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昭宁六年, 冬至。
日暮西沉,天下起了雪,飘飘扬扬的雪花如同柳絮, 漫天辗转。
乾元殿内,谢怀瑜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 面前摊着三份折子, 皆是北地各州呈上的粮赋清册。
“岷州连年冻灾, 去年已减免了两成田赋, 今年又减一成,你怎么看?”苏训一袭玄色常服, 端坐上首,随意挑了其中一份折子发问。
已然十二岁的谢怀瑜褪去了昔日的怯懦拘谨,一派沉稳持重,闻声即刻起身,对着苏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答道:“回皇兄, 岷州去年雪灾冻伤冬麦, 春耕之时,百姓无充足种粮, 无力完税。若今年照常征缴田赋,必生饥荒。臣弟已着人核查过, 岷州知州陈情奏疏中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夸大虚报, 税赋减免,亦合情理。”
“那为何不直接免了?”
“不可。”谢怀瑜摇头,“若直接全免, 相邻州府的百姓该作何想?各州灾患轻重有别,赋税却有定例。岷州减三成赋税是情势所迫,但若全免,则来年其他州府遇灾,朝廷便再无回旋余地。”
谢怀瑜说完,悄悄抬头看苏训的神色,却瞧不出端倪,正犹豫要不要补说几句,苏训忽然开口:“前些日子让户部试行的新法,你可了解?”
“皇兄说的是《平仓新法》?”
“嗯,你觉得如何?”
谢怀瑜斟酌着地答道:“臣弟以为甚好。丰年时由官府按市价酌情加价收购余粮,存入平仓,灾年时按市价酌情减价出售,平抑粮价。同时设社仓,以乡村为单位,由民间自主管理,官府监督。粮仓设在乡里,便不必等官粮远途调拨,救济也能更及时。”
“只是……”谢怀瑜顿了顿,“眼下北地灾患未平,若在各州同时铺开社仓,只怕地方官府分身乏术,会不堪重负。且乡里社仓最易被豪绅暗中把持,若无稳妥可靠的人主事监管,恐会适得其反。”
谢怀瑜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点评,心中忐忑不已。
皇兄登基以来,改税制、整吏治、通商贸……北地荒年却无大乱,南边漕运疏通,市井繁盛远胜旧年。他用六年做到了前人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
他与皇兄本不算亲厚,六岁之前连面都不曾见过,可皇兄回宫之后,不仅着人悉心照料他的起居,还令朝中品行端方、学识渊博的重臣教他读书明理。近两年来,更是每逢朝议必令他在旁听政,隔日还亲自考校。
他深知皇兄这是有意栽培,所以自己也勤勉刻苦,可无论他准备得如何充分,皇兄总能轻易点出他思虑未及的疏漏。
“你说得不错。”苏训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处,隔着漫天的雪望着远处宫阙,“只是,新法再好,粮从何处来?”
他侧过身,看向谢怀瑜:“北地各州连年遭灾,官仓早已空虚。如今真正有粮的是南边那些囤积居奇的商户。粮现在在他们手里,朝廷拿什么来平抑粮价?”
谢怀瑜大脑飞快地转动,片刻后道:“新法允许民间粮商参与转运,或可以利诱之,他们定然愿意把粮运到粮价高的地方去。”
“灾地粮价飞涨,粮商自是乐意,可灾民又如何买的起?”苏训问。
谢怀瑜这才回过神来,商人运粮,是为了卖出高价,可灾民根本买不起。到头来,粮商赚得盆满钵满,饿死的还是百姓。
他答不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皇兄,眼下朝中……可是遇到了难处?”
