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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扶盈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到苏训身边,看了一眼那件沾了药渍的外袍,低声道:“要不我去御药房查探一番?就说给你寻几味药材, 看看有没有办法接触到梁帝平时用的方子。”


    苏训审慎道:“先不急。今日我刚回宫,又撞翻了药碗,皇后那边定然会加强戒备。御药房现在八成有人盯着。你若贸然去查, 反而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 将外袍放在一旁:“今日便先按兵不动, 同她演一场母慈子孝吧。”


    程迹点头附和:“老谢……啊不, 老苏说得对。这药也不是喝一天两天,不急这一时半刻。他们对老皇帝下手, 面上功夫定是做全乎的,我看,得从御药房以外的地方下手,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训无奈道:“在宫中,我尚还是谢连玉的身份。你不习惯, 便莫改口了。”


    程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扶盈正欲说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一个内侍领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 每人手中都捧着个朱漆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崭新的衣物。


    为首的内侍躬身道:“启禀殿下, 娘娘体恤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今夜特于鹿鸣阁设下接风宴, 另外,为殿下和二位贵客备下新衣数套, 以供择选。”


    苏训看了一眼那些衣物,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内侍恭敬地退到一旁,身后的宫女们便将衣物一一呈上前来。


    苏训很快从中挑了一套低调沉稳的月白色锦袍, 又替程迹选了一身湖蓝色缎袍。


    但面对眼花缭乱的衣裙,他有些犯难,回头看了扶盈一眼,后者面容素净,一双明眸茫然地看着他,不加粉饰,便好看的不得了。


    “就这件吧。”苏训最后挑了一件浅紫色的衣裙。他记得,此前在莲川,扶盈便穿过类似颜色的衣裙,只是当时,他的眼睛还没能完全看见。


    还不等扶盈细看,几个宫女便笑盈盈地围了上来,簇拥着扶盈进了里间。


    宫女们展开那套宫装襦裙,扶盈这才看清它的全貌,是一件浅紫色织金云锦的对襟上襦,下面搭一条同色的湘裙。裙摆上以银线绣满了缠枝玉兰,流光隐现,清雅中透着矜贵。


    扶盈从没穿过这么繁琐的衣裳。光是裙带就系了好几道,她自诩身形还算纤瘦,竟也被束腰的丝绦勒得难受。宫女们前前后后地替她理了好几遍衣襟和裙摆,确认妥帖了,才将她从屏风后引出来,按在了铜镜前的座椅上。


    宫女们拆了她原本随意绾着的发髻,重新挽了一个精致的朝云髻,又捧来一套银镶白玉的头面,簪钗一支一支地往她发间插。


    眼看插了六七支银簪,扶盈不由喊停:“姑娘们……我觉得,差不多了吧。”


    领头的宫女手上动作未停,将又一支银簪插入发髻,笑吟吟道:“姑娘且忍一忍。今晚的接风宴是殿下回宫后头一遭大宴,朝中重臣、宗室亲贵都要前来。姑娘是殿下身边的人,穿戴体面便是殿下的体面。”


    另一个宫女一面替她梳理鬓角,一面接话:“是啊姑娘,这六簪六钗是亲王妃嫔的宫宴规制,少一支便不庄重了。您看皇后娘娘,可是要带足十二簪十二钗的。”


    扶盈突然开始替皇后觉得脖子疼。


    在莲川赴宴那次,她以为那身装扮已经是极致隆重了。直至今日才知道,还是宫里能折腾啊。


    宫女替她净面上妆后,最后在她额前贴了一枚珍珠花钿,端详了一番,由衷地赞叹:“姑娘生得好看,撑得起这套头面,今夜宫宴上,您这通身的气派,定然不输任何一位贵女。”


    扶盈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程迹正端着茶盏喝水。不经意一瞥,“噗”地一下把茶水都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了好几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扶盈,好半天没憋出句话来。


    扶盈没理他,提着裙摆径直走到苏训面前,原地转了个圈,仰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好看吗?”


    苏训看着她,愣了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苏家还在,锦绣良辰每每有了时兴的样式,他都会让侍女伺候她换上。她自己看不见,却总是仰着下巴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我们阿扶……穿什么都好看。”


    他像是陷在她的满目星辰中,上前一步,无比满足地俯身拥住她。


    ————


    夜幕降临,鹿鸣阁中,灯火如昼,歌舞升平。


    诸位皇子公主、宗亲贵族、朝中重臣,皆依品阶位次落座。


    皇后端坐于主位,凤冠朝服,仪态雍容。苏训位于皇后右手的首座,那是储君的尊位。扶盈和程迹则被安排在苏训身后第二排的位置。位次虽靠后,却因是太子随行之人,引得满殿宾客频频侧目。


    入席片刻,皇后让人将自己案前的一叠炙鹿肉移到苏训的案上:“连玉,这道炙鹿肉是你从前最爱吃的,本宫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备下的。”


    苏训微微欠身:“多谢母后挂念。”


    随后,皇后抬手示意乐声稍歇,举起面前的酒盏,目光落向后排的扶盈与程迹,温然道:“二位一路护送太子,劳苦功高,若非二位悉心照料,太子未必能安然回来。二位于太子、于大梁皆有大恩,本宫与陛下皆感念于心,本宫敬二位一杯。


    扶盈与程迹当即起身,双双垂手行礼,端起面前酒盏道:“谢皇后娘娘。”


    殿内气氛融洽,众臣纷纷举杯附和。


    “姑娘既是皇兄的救命恩人,本王也该敬一杯才是——”


    谢怀璋端着酒盏站了起来,目光直直落在扶盈身上,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绕过桌案,径直朝她走来。


    满殿的谈笑声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


    扶盈微微蹙眉,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谢怀璋在她面前站定,浓烈的眉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发间的银簪一路滑到裙摆的缠枝玉兰,最后停在她脸上,笑里更多了几分玩味。


    “先前在宫门处不曾细看,如今近前一观,姑娘当真是……”


    他故意顿住,目光在她脸上缓缓逡巡了一圈,才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绝、色。”


    这话说得轻佻,朝臣中有不少人微微变色。


    扶盈想着如今还在宫中,不能给苏训找麻烦,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二殿下谬赞。”


    她举杯欲饮,谢怀璋却忽然伸手虚虚一拦。


    “诶,姑娘急什么。”他笑道,“本王话还没说完。姑娘生得这般好颜色,又通岐黄之术,不知可曾婚配……”


    “二弟。”


    苏训按下了谢怀璋拦在半空的手臂,侧身挡在了扶盈面前。


    “阿扶不善饮酒。”他从扶盈手中取过酒盏,“这一杯,孤替她喝。”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将空酒盏往案上一搁:“多谢盛情,二弟可以回去了。”


    谢怀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皇兄这是什么意思?臣弟好心敬这位姑娘一杯,不过是想谢谢她对皇兄的这一路照拂,皇兄这般急不可耐地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弟要做什么居心不良的事。”


    苏训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弟想多了,这么多人看着,阿扶又是孤的救命恩人,孤想,二弟应该不至于这般糊涂才是。”


    谢怀璋面上青白交替,正要发作,旁边一位奉酒宫女恰好端着托盘走过来,他猛地一甩袖,正扫中了托盘边缘。


    “哐当”一声,酒壶翻倒,酒液泼溅开来,大半洒在了谢怀璋的衣袍上。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立马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求二殿下恕罪!”


    谢怀璋低头看着自己被酒污浸染的衣袍,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好全数发泄了出来。


    “不长眼的东西!”他抬脚便朝那宫女肩头踹去,一下将人踹翻在地,“来人!拖出去杖四十!”


    那宫女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只不住地磕头。


    “等等。”


    苏训突然出声,两名正要上前拖人的内侍脚步一顿,面面相觑,没再敢动。


    谢怀璋猛地转头,目光阴鸷地盯着苏训:“皇兄,这贱婢笨手笨脚,冲撞了主子,按宫规就该责罚。皇兄莫非要包庇她?”


    苏训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额头已经磕出血了。


    他心中叹了口气:“这宫女确有失误,但二弟踹也踹了,四十杖下去,只怕命都没了,惩罚是否太过重了?”


    谢怀璋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污迹斑斑的袍袖,怒极反笑:“皇兄说得倒轻巧,被毁衣袍、人前失仪的人是臣弟,皇兄自可说风凉话。叫臣弟看,四十杖都已是便宜她了,出了这般差错,合该杖毙才是!”


    “够了!”


    皇后放下手中酒盏,目光在谢怀璋和苏训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宫女身上。


    “一个宫人而已,也值得你们兄弟二人争执?”她懒洋洋地睇了谢怀璋一样,“怀璋,你这脾气也该收一收了,动辄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谢怀璋面色一僵,不服气地咬了咬牙,躬身道:“母后教训的是。”


    皇后微微颔首,含笑转向苏训:“连玉倒是仁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道:“既然连玉替这丫头求情,便给他这个面子吧。不过,这丫头……本宫瞧着有些眼熟。”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嬷嬷:“是不是从前在清和殿当差的那个?”


    老嬷嬷躬身道:“娘娘好记性,这是当年清和殿的洒扫宫女,名叫绿萝。太子殿下离宫后,清和殿的宫人大多遣散到了各宫,这丫头被分去了浣衣局,前段时间刚被调到了这鹿鸣阁。”


    “哦,原来还是旧人。”皇后笑了笑,看向苏训,“这丫头从前在你宫里伺候过,也算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宫今日便做主,让她回清和殿近身伺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她说这话时笑容慈祥, 语气随和,仿佛当真只是成全一桩巧合。


    苏训心中骤然一沉。


    忽然惊觉,从谢怀璋敬酒挑衅, 到宫女倒酒受罚,再到此刻皇后顺势赐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他们算准了他不会坐视一个无辜宫女被杖毙, 只要他一开口, 他们便可顺水推舟, 将这枚钉子顺理成章地安插到他身边。


    苏训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开口回绝,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侧过目光, 看到扶盈异常严肃冲他摇头。


    他冷静了下来。


    满殿朝臣都在看着,先前是他出言求情,这会儿他若不答应,便是当众驳皇后的面子,之后只怕会更被动。


    苏训面色不变, 微微垂下眼帘, 躬身行了一礼, 声音如常:“母后费心了。既是母后恩典,儿臣却之不恭。”


    接风宴在一片各怀心思的觥筹交错中结束。


    散席时夜色已深, 回清和殿的路上,苏训、扶盈和程迹三人一路无话。


    绿萝低着头, 远远地跟在随行的宫人之后。


    刚回到清和殿,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绿萝忽然上前几步, 直直地跪在扶盈面前。


    扶盈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绿萝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声泪俱下:“姑娘, 奴婢知道自己在皇后娘娘手里不过是一枚棋子。可奴婢对天发誓,绝不会做背主求荣之事!奴婢看得出,殿下心里只有姑娘一人。奴婢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姑娘和殿下让奴婢做什么都行,只是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在这宫里没有别的去处,若是被赶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不再起身。


    殿中一片寂静。


    扶盈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绿萝,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伤口和那双粗糙泛红的手上。


    她想起在宴上绿萝被踹翻在地时浑身发抖的样子。这宫里,并非人人都像皇后和谢怀璋那样呼风唤雨。更多的人,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她张了张口,刚要说话,一只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训拉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内室去。


    将门合上后,苏训才松开她的手:“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不同意。我们不可留皇后的人在身边。”


    扶盈走到他身后,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皇后安插眼线。可……若是我们将她赶出去,她恐怕真的活不成。”


    “那又如何?”苏训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阿扶,方才在鹿鸣阁,你不让我拒绝,我听了,那只是权宜之计。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皇后的人留下来。”


    扶盈沉默了。


    “我知道你的担忧。”她低声说,“可是——”


    “没有可是。”苏训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今日皇后塞一个宫女,我若是老老实实收下了,明日她就能塞一个太子妃进来。我知道你心软,可是,你忘了阿鸢吗?绿萝现在这番柔弱模样,未必不是伪装的。”


    扶盈垂下眼帘。她知道苏训说得对。宫中不比江湖,能捅死人的,都是软刀子。一步退让,便步步受制于人。


    “我明白。”她叹了口气,“只是,我看她手掌上的皲裂,是长期浣洗衣物留下的,不像是在撒谎……而且,就算我们赶走了她,皇后也会送下一个来。”


    苏训见她这般模样,沉沉叹息了一声:“好吧,若真的要留下她,也不能太过顺利。”


    扶盈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话是什么意思,苏训便已松开她,在桌案边拿起了一只茶盏,猛地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扶盈愣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苏训已经大步走回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陡然拔高:“阿扶,都是我不好!没有第一时间向母后禀明你我的关系!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能想不开……”


    扶盈:“???”


