭泣。


    那双含泪的红色眼眸,混血的象征,被诅咒的不详,在明亮的月色之下却如同被洗净尘埃,闪耀光芒的珍藏红宝石,爆发出了让人类无法移开眼睛的美丽。


    “我不能像你一样离开,我没法就这样离开。”


    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复杂情感似乎都被压缩进了这短短一句话里。


    人类更加疑惑,忙不迭追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帮我逃跑?”明明知道这么做的话,她自己回去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是啊,为什么呢?


    含泪微笑的半精灵少女想,贺珀说:“因为……没有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说过,说我的这双红色眼睛很漂亮,说它们像宝石一样漂亮。”


    望着人类骤然失语,更加不敢置信的表情,贺珀破涕为笑——因为她也没有想过,因为她也不敢置信,自己的爱情之花,竟然真的只是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萌发了。


    然而,这就是事实。


    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因为这么一句不带任何偏见的夸赞,却让贺珀感受到了过去的那么多年人生中她从未感受过的快乐,她的心,就是因为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好似再次活了过来。


    啊啊,但是……


    贺珀悲伤地想,对她说了这句话,用这句话拯救了她的心的人类,如今也要离她而去了。


    贺珀更加悲伤地发现,到了此时,她竟然依旧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让她心动的人类的姓名,而对方也如同她对他的一切感到无知一样,对贺珀和贺珀身上背负的过去与罪孽一无所知。


    她们在刚刚短暂的时光里似乎变成了一对携手奔向天涯海角的恋人,但这终究只是一个错觉。


    于是半精灵少女最终什么都没能开口,也没能说出那句“我多想就这么和你一起离开啊”,因为她不能那么做。


    最终,千言万语,以及一位半精灵少女无法言说的初恋情愫都化作了一句——


    “你一定要活下去。”


    ——以及在月光下,慢慢重合上的,半精灵与人类的双唇。


    在那双微微睁大的黑色眼眸中,倒映出了那头在月色下更加华丽的金色长发,以献祭般姿态向其献吻的半精灵少女纯洁的面容,以及那双在泪光掩映中越加美丽的赤红眼眸。


    这是属于一个半精灵少女的初吻,也是她对她注定无疾而终的初恋的告别。


    没有更多话语,这一吻就是最后的道别。


    金发赤眸的半精灵少女将人类推上马车。


    马儿嘶鸣,向着属于他的,终将不会被半精灵少女所知的未知未来迈开步伐。


    贺珀望着远去的马车,想:她该回去了。


    ***


    奴隶商人做了一个梦,他许久不梦到以前的事了,但今晚他喝醉了,于是他就做了梦。


    他梦到了他还不是奴隶商人时候的事——他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拿着写着“我是要做奴隶商人的人哦”的任职书的。


    他也是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过他了,现实里,会这么叫他名字那个精灵,早早地就选择离他而去。


    在梦里,会这么叫他的还有他的父母,和他的朋友们。


    他也是有过一个很普通,很幸福的童年的。和其他孩子没什么区别,和其他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童年。


    现在做梦想到,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的童年。


    但是,很快地,这张笑脸就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有一队从帝国的剿灭中侥幸逃跑的混血占领了他们的村庄——那个地方偏远,就算想要求救都无法在红眼睛的监管下跑到城里去喊救兵的偏僻村庄。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如果这不是噩梦而是现实的话,那就一定是容忍这个现实发生的世界疯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疯了。


    人类沦为了红眼睛的奴隶,沦为了红眼睛的饵粮,沦为了红眼睛的玩物。


    男人们被红眼睛强壮的力量撕扯成截面并不光滑的破败积木,把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人类,不同功能的积木再度拼接成扭曲丑陋的图形,仿佛打破常规的这一切十分有趣似的,红眼睛们残忍地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还会把好端端的活人的皮割下来做成窗帘和灯笼——红眼睛们没有那样的巧手,于是逼迫这些男人的女人们,挺着大肚子,把她们的男人做成他们想要的东西。


    对,大着肚子,里面怀揣着不知道多少个新的肮脏的红眼睛的崽子的女人们。


    死却是无法死的,如果不愿意遵从命令,就会被扭断四肢,拔掉舌头,成为一个只是,单纯是,只能是孕育肮脏的新生红眼睛的胚床,再也无法被称作是一个完整的人。


    奴隶商人的母亲在这样的蹂.躏.中撑了下来,她亲手把自己的丈夫做成了日常会使用的道具,她忍耐着那些在她肚中疯狂汲取营养的恶魔胚胎们,日复一日地在这般地狱中撑了下来,只是为了在这些红眼睛恶魔的伤害下,保护住她最爱的儿子。


    但她这依靠着伟大母爱诞生的信念最终也没能让她如朽叶般的身躯挺过再一次的蹂.躏,最后的最后,她只是无助又抱歉地,将目光投向她没能守护到底的儿子——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却不料,这最后的,寄予温情的一眼,却成为了红眼睛们发现他,决定在还未死去的女人惊恐的注视中玩.弄她的儿子的契机。


    红眼睛们喜欢男人吗?喜欢小孩吗?