苏训走到他身侧,语重心长:“怀瑜,这不是眼下的难处,而是每一道政令的难处。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你既想到了社仓被豪绅把持的弊端,便该知道,再好的法令,若只是写在纸面上,终究是空中楼阁,谁也不知道一层层执行下去,到了民间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从一开始,就必须想的更远才行。”
谢怀瑜垂下头,细细思考苏训的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皇兄,臣弟有个想法。”
苏训抬眸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既然民间粮商逐利而行,朝廷或可出榜悬赏,愿意将粮低价售给官府者,可减免来年商税,或赐予盐引茶引,以利换粮。如此一来,定会有商户愿意。”
苏训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粮到了灾地之后呢?你低价买来了粮,是发,还是卖?”
“发……不,不能只发。”谢怀瑜想到什么,急急改口,“一味施粥赈粮,灾民无所事事,便只能等着官府救济,极易生乱。臣弟记得,去岁岷河决口,皇兄曾以工代赈,召流民修堤。那时朝廷的粮,是换成了工事的口粮发出去的。灾民有了事做,就不会生乱。”
少年说着愈发来了精神,目光灼灼。
苏训欣慰地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少年,惊觉当年那个被衣摆绊得摔跤的孩子,已然长大了。
“行了,将这些都写在折子里,明日呈上来。”
谢怀瑜得了鼓励,心里欢喜,却克制着,恭谨地应了声:“是,臣弟记下了。”
苏训看了一眼天色,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将手中朱笔搁下:“今日便先到这里。”
谢怀瑜正要告退,苏训喊住他:“等会儿去换身衣裳,随我出宫。”
谢怀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故作老成的脸上登时泛起少年人掩饰不住的欣喜:“臣、臣弟这就去。”
苏训望着谢怀瑜匆忙离去的身影,不由轻笑了一声:“到底是孩子心性。”
崔平捧了件斗篷从内室出来,顺着苏训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殿下有些时日没见阿扶姑娘和程公子了,这段时日连休沐都在温书,想是早就闷坏了。”
苏训点点头,接过斗篷披在身上,道:“朕明日卯时前会回来。今日冬至,你和宫人们便各自歇息去,不必在此值守。”
崔平应了声“是”,却迟迟没有退下。
苏训见他神色犹豫,像有什么话要说,便道:“还有事?”
“今日礼部韩大人将奴才唤了去,言辞有些激烈……”崔平欲言又止。
苏训道:“直说吧,又让你劝朕什么了。”
崔平想了想,将韩崇的话斟酌着重新组织了一遍:“韩大人说,陛下每夜出宫,居于市井,身边还不带兵卒,将……将皇宫当成了衙门一般,出入宫禁如同上下值,实在……有失体统。”
他小心翼翼觑着苏训的神色,继续道:“韩大人还说,怕是……宫中奴才们没将陛下伺候好,才叫陛下宁可住在外头的民宅……”
苏训冷笑了一声:“这韩崇自己在家含饴弄孙,好不自在,倒管起朕来了。”
崔平低头:“看韩大人那阵仗,只怕明日早朝……”
苏训并不在意:“若他真有胆子在早朝提这事,朕就让他替朕在宫里住上一整年,看他家夫人乐不乐意。”
崔平下意识想笑,用力抿住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怀瑜小跑着过来了。
他换了身鲜亮的衣裳,一身的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喜气洋洋的。
苏训上下打量他,盯着他的衣裳看了好久,觉得太过扎眼了些,但那明艳的颜色又莫名将老成的少年人衬得活泼了两分,不由探究地道:“你这衣裳……”
谢怀瑜以为苏训是要夸衣裳,开心地道:“是阿扶姐姐挑的。”
苏训轻咳了一声:“叫嫂嫂。”
谢怀瑜“啊”了一声,恍然想起来,不久前,皇兄已同阿扶姐姐在民间行过夫妻之礼。虽然不曾封她为后,但众人皆知,皇兄的后宫虚置,不纳一人,唯有阿扶姐姐是他唯一的妻。
御史中丞和礼部尚书为了这事儿接连上疏劝谏,皇兄给他俩每人赐了十位美人,皆是容貌出众、武艺高强的女子,两人被家中内眷闹得焦头烂额,没几天就上书自陈过失,请皇兄将人收回去。自此,再没人敢管皇兄后宫之事。