    “等会儿,苏训你……”她整个人被按在苏训怀里,下意识退开一步,苏训的胳膊却更加用力箍紧她。


    “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我发誓,我和那个宫女清清白白,从前没有,之后更不会有任何瓜葛——”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赶过来,正撞上太子殿下的道歉现场,几个人面面相觑之间,忽听得苏训一声怒喝。


    “滚出去!谁让你们过来的!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门外的宫人们吓得齐齐噤声,慌慌张张地退开。


    苏训正要继续发挥,程迹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张口便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还摔上东西了?!”


    然后他就看见苏训正抱着扶盈,一脸痛心疾首,而扶盈正无奈地冲他挤眉弄眼。


    程迹愣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已经用他聪明的脑袋瓜,编排完了一部爱恨情仇的大戏。


    这种刺激的时刻,怎么能少了他程迹呢。


    程迹立刻换上怒不可遏的表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扯开苏训的胳膊,将扶盈拉到自己身后,对着苏训劈头盖脸骂了起来。


    “姓谢的,我兄妹二人千里迢迢、出生入死护送你回梁都,你伤重之时,是我妹妹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前照顾你,你倒好,一朝回宫,身居高位,立刻就有人上赶着往你身边塞女人!你收得还挺痛快啊!什么新人旧人,你把我妹妹当什么了?!你们梁国人就是这样报答救命恩人?!”


    苏训一脸沉郁地上前:“程兄息怒!此事确是我处置不当,只是当时那个情形,我……”


    “你什么你?!”程迹越骂越来劲,一把揪住苏训的衣襟,“我告诉你姓谢的,我程迹就这么一个妹妹,若非她喜欢你,你以为我能看得上你这么个病秧子!你倒好,一回宫就给她添堵!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管你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我饶不了你!”


    两人一个义愤填膺,一个愧疚难当,一唱一和,声情并茂,扶盈站在两人身后,突然觉得有点可惜,路上没让这两人去沿街卖个艺。


    “程兄教训得是。”苏训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题,“明日一早我便禀明母后,我与阿扶的事,至于那个宫女,我即刻便让她离开!”


    “你赶她走有个屁用!”程迹松开他的衣襟,怒气冲冲地道,“人是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收的,现在又着急忙慌地往外赶,宫里人会怎么看我妹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你倒是撇得干净,到头来还不是她落不着好!”


    苏训一脸为难,欲言又止:“那依程兄的意思……”


    程迹默了默,余光瞥着扶盈,扶盈嘴角抽了抽,然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顿时心里有了底,拿腔拿调地道:“姑且先让她留下!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不准让她进内院!平日就在外院做些洒扫的活。”


    程迹说着转头看向扶盈,笑盈盈一张脸,写满了“快夸我”。


    “妹妹,你看这样处理如何?”


    扶盈看着沉浸在自己演技中不可自拔的程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行。”


    程迹功成身退,临走时还不忘朝扶盈得意地眨了眨眼,脚步轻快地回自己房中去了。


    门一合上,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扶盈扶着头上沉甸甸的发髻,转过头,幽怨地望向苏训:“你把人都吼走了,谁来帮我拆这一头的东西。”


    苏训眼底漾开一抹克制的笑意:“我来。”


    他扶着她的肩,让她坐到铜镜前,镜中映出她精致的妆容和发饰。


    苏训立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一支一支拔下她发间的簪钗,整齐地放在镜前。


    扶盈托着下巴,看着镜中自己头上那堆银光一点一点减少,顿觉轻松了不少,不由感慨:“这宫中女子可真难,我平日对阵十人也不觉疲累,可这头面才戴了一晚上,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她说着,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满是疲惫。


    苏训恰好取下最后一支簪子,顺势替她解开繁重的发髻。顷刻之间,青丝如瀑泻了满肩,柔软的乌发贴着白皙的颈侧垂落下来。


    扶盈透过铜镜望向苏训:“若将来苏家的旧案彻底查清,你打算怎么办?这个储君,你要替谢连玉继续当下去吗?”


    苏训将她散落的长发拢至一侧,取了木梳,从头顶慢慢往下梳。


    “梁帝的儿子不止一个。待诸事了结,我便同你归隐。”


    "可那谢怀璋不是什么好东西。”扶盈猛地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若他当了皇帝,两国的百姓可要遭殃了。”


    她顿了顿,斟酌着慢慢说道:“平心而论,以你的才学智慧、胸襟格局,若能继位,定会是个好皇帝。一个济世安民的明君,远比正统血脉更重要。”


    苏训怔了一瞬,漆黑的眼眸里漾开层层涟漪:“那……你想当皇后吗?”


    扶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皇后得戴十二簪十二钗!”


    苏训被她眼中真实的惊惧之色逗得低笑出声。他将木梳轻轻搁在妆台上,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温柔得无可复加:“我的阿扶,是自在林间鸟,绝非笼中雀。我定不会让你受宫闱桎梏之苦。”


    扶盈心头一暖,转身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衣襟里,闷闷地开口。


    “苏训。”


    “嗯?”


    “你这样好,我都要离不了你了。”


    苏训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想说,那就永远别分开。


    可扶盈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他怀里直起身来。


    “对了!”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裳,秀眉微拧,“这身宫装繁复的很,身后的系带我够不着,你一并替我解了吧。”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下一章被锁了无数次,不敢再改了,只能写在这里,省略号内容看段评,也就是带数字的那个小气泡点一下


    第153章


    苏训垂眸望向她的衣裳。


    浅紫色云锦在烛火下流转着若隐若现的暗纹, 腰间束带是一条织金绦子,在腰后绾成了一个繁复精巧的双环结。余下的流苏垂落裙摆间,随着她的身形轻轻晃动。


    美是真的, 繁琐也是真的。


    苏训目光在她腰后那团理不清的绦带上停留了一会儿,沉默良久,才伸出手去。他的手指修长, 触上腰带时动作生疏拘谨, 显然也不擅长应付这种繁复的女子衣饰。


    但他很是专注, 一根一根地分辨着系带脉络。


    扶盈起先乖乖站着, 如常向他抱怨着这衣服的繁复,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


    可绳结一个个松开, 腰间束缚渐渐消失,她感觉到苏训的呼吸越来越近。


    但他一直没有说话。


    沉默的有点古怪。


    扶盈好奇地侧过头,正撞进他的眼底。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双素来沉静温润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有暗流无声翻涌。


    扶盈试探了喊了一声:“苏——”


    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叫全, 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 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扶盈惊呼一声, 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宽松的浅紫外袍从肩头滑落, 露出一块雪白的肌肤。


    他将她放在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侧, 俯下身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今日这出戏, 都做到一半了……”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不如, 做到底吧。”


    扶盈的心脏在不停地狂跳,脸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苏训!”她抬手推他的胸口,素净的面上此刻全是又惊又羞的薄怒,“你这是趁火打劫!”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俯下身,抵着她的额头。


    “嗯,就是打劫。”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克制,“我们阿扶太好看了,想抢回家……藏起来。”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扶盈下意识偏开脸,却反将莹白纤细的脖颈全然露在他眼前。


    苏训的唇瓣轻轻擦过她颈侧柔软的肌肤,扶盈下意识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蜷缩,抓紧了他的后背。


    见她这般模样,苏训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微微低头,温柔地覆上她的唇。


    烛火静静跳动,只余下两人呼吸交缠,满室旖旎。


    一吻良久,苏训指尖绕上她里衣上未解的织金绦带。绳络层层交错,缠在一处,他耐着性子拆解,越拆反倒缠得越紧,缠成了个死结。


    扶盈瞧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轻笑出声。


    这宫装从里到外,繁琐的工艺很是一致。


    苏训抬眸望她,指尖暂且停下摆弄绳结的动作,凑近她耳侧,哑声低语:“这般累赘繁琐,往后便不穿了吧。”


    扶盈没听懂他的意思,刚想说好,只听一声轻响,苏训攥住她腰间缠作一团的绦带用力一扯。织金的绦带瞬间崩开,雪白的素缎li衣失了束缚,骤然松垮,顺着肩头大片滑落。


    扶盈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拢住衣服,手腕却被他轻轻捉住。


    苏训俯身,有些强硬地将她挡在襟前的手按在枕侧,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眼底的情愫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用仅存的理智,哑声问她:“可以吗?”


    扶盈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望着他,沉默良久,闭上眼,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苏训的呼吸一窒,压抑的渴望决了堤。


    他托住她的后颈,修长的手指没入她散开的发间,将她更近的拢向自己,带着近乎贪婪的热烈索求,将她细碎的轻吟尽数吞入吻中。


    扶盈被迫微微仰头,喘着细碎的气息,眼底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朦胧视线中,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落进一片温热而又幽暗的深渊,无处可逃……


    ……


    案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到了尽头,帐中暗了下来,窗棂缝隙间漏进的月光,洒在床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扶盈静静伏在苏训怀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


    苏训一手被她枕着,另一只手温柔地顺着她的发……


    他凝望怀中人,忍不住又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苏训。”


    ……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浓浓的倦意。


    “……”


    苏训……,小心翼翼地问:“……”


    哪怕在莲川府,被杀手围攻,长刀贯穿了肩胛,她也没喊过一个“疼”字。


    扶盈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攥着他里衣的衣襟,明明是气急败坏的口气,却因脱力,听起来像是娇嗔:“哪哪都疼!腰疼腿疼脑袋也疼……”


    苏训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扶盈更生气了,不满地挠了他一下:“你还笑……”


    “嗯,不笑了。”他忍住笑意,将她整个儿拢进自己怀里,异常认真地道,“下次我会更小心一些。”


    扶盈任他抱着,闷闷地道:“下次不许撕衣服了,明早宫人们见了可怎么说,我还要脸呢……”


    “所以,阿扶已经在想下次了?”


    扶盈身形骤然一僵。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颊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卷土重来。


    “苏训!我——”她用力推他,有些恼羞成怒,“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训抬手便攥住了她推自己的手,垂下眼凝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沉下来。


    “这次……”他再度覆身上来,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缠,低低的耳语像是蛊惑,“我保证不撕衣服……”


    “你……”扶盈眨了眨眼,尚未回过神,他已经低头,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轻柔的吻细细密密,温柔得让人沉溺。


    她清晰地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呼吸,还有他贴在她耳侧低哑的呢喃……


    眼前的白光一浪一浪涌来,像是沉入深海,又像是坠入云端……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浮沉中,渐渐涣散。


    窗外月色正浓。


    苏训拥紧了怀中已然熟睡的人,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秀眉,满足地阖上了眼。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日光穿过窗棂,洒下一片金黄的光晕。帷帐被扯得歪歪斜斜,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扶盈睁开眼,第一眼看见苏训颈侧的一道红痕,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了回来,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苏训感觉到身前的动静,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光洁的后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低哑:“还疼吗?”