    他不知道这一点,他觉得他们是不喜欢的。


    但他们喜欢蹂.躏人类,喜欢蹂.躏这些和那些曾经无数次杀死过他们的同胞,践踏过他们的身躯的人类一样的人类。


    很不幸,他就是那个人类。


    他活了下来。


    明明母亲已经死在自己身边,明明被迫承受了许多过分的惨无人道的折磨,他却依旧活了下来。


    在这样的地狱中,早点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死了,就能忘记一切痛苦,就能回到神之国了吧。


    但他却始终没有死,他无法忘记临死都无法安心闭上眼的母亲的面容,无法忘却流淌在地面上的和那些红眼睛一样肮脏的血腥,无法忘记熟悉的深爱的人们的死不瞑目的哀嚎……


    他无法忘记这人间炼狱的一切,无法忘记那些造成这一切的红眼睛——他要死,也该是复仇后再死。


    然而人类的力量如此渺茫,他除了日复一日地挣扎着,不知道是死还是活地度过每一日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最后,就连,向神明祷告祈愿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某一天,转机出现了。


    不是那些姗姗来迟,甚至始终没有到来的人类方的救援。


    来的是一个精灵——他所见过的世界上最美丽的造物,有着阳光织就般的金发和一双绿叶般清澈眼眸的精灵,她路过这小村庄,本想来置换点粮食,却无意间发现了一座活的人间炼狱。


    魔法高强的精灵杀光了这些活着的恶魔,杀光了这些罪恶的红眼睛,自地狱中救下了他,但也仅仅,只来得及救下他。


    他在被拯救之后,烧掉了自己出生的村庄,他无法在那些断肢残骸、人间炼狱中找到、拼接、下葬他爱过的人们,只能用一把火,烧光这些罪恶,希冀着能安息他们的亡灵。


    那位精灵站在一边,注视着他所做的一切。


    在离开的时候,精灵身边多了一个人类少年。


    接下来的事已然不用去多言了,少年爱上了拯救他的精灵,而精灵,也在多年的相伴中,对这个将她奉若神明的少年,动了心。


    得知精灵怀孕的消息的时候,他是不敢置信的。


    她是精灵,而他是人类,混血结合的产物就一定会是、红眼睛——


    他想起了扎根在记忆深处,扎根在无数次噩梦中的那些红眼睛。


    他呕了出来,在得知她拥有了他们孩子的大喜事的时候,无法抑制地又吐又哭。


    他跪在精灵面前,疯狂地对她磕头,仿佛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他求精灵杀死这个孩子,杀死这本就不该出生的红眼睛,他哭泣着忏悔着他让精灵怀上这般罪恶的子嗣的罪孽,他情愿精灵杀了他泄愤也不要让高贵的、纯洁的她变成一个红眼睛的母亲。


    面对这样的他,精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精灵拥抱着她曾经救下、却没能真正拯救他的心的少年,拥抱着她的爱人,叹息着说出一个有关精灵的秘密。


    “在所有造物中,神似乎最宠爱精灵,但这祂最宠爱的种族却日益凋敝,你知道为什么吗?”


    “世人皆以为精灵的诞生受精灵母树的掌控,然而不是那样的——精灵只会与自己真正爱上的人产下子嗣。”


    “母树不能给我孩子,就算是再强大美丽的同族也不能使我愿意与他们诞下后代……”


    望着他眼中的那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仿佛即将破碎,却又因为她的话语而将将黏合起来的眸光。


    精灵露出一个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此前未曾有过,未来也不会有的。


    “我是因为你,因为爱你,才会怀上这个孩子的,他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精灵的话语,拯救了她腹中的孩子,也拯救了他即将破碎的心。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很漂亮的半精灵男孩,尖尖的耳朵,金色的头发随他的母亲,他们给他取名为齐勒。


    只要想着齐勒是他与精灵的孩子,他似乎就能注视着,似乎就能爱上那双红眼睛了。


    然而……这样爱着他,为他生下一个孩子的精灵,最终却离开了他,离开了他们所谓的爱情结晶。


    啊……


    怎么会这样……


    他是有多么不小心,才会让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在做的奴隶贸易。


    这一次,不管他再如何恳求,再怎么跪在地上拉扯着她的衣服,那个高贵又纯洁的精灵,都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他了。


    哪怕他哭着说:“我绝对不会对你的同族,也不会对像我们孩子一样的半精灵下手的。”