只是他与扶盈亲厚,一时半会儿,还没改过口来。
谢怀瑜忙不迭地改口道:“这衣裳是嫂嫂送给臣弟的。嫂嫂说,民间节庆之时,都会将自家孩子打扮得喜庆些。”
听说是扶盈挑的,苏训侧目又看了他一眼,顿时觉得衣服好看了许多,点点头:“挺好的,走吧。”
崔平追到殿门口,将备好的油纸伞递给苏训,看着两人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扬起了笑意。
大雪纷扬,朱雀长街的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雪白。
平安药堂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卢明庶在门口扫着雪,忽然看到雪堆里的什么,把扫帚一扔,慌忙跑进堂中。
“程大哥,门、门口有人受伤了!是……”
程迹正伏在柜台上写药方,头也没抬:“是什么是!受伤就受伤呗,慌什么。明庶你别一天天的跟阿扶不学好,成日把没钱的人往药堂里送。今天给这个免药材费,明天给那个送补品,到底她是掌柜还我是掌柜?再这么下去,我这药堂也别开了,改名叫西北善堂得了。”
卢明庶愣了愣:“为什么是西北善堂?”
程迹头抬起来:“喝西北风啊。”
卢明庶嘴角抽了抽,没继续理会程迹的抱怨,不管不顾用力拽着他的手往外拖:“你就跟我出去看一眼!就一眼!”
被他一扒拉,程迹手里的墨笔在药方上横划了一道,被强拖着往外去:“小兔崽子,药方纸也要钱的!”
话说到一半,他透过店门看到倒在雪地里那孩子,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浑身瘦的枯柴似的,面上鼻青脸肿,短一截的衣袖处露出布满淤青的手腕。
程迹倒吸了一口凉气,立马冲上前去,扭头对卢明庶斥道:“你怎么不早说是个孩子!”
卢明庶心说,你根本没给人机会说啊。
程迹小心翼翼将那孩子抱回药堂内室的榻上,撩起他的衣服,目之所及皆是成片的青紫伤痕,表面的出血虽不多,但程迹一眼就看出,这些全是拳打脚踢所致的瘀伤,只怕伤在肺腑。
他起身去药柜前抓了几味药性温和的活血药材,捣碎了敷在那孩子伤处,又从厨房端来了米汤,用小勺一点一点顺着唇缝往里喂。
孩子昏迷着,一开始嘴唇紧抿着,根本喂不进东西,可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后,本能地追着小勺要喝,还因喝得太急呛了几口,显然是饿的狠了。
卢明庶蹲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问:“程大哥,他伤得这么重,光喝米汤能行吗?你不给他施几针吗?”
“他身子太虚了,受不住。”程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孩子嘴角,“得先调养,你去端几个暖炉来。对了,把我的手炉也取来。”
卢明庶立刻去了。
暖炉燃起后,周遭的空气都暖和了起来。程迹往手炉里添了几味药材,用棉布裹着手炉外壁,托起孩子的后颈,轻轻地在孩子的几处穴位轮流烘着。
渐渐地,孩子双颊上泛起一点血色。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那孩子悠悠醒来。
程迹连忙将手炉放到一旁,低声问道:“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卢明庶也凑了上来:“你昏倒在我们药堂门口,是程大夫救了你。”
那孩子一开始还有些昏沉,一听程迹是大夫,一骨碌从榻上滚下来,朝着程迹“咚咚咚”直磕头,不知疼似的。
“大夫,你救救我娘吧!”孩子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先起来……”程迹猝不及防,连忙将他扶起,正要问个清楚。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粗蛮的喧嚷:“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儿躲!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程迹起身到门边看了一眼,来的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皮肉松弛,一看便是常年好吃懒做的恶汉。
他扭头问那孩子:“你的伤……是这人打的?”