    扶盈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闭嘴!”


    她扯过薄被掩住身前,俯下身伸长了手去捡落在床榻一侧的里衣。


    待到手才发现,雪白的素缎上裂了一道大口子,被扯断的织金绦带无声地控诉着昨夜某个人的暴行。


    正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程迹那熟悉的大嗓门。


    “老谢?你起来了没有?有没有看见阿扶?”


    扶盈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被扯坏的里衣,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苏训已经睁开了眼,侧躺在软枕上,一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还笑!”扶盈咬牙切齿,又羞又恼,“你让我穿什么?!”


    苏训没有回答,伸手将被子往上一拉,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放心,等我回来。”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翻身下床,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中衣和外袍,不紧不慢地穿戴齐整,拉开门,对着庭院方向唤了一声。


    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躬身候命。


    “去取一套全新的女子里衣来。”


    内侍应了声“是”,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殿内瞟了一下,隔着屏风和帷帐,什么也看不见。


    内侍的心里直犯嘀咕,昨晚那位姑娘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怎么殿下转头就……


    苏训将内侍一瞬间的神色转换尽收眼底,神色如常:“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奴才这就去……”内侍连忙躬身退下。


    院子里,程迹正站在廊下四处张望,见苏训从寝殿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老谢,可算找到你了。你知道阿扶去哪儿了吗?我刚去她房里就没瞧见人,这一大早的,能去哪儿?”


    扶盈在被子里绝望地闭上眼。


    苏训面不改色:“许是去御药房了吧。之前不是说,要查药方子么……”


    程迹愣了一下:“可这药里的门道多,她不懂药理,穿帮了就麻烦了。不行,我得去看着点。”


    说着,便往御药房去了。


    苏训松了口气。


    回到寝殿,内侍已经将一套崭新的素缎里衣送来了。


    苏训走到床边坐下:“人我已经支走了。”


    扶盈窝在被子里,背朝着苏训,不说话。


    苏训嘴角微微弯起:“早膳想吃什——”


    扶盈闷在被子里:“你出去,我今天不想见你。”


    苏训看着她模样,抿着笑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那明天——”


    扶盈忍无可忍,抓起绣花枕头朝他掷了过去,声音陡然升高,又急又恼:“你给我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在殿外廊下洒扫的两名宫人听见房内传来的争执声,心头一紧,压低了脑袋,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屋内,苏训接住飞来的软枕,轻轻放过床榻边,终于不再逗她。他缓步走出内室,方才努力压着的笑意,这会儿肆无忌惮地绽开了来。


    清和殿的动静,很快传到了皇后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苏训进入凤仪宫时, 皇后正倚在美人榻上,一个宫女跪在榻边替她捶腿。见他进来,皇后微微抬手, 宫女便停了动作,默默退至一侧。


    “儿臣给母后请安。”苏训微微欠身行礼。


    皇后让宫女看茶,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 语气不咸不淡:“昨夜清和殿闹了一宿, 听说今早儿还不消停, 是怎么了?”


    苏训刚坐下便立刻又起了身, 故意做出愧怍的表情:“昨夜之事,是儿臣的过失。”


    “哦?”皇后挑了挑眉, 示意他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儿臣之前未向母后禀明,阿扶于儿臣,并非单纯的救命恩人……”


    苏训斟酌片刻,道:“她更是儿臣的心仪之人。这一路, 是他们兄妹舍命相护, 儿臣才能得以安然回梁。若非他二人, 儿臣早已死在异乡。昨日宴上二弟言语轻慢,之后……母后又赐了人来, 儿臣未能顾及她的感受,她同儿臣置气, 这才闹出动静。”


    皇后听罢,轻笑了一声:“本宫当是多大的事。”


    她将茶盏搁下, 缓缓道:“连玉,你是大梁储君,日后要继承大统, 三宫六院本是寻常。那姑娘于你有恩,你厚待她、宠爱她也是应当。可你的后宫,总不可能只有她一人。为了一个女子分寸尽失,让朝臣们怎么看你?”


    苏训微微抬眼:“母后,儿臣昨日想了一夜。倘若没有阿扶,儿臣早就没命了。儿臣待她的心意,并非恩情二字能说尽。若是为了这诸君之位便要委屈她……”


    他顿了顿,正色道:“这个太子,不做也罢。”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两侧的宫人僵立在原地,纷纷扮聋装瞎,只当没听见这惊骇之言。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眸光深沉地看着他:“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储君之位事关国本,岂是你一句不想做便能随意放弃的?!”


    “儿臣觉得,这储君之位,可以交给二弟。”苏训神色不变,语气恳切,仿佛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二弟自小在母后膝下长大,文武兼备,于朝中诸事亦得心应手。儿臣离宫多年,朝政荒疏,本也不及二弟,唯恐辜负了父皇与母后的期许。不如……”


    “胡闹!”


    皇后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是陛下的嫡长子,朝中上下都对你寄予厚望,怎能为了一个乡野女子自误前程!”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又缓下来:“本宫知道你重情义。可那姑娘是祈国人,你身为梁国太子,怎能娶祈国女子为正妃?你若真的属意于她,本宫做主,让她以侧妃之礼入主东宫,至于正妃,日后再从大梁贵女中择选贤淑之人便是。”


    苏训冷笑了一声:“母后,儿臣不可能让她做侧妃。”


    他抬眸看向皇后,眼底带着不容撼动的坚持:“阿扶是儿臣此生唯一,若不能予她堂堂正正的名分,儿臣宁可终身不娶。”


    皇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那姑娘倒是好福气。”她淡淡道,“你待她这般死心塌地,她可曾替你想过半分?昨夜为了区区一个宫女,便闹得满宫皆知,今日又让你跑到本宫面前来说这些荒唐话。还没进东宫的门,便这般容不下人,将来还了得?”


    苏训张口欲言,皇后却摆了摆手,面露倦色:“罢了,你如今正在兴头上,本宫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此事往后再议吧。”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紧蹙着眉,似是头疼发作。


    苏训见状,便知今日的目的已达到,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皇后没有应声,只是闭着眼倚在榻上。


    苏训离开凤仪殿时,正撞见淳安公主立在门外,似乎刚走到廊下。见苏训出来,她微微一惊,随即敛衽行礼。


    “见过皇兄。”


    “淳安。”苏训脚步一顿,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越过她,径直向宫道走去。


    淳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整了整衣摆,迈步进了殿内。


    殿中,皇后仍倚在榻上。


    淳安走到近前,轻声询道:“母后,可是头疾又犯了?”皇后没有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淳安示意宫女退下,亲自上前替她轻轻揉着额角,斟酌着开口:“方才,儿臣在殿外遇见了太子哥哥,他瞧着神色匆匆,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复又阖上:“离宫几年,翅膀硬了。为了个女人,说是太子不想做了,要让给怀璋。”


    淳安故作不解:“太子哥哥愿意让出储君之位,不是更好吗?二哥素来贤能,朝中许多大臣都臣服于他。如今太子哥哥主动退让,二哥便能顺势入主东宫,您为何反倒忧心忡忡?”


    “你当储君之位是什么不要紧的物件吗?”皇后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他这样让出来,哪个朝臣会认?”


    淳安微微一怔。


    皇后道:“他刚从祈国九死一生回来,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是那对祈国兄妹一路舍命护他。接风宴上本宫赐他一个宫女,转头他便闹得满宫皆知。这会儿他说不做太子,分明是变相地告诉朝臣们,是本宫容不得他和那对兄妹,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舍弃储君之位保全恩人。我若真随他这么做了,你二哥便成了觊觎储位、威逼太子的罪人了。”


    淳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垂下眼帘,轻声道:“母后说的是,是儿臣愚钝,儿臣想得太简单了。”


    皇后睨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乖顺,语气又温和了几分:“也难为你一心为本宫和怀璋着想。只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太子一心要那祈国女子,本宫便成全他。那女子终究是祈国人,朝中大臣不可能不忌惮。现在是救命恩人,但若是太子因她犯了错,便是祸端了。到时候不用他让,满朝文武自会求着陛下废储。”


    虽口上这么说着,但回想谢连玉回宫这短短两日闹出的动静,皇后还是心绪不宁。


    原本给谢连玉赐人,只是想让他和那对祈国兄妹产生嫌隙,断他臂膀。谁知他这次竟这般决绝。她记得,谢连玉从前是极沉稳隐忍的性子,就算心中不满,也绝不会这样当面违逆她。


    此番当真是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还是以退为进,想博朝臣同情来巩固自身声望?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会给他机会。


    ——


    苏训回到清和殿时,程迹已经从御药房回来了,正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一见苏训,他便迎了上来:“老谢,你可算回来了!”


    程迹立马把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御药房那边我远远地转了一圈,守得跟铁桶似的,只怕不好下手。”


    苏训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空荡的廊道:“阿扶呢?”


    “我正想问你呢。”程迹一头雾水,“我刚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她从你房里出来,就喊了她一声,她瞪了我一眼,就回自己屋了,现在还没出来呢。”


    程迹说着,又往扶盈房门口探了探脑袋:“我寻思我最近没得罪她啊,你是不是惹她了?你们俩吵架了?!”


    苏训轻咳了一声,神色间少见地掠过一丝不自在。


    “我去找她。”


    “我也去!”程迹立刻追了过去。


    两人到了扶盈门外,苏训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阿扶,是我。”


    没有回应。


    苏训和程迹对视了一眼,程迹冲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苏训又重新叩了两下:“阿扶,我——”


    “出去!”扶盈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没有散尽的恼意。


    苏训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故意拔高了声调朝屋里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他走到庭院中,扬声道:“来人,去把内侍监的人给孤叫来。”


    廊下的宫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殿下又要做什么。


    片刻后,内侍监的总管太监一路小跑着来了,进门时额前已沁出了汗。


    “奴才是内侍监总管吴永,给太子殿下请安。”


    苏训开门见山道:“吴总管,阿扶不喜欢孤身边有女子,所以清和殿的宫人要重新调配,孤要将殿中的所有宫女全部换成内侍。”


    吴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赔笑道:“殿下,这……各宫伺候的人都有规制,若要更换,还需皇后娘娘那边……”


    “孤自会向母后说明。”苏训打断他,“你只管照办就是。”


    吴永心中暗暗叫苦。清和殿这两日的动静他隐约听人提过,皇后刚给太子赐了个宫女,如今太子就这般大张旗鼓地遣散所有宫女,可见是被那位祈国姑娘的醋劲儿逼得没法子了。


    眼下太子不好得罪,但他若真帮着太子换了人,只怕皇后那边又没法儿交代。得想个办法拖一拖才是。


    吴永眼珠子转了转,躬身道:“奴才遵命。只是,清和殿上下伺候的人手不少,若全换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挑人,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具体要求?奴才好着手安排。”


    苏训等的就是这句话。


    “孤离宫多年,对宫中内侍不甚熟悉。你把内侍监的名册拿来,孤亲自挑。”


    吴永不敢怠慢,应了声便匆匆去了。


    不多时,他领着两个小内侍,抱来了厚厚几摞名册。


    “殿下,这是近十年来宫中所有内侍的名册,按年份分册,内侍们的基本情况都在里面了,请殿下过目。”


    苏训看了一眼那摞名册,面上不动声色:“放下吧,孤慢慢看。”


    待吴永退下,苏训关上房门,翻开了第一本名册。


    名册上记载的信息比他预想的更为详尽。姓名、籍贯、何时入宫、曾在何处当差、身量高矮……甚至体貌特征,都在当中一一注明。


    温蔺山在牢中曾说过,当时找上温家的内侍,右颈后有颗痣。


    或许,这些名册,能帮他找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太子殿下为哄心上人遣散清和殿宫女的消息, 一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梁宫。


    各宫的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讨论的最热络的,自然要数身为风波中心的清和殿。


    “听说了吗?因为祈国那位不喜欢太子殿下身边有女子, 所以殿下要把咱们这些宫女都换了。”


    “这醋劲也太大了,就因为殿下在接风宴上帮绿萝说了句话?”