    他终于记起来他们的孩子了,他把还在襁褓中的齐勒抱给她看,希冀着她的心中能燃起一点母爱。


    但那个精灵,却只是用着让他陌生,或者说,觉得他很陌生的眼神盯着他。


    “你这样,实在是可笑又丑陋。”


    丢下这一句话,拯救了他的精灵,永远离开了他的身边。


    自那之后,每每梦回之际,奴隶商人都会流下悔恨的泪水——


    却只是在悔恨自己竟然没有摸清精灵高贵的内心,叫她发现了他在做的那些“生意”。


    是的,他并不悔恨曾经被伤害、被压迫、被蹂.躏过的自己最终走上了一条最为人不齿的伤害、压迫、蹂.躏他人的道路,他的灵魂早已在那人间炼狱中扭曲,自那其中活下来的他已然蜕变成第二个行在人间的恶魔。


    如今,这恶魔在梦中流着泪,在不知该说是美梦还是噩梦的一夜中睁开眼——然后他看到了比曾经的地狱更可怕的画面。


    那是正在发怒的神明。


    ***


    齐勒蜷缩在墙角,像是要把他自己藏进墙角的裂缝一样缩起身子——但他失败了,他没能当场消失在原地,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


    父亲,齐勒的父亲,那个罪不可恕的奴隶商人,最后的一眼看向的是他与那个精灵的孩子,那正蜷缩在墙角,大大的红眼睛里不断往外溢出泪水的齐勒。


    齐勒看到他对自己张了张嘴吧,好像是在说“快跑”,又好像是在说“对不起”,亦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紧接着,那满是泪水的,属于一个奴隶商人的头颅,就被一把利剑轻而易举地从他的身体上割离了下来。


    做了这一切的男人,那手执宝剑,黑发黑眸却已然杀红了眼的,如神明般俊美,也如神明般残忍的男人,缓步来到齐勒面前。


    齐勒盯着他的剑尖,那上面还在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淌着他父亲的血。


    那个男人在齐勒面前蹲下身,从怀里珍视地取出那一串,齐勒十分眼熟的黑曜石项链——那绝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被男人那么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就仿佛那已然变成了神明亲吻过的造物。


    “这串项链,你是怎么得来的?”


    齐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呜咽着嗓子,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是,是他送给我的。”


    “你骗人,她不会把这项链交给别人,更遑论是你这样的存在。”


    那个男人明明有着和那个人类一样的黑眸,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明明有着和手中项链一样温润的黑色的眼眸,眼中却仿佛沉沦着一个漆黑得能毁灭一切的危险漩涡。


    看着齐勒只是惊惶地睁大眼,透明眼泪不断自那双可怜的红眼睛中坠落的模样,男人却又忽然笑了,并且改了口风。


    “啊……我倒是忘了,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她希望,我能通过这条项链,发现她的所在地,发现她所遭遇的一切,并且,希望我替她报复回去。”


    自言自语着十分可怕话语的男人,在齐勒的眼中,已经变成了正对他挥下屠刀的死神。


    齐勒哆嗦着嘴唇,感觉自己的牙齿一个一个的都有了它们自己的意志,没法好好地将他的思想转化为求饶的话语。


    齐勒想到,在把项链交给自己的时候,那个人类说过,让齐勒砸碎它的。


    然而齐勒没有那么做。


    但在那之前,那个明明已经猜到齐勒也许不会那么做的人类,却依然还是把这条项链,这条能杀死齐勒的项链,交到了他的手中。


    齐勒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他感觉自己是迷失在海上风暴中的背神者,自始至终都只能在神明冰冷的漠视中承受来自命运的审判。


    但最后,那个和将项链交给齐勒的人类有着极为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黑发黑眸的男人,还是放过了齐勒。


    并不是因为他可怜这个仍然年幼的奴隶商人之子,而是因为——


    “如果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她给你这串项链,是想感谢你曾经帮助过她,那我就不会违背她的心意。”


    “滚吧,半精灵,滚得越远越好,在我找到她,确认她的真意之前——如果她是希望你死的,那么届时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替她杀了你。”


    没有功夫去解析如灭世神明一样降临的男人纠结的心意。


    没有功夫去在意那尸首分离死不瞑目的父亲。


    齐勒那微小的大脑里甚至没有思考过那至今仍未归来的贺珀。


    原来在生死关头之际,他竟然会变得如此自私下贱可怕值得唾弃——


    他甚至没能产生报仇的念头,只是因为见到了那么一丝生的可能,就马不停蹄、如获大赦一般奔离男人的剑下,奔离他所熟悉的一切,奔向那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未知在等待他的远方。