那孩子满脸惶恐,一双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程迹立刻就明白了,当即起身将内室的门掩上,压低声音对卢明庶道:“你看着他,一会儿要有什么不对,就把门给锁了。”
说着便要走,卢明庶从门缝里探出手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角,紧张得不得了:“程大哥,阿扶姐姐和苏哥哥都不在,你行不行啊?”
程迹被他这话气笑了:“我一个大男人,还保护不了你们俩孩子?!”
他说完把卢明庶推了回去,将内室的门关严实,大步迎了出去。
那男子一见程迹出来,立马拔高了嗓子:“快把我儿子交出来!我已经看见了,就藏在你店里头!”
程迹挡在过道里,不慌不忙打量了他一眼:“你说是你儿子就是你儿子?那孩子一身的伤,谁家亲爹会这么折磨儿子?!指不定是从哪个人贩子窝里逃出来的。”
那男子叫嚣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开药铺的,少管闲事!”
程迹将通往内室的通道挡的严严实实:“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
那男子见他寸步不让,恼羞成怒,放下一句“你等着”,扭头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带了四个泼皮回来。
为首的一个獐头鼠目,漫不经心往堂里探了探脑袋,对那男子道:“李有财,可先说好了,你那儿子最多值五两,你在咱们赌坊可还欠着三十两呢,光拿个小崽子抵,怕是不够数吧。”
李有财赔着笑道:“急什么,我家里还有一个女的,伺候人的功夫不差,一并给你们就是了。”
程迹一听这话,胸口一团火直往上冒。他原以为这恶汉只是打孩子,没想到连自己的妻子都要卖了抵赌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几个泼皮已经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看病的,识相点就把人交出来,别逼哥几个动粗。”
程迹冷冷看着他们:“是吗?有胆子,你们倒是试试?”
这话一出,几个泼皮里顿时怒了,其中一人从身后拔出一把斧头来,兜头就朝他脑门上劈过去!
程迹正要从袖中掏烟弹,忽然,对面“当啷“一声,斧头落地。
程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那泼皮的手腕被一根玉兰发簪穿透,对方正捂着淌血的手哀嚎不已。
一道身影凌空掠过,落地的瞬间,一巴掌将最前头那个泼皮扇翻在地,反手一记擒拿,利落地卸了另一个人的胳膊。
三下五除二,几个泼皮全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扶盈脚尖一挑,将那把斧头勾起接在手中掂了掂,走到程迹面前,装模做样在他脖子旁比划了一下,歪着头问:“现在来说说,你是掌柜还我是掌柜啊?”
程迹这会儿看她就跟救星似的,泫然欲泣:“阿扶,你可算回来了!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两人正插科打诨,那李有财一见情势不妙,缩着脖子就往后门方向溜。扶盈余光扫到,手腕一扬,那把斧头便飞了出去,擦着李有财的耳朵钉在了门板上。
李有财腿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抖得筛糠似的,连连求饶:“女、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扶盈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程迹抬了抬下巴,憋着笑道:“交给你了。你这……怎么惹上的啊?”
程迹啐了一口“人渣”,拉着扶盈便往内室走。
推开门,之前那孩子正缩在卢明庶身后,惊魂未定地往外看。
扶盈看见他满身的伤,面上调侃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程迹压着情绪道:“外头那无赖是这孩子的生父。打了这孩子一身的伤不算,还要将他和他娘都卖给那些泼皮抵债。”
扶盈站在门边看了那孩子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程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只听外头一阵鬼哭狼嚎,程迹赶紧追到门口,扒着门框冲她喊:“你差不多得了!别给打死了!回头老谢还得跟梁都府交代!”