    “你们是没瞧见,内侍监送进去的内侍名册摞起来有半人高, 殿下说要亲自挑人, 把自己关在房中都翻了整整一日了……”


    “这也太过……”


    “别提了。”廊下一个掌灯宫女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方才晚膳送进去, 又原样端了出来,殿下连筷子都没动。为了哄那祈国姑娘高兴, 真是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那宫女话音未落,旁边的同伴立马神色仓皇地用手肘撞了撞她。


    她犹自不觉,还要再说,一抬头,顺着同伴僵滞的目光往后看去, 扶盈正站在廊下, 不知己听了多久。


    几个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心想完了,这位可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为了她甚至不惜顶撞皇后。这会儿若是惹怒了她,可没好果子吃。


    “姑娘饶命!奴婢们一时失言, 求姑娘恕罪!”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声告饶。


    扶盈并不在意她们对自己的编排, 只问了一句:“殿下一日都没用膳?”


    跪在最前头的掌灯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姑娘的话,殿下心系姑娘,要亲自挑选内侍, 看起名册来一刻都不肯耽搁,午膳和晚膳一点都没用……”


    见扶盈并未恼怒,她又壮着胆子多说了一句:“姑娘,您劝劝殿下吧,这样下去,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扶盈心忖,苏训做戏没必要做到连饭都不吃的程度,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定是在找什么线索。今日自己一直避着他,故而他也没有机会告诉自己。


    这样想着,她又吩咐宫女道:“去把晚膳端来,我亲自送进去。”


    宫女如适大赦,连忙小跑着去了,不多时,从小厨房端来了新备下的晚膳,四道小菜与一碗米饭。宫女解释说:“此前太子殿下交代过,用度不可铺张,小厨房便把菜色精简了一些。”


    扶盈拎着食盒走到苏训的房门外,径直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书案上摆满了摊开的名册,苏训坐在油灯下,正低头逐页地翻阅。


    听见门边的动静,他只当是宫人又送了晚膳来,头也没抬,随口吩咐:“孤说过了,不必再送晚膳来,东西搁下就退下吧。”


    扶盈将食盒搁在一侧的茶台上,闲闲地一点头:“行,那我出去了。”


    苏训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是扶盈,满是疲惫倦意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不等扶盈转身,他已经放下名册,几步上前将人抱了个满怀:“你怎么来了?”


    扶盈故作阴阳怪气:“太子殿下为了一个祈国来的乡野女子茶饭不思的消息,阖宫上下都传遍了。我要是再不来,只怕要成你们梁宫的罪人了。”


    谢连玉刚想解释缘由,怀中之人已收了戏谑之色,认真问道:“你在查什么?”


    “我可没让你换什么内侍,你让内侍监送来名册,是想找什么线索?”扶盈一边分析,一边走到案前,捧起一本名册翻了两页,手中一顿,“可是与苏家的事有关?”


    苏训眼底快速地掠过一抹讶异,但很快郑重颔首道:“果然瞒不过你。”


    “苏家出事当晚,是温家兄弟出卖了苏家,与杀手里应外合。温蔺山曾交代,当初,是一位梁宫内侍主动找到他们,以苏家在梁国的商网为饵,引他们入局。那内侍的右颈后有一颗痣,若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挖出幕后之人。”


    扶盈略一思索:“我明白了,你先用晚膳,我帮你一起找。”


    “阿扶……”苏训俯下身,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


    扶盈任他抱着,语气硬邦邦地说:“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耽误正事。”


    苏训低低笑了一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是,我们阿扶大人不计小人过,虽然很生气,但还是不忍心我一个人……”


    “你……!”扶盈耳根发烫,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将食盒塞进他手中,“赶紧用膳去,再不吃又得凉了。”


    说罢再不理会他,径直坐到案前翻起了名册。


    夜色沉沉,月色透过窗棂,无声漫过书房。更漏滴答,转眼已是三更。


    二人各执一本名册,隔案对坐。


    忽然,苏训翻页的指尖一顿,泛黄的纸页上体貌特征一栏,一行墨字清晰入目:右颈后有黑痣一粒。


    姓名:何顺。


    籍贯:梁都西门坊。


    入宫年月:承平九年。


    分派去向:御用监。


    苏训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最后一栏备注上,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承平二十四年六月初九,因病暴毙。


    他按在名册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承平二十四年六月初九。


    正是苏家满门覆灭后的第二日。


    扶盈察觉到对面翻页声夏然而止,抬起头时,便看见苏训面无血色,眉眼间满是沉郁之色。


    “苏训,你怎么了?”她立刻放下手中名册,快步绕到他身侧,只一眼,便看到名册上那行字。


    苏训失神地望向她:“阿扶,那个内侍死了。”


    “他死在苏家出事后的第二天。”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查了这么久,线索又断了。”


    扶盈覆上他冰凉的手,清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就算他已经死了,线索未必就断了。他活着的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总会有迹可循。”


    她微微攥紧他的手:“苏训,打起精神,我会陪着你一起查到底。”


    苏训望着眼前女子温柔的目光,只觉心中一暖,眼底的颓然很快褪去,重新变得冷静、敏锐。


    “你说的对。何顺虽已死了多年,但与他同批当差的采办内侍定还有人在,或许,可以先查一查他在宫中来往密切的人,看看何顺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不止如此。”扶盈分析道,“温家兄弟眼高于顶,何顺若想联系他们,定有人从中帮他牵桥搭线,若是能知道他在宫外都去了什么地方,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苏训闻言,思考了一会儿,道:“御用监的内侍回宫后,需将出宫牒文、采买名录和物品入库登记等一应文书全数交于内侍监存档。只要调取出何顺任职期间的旧档,我们就能知道,他去了哪些地方采买。”


    苏训眸光复燃,当即起身:“我即刻就让人去内侍监调取何顺的旧档。”


    “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太子殿下——”


    扶盈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深深叹了口气:“你换内侍的事沸沸扬扬闹了一整日,阖宫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清和殿。你若是再半夜三更地跑去内侍监,明日大梁的朝臣就该把我当成祸国的妖女给灭了。”


    “谁敢。”苏训抬眼望她,一双眼锐利地如同刀刃。


    扶盈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分说将他推到床榻边:“我困了,不管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苏训身形微顿。方才,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突然断了,一想到苏家满门的仇不知何时才能报,他便乱了方寸。也忘了时辰。


    回过神来,他顺从地躺下,扶盈转身吹熄了案头的油灯,房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在榻边安静地躺下,背对着他,和衣而卧。


    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将她拉入了怀中。


    扶盈的脊背贴上了温热的胸膛,苏训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阿扶,谢谢你。”


    扶盈没说话,默默转过身,双手穿过他的腰侧,无声地将他抱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亲亲,这两天三次元实在太忙了,加上自己一直在纠结结局副本的一些设计,整体推进比较慢,这章稍微短小一点


    第156章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宫人们已在清和殿外候着了。


    昨夜,扶盈又是亲自送膳、又是在太子房中留宿, 再度印证了她在太子心中独一份的恩宠。


    宫人们一个个低眉垂首,将姿态做得极度恭谨,生怕殿内那位正得盛宠的祈国姑娘再度想起头一天的不愉快记忆。


    苏训先起了身。


    他动作很轻, 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扶盈。她睁开眼, 正对上苏训垂眸望来的目光。


    “吵醒你了?”苏训低声问。


    扶盈摇摇头, 坐起身来, 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径直道:“我们何时去内侍监?”


    苏训看她比自己还急, 不由笑道:“先用早膳。”


    扶盈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戏。”


    “做戏?”苏训挑眉。


    “不然呢?”扶盈睨他一眼,“太子殿下前一日大张旗鼓说要换内侍,满宫的人都盯着。你若是一进内侍监就点名要翻一个死人的旧档, 幕后之人立马就能猜到你想干什么, 转头就能把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训望着她不说话, 眼底的笑意却更深。


    扶盈被他看得莫名心中发虚:“你这么看我作甚?”


    “我在想,”苏训慢条斯理地替她拢了拢额发, “我家阿扶怎么这么聪明呢?”


    扶盈看不得他那般溺死人的目光,轻咳了两声, 挪开他的手,先一步走了出去。


    二人用过早膳, 径直往内侍监去了。


    内侍监总管太监吴永早早得了消息,带着一干内侍在门口恭迎。


    一进厅,苏训便让人将那一大摞名册往案上一搁, 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几分倦色。


    “这些名册还是还给你们吧,一本一本地翻,看得孤头都疼了。吴永,你在内侍监多年,对宫中情况最是了解,有什么得力的人选,直接说来听听。”


    吴永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来,如数家珍地道:“殿下说的是,这选人最要紧的还是知根知底。奴才斗胆举荐几个,尚衣监的小禄子,一手针线活精细得很,人也老实。还有尚膳监的冯全,手脚利落,心思也细。另外,御用监的刘保,之前跟了奴才六七年,做事最是稳当,从没出过差错……”


    他一口气报了四五个,都是他在各司的心腹。说到最后,吴永小心翼翼地觑着苏训的神色,补了一句:“这几个都是奴才亲自瞧着的,品性绝对没问题,殿下若觉得合适,今日便可把人叫来给殿下过眼。”


    苏训听罢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身旁正百无聊赖拨弄茶盏的扶盈:“阿扶,你觉得如何?”


    扶盈将吴永那一脸殷勤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吴公公推荐的人自然不差,只是在殿下跟前伺候,光老实稳重可不够,人还得伶俐通透些才行。”


    苏训露出一个无奈纵容的笑:“那依你之见,该怎么挑?”


    扶盈佯装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要我说,挑人也不能光听片面之词,还得看他们经手的东西好不好。做事上不上心,经手的笔墨文书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转头看向吴永,笑盈盈地问:“吴公公,这内侍监应当存着各人经手的文书吧?”


    吴永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姑娘,自然是有的。”


    “如此便好办了。”扶盈轻轻合掌,似乎对自己想的主意非常满意,“方才,吴公公说,御用监的刘保跟着公公六七年,便从他开始,烦请公公将他经手的文书都取来吧。”


    吴永当即应下。


    不多时,一个小内侍捧着一摞黄册进来,在案上一一整齐摆开。出入宫的牒文、采买记录、物料入库登记单……一应俱全,上头御用监的红印还是鲜亮的。


    “姑娘,刘保今年经手的所有文书,都在这里了。”


    扶盈装模作样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吴公公。”她抬起头,神色颇有些不满,“这才一年的记录,能看出什么来?”