    齐勒逃跑了,半精灵逃跑了,奴隶商人之子逃跑了。


    在那之后,维努斯家的什么大人物清缴了一个罄竹难书的奴隶商人的老巢,解救了被其关押的大批奴隶的新闻被人们好好地挂在嘴边夸赞了一段时间,但那时的齐勒没能知晓这件事。


    就像是只有一句“逃跑”刻入了他的基因,刻进了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之中。他不断地逃跑,不断地前进亦或是后退,明明身后没有跟着那手提宝剑要来收割他性命的可怕男人,他却无法停下逃跑的步伐。


    齐勒逃啊逃,却发现这个世界那么大,竟好似没有一个能藏得住他的地方。


    离开了奴隶商人的庇护,再也没有那些昂贵的变装药水的遮掩,那双自娘胎里带出来的,证明齐勒是一个人类与精灵混血的红眼睛就再也遮不住了。


    齐勒从不知道红眼睛在外面的生活,在世间所受的待遇是这样的——或者他其实一直知道,因为自他们手中,早已卖出去过不少红眼睛——但在这之前,在身为奴隶商人的父亲的庇护下的齐勒,是从未感受过红眼睛在这个世道上生活的艰辛的。


    这仿佛是天生就盖在他脑门上的,所有人都能瞧见的罪恶证明。


    看到这双红眼睛的时刻,再心地善良的女士都会露出鄙夷;再慈悲为怀的神父都会提起警惕;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那些做着和齐勒的父亲相同勾当的人们,则会对他伸出手,希望将这个曾经的奴隶商人之子,变成新的奴隶。


    齐勒从他们手中成功逃开了,但他似乎又没能成功逃离,因为他不管去往何方,都会因为这双红眼睛,遭受曾经沦落在他与父亲之手的那些奴隶们遭遇过的事情。


    唾弃,辱骂,恶意,伤害,压迫,蹂.躏……


    那是不会因为他只是小孩子就会改变的真实,那是在这个世界扭曲的历史中沉淀下来的已然变为本能的憎恨。


    齐勒开始学着披上斗篷,齐勒开始学着隐藏自己,但这些只能帮助他一时逃离这个世界的“注视”,只要他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他还在继续逃亡,这一切就不会停止。


    某一天,在一个仿佛能淹没一切罪恶的大雪天,齐勒停在了一家猎户的羊圈里,他实在是又饿又冷,精疲力竭,所以就倒在了那里。


    有一只纯白的,也许是这个冬天刚出生的小羊羔主动钻到了齐勒的怀里,温暖着这和它比也大不了多少的半精灵男孩。


    齐勒就这么出神地抱着这头羊羔,这头在他的逃亡路上唯一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生物。


    “对不起……”


    在羊羔纯洁无辜的润黑色眼眸的注视中,这个红眼睛的男孩落下了眼泪。


    “对不起……我好饿,又好冷……”


    然后,羊羔就被半精灵男孩扭断了脖子,吸吮着自这弱小又纯洁生命上涌出的血,半精灵哽咽着,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生的力量。


    齐勒看着在自己手中逐渐失去温度的羊羔时,悲哀又冷漠地想到: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这样的存在,光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会不断地夺取这些值得怜爱的生物的性命的。


    没有比他更肮脏、更下贱、更可怕的存在了。


    像他这样的家伙,或许注定就该……


    在齐勒想明白这个道理前,察觉外面动静的猎户提着木仓出来查看情况,然后他就看到了他那倒在血泊中的小羊羔,还有宛若吸血鬼一样汲取着这头羊羔的血液,扭头向他看来的半精灵男孩那双含着眼泪的红眼睛。


    在齐勒以为,猎户会对着他开一木仓的时候,那个脸上满是伤疤的猎户把他搬回了家。


    在齐勒以为,猎户是想要对他做些什么,从他的身上取回和那头小羊羔相配的价值的时候,猎户把自己的饭和酒分给了齐勒。


    这救了齐勒一命。


    后来,猎户把那头小羊羔搬进来,用它又做了一锅汤,齐勒尝了,很鲜美,很好吃。


    齐勒觉得,就算把他宰了,又用同样的方法做一锅汤,也绝不会像这碗汤一样鲜美。


    那头羊羔就算死了都还能拯救某个人的性命,齐勒这样的家伙如果死了只会得来世人的拍手叫好。


    齐勒问猎户:“你为什么要帮我?”