扶盈正踩着李有财胸口,对着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又狠狠补了两脚才停下。
她拍了拍衣摆,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卢明庶交代道:“明庶,去趟梁都府,报官。”
卢明庶麻溜地去了。
官兵来得很快,一干泼皮尽数被带走了。
新上任的梁都府主事冯潜从底下人那儿听说平安药堂报了案,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就连连赔罪。
扶盈还没来得及开口训话,内室那孩子忽然冲了出来,一下子跪到冯潜面前:“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
扶盈与程迹对视一眼,连同冯潜三人,跟着那孩子一道去了他家。
三人来到梁都城郊的一间破败的土屋,屋内一个瘦弱的妇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那孩子扑过去,女人勉强睁开眼,见到他,又急又慌地推他:“我不是让你跑吗?你怎么回来了?等那杀千刀的回来,你可怎么办?你赶紧走啊!”
“娘……”孩子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我遇到好人了!他们是来帮咱们的!他们能救你的病……”
程迹上前探了探那妇人的脉息,脉象虚浮细弱,和那孩子一样,都是常年饥寒交迫,加上身心摧折所致,郁郁之气结于胸腑,日久成疾。
他收回手,温和地宽慰她道:“夫人不必担心,你的丈夫和那些泼皮都被官府拿下了。不会再有人来欺负你们母子。你只是太过虚弱,只要好生调养,身体定会好起来。”
说罢,他环顾四周,想找纸笔写方子,但这屋子里一张像样的纸也没有。
扶盈看他在那儿转悠半天了,径直道:“别找了,把人直接带回药堂治不就好了?”
冯潜一听,吓得额上直冒汗。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和平安药堂的关系。这人要是带回药堂去,回头圣上知道他治下竟出了这般恶劣的事……
他光是想想,就不禁打了个冷颤,忙上前劝阻道:“程大夫的药堂本就人手有限,只怕会忙不过来。不若将他们母子送到惠民署,那儿是陛下所设,专门接济流离失所、身陷困厄的孤苦之人,有大夫和医女贴身看护,这位夫人和这孩子的身体想必会好的更快。阿扶姑娘若不放心,亦可让程大夫拟好了药方,让惠民署的医女照着抓药,你们也可随时去探望他们。”
程迹立马向冯潜投去了感激涕零的眼神。
终于不用再往药堂里添人了啊!
可他那口气刚松下来,扶盈忽然拍了下他肩膀,向他摊开一只手。
程迹茫然地看她。
扶盈面不改色:“银子啊!”
程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扶盈理直气壮:“我没带,你就当先借我的。”
程迹嘴角抽了抽,咬着牙解下腰间的荷包,低头正要数几两碎银出来。
扶盈不耐烦地一把将整个钱袋子拽了过去,转身塞进了那妇人手里:“你先拿着,给孩子和你自己添两身暖和的衣裳,再买些吃食好好补补。”
那妇人仓皇地推拒着,连连摇头:“不可,姑娘……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你就收下吧,你若不养好身子,留这孩子一个人可怎么办?”程迹长长叹了一口气。
妇人终是收下了,与那孩子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后面的事全交给了冯潜。
扶盈看了眼天色,便匆匆往回赶。
程迹撑着伞,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姑奶奶,你这又是哪出?”待回到朱雀街,他便明白了。
朱雀街的平安药堂外,一道玄色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雪中。扶盈小跑着过去,将满心满眼装着的人扑了个满怀。
苏训一手撑着伞,一手稳稳当当地将人接住。
扶盈仰起头,鬓发上还落着雪花,一脸懊恼:“抱歉,今日冬至,答应了要在药堂等你回来的,可方才……”
“不妨事。”苏训将伞递到扶盈手上,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罩在她身上,又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平素总是你等我,也该我等你一次。”
谢怀瑜和卢明庶两人探着脑袋躲在门后正看的起劲,一把油纸伞挡住他们的视线,程迹将两个娃娃径直拽进了药堂:“小孩子家家,看什么看。跟我去厨房做饭去。”
谢怀瑜讷讷地道:“程大哥,皇兄让醉云楼做了席面,一会儿就送过来,用不着你做饭呢。”
“那也不成,你跟明庶一道温书去……”
“别啊,我这宫里刚结束考校呢……”
正说着,醉云楼的伙计拎着两个大食盒来了。
谢怀瑜和卢明庶一溜烟从程迹身边跑开,兴冲冲地去迎了。
清炖羊汤、八宝鸭子、桂花糖藕、翡翠银丝羹……摆了大半张桌子,程迹又去灶上炒了两个素菜,用火炉煨着锅子涮牛肉,凑了满满一桌。
五人围坐着,谢怀瑜最是拘谨,一时不知该先动哪样。
“这天冷啊,就得先吃些热乎的。”程迹说着,给谢怀瑜和卢明庶一人盛了一碗羊汤。
谢怀瑜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冷不丁被烫了嘴。
程迹忍不住笑道:“老谢,你们宫里是不是都不给怀瑜吃的,看给孩子急的。”
苏训下意识看向谢怀瑜:“宫人们可是又苛待你了?”