    吴永额前顿时微微冒汗,赔笑道:“姑娘,这一年少说也有几十回的采买,已经不少了……”


    “这怎么够。”扶盈将手中的黄册往案上一丢,“现在选的可是太子殿下的身边人,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从他入御用监到现在,所有经手的文书,一份都不能少。”


    吴永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姑娘,您有所不知,这内侍监存档虽多,但历年旧档都封存于后院的架阁库中,若要调阅,按规矩得先——”


    “啪”一声轻响,苏训将茶盏搁在了案上。


    “怎么。”苏训抬眸,冷冽的目光径直落在吴永身上,“吴公公是觉得,御用监的旧档,孤看不得?”


    这话一出,吴永两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不不不,殿下说哪里的话!”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直颤抖,“这阖宫上下,哪有什么是殿下看不得的。只是旧档堆积如山,翻找极为费时。奴才怕殿下和姑娘久等……”


    “公公多虑了。”苏训从容将吴永扶了起来,“旧档既然难找,便请公公带路,孤自去翻吧。”


    吴永一僵,微微侧目,苏训正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但他不至于傻到觉得太子这是真的好说话。


    再不敢推诿,吴永躬身引着二人往后院架阁库走去。


    走出两步,苏训又顿了顿,对随行的宫人道:“把昨日那些内侍名册也都一并搬过来吧。”


    到了架阁库外,苏训摆手遣退众人:“你们不用在这儿伺候了,退下吧。”


    吴永喉间滚动了一下,忍了又忍,终究将那句“不合规矩”硬生生咽了回去。厚重的木门在眼前合上,吴永连忙唤了小内侍近前:“快去通报皇后娘娘!”


    小内侍垮着一样的表情,低声回禀:“公公忘了,皇后娘娘今日一早便出宫为陛下祈福去了。”


    吴永一怔,瞬间没了主意,只得颓然摆手:“得了,退下吧。”


    架阁库里,苏训与扶盈迅速在木架前分头翻找御用监的旧档。


    苏训从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黄册,积灰的封面上几个褪色的墨字清晰可辨,御用监采办记录,承平二十四年。


    正是何顺暴毙的那一年。


    扶盈凑近过来,二人执灯逐页细看,很快就找到了何顺的采买记录。


    逐行比对后,扶盈发现了一个极为反常的细节。


    何顺每次出宫采买的随行搭档都不同。


    这显然不合常理。


    采买事宜一向是熟悉的人结伴更便于交易衔接与对账,何顺这般每次都换人,倒像是刻意之下的安排。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一个名字跃入眼帘。


    “等等。”扶盈按住苏训翻页的手,指着其中一行记录道,“你看这个崔平,他出现第二次了。”说着,她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崔平的名字。


    苏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承平二十四年一月,出宫采买丝绸锦缎,随行内侍为崔平,同年五月,出宫采买沉香,随行之人仍是崔平。


    重复出现的两次记录,在何顺那一堆随行名字中,显得格外突兀。


    扶盈忽然想到什么,从一旁案台上翻出之前的内侍名册,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了崔平的履历。


    崔平的年纪不大,承平二十年入宫,初隶惜薪司,承平二十二年调尚膳监,承平二十四年入御用监。


    扶盈看着册子不由啧叹:“惜薪司是宫中除了浣衣局外最累的地方,平常也鲜少能在达官贵人面前露脸,寻常内侍若无门路,只怕要在那儿待到老死,可他只待了两年就调去了尚膳监,两年后又进了油水最足的御用监。若无靠山,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入宫时才十四岁,这般年轻便一路跃升,必是在宫中攀了亲的。”苏训说着,又指着籍贯一栏道,“你看,崔平的籍贯也是梁都西门坊,与何顺恰好是同乡。”


    扶盈恍然:“所以,何顺极有可能就是他背后的靠山。”


    苏训认同地点头,目光沉凝。


    若何顺真的是那个提携崔平的人,那么,崔平必然是最有可能知道何顺秘密的人。


    “我这就让人传崔平过来问话。”苏训起身就要往外走。


    扶盈一把拉住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别着急,这次,换我来问。”


    ——


    吴永正在廊下候着,见扶盈一个人来了,不由得往廊道那头张望了一眼:“姑娘,殿下他……”


    “殿下有事先离开了,内侍择选由我全权负责,左右也是要来伺候我的。”


    吴永擦了擦汗,心说,这祈国姑娘还真是一点不谦虚啊。


    扶盈不理会吴永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径直走回前厅,在主位上坐下,装模做样喝了口茶:“吴公公,方才我从名册上瞧见一个人,叫崔平的。画像上看着长得不错,挺端正的,正好闲来无事,你把他叫来我看看。”


    吴永闻言一愣。崔平?之前御用监何顺的干儿子,何顺死了后,就没什么动静了。怎么偏偏挑中了他?


    不过,那崔平长得确实有几分秀气,是讨贵人们喜欢的。


    看来,这姑娘也是看脸挑人。


    吴永心里有了数,当即吩咐小内侍去御用监传人。


    不多时,一个年轻内侍走了进来。


    扶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她说崔平端正,只是信口胡诌的,内侍名册上,每张小像都长得差不多,只崔平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清瘦些。


    但眼前人,倒是配得上这个称赞。


    这年轻内侍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一袭靛蓝色内侍袍穿得规整妥帖,五官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清秀干净,眉眼温和。虽然比起苏训与程迹的样貌逊色了几分,但放在内侍堆里,崔平这样的品貌,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奴才崔平,给姑娘请安。”


    他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声音也不卑不亢,不带刻意的谄媚。


    扶盈顿时多生了几分好感,转头对吴永道:“吴公公,你忙去吧,我单独问他几句话便好。”


    吴永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姑娘,这……”他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地劝道,“您一个人在内侍监,奴才若不从旁伺候着,只怕殿下知道了要怪罪老奴怠慢……”


    “殿下不会怪罪的。”扶盈打断他,“殿下说了,挑内侍的事全权交给我做主。他这会儿没工夫管这些。”


    她说着又眨眨眼,补充道:“我挑人喜欢安安静静问话,不习惯有人在旁边。”


    吴永脸上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


    “是,奴才这就退下。”吴永轻叹了一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扶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安静站立的年轻内侍,开门见山地问:“崔平,你可愿意到清和殿来当差?”


    崔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扶盈这般直白。


    扶盈继续道:“我听人说御用监的采买差事油水最多,所以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万一断了你的财路就不好了。”


    崔平神色骤变,刚要解释。


    扶盈连忙又道:“不是,那什么……你别误会,我没有说你借着采买捞钱的意思。”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是祈国来的,这梁宫里不知有多少人不待见我。你可能不相信,清和殿的宫女真不是我要换的,我也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非把宫女全换了。”


    崔平垂首静静听着,意识到扶盈说的“他”是太子殿下,微微一顿,缓声劝道:“这是因为殿下在意姑娘,害怕失去姑娘,不希望姑娘误会。姑娘无需将流言放在心上。”


    扶盈抬眸看了崔平一眼,心中浮起一丝惊讶。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崔平小小年纪能得到何顺的提携了,这个人,很会观察人心。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我在名册上看到,你十四岁就进了宫,全无背景的情况下,只用五六年时间就调去了御用监……”扶盈掰着手指算了算,眼中露出由衷的赞叹,“这样的速度在宫里可不多见,你很厉害啊。”


    这话若换一个人说,崔平多半会觉得是在反讽他攀附关系上位。但扶盈说这话时,神情真挚,完全没有奚落之意,当真像是在夸一个出色之人。


    崔平觉得有些惭愧。


    “姑娘过誉了。”他坦诚道,“奴才资质平平,能有今日,全仗干爹提携照应。若是没有他,奴才如今只怕还在惜薪司劈柴送炭。”


    “干爹?”


    “是。”崔平点头,“奴才的干爹名唤何顺,原先也在御用监当差。他与奴才是旧邻,入宫前便住在西门坊同一条巷子。奴才刚入宫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分到惜薪司后日子不好过。是干爹念着旧日同乡之情,收了奴才做干儿子,一路提携栽培,奴才方有今日。奴才打心底感激他。”


    扶盈静静听着,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平想了想:“干爹他……很严厉。规矩大,讲究也多。奴才刚跟着他的时候,没少挨他的训。不过奴才知道,他是真心为奴才好。”


    扶盈听着有些意外,何顺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没想到,对干儿子倒是真情实感。


    她继续旁敲侧击道:“说起来,我还没在梁都城逛过呢。你们出去采买,一般会去什么地方落脚?哪里的酒楼比较好吃?”


    “奴才出去一般都自己带着干粮。不过,从前干爹在时,倒是同他一起去过八珍斋,那里的菜色做法很是独特,不像是梁都本地的口味。姑娘若有兴趣,可以去尝尝。”


    “八珍斋?”


    “嗯,不过这个是那酒楼从前的名字。几年前,那酒楼搬到了朱雀街,现在叫温故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温故楼”三字落入耳中, 扶盈身形一滞。


    她记得,那分明是苏家的铺面。


    八珍斋搬到了苏家的铺面里,更名温故楼。而何顺曾出现在八珍斋。


    这绝不会是巧合。


    扶盈几乎可以断定, 温故楼,一定与苏家旧案有关。


    她缓缓灌了一口茶,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面色如常对崔平道:“多谢你同我说这么多。你的情况我已了解了, 回头我会向太子殿下举荐你。”


    崔平微微一怔, 随即躬身行礼道:“多谢姑娘。”


    “不必多礼。”扶盈随意摆摆手, 走出前厅。


    吴永正候在廊下,见她出来, 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姑娘问完话了?可还需要传其他人?”


    “不用了。”扶盈往外走着,随口道,“我觉得崔平这人不错。其他的人,吴公公你看着选吧。我就先回清和殿了。”


    “恭送姑娘。”


    终于送走这尊大佛,吴永悄悄松了口气, 身边几个小内侍立刻围拢上来, 挤眉弄眼道:“公公, 看这情形,崔平这是要发达了?”


    “别瞎打听。”吴永低斥了一声, 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还留在前厅的崔平,“贵人的心思哪是你们能胡乱揣测的。”


    实则, 他心里也拿不准,这位祈国姑娘在他面上可是一点好脸色没给过, 对崔平却这般和颜悦色,关起门说了大半时辰的话不说,临走还不忘夸一嘴。


    可不是看对眼了么?


    不过好在, 其他人的甄选都交给了他来办,不至于让他这个内侍监总管太掉份,吴永心里又稍稍舒坦了几分。


    说起来,清和殿其实算不上最好的去处。


    如今陛下重病缠身,朝不保夕,宫中一应事务皆由皇后把持,二皇子谢怀璋的声望更是一日盛过一日。


    太子殿下归国后,皇后面上虽给足了礼遇,但明眼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台面上的逢场作戏罢了。谁不希望自己的亲儿子当皇帝呢。


    吴永也是经了两朝的老人了。他深知,宫里的风向就如同赌桌上的输赢,变幻莫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最终的赢家是谁。


    太子回宫不过短短两日,瞧着是儿女情长、意气用事,行事毫无章法,可细想起来,每一桩事的进退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桩桩都在下皇后同二皇子的脸面,却叫对方有苦说不出。


    这位殿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吴永能安然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便是谨言慎行。既看不透,就不能贸然站队。


    所以,给清和殿挑人这事儿,他不敢怠慢。


    吴永格外谨慎地从自己一手调教的徒子徒孙中挑了又挑,精心选了五个性子稳妥、嘴巴牢靠的人选,挨个地叮嘱在太子跟前当差的规矩与忌讳。


    内侍们俯首听训,连声应诺,眼底却藏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然而到了傍晚,一道口谕从清和殿传了过来,所有眼巴巴等着调动的人都傻了眼。


    太子殿下令人传了话来:清和殿的宫人不再另行调配,一切照旧。择选内侍之事,就此作罢。


    第二日,宫中又传出了新的风声。说太子为了哄心上人开心,亲自甄选内侍更换清和殿的所有宫女,自家美人跟着一道去相看,结果瞧上了御用监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内侍,孤男寡女关起门来说了好些话,太子醋意上头,立马改了主意,不换人了。


    程迹将这段流言绘声绘色转述给苏训和扶盈听,扶盈笑得不行,直言道:“你还别说,何顺那个干儿子崔平,长相是挺好看的,可惜做了内侍,若在寻常人家,保媒的怕是要踏破他家门槛呢。”


    程迹显然不太信,挑眉道:“能有多好看?比老谢还好看?”