    猎户却只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待到雪停。”


    那晚,齐勒也是在猎户的被窝里睡过去的。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齐勒看到猎户赤果着上身,在被壁炉烘烤得暖洋洋的室内,保养着他心爱的□□。


    齐勒看到猎户肩头的那个眼熟的不能再眼熟的标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那个标志,身为奴隶商人之子的齐勒再清楚不过了,那是盖在被卖出去的奴隶身上,表示这个人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另一个存在的,世上最屈辱的标志。


    猎户注意到齐勒的转醒,但他没有如齐勒所想的一样暴起。


    “我没想到还能有再见到你的机会。”猎户说,“毕竟那个时候,你还很小。”


    那是齐勒已经记不清的一件事情了,某一次,奴隶商人收手了一个被斗兽场贱卖的战奴,他已经不再年轻,失去了以前的力量,在一次重伤之后就“退役”了,所谓的退役,其实就是卖给奴隶商人,给他原本的主人再赚一笔钱。


    奴隶商人只是不常买卖人类,却也不是不做这些生意,他总有门道处理这些别人眼中的棘手货色:“我认识一个黑魔法师,也许他会愿意要一个还算强壮的素材。”


    “可是,爸爸……”在奴隶商人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只是刚刚会走路,刚刚会说话的年幼半精灵,蹲在那个始终睁着眼睛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战奴面前,“他还活着哦。”


    奴隶商人对自己的儿子道:“不是活的才难卖哦。”


    小小小齐勒挠了挠尖耳朵:“但是……”


    他说不明白话,却还是努力说了。


    “他好像,一头牛,很壮,应该能,做更多事……”


    不知道是齐勒的话语提醒了奴隶商人,还是孩童的天真打动了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恻隐之心,奴隶商人最后没有把这个战奴卖给黑魔法师,但在战奴养好伤之后,奴隶商人还是把他卖掉了。


    “我被卖给一个贵族,做他的人形马犬,有一次我救了遇袭的他,他醒来后问我要什么奖赏,我说希望自己能恢复自由身。”这个经历了太多,所见过的事情和所遭遇的苦难比十个齐勒加起来还要大的前战奴用十分平铺直叙的平淡口吻说了他的前半生。


    他看向齐勒的眼中是没有感激的,他提到那个放他自由的贵族时也是没有感恩的——他们一个是贩卖他的奴隶商人之子,一个是从奴隶商人手里买下他、践踏他的“主人”,他们对他的伤害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然而,尽管这样,尽管已经认出了齐勒,这个猎户却还是选择救下了他。


    是因为还记着那一次来自齐勒的童言童语的“救助”吗?就如同那个不知是否出于感激才把项链交给他的黑发黑眸人类?


    猎户没有告诉齐勒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最后他笼统地说了一句:“也许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吧。”


    “你还年轻,不像我,你还有改变的可能。”


    齐勒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想说他的红眼睛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但他不敢和猎户这么说——不如说,齐勒甚至不敢再待在猎户的木屋里了,哪怕知道猎户对他没有恶意,齐勒也无法待下去了。


    在猎户打盹的时候,齐勒逃出了那间温暖到令他害怕的木屋——在雪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甫一接触到温暖的火苗,甚至会被其灼伤。


    齐勒从郊外走到城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个方向继续逃。


    齐勒见到了一座宏伟的教堂,里面供奉着以人类国王为模板建造的神像,教堂门口正在施粥,得到粥的流浪者们会走进教堂和牧师们一起赞美伟大的神,歌唱着赞美祂的乐章。


    发现了披着斗篷摇摇晃晃的齐勒,那个施粥的牧师亲切地对他招手:“孩子,来吧。”


    齐勒摇摇头,忙不迭地后退。但大约是他看上去状态太糟糕了,模样又太年幼,那牧师竟然上前来,希望拉住他,帮助他——然后他就在被扯开的斗篷下看到了齐勒的那双红眼睛。


    完蛋了!在发现牧师眼中的震惊和难以压抑的憎恶时,齐勒在心底尖叫,在引起更大的骚动前,他得赶紧逃跑才行。


    但是——


    看到了齐勒红眼睛的牧师却沉默地替齐勒拉上了斗篷,盖住了那双显眼的红色眼眸。然后,在齐勒呆呆的注视中,牧师沉默地回去,舀了一碗粥——一大碗粥,连碗带粥,都递到了齐勒手中。


    “你不能进教堂。”牧师沉声说,“但你可以坐在那边的花坛上吃。喝完粥后,记得把碗放回回收处。”


    说完,牧师又转身回去张罗他的布粥摊,向每个来领粥的难民宣扬着神的伟大。


    教堂里,得到救赎的人们一起唱起了赞美神的赞歌。


    齐勒就在这样悠扬的歌声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角落里的花坛上,他在坐下去的时候,脚跟都还不能完全踩到地面。


    齐勒闻着那碗粥的味道,很香很香,齐勒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咀嚼着被煮得很软烂的米粒,就像是喝着猎户做给他的羊汤时一样的感觉。


    胃慢慢暖起来,身体也会慢慢暖起来的感觉。


    就好像有一团无形的火在体内燃起,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牧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红眼睛男孩坐在花坛上狼吞虎咽着米粥,然后他就又转回头去,面带笑容地接待下一位神的子民。