谢怀瑜连忙摇头:“没、没有,皇兄!是我自己喝的太急了!”
苏训笑了笑,夹了一块糖藕到谢怀瑜的盘中:“那便先吃些其他菜,待羊汤凉一些再喝。”
说着,又顺手给扶盈夹了一箸酱牛肉。
程迹“啧啧”叹道:“这满桌的菜,都给你们俩秀恩爱当佐料了。”
扶盈正低头吃肉,头也不抬道:“你又不是没手,多大人了。”
程迹气得哼哼,转头对谢怀瑜道:“小殿下,你这皇嫂可不得了,当年在祈国就没少使唤我,如今有了靠山,更不把我当人了。”
谢怀瑜抿着嘴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身旁的卢明庶却是个实诚孩子,一边啃着鸭腿一边道:“程大哥你昨天还说,阿扶姐姐和苏哥哥就跟你的家人一样,遇到他们是你最……”
程迹立马上前捂他的嘴,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
众人都笑了起来。
罪魁祸首卢明庶笑得最起劲,一激动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被程迹一把捞住,还不忘埋汰他:“就你话多!”
扶盈给程迹倒了碗酒:“行了,别扭捏了,我们还能不知道你?”
程迹站起身,举起酒碗:“老谢,阿扶,今日冬至,我敬你们。”他似有千言万语,但到嘴边,只轻叹了一声,“敬相遇。”
苏训眉眼含笑,也举起了碗起了身:“敬相知。”
扶盈捧着酒碗在二人的酒碗前各碰了一下,眼中泛起一丝揶揄的笑,意有所指:“敬家人。”
程迹原本还有些窘迫,但在二人坦然的注视下,认栽地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敬家人。”
谢怀瑜和卢明庶也捧着茶盏站起来。
杯盏相碰。
“敬家人!”
坐下时,扶盈正要去倒第二碗,苏训顺势把她的手握住,悄声道:“一碗便够了,你莫喝多了。”
程迹起哄:“光天化日,还有俩孩子呢,你们俩注意着点!”
扶盈反手就朝他扔了颗花生米。
程迹脑袋一偏,花生米从他脑袋边飞过,正落在卢明庶的桌前,很快蹦到了地上。
卢明庶嫌弃地看程迹:“程大哥,你又嘴欠了。”
程迹瞪直了眼:“小兔崽子,你皮痒了是不?”
“怎么说实话还带急眼的呢……”卢明庶立马从凳子上滑下来,两人围着桌子一圈圈地追逐嬉闹。
……
夜深了,后院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雪里轻轻摇晃。
程迹喝多了,被苏训半扶半拖地架回了房,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再来!”