    扶盈嗔笑着推了他一把,刚想说“你这算什么问题”,话还没出口,便见苏训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言笑晏晏:“其实我也挺好奇。”


    扶盈顿时不笑了,有点尴尬地扶住额头,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


    但自己嘴巴惹的祸,只能自己解决。


    她咬着后槽牙,重新抿出一个僵硬的假笑:“程迹,你这算什么问题,那崔平只是长相尚可,但我们家苏训可是天人之姿,怎么能相提并论?”


    要不是苏训看着,她现在就想上前削程迹一顿。


    “噗哈哈哈哈……阿扶,你也有今天!”看扶盈吃瘪的样子,程迹忍不住捧腹大笑。


    但马上,乐极生悲了。


    先前醋意漫天的某人在得到扶盈毫不含糊的偏袒后,很是忘恩负义地维护起了心上人。


    “程迹,别欺负我夫人。”


    程迹一口老血呕在喉咙里,怨念地瞪着苏训:“老谢你过河拆桥是不是太利索了一点!”


    “等等,眼下最要紧的不应该是温故楼吗?”


    扶盈一句话将跑偏的重点拉了回来。


    苏训沉思道:“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可你现在是太子,出宫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会不会打草惊蛇?”程迹下意识问。


    苏训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看得程迹脊背一凉。


    “所以,需要你帮忙。”


    程迹警觉地往后缩了半步:“你想干什么?”


    “今夜我会伺机出宫查探,你留在清和殿,假扮我。”


    “你疯了吧!”程迹差点跳起来,“让我假扮太子?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扶盈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想喊得整个清和殿都听到吗!”


    “你我身形相仿,只要他们不进内殿,就不会发现。”苏训继续说服道,“再说了,你我情同兄弟,穿着我的衣服在我殿中歇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能算假扮?”


    程迹简直气笑了:“情同兄弟?有你这么坑兄弟的吗?”


    见程迹油盐不进,扶盈本想再同他说道一番,苏训拦住她,慢条斯理道:“一晚上,一百两。”


    “成交!”程迹双眼一亮,立刻笑逐颜开,“老谢你放心,你的身形举止我已经能模仿个十成十,保准他们看不出任何破绽。”


    苏训面无表情:“不,你坐在房中不要说话不要动就行。”


    入夜,偌大的梁宫被暗色吞没,清和殿里灯火通明。


    宫人们得知不用被调走的消息,正感恩戴德、勤勤恳恳地忙碌着晚间的洒扫,忽听到殿内传来一阵争执声。


    “你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同那崔平独处一室,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是太子殿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紧接着,扶盈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只是单独问他几个问题罢了,是你说的我可以挑合自己心意的人!若非你有事先走了,我又怎么会单独和崔平说话?!”


    “好啊,他是合你心意的人,那我是什么?!”


    “谢连玉,你也太无理取闹了吧?!”


    “我无理取闹?!”


    “砰”一声脆响,似是一个茶盏被砸碎在地上。


    殿外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争执持续了片刻,就看见扶盈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往偏殿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子殿下罕见的暴躁声音从殿内传来:“都给我滚!今夜谁也别来烦孤!”


    宫人们战战兢兢应声退下,心中默默想,就算太子殿下不发话,也没有人会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而在偏殿之中,扶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的人都走远了,立马从窗户翻了出去。


    与此同时,程迹正垮着脸套上苏训的外袍,坐在书案前,一遍遍地叮嘱:“你们可千万要快去快回啊!一定早点回来!别忘了!”


    苏训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走到窗边,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两人避开宫中巡逻的禁军,掠过重重殿宇,不过片刻便翻出宫墙,落在宫外的暗巷之中。


    夜晚的梁都城格外繁华。


    二人却无心观赏,快速赶到温故楼所在的朱雀长街。远远便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喧哗声不断。


    “滚开!再敢来闹事,打断你的腿!”


    一个衣衫破旧的男孩被从温故楼的门内狠狠推了出来,踉跄着摔在地上。


    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灰头土脸的,挣扎着爬起身,立刻又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酒楼掌柜的腿。


    “你们把抢走的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爹的东西!”孩子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嘶哑尖利。


    那掌柜被缠得不耐烦,狠狠抬腿踹向那孩子胸口,将他踹出去老远:“小畜生!你爹欠了债,拿东西抵债天经地义!再来捣乱,看我不打死你!”


    男孩被踹得蜷缩在地,一时间爬不起来,无力地低声抽泣起来:“那是我爹的剑……你们还给我……我怎么和爹交待啊……”


    扶盈在远处看得怒火骤起,连忙上前将那孩子扶了起来,替他轻轻拍去身上的灰,急声问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温柔的女子,如同抓住了海中浮木,哭得更厉害了:“他们抢了我爹的剑……那是我爹的朋友留给他的……我爹说,一定要守好了……可是现在没有了……”


    孩子哭得含混不清,但苏训已听出了大概的意思,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缓声问:“是一把什么样的剑?哥哥姐姐去替你要回来。”


    小孩满脸都是泪,抽噎着道:“是……是一把黄金剑鞘的剑……我爹说,那是他替朋友保管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听到”黄金剑鞘”,苏训心中猛地一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苏家遭难,满门倾覆,他身负重伤被人追杀,逃至一间书肆,被一位卢姓店主所救。


    那店主替他引开了那些杀手后,又收留他在书肆中养伤。临走前,他将身上唯一有点价值的金剑相赠,权作谢礼。那店主却执意不收。


    他心中感念,便转而称自己带着金剑在外多有不便,恳请店主替他保管一段时日。一年之后,若他未能归来,便由请店主自行处置,卖了也好,融了金子度日亦可。


    店主推拒不下,只得收下金剑,但坚持自己是代为保管。


    此后,他一路奔逃到了边境,阴错阳差替谢连玉成了质子,便再没有与那店主见过面。


    苏训竭力平稳翻涌的心绪,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的父亲……可是名唤卢章?”


    男孩的哭声顿了一下,瞠大了眼望着他,泪珠还挂在脸颊上:“你……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这一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苏训胸口。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眼底已有了些许热意,他将男孩揽入怀中,低声道:“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很多年前,他救过我的命。”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这回却不是因先前受的委屈,而是漂泊无依之人突然间找到了依靠。


    他一头扎进苏训怀里,肩头剧烈耸动,哭得浑身发抖。


    扶盈在一旁看着,鼻尖也有些酸涩。


    苏训等男孩哭得平复了些,才扶着他的肩膀,将人微微拉开些许,郑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我叫卢明庶,爹爹说,是明其德于身,庶其功于世的意思。”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爹爹过世后,家里、家里就剩下我娘亲了。”


    “你爹……是怎么走的?”


    一说起父亲,卢明庶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上个月……爹爹病了好久,整日地咳嗽……常常咳得喘不上气,娘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给爹爹抓药,可还是没治好……”


    苏训放轻了声音,循循问道:“你们……是怎么欠下温故楼的债?”


    卢明庶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我家书肆在同福街上,爹爹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那天,温故楼那个姓刘的掌柜……就是刚刚那个坏人……,他说要买我家的铺子,爹爹不肯卖,他就走了……打那以后,就老有人到书肆捣乱,不是砸东西,就是赶客人……爹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后来,有一天夜里,书肆忽然着火了,半边铺子都被烧塌了,还烧到了旁边人家的屋子。官府来了人,说火是我家起的,要赔人家好多好多银子。爹爹把家里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了,跟身边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还是不够……”


    “那姓刘的又来了。他说可以借爹爹银子,但要我们书肆的地契作抵押。爹爹实在筹不出钱了……没办法,只能答应,把地契押给他,借了六十两借一年……”


    “可没过几天,那姓刘的就带人上门,说那欠款利滚利,银子已经翻倍了,爹爹还不上,书肆的铺面就归他了。”卢明庶说着攥紧了拳头,“爹爹被他气得当场吐了血,直接就不省人事了……”


    “自那之后,爹爹病得越来越重。娘找了好多大夫,可都没有用……”卢明庶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爹爹走的时候和我说,铺子没了就没了,但那把金剑是别人托他保管的,一定不能丢……可那姓刘的上次来家里催债,发现了那把金剑,就把它抢走了……是我没用,我保护不了爹爹,我什么都守不住……”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


    苏训一言不发地听着,扶在卢明庶肩上的手掌不断收紧。


    他认真地望着卢明庶,正色道:“明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放心,你爹托付的东西,我们一定会帮你拿回来。你爹的仇,我们也一定会替他报!”


    作者有话说:


    关于金剑的剧情是在48章哈,忘了前情的宝宝可以回看一下,嘿嘿~


    第158章


    温故楼大堂中, 掌柜刘金贵正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被蹭脏的裤腿,一抬头,就看见门口又多了个瘦小的身影。


    “怎么又是你这个小畜生!”


    刘金贵刚熄的火气顿时又蹿了上来, 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就冲了过去,“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卢明庶被吓得往后一缩。


    刘金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高举算盘的手刚抬到半空, 忽然定住。


    他这才看见, 那孩子身后竟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衣着华贵, 气度雍容,看起来绝非寻常市井人家。


    那男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神色淡漠,幽深的眼眸像一潭深水,看的人瘆得慌。


    “你、你们是什么人?”刘金贵心头一紧,先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散了大半,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苏训握住卢明庶的手, 同扶盈一道牵着他, 缓缓走进温故楼大堂。三人若无其事地在大堂方桌前落座。他清冷的目光望向刘金贵:“我们来替取剑。”


    刘金贵愣了片刻, 上下打量着二人,随即嗤笑了一声:“你谁啊?这小子他爹欠了我们温故楼的债, 那把剑早已抵了债了,你凭什么替他取?”


    “抵债?”苏训眸光骤然一冷, “那把剑单是剑鞘就值三千两,你们还真敢要。”


    苏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拍在桌面上:“卢章欠温故楼六十两,这里是一百两,多的四十两便算作息银, 你把剑还给这孩子。”


    刘金贵扫了那银票一眼,冷哼道:“一百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卢章借的那六十两早就利滚利涨了,你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苏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吗。那加上你的命,够不够?”


    刘金贵脸色骤变:“你想干什么!来人!”