    教堂的歌唱了很久很久,齐勒也好像吃了很久很久,以致于最后他都能记清楚那首歌的旋律,那首赞美神明的颂词——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信徒聚集在神像前,感谢神明赐予他们粥食,感谢神明赐予他们活到明天的力量。


    然而,只有坐在花坛边的齐勒,在心中感谢的不是神明。


    神从未救过他。


    齐勒想。


    从一开始,拯救他的,拯救在这世间挣扎徘徊的众生的,就不是什么神明。


    是像猎户一样的普通人,是像施粥的牧师一样连姓名都不曾被人描绘出来的平凡人。


    是那些明明受过伤害,却依然选择对这样一个卑劣的红眼睛伸出援手的人。


    如果说有人曾拯救了齐勒,


    那一定不会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啊啊,那是……


    未曾被描绘出来的,却始终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某处的人。


    ***


    齐勒后来找到了那些奴隶们——那些曾经被他和身为奴隶商人的父亲卖到世界各地的奴隶们,齐勒一个又一个地找到了他们。


    齐勒的手上没有账簿,但他还有记忆,他还记得最新被卖出的奴隶们的去向,他们往往到一个城市就卖一批奴隶,齐勒就顺着他曾经到达过的城市,一个又一个去寻找那些奴隶——实在想不起来的时候,齐勒就会狠狠砸自己的脑袋,逼迫自己想起来。


    有些奴隶已经死掉了,但有些奴隶还活着。


    他们有的已经摆脱了奴隶的身份,同那个猎户一样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这种时候齐勒只会远远地旁观一段时间他们的日常。


    而有些奴隶仍然挣扎在主人的手中,齐勒就会出现,切断他们的锁链,帮助他们逃跑。


    这样的举动自然会招致奴隶主们的不满,齐勒一路被追杀,一路寻找着那些奴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半精灵的传闻就流传了开来。


    后来,可以说是讽刺,也可以说是自然而然,为了更好地搜集情报,也为了更快地赚取钱财,齐勒成为了一个刺客。


    最适合他的生存之道果然是最肮脏的那种。


    当齐勒看着在自己手中丧命的,那如同死在他怀里的羊羔一样的任务对象的时候,总会这么想。


    就算是假惺惺地想要赎罪,就算是忏悔落泪说自己已然反省,但看着流逝在自己手上的生命,齐勒只恍惚觉得自己又再次成为了那贩卖奴隶的奴隶商人之子,只是这一次,从他手中交出去换取金钱的是数不胜数的死亡。


    恍惚间其实什么都没变,齐勒还是变回了收割他人,伤害他人的那一方,只是这一次他变得更强大了,也变得更邪恶了,所以就从被迫害的那方又变成了迫害他人的那方,再也没有人能再如幼时的噩梦一样扼住他的咽喉。


    但齐勒始终觉得窒息,无法逃开的窒息。


    这样的赎罪,就连那无情的神明都会贻笑大方的吧。


    当齐勒用染着鲜血的手,将杀人的赏金寄给那些如今他已经再也不会忘记所在之处的奴隶们的时候,他总会这么想。


    用新的罪去赎以前的罪,这样不断积累着错误循环的过程,齐勒无法摆脱,也不知道如何摆脱,就如他与生俱来的这双红眼睛,齐勒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它。


    或许,这个世界,那位神明,也无法得出这问题的答案吧。


    然而齐勒已经不想再去寻找答案了,他只是麻木地扯起一个笑容,应付着银行职员的疑问。


    “是寄给我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表哥/表姐……的哦,没有错的。”


    ——错得离谱,要是知道这些每月都会定期打到他们账户上的钱究竟是来自于谁,究竟是怎么得来的,那些曾经的奴隶们应该宁愿饿死都不会接受这份侮辱般的“赠与”吧。


    所以齐勒一直是匿名的。


    哪怕是那位曾经帮助他的猎户,他也没有告知自己的真名,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早已发现这是来自一个半精灵的可笑“赎罪”。


    齐勒只是一日又一日地,重复着这麻木的流程,重复着这大约只安抚了自己的心,却也不知道最终有没有成功做到的“赎罪”。


    大约没有意外的话,这也会持续到他死那一天。


    ***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半精灵刺客看到了一张金额让他无法拒绝的悬赏单——


    刺杀维努斯大公。


    如果能完成这次刺杀,如果能拿到这笔钱的话,那些人的后半生,应该都不用愁吃穿了吧。


    半精灵很快就揭下了这个单子——他没有想过自己有失败的可能,或者只是觉得失败了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但他唯一没能想到的是,那位沉眠在床上无法睁开眼眸的维努斯大公,那个普莱尔.维努斯,竟然,就是他曾经遇到过的“人类少年”。


    从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日记中发现端倪,在日后的接触中搜集线索,最终,在看到那自纯白面具下展露的,齐勒一生都不会遗忘的那个杀死他父亲的男人的面容时,齐勒终于确信——