谢怀瑜和卢明庶也玩得累了,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睡着了。
扶盈将两人一并抱到内室,给两人盖好了被子。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雪还在下,将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
扶盈站在廊下看雪。
苏训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阿扶。”苏训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扶盈偏过头看他,好看的眸子里满是不解。
“因为我,将你困在梁都。”苏训的声音沉沉的,有些苦涩,“你原本可以快意江湖,自由一生。”
扶盈望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转过身,轻轻捧住他的脸,定定地注视着他。
“苏训,没有快意江湖,我从来都不喜欢江湖。”
苏训微怔。
“江湖于我,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扶盈的目光落在纷纷扬扬的雪上,忆起遥远的那些事,声音也变得哑涩,“如果能选择,我只希望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
她轻声道:“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光,就是在苏家,被你养着,每日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有江湖纷争,不必东躲西藏,不用担心生死,每天唯一要愁的,就是第二天吃什么。那段日子对我而言,就像做梦一样。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拥有这样奢侈的人生。”
苏训有些心疼地望向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堵住一样。
扶盈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你总觉得我喜欢快意江湖,喜欢自由天地。可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你。”
她好看的眼眸中染上了氤氲的水汽:“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我祈求上苍,哪怕只有万一的机会,只要你活着,只要能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做什么都行。”
“可现在,我能日日见到你。”她的泪从眼角滑落,嘴角却扬了起来,“将这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君王,是我的夫君。”
“苏训,我很幸福。”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满天的雪,也映着他。
苏训伸手将人重新拥进怀里,如同珍宝,扶盈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和他的声音。
“阿扶,谢谢你。”
尾声
昭宁十六年,苏训退位,传位于皇太弟谢怀瑜,改元永昌。
乾元殿内,谢怀瑜红了眼眶,声音压着几分涩意:“皇兄,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只是与你嫂嫂出去游历一番,又不是不回来了。”苏训伸手按住谢怀瑜的肩,“怀瑜,这些年,你做的极好,你的治世之才,甚至更胜于我。此前,大梁沉疴积弊,我不得不行激进之举。可如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大梁更需要你这般心怀仁恕、能守盛世的君主。”
谢怀瑜素知苏训心性,便也不再挽留,敛衽躬身,向他行了一个全礼:“皇兄放心,臣弟定当竭尽全力,护百姓安居乐业,保社稷永固长宁。”
苏训扶住他,正色道:“从现在起,没有臣弟,你是大梁天子,当称朕。”
谢怀瑜抬眸,眼含热意,郑重道:“朕……谨记皇兄教诲。恭送皇兄。”
乾元殿中,崔平和一众宫人尽数垂首伏跪,久久未起:“恭送殿下。”
苏训冲众人摆了摆手,转身缓步走下石阶,穿过重重宫门,宫道尽头,是一抹比火焰更为绚烂夺目的红色。
扶盈一袭红衣静立宫门之外,苏训一步步朝她走去,万里江山、苍生重责,此刻尽数卸下。
从今往后,他只是她的苏训。
待苏训在面前站定,扶盈抬头看他,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苏公子,怎么办呢?往后你就没有俸禄了。”
苏训低低笑了一声,和煦的暖意浸润眉眼。他抬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往后,便只能仰仗夫人垂怜了。”
扶盈很是受用,轻咳了一声:“那你可想好了,我们先去哪儿?”
苏训沉思道:“去归源寺,看看谢连玉和淳安吧。”
扶盈点了点头,却驻足未动。
晚风拂动红衣,猎猎翻飞。
“苏训。”她轻声唤他。
苏训低眸:“嗯,我在。”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眼底盛满他的身影:“现在,你完完全全,是我一个人的了。”说着,她凑近他微凉的唇瓣,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苏训身形微顿,在她退离的瞬间,手臂收紧,反手紧紧拥住她,俯身加深了这个吻,温柔缠绵,辗转厮磨。
所有的期许与深情,都尽数融进漫天落霞与缱绻的晚风之中。
春光正好,前路漫漫。
从此山高水长,岁岁年年,他们是彼此的人间圆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一直陪伴的大家!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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