    话音未落,后堂瞬间冲出四五个身形魁梧的护院,手持粗木棍,气势汹汹地朝苏训扑了过去。


    苏训将卢明庶推至扶盈身后,随即侧身一闪,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木棍。他顺势扣住其中一人手腕向外一拧,迫得那人木棍脱手,夺过那人木棍,狠狠一下抡在那人颈侧,那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另两人从侧边抡着棍子冲来,左右夹击,苏训径直将手中木棍甩了过去,正击中其中一人面门。又抬腿踹在另一人膝弯上,顺势夺过那人手中短棍,横扫了半圈。转眼之间,四五个护院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刘金贵看傻了眼,连忙转身往后堂跑。


    苏训身形一掠而起,刘金贵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记重踹当胸而来,他痛呼了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撞向身后的博古架。


    木架轰然倒塌,瓷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刘金贵眼前阵阵发黑,瘫在碎瓷堆里,疼得眼冒金星,连手掌都被瓷片扎出了血也顾不上了。


    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还没等他起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狠狠掼在柜台边。


    刘金贵的半边脸被死死压在冰冷的台面上,透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漫过全身,令他止不住的战栗。


    苏训从桌上筷筒里抽出一根竹筷,抵在刘金贵的咽喉前,竹筷的一端硌着他的颈动脉,似乎随时都会刺穿皮肉。


    刘金贵浑身顿时僵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再问一遍。”苏训的声音波澜不惊,“要剑,还是要命?”


    “剑……剑……”


    “要剑是吗?”苏训目光一凛。


    “不不不、不是!剑在……那、那边……”刘金贵喉咙发紧,慌乱摇头,颤抖着手指向大堂一侧墙面悬挂的山水画。


    扶盈见状,快步绕过柜台,走到墙边将那幅山水画掀起,发现后面竟藏着一道暗格。


    她将暗格打开,一柄黄金剑鞘的宝剑正静卧其中,金光炫目,华贵非常,正是被刘金贵强抢走的那把剑。


    在看清金剑的刹那,扶盈身形一顿,不由怔在原地。


    这把金剑的锻造纹路、设计形制,竟同她贴身佩戴的那把金刀极为相似。


    她随后发现,暗格深处还藏着一张地契,正是同福街书肆的地契,她一并取了回来。


    苏训这才松开手。刘金贵顿时脱力,惊魂未定地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一百两银票,你收好了。”苏训垂眸睨了刘金贵一眼,“卢章欠温故楼的,两清了。”


    言罢,他重新牵起卢明庶的手,与扶盈一道转身出了温故楼的大门。


    三人走出一点距离,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苏训蹲下身子,将那把金剑与书肆的地契一并交给了卢明庶,又将随身钱袋中的二十两银子全数塞到他手中。


    卢明庶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哥哥,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收你的银子……”


    “收好。仔细听我说。”苏训按住他的手,“回去之后,立刻带你娘去城南的云罗客栈住几天。那刘金贵今日吃了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还会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得先躲一躲。”


    卢明庶不由抱紧了手中的剑,小声问:“那……要躲多久?”


    苏训摸了摸他的头:“最多十日。”


    卢明庶不解:“为什么是十日?”


    苏训微微弯了唇角,笃定道:“最多十日,哥哥定会把他们都抓起来,让他们不能再作恶。”


    卢明庶怔怔望着眼前二人,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哥哥,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扶盈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泪花,安抚道:“会的。等我们解决掉那些坏人,哥哥和姐姐就去客栈接你回家,好不好?”


    卢明庶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苏训轻轻揽住他的肩,转头对扶盈道:“这剑太过招眼,路上只怕不安全,我得送他回去。”


    扶盈点了点头:“你放心去,我在这儿盯着。”


    两人即刻分头行动。


    卢明庶的住处地处城郊,有些偏僻。苏训隔着一段距离跟着,看见那孩子跑进了一户破旧院落,被一个妇人紧紧搂进怀里。随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尾随,这才放心离开。


    温故楼外,扶盈隐蔽在巷子口,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


    见苏训折返回来,她低声道:“目前还没动静。”


    苏训拉着她走进温故楼斜对门的茶馆,在二楼临窗的雅间坐下,透过窗户,恰好可以看见整个温故楼的情况。


    苏训招呼店家上了壶茶,从容道:“这个时辰,路上的人太多,刘金贵不会出门的,我们就在这儿慢慢等吧。”


    扶盈望向苏训,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把金剑……”


    “本是为了和你的金刀配成一对,特意找人打造的。”苏训抬手替她斟了一盏清茶,递到她面前。


    “那时候,苏家出事,我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时,是卢章冒着危险收留了我。我当时身上只有这把金剑,就作为谢礼送给了他。如今,这剑是他留给明庶最后的念想,就让它继续留在明庶身边吧。”


    扶盈双手捧着茶盏,杯壁温热,她心头却只觉一片寒凉:“卢章宁可抵了地契,向温故楼借钱,也没想过将这剑卖了换钱……为何良善之人总要受尽磋磨,最后连命都保不住,为恶之人却能横行霸世,逍遥法外?世道何其不公!”


    苏训抬眸望向窗外黑沉的天幕:“正因如此,才要改变这个世道。”


    时光缓缓而逝,一个时辰过去,街市喧嚣渐渐褪去,往来行人也越来越少。


    忽然,扶盈看到一个人影从温故楼的侧门溜了出来,正仓皇地左右张望。


    她立马起了身:“是那个掌柜!”


    两人立马跟了上去。


    刘金贵熟门熟路地一路穿过朱雀街、长宁街,又辗转拐过几条巷道,最终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脚步。


    那府邸青砖高墙巍峨耸立,朱漆大门肃穆,门口还摆了两座石狮。一看便是某个权贵的居所。


    刘金贵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角门应声而开,门房似是早就得了吩咐,很快将他迎了进去。


    苏训与扶盈对视一眼,同时纵身一跃,身轻如羽,无声落在院墙之内。


    只见眼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水回廊,花木繁茂。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的丝竹管弦之声和隐约的歌舞调笑。


    两人屏息敛气,借着夜色掩映,循着靡丽的乐声前行。


    穿过一道月门,前方是一座花厅,灯火璀璨,厅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之景。


    苏训与扶盈隐在一丛紫竹后,远远望去,只见花厅上首坐着个中年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沉厉之势。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面上带着三分笑意,底下几个华服商人却都坐得端端正正。


    苏训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与温蔺山有三分相似的眉眼。可比起温蔺山,这张脸更为锋利,眼底的阴骛冷厉,令人望而生畏。


    ——温雁山。


    苏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腕处早已愈合多年斑驳旧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他早该想到的。


    温家商会在龙渊受到重创, 温蔺山自裁,龙门会截他不成,自损大半, 温雁山手中没了筹码,这是打算在梁国借势东山再起。


    温故楼,重温的是他温雁山旧日权势的白日梦呢。


    很快, 一个下人领着刘金贵匆匆走进花厅。


    刘金贵一进门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地面, 不敢抬头。


    温雁山搁下手中的酒盏, 抬了抬手,厅中歌舞骤歇, 乐师和舞姬悄无声息地退下。底下那几个华服商人也极有眼色,纷纷起身告退。


    转眼间,花厅里只剩下温雁山与几个贴身侍从。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温雁山轻叩桌案,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


    刘金贵跪在地上, 浑身发颤:“温爷, 今、今日有人到温故楼闹事, 将卢章抵的那张地契,还有存放在暗格里的那把金剑, 全都抢走了!”


    温雁山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精光:“可知道来人是什么身份?”


    “一男一女,穿的极考究, 看着不像是寻常人家。”刘金贵蹙眉回想,“那男的有些身手, 楼里四五个护院,转眼就被他撂倒了……”他说着,又迟疑了一下, “对了,那男的……小的瞧着似有几分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衣着考究,身手不凡?温雁山眸光微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他招来身边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幅画像折返回来,在刘金贵面前缓缓打开。


    “你仔细看看,今日闹事的男子,可是此人?”


    刘金贵抬起头,目光落在画像上,登时瞪大了眼,连连点头:“对!就是他!”


    温雁山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咔嚓作响:“我还没找上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金贵愣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温爷……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温雁山咬牙切齿道,“自然是那在祈国当了六年牛马,如今回来耀武扬威的太子爷。”


    他眼底的寒芒倏忽间化作烈焰,燃烧着穿透骨血的泼天恨意:“我那胞弟蔺山……便是死在他手里!当初在祈国,我就不该让人断他手筋,该直接要了他的命才是!”


    他说着,手掌合拢用力一捏,“砰”地一声,茶盏被捏得粉碎。


    刘金贵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想到蔺山,我就恨不得将他抽筋扒骨!”温雁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戾气压下,冷声道,“只是,谢连玉刚回梁都,他怎会盯上温故楼?你且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说与我听。”


    刘金贵哪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如何驱赶卢明庶、如何被苏训教训、夺走金剑和地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蠢货!”温雁山听罢,面色黑沉,“早就让你行事利落些,卢章的孩子既如此不识好歹,为何不早些处理掉?!那谢连玉刚从祈国回来,根基未稳,正是收拢民心的时候。你倒好,上赶着给他送立威的由头。”


    刘金贵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头,连声道:“小的该死!只是小的也没想到,这大晚上的,堂堂太子不在宫中待着,会跑到咱们那条街上啊!”


    “等等。”温雁山抬手打断他,惊觉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把柄,“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他身为太子,怎会出现在宫外?”


    他负手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沉声传令:“快!即刻派人给二殿下递信,另外再调一些人,去卢家把那孩子给我带回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同这谢连玉,究竟是什么关系。”


    紫竹丛后,苏训与扶盈同时变了脸色。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入身后的阴影中。几个起落间,两人翻出了温家的府墙。


    “没想到温雁山下手竟这么快。”扶盈回望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迅速定下策略,“明庶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到客栈,你先回宫稳住局势,我去保护他们。”


    “不行,你一人太过凶险,而且,还会暴露身份。”苏训脑中迅速思考对策,“不如,你去禁军北衙找赵恒,明庶家在城郊杨桥巷,你让赵恒马上带人去杨桥巷和云罗客栈附近巡视,接连十日,暗中保护明庶母子,就说是我的意思。温雁山行事再猖狂,也绝不敢在禁军面前动手。”


    计划定下,两人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清和殿中灯火摇曳,程迹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前一个时辰,殿外尚且风平浪静,他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混过去,正准备吹灯歇息,外头却忽然传来宫人慌慌张张的通报,淳安公主来了。


    程迹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蹦起来。


    这位淳安公主也不知是怎么了,宫人再三回禀,说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谁也不见,她却硬是守在殿门外不肯走。


    程迹在厅中急哄哄地走了好几圈,把自己转得脑袋都晕了,最后只能做贼似的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探听外面的动静。


    “皇兄……”


    淳安怯生生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十足的小心翼翼。


    “你不想见淳安也没有关系,淳安就在门口陪着你。只是皇兄可否同淳安说句话?就一句……淳安真的很担心皇兄。”


    屋内,程迹张了张嘴,却实在没把握自己的声音能模仿到苏训的几成。最终闭紧了嘴巴,开始在殿内寻找可用的道具。


    他盯着桌上那方端石砚良久,咬了咬牙,抄了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砚台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门外安静了一瞬。


    程迹竖起耳朵,紧接着听到淳安的声音更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慌张:“兄长你可是身子不适?!淳安这就去找御医!”


    大姐,我这是生气,不是生病啊!


    程迹在心中哀嚎,绝望地环顾四周,在案台上发现了一组白瓷茶具。


    他心一横,冲过去抄起一个茶盏就朝门板砸了过去。


    白瓷茶盏啪地一下炸开,碎瓷四溅。


    他仍没有停下,茶壶、茶盖、杯托……一个接一个的砸。


    碎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程迹气喘吁吁砸完一整套茶具,心想,他都表现地这么烦躁了,这淳安公主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然而并没有。


    门外,淳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还带了一丝鼻音:“皇兄,我知道,从祈国回到梁国这一路,皇兄走得非常不易。那阿扶姑娘对皇兄有恩不假,可皇兄也不该为她而伤了自己的身子……我听底下人说,皇兄连晚膳都没用……不若让小厨房煮些清粥来,皇兄多少用一些,可好?”