    那叹息着在他身后睁开眼眸的人,正是他曾遇到过的那个人类。


    那从未告诉他真名的人类,名为“普莱尔.维努斯”。


    她不是一个男孩,也不是一个奴隶。


    她曾经是齐勒短暂“交心”过的“朋友”,她也是间接改变了齐勒一生的人。


    她是外人口中的维努斯大公,也是爱着她的人口中的普莱尔.维努斯。


    她是和齐勒没有任何交集的人。


    她是给予了齐勒那条改变了他一生的“项链”的人。


    她是,她是“拯救了齐勒”的人……


    她是,她是“毁了齐勒一辈子”的人……


    无法阐明心中思绪,无法转身去亲眼看看那个人的黑色眼眸,无法亲口问出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那些问题。


    齐勒只能逃跑,一如他的幼时,一如他曾经没有方向的亡命奔逃。


    齐勒想,经此一别,他应该再也不会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眸了。


    ***


    啊,原来,在梦里,还是能看到的啊……


    齐勒睁开空茫的红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不知道自己逃了多远,最后,就像是耗尽了身体全部的力气一样,他跌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睁开眼的时候,齐勒好似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发现了他的男人,惊慌失措地提高嗓音,呼唤着与他同行的人——


    “贺珀!这里有个半精灵!”


    真的是,做了很遥远的梦啊。


    居然会,再次听到那个名字。


    贺珀,Hope,那个有着和齐勒相似的金发赤眸的半精灵少女——


    如今,再次出现在齐勒的眼前。


    齐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在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红眼睛中,看到了如今的自己,狼狈得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感谢看到这里的您。


    请允许我为您送上微不足道的解析。


    1.终于揭晓了答案,曾经帮助过大公,拯救过普莱尔的并不是齐勒,而是与他极为相似的贺珀(Hope),以希望命名的半精灵少女。


    2.【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这段歌词选取自真实存在的歌曲《奇异恩典》,算是在这篇文里第一次真正完全照搬现实存在的事物,但我并不想用我拙劣的文字去篡改这段歌词,于是完全引用了全文的这一段。


    我在这里贴上这首歌的中英全段(皆是照搬自网络。)


    英文原曲: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We have already come


    Twas grace that brought us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us home.


    When weve been there ten thousand years


    Bright shining as the sun;


    Weve no less days to sing Gods praise


    Than when we first begun.


    中文翻译:


    (摘自《生命圣诗》)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如此恩典,使我敬畏,使我心得安慰;初信之时,即蒙恩惠,真是何等宝贵!


    许多危险,试炼网罗,我已安然度过;靠主恩典,安全不怕,更引导我归家!


    将来禧年,圣徒欢聚,恩光爱谊千年;喜乐颂赞,在父座前,深望那日快现!


    同样摘自百科的该曲创作背景:


    《奇异恩典》这首最初由英国牧师约翰·牛顿作于1779年,开始是一首传统的民谣,或黑人灵歌,它表达了宗教的忠诚,其中包含着一个平淡但是极富深意的赎罪的故事。


    歌的主题和《圣经》的主旨相符:忏悔、感恩、赎罪、重生。歌词简洁充满敬虔、感恩的告白,也是约翰·牛顿的生命见证,约翰·牛顿本是一名黑奴船长,无恶不作,后来反而沦落非洲。在一次暴风雨的海上,他蒙上帝的拯救,于是决心痛改前非,奉献一生,宣扬上帝的福音,成为19世纪的传道人(英国圣公会)。去世之前,他为自己写了墓志铭:“约翰牛顿牧师,从前是个犯罪作恶不信上帝的人,曾在非洲作奴隶之主。但借着主耶稣基督的丰盛怜悯,得蒙保守,与神和好,罪得赦免,并蒙指派宣传福音事工。”这首诗歌就是他一生得拯救的见证。在歌中充满了他对自己过去贩卖奴隶的悔恨,和对不计较这些仍赐福于他的上帝的感激之情。


    这首曲子,这首曲子背后的创作者的故事,也是我写齐勒故事的灵感来源。


    3.然而,不应把齐勒同《奇异恩典》的创作者的故事完全等同起来,他们毕竟还是身处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次元,拥有着不同的人生,也不可能有相同的三观的存在。但可以对照他们所遇到的一些事。


    齐勒自始至终都不信神,但大公给他的那枚项链,算是在某种意义上,代替了现实中约翰.牛顿所遇到的那场暴风雨。


    如果那场暴风雨中,神明没有显灵,约翰.牛顿也许会葬身于那场海难中,自此再没有能写出《奇异恩典》的牧师,刻在历史上的只会是臭名昭著的黑奴船长。


    又或许,如果在那次海难中,约翰.牛顿没有向神明祈祷过,但他依旧撑过了那次暴风雨,那么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奇异恩典》,黑奴船长也不会变成信奉神明的传道人。