    程迹靠着门板,无语望天,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造孽啊,老谢你快点回来吧……


    “皇兄,你若这般不珍惜自己的身子……”外头淳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执拗而倔强,“那淳安只能去求阿扶姑娘,请她来开解皇兄。”


    程迹险些一头撞开门冲出去。


    扶盈那姑奶奶也不在宫里啊!


    他正纠结着该怎么办,忽然,另一道男声从远处传来。


    “这么晚了,淳安你在此处做什么?”


    程迹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完了。


    谢怀璋来了。


    他慌乱地扫视整个内殿,试图寻找藏身之处。


    床榻下?太明显。


    屏风后?更明显。


    还是柜子里?搜人必搜柜子吧?


    ……


    感觉躲哪儿都是找死。


    程迹走投无路,转身去推窗户,老谢,真不是我不仗义,这烂摊子我实在是应付不了啊!


    殿外,淳安闻声身形一僵,强装镇定转过身,对着来人盈盈一礼:“见过二哥。方才,我与太子哥哥刚叙完话,正准备回宫歇息。”


    谢怀章负手立在夜色中,眸光幽深锐利,直直投向那紧闭的殿门,漫不经心地试探道:“哦?倒不知,皇妹与太子皇兄都聊了些什么?”


    淳安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强攒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就是些祈国的风土人情……淳安自幼长在深宫,从未见过域外景致,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


    “咱们这太子皇兄在祈国只怕日子都不好过……”谢怀章似笑非笑,“他倒是不在意,竟还有兴致同你说那些风土人情?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淳安喉间发涩,嗫嚅片刻,硬着头皮道:“太子哥哥说……祁梁边境的廊桥很是别致,如同屋舍一般,还能遮风挡雨。”


    “还有……还有祈都盛产的青瓷,也甚是雅致。”


    “是吗?”谢怀璋看着她,唇畔泛起笑意,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我怎么记得,祈都并不盛产青瓷。盛产青瓷的……是龙渊。”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


    第160章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记忆出了岔子——”谢怀璋向前迈了一步, “不若还是找太子皇兄当面了解个清楚吧。”


    淳安的脸色刷地白了,连忙追了两步挡在他身前:“二哥!太子哥哥已经歇息了,我们今日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可你不是刚同他叙完话吗?”谢怀璋偏过头看她, “皇兄对待下人尚且宽和,想必不会怪罪我们。”


    淳安还想阻拦,话未出口, 谢怀璋冷冷睨了她一眼, 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淳安, 你可想清楚了, 自己到底是哪边的?”


    淳安浑身一震,面上血色褪尽。


    她抿紧了下唇, 极慢地抿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声音艰涩:“二哥误会了……淳安也只是担心太子哥哥太过劳累。”


    “是吗?”谢怀璋扯了扯嘴角,“皇兄身为一国储君,怎会连这点劳累都受不住,等我见过咱们的皇兄, 再好好来跟你算这笔账。”


    他抬手正要推门, 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夜幕深沉, 月华如练,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苏训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衣襟松散敞开,露出内里月白色的寝衣。他未束发冠, 墨发半散,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波澜不惊。


    “二弟。”苏训微微挑眉,嗓音带着一丝被搅扰的不耐,“深夜造访, 不知要同孤探讨什么?”


    “你怎会——”谢怀璋仿佛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苏训,满脸不可置信。


    淳安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皇兄!”


    苏训走出寝殿,行至淳安面前停住,微微低下头,神色歉然:“淳安,其实你不必替孤向二弟遮掩。今日这事,是皇兄的不是。”


    他旋即转向谢怀璋,神色坦然:“二弟猜的不错,方才孤确实没有同淳安谈论祈国的风物。孤同阿扶闹了别扭,淳安担心孤,特地前来,却在殿外吃了大半宿的闭门羹。她不想让人知道我这做皇兄的这般过分,这才对你撒了谎。”


    “皇兄……”淳安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蒙上一层水汽


    苏训长叹一口气,轻轻按住她的肩,温声道:“是皇兄不好,让你担心了。”


    他侧首,目光落回谢怀璋身上:“只是,淳安前来,是因为听闻孤与阿扶起了争执,放心不下。倒不知二弟深夜来此,是为何事?莫不是……也是来做和事佬的?”


    谢怀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苏训的眉眼、神态、衣饰,想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只是徒劳。


    谢怀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兄长昨日不是还同那祈国姑娘如胶似漆,怎的今日就闭起门来不见人了?”


    苏训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这好像是孤的私事吧。”


    “私事?”谢怀璋嗤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脚步却忽然一转,快步冲到偏殿前,一把将门推开。


    殿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窗外冷月照着一室寂静。


    谢怀璋回过身,挑衅一般看向苏训:“倒不知,那位祈国的阿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这要是赌了气就到处乱跑,贸然出宫的话,可是违反了宫规,要重罚的。”


    苏训语气骤然转冷:“二弟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谢怀璋意有所指道:“毕竟那姑娘是祈国人。若她是祈国派来的奸细,从宫中暗中窃取了什么情报,那皇兄可就成了梁国的罪人了!”


    “谢怀璋,你说话放尊重些!”


    二人僵持中,寝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似是柜门开合的声音。


    谢怀璋心中疑云骤起。


    不对。


    温雁山那边递来的消息,有人在市井亲眼看见了太子的行踪,温雁山没理由拿假消息骗他。谢连玉说自己与那祈国女子闹了别扭,偏生那祈国女子下落不明。


    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他们联手演的一出戏!


    先是假意争吵,令宫人都不敢前来搅扰,然后紧闭门户偷溜出宫,最后,赶在被人发现之前匆匆赶回。


    也就是说,在谢连玉出现之前,另有一人在宫中假扮他,替他掩饰出宫行踪。


    所有关窍在一瞬间豁然打通。


    谢怀璋眼底的疑虑化为厉色,他不再与苏训多费口舌,径直往寝殿方向闯去。


    苏训神色骤变,立马上前扣住他肩膀,沉声道:“谢怀璋,你想做什么!”


    “近日宫中不太平,臣弟听巡夜的禁卫禀报,说是有心怀不轨的贼人潜入内宫。”谢怀璋脚步不停,忽而转向苏训,意味深长道,“听闻,那贼人胆大包天,竟在宫中假扮贵人。臣弟也是担心皇兄的安危,皇兄这般拦着臣弟,莫不是殿内当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贼寇?”


    说罢,他猛地推开苏训,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寝殿。


    殿内烛火幽微,床榻上垂着素色帐幔,帐内轮廓隐约起伏,似藏着什么人。


    谢怀璋一把掀开帐帘。


    一道女子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


    扶盈蜷缩在床榻内侧,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挡住身体,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满面惊惶地望向来人。


    谢怀璋脑中有一瞬空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身后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出内殿。


    苏训狠狠一拳砸在谢怀璋脸上。


    谢怀璋被打得踉跄着了几步,唇角破开一道血口,他却无暇顾及伤处,不住地回头望向寝殿深处,眼底满是惊疑。


    “你方才不是还说你们起了争执,她怎会在你殿中?!”


    苏训神色晦暗:“孤的女人在孤的寝殿有什么问题?难道孤的床帷之事,还要件件同你交代不成!”


    谢怀璋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心中始终疑虑难消。他目光越过苏训盯住寝殿方向,忽然想起,方才那声异响分明是柜门开合的声响,是他被床榻上的人影误导了。


    那替身一定还在殿中!


    “我知道了,这是你们串通好的!那贼人在柜子里!”他霍然转身,不管不顾再次往寝殿冲去。


    “二哥!”淳安快步追上他,焦急地扯住他的衣角,低声苦劝,“此事本就是误会,再闹下去,若是惊动了母后,只怕……只怕不好收场……”


    谢怀璋反手甩开她,冷声斥道:“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这些年若不是母后看你可怜护着你,你焉有今日?如今见太子回来,上赶着巴结新主,倒教训起我来了!”


    淳安一张脸惨白如纸,眼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淳安,不必拦他。”


    苏训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淳安闻言一怔,谢怀璋亦露出了不解之色。


    “二弟既疑心深重,便遂了他的愿吧。”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苏训侧身让开一条道,“二弟执意要搜,孤便让你搜个明白。只是,你今日若在孤的寝殿搜不出你所谓的贼人来,明日早朝,孤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你今夜擅闯储君寝殿、惊扰兄嫂的僭越之罪。”


    “并且——”他踱步上前,目光不偏不倚迎上谢怀璋,“自即日起搬离内宫,迁居宫外皇子府邸,非父皇传召,不得擅自入宫。”


    谢怀璋面色骤变。


    他早已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这些年能留在宫中、掌监国之权,不过是因着陛下体弱、朝堂无储君坐镇,皇后又屡屡在御前周全,这才得以成事。可如今,储君还朝,大臣中已有不少人上书,意欲卸去他的监国之权。


    此时,他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怀璋仔细回想晚上这场闹剧,所有的事情都太过巧合,一环扣着一环……桩桩件件就像设好的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苏训这般胸有成竹,分明是笃定他搜不到人,没准,那替身早就借着方才的混乱跑了。


    苏训定是故意提出那个要求,想在朝堂之上对他施以威压。


    苏训不知谢怀璋内心的千回百转,随口对身侧内侍吩咐道:“去凤仪殿,把皇后娘娘也请来做个见证。”


    内侍应了一声,正要离开。


    “不必了!”


    谢怀璋猛地回神,挤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既然皇兄都这般说了,臣弟自然信得过皇兄。近日,宫中确有贼人出没,臣弟也是担心皇兄安危,这才着急了些,并无他意。”


    苏训却不领情:“二弟深夜闯宫,凭子虚乌有的揣测发难,想搜便搜,想走便走,当孤的清和殿是什么地方?”


    谢怀璋思虑着太子如今刚回梁,正是声名最盛的时候,哪怕母后,面上也得做足礼遇,他如今没有证据,在众臣面前,只怕讨不着好。不由咬了咬牙:“那皇兄意欲如何?”


    苏训睨他一眼:“道歉。”


    谢怀璋僵在原地,竭力压下满腹戾气,敷衍地拱手一礼:“今日是臣弟鲁莽,望皇兄恕罪。”


    苏训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谢怀璋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面上青白交替,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到寝殿外,隔着门槛,对着殿内之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方才冒昧惊扰,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话落,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训再度喊住他。


    谢怀璋不满地拧眉,眼底满是不耐与愠怒:“皇兄还要如何?”


    苏训目光落向一旁眼眶通红的淳安,淡淡开口:“还有淳安。”


    “皇兄,我不用……”淳安慌忙摆手,望着剑拔弩张的二人,神色慌乱又无措。


    谢怀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怒火直蹿,却不得不尽数压下,被迫转向身侧的淳安,语气生硬冰冷,毫无半分歉意地道:“二哥失礼,皇妹勿怪。”


    话落,也不等她反应,狠狠剜了苏训一眼,一拂衣袖,气急败坏地向外走去。


    淳安见状也向苏训急急一礼:“皇兄没事就好,淳安也告退了。”


    见淳安走远,苏训屏退宫人们,关上了寝殿的门。


    靠墙的紫檀雕花木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程迹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满头大汗,一脸劫后余生的惊悸。


    “老天爷,差点没把我给吓死……你们俩这活儿可太要命了,下回再有这种事,可千万别再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之前更新时间太晚了,决定努力调整作息,争取每天11点前更新(设想总是美好的,哈哈哈)。熬夜真的长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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