    就算是神明真的显灵了,但那场暴风雨,也只是一个“契机”,约翰.牛顿大可以在这之后忘记自己发过的誓言,继续他的罪恶事业,但他已经被这个“契机”改变了,而这一改变让他变成了后来的他,让他写出了《奇异恩典》,因为这个“契机”选择做出改变的,是约翰.牛顿自己本人,哪怕他是出于对神明的信仰,但作出决定,进行赎罪的,还是他本人。


    我在写的时候,有想过大家会不会疑惑大公为什么不直接用【沟通】的能力“感化”齐勒,让他放自己逃跑,但如果你们能在看文途中自己发现原因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因为大公不想沟通。


    拥有沟通能力的她,恰恰更知道什么是无法沟通的情况。


    她能让齐勒喜欢上他,能让齐勒解除她的奴隶身份,但是齐勒还是那个齐勒,那个奴隶商人之子,他就算喜欢上一个奴隶,想保护他爱着他,也无法改变他身处的世界和这世界授予他的三观。


    这是无解的,只要齐勒还在继续着他奴隶商人之子的生活,他就永远无法真正知道自己的“罪孽”,又或者他是知道的,但在遇到那场“暴风雨”之前,他始终会选择蒙着眼睛继续这么做。


    大公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过要去“拯救”齐勒,说到底,她也只是给了齐勒一个“契机”,一个在齐勒眼里,不知道该说是“毁了他”,还是“救了他”的“契机”。


    这个契机把齐勒原本的世界打破了,让他颠沛流离,从原本高枕无忧的生活中沦落到这个世间。


    但也是这个契机,让齐勒后来遇上了那个猎户,那个牧师,让这些“微不足道的一格”里的人物,成为改变齐勒的原因,让他走上后来的“赎罪”之旅。(至此,同步更新75章大公的话)


    被“微不足道的一格”拯救过的普莱尔,也同样让齐勒遇到了他那“微不足道的一格”。这就是她为齐勒所做的全部了。


    他们两人在某些方面有难言的相似之处——能拯救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人,是普通的人,是平凡的人,是微不足道一格里的角色。


    4.现在齐勒对大公的感情不是爱,不是恨,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命运。她“毁了”他,他想杀她,她“救”了他,他也在最终,救了她。没有谁该去感谢谁,没有谁该去憎恨谁,这只是命运。


    5.杀死希尔罗的时候,齐勒心底没有所谓“报仇成功”的快感,父亲是被他杀的,但父亲有罪,这个男人做了善事,但这个男人也毁了他,这个男人也并不是一直都在做好事,他也有罪……齐勒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注视着希尔罗的脸,注视着一个人,注视了一会儿他的命运。


    6.描写齐勒父亲与母亲故事的那一段,并不是想故意给这个奴隶商人套一个悲惨背景方便洗白,他不会被洗白——他曾真实地受到过迫害,却在成长后将那些痛苦报复在新的人身上,然后,受他压迫的那些人,又会怀抱着相似的憎恨,去迫害他们又会遇到的新的人。


    受难者变成新的压迫者,又去创造更多的受难者。


    每个人都在伤害他人,每个人都在被其他人伤害。


    不断叠加,不断重复,不断再演的悲剧,这是罪恶、痛苦、憎恨的无解循环,这是这个世界上最丑陋,也是最无解的事。


    如果齐勒没有被“毁”,依旧走在他原本的人生道路上,也许会成为第二个他父亲吧。但现在,囚笼已破,未来未知。


    7.对于齐勒,对于可能一直认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小精灵,因为他的单纯爱作一面喜欢他,现在看到这篇故事后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不知道该如何再看待这个角色的,十分温柔的你,我想说:


    就这样简单地看着他,然后率直地面对他吧。


    不要忽视他的罪,不要粉饰他的过往,但也不要否认他的赎罪,无视那自淤泥深处努力伸出来的挣扎之手;


    不要替受害者擅自原谅他,也不要对受害者对于这样的齐勒所做出的的抉择多加置喙。


    我们是观看故事的人,他们才是要继续生活在故事里的人。


    喜欢他,憎恨他,唾弃他,亦或是发现他于污秽中散发的光芒——这都是个人的主观选择。


    你们发自本心所做的决定,一定是没有错误的。


    齐勒会在你们的注视中变成一个完整的角色。


    8.文末,贺珀的出现,亦是Hope的出现,正文的最后一章,我会交给这个在“微不足道的一格”里出现的角色。


    正是这样的存在,如贺珀,如丘理士,如雷维阿坦(剧透一下番外他会回来的啦)那样的存在,才是这篇文里所有的转机。


    他们同样说着另一个我想传达给你们的事:每个人也都可以变成拯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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