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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刘夫人见势不妙, 转身便想跑,谢连玉手腕一抬,寒光一闪, 剑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去,一缕青丝被削落。


    “我这剑准头不太好。”他剑贴着她的颈侧,“你要是再跑, 下次砍的, 可就是脑袋了。”


    刘夫人顿时面如土色, 双腿发软, 几乎要站立不住。


    “现在,你们俩谁来说?”


    刘元良定了定神, 强撑着威胁二人道:“这庄中守卫森严,你便是抓了我们俩,也绝逃不出去。”


    “守卫森严?”谢连玉兀自笑了一声,“刘庄主,你是在这永和庄待得太久, 一贯如此天真?还是, 在这儿虚张声势吓唬我们呢?”


    他顿了顿, 朝梅宿雪的方向微微偏头:“不说旁的,我身旁这位, 便是九霄山掌教座下嫡传弟子,十五岁便连破九霄十二阵。你说, 你们庄中这些护院,有几个能接下他一剑?你们俩这脑袋又够他砍几剑?”


    梅宿雪没料到谢连玉会拿他来造声势, 还知晓他十五岁破阵的事,心头不由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又生出些许赧然。但面上不显, 竭力稳住神色。


    刘元良面色铁青,仍一副要抵抗到底的模样。


    谢连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底,漠然道:“罢了,我也没什么耐心。这样吧,我数到三,谁先说,我便留谁的性命。”


    他说完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刘夫人的神色,显然已在崩溃边缘了。


    便不再铺垫:“三。”


    “我说!他不说我说!”话音刚落,刘夫人便尖叫着抢道。


    “你疯了!”刘元良怒喝一声,目眦欲裂地瞪向她,“要是主上知道——”


    “命都没了,还管什么主上不主上?!”


    刘夫人不管不顾地打断他,像是怕谢连玉反悔,语速飞快地道:“我们之前……是有遇到过两位九霄山的弟子,一男一女。”


    谢连玉微微偏了剑尖,示意她继续。


    刘夫人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他们当时说是来借宿的,我……我看那女的模样生得不错,便和往常一样,把人扣下了。谁知在路上就出了事……他们放跑了不少人。最后,是上头派人下来解决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怎么样了,但……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梅宿雪握剑的手蓦然收紧。


    谢连玉继续问:“你们的主上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刘夫人慌忙摇头,“我只知道他是锦楼的东家,平日里,我们只负责把姑娘交给接头人,接头人自然会把人带到锦楼去。”


    梅宿雪听到“锦楼”二字时,眉间浮起一丝茫然之色,谢连玉余光瞥见,随口解释道:“听闻,锦楼是遂宁盛名在外的一家酒楼,平日里专门接待达官显贵,生意很是红火,没想到,背地里干的竟是这般下作的勾当。”


    他重新看向刘夫人,声音转沉:“你们的接头人是谁?”


    刘夫人道:“他是锦楼的管事,大家都叫他丁三爷,我们这儿调教的姑娘,都是交到他手上的。”


    谢连玉目光薄刃一般掠过地下那一排排铁笼,最后落在刘元良夫妇身上,眼眸中冻着寒霜:“将人关在铁笼里,你们便是这样调教的?”


    刘夫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颤颤巍巍地道:“我、我们也是没办法,锦楼每个月都要我们交人,这也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


    “你们放在荒村里作饵的那个孩子是哪儿来的?可也是你们拐来的?!”梅宿雪压着火,接着问道。


    “不不不……不是的!”刘夫人慌忙摆手,神情却变得躲闪起来,“是、是锦楼送来的。”


    “锦楼哪儿来的孩子?”


    刘夫人眼神愈发飘忽,嘴唇嚅动了几次,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那些送去的姑娘,有的药喝了不顶用……不、不慎有了身孕……”


    话未说完,谢连玉的剑已“铮”地一声劈在她耳边的铁笼上,惊得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谢连玉强压住怒意,盯着她:“钥匙呢?”


    “这种东西,我们哪会随身——”


    话没说完,谢连玉的剑抵上了她的颈侧,剑锋轻轻一压,尖锐的剑刃径直割破了表皮,血珠细细地渗了出来。


    “在在在在在!”刘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钥匙,急急地递了过去。


    谢连玉一手以剑抵着她,一手接过钥匙,转身走向铁笼。


    铁笼的门一扇接一扇被打开,里面蜷缩着的少女们先是犹豫地探出头来,随即踉踉跄跄地跑出,像一群终于飞出牢笼的惊鸟,慌张地挤在一起。


    待最后一个少女出来,谢连玉和梅宿雪一人一个,将刘元良和刘夫人分别推进了两只空出来的铁笼里,将锁扣锁死。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调教,那便让你们也尝尝被关在笼子里的滋味。”


    谢连玉说着,不再多看两人一眼,转身往外走。梅宿雪紧随其后。


    两人刚走出地下暗室,便看见院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护院,有的昏死过去,有的捂着伤处不住呻吟。


    扶盈手执金刀,站在院子入口,月华如水,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冷冽的煞气。


    “你们这么久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远远见到二人,她小跑着上前。


    刚走近,便看到了他们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神色惊惶的少女。


    她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们……她们都是……?”


    谢连玉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眼底的担忧刹那间化为滔天的怒火,咬牙切齿道:“刘元良人呢?”


    “已经被我们关进铁笼里了。”梅宿雪脱口而出。


    谢连玉伸手想拦他,却是晚了。


    “铁笼?”扶盈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脸色骤变。


    她不再追问,径直提着刀,大步朝他们出来的方向闯了过去。


    梅宿雪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有些不安地转头看向谢连玉:“谢兄,可是我方才……又说错了什么?”


    谢连玉望着扶盈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并没有。”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涩意,“原本不让她来,便是不希望她看到这些。”


    地下暗室里,扶盈提着金刀,一步步走下台阶。


    迎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铁笼,一排接一排。冰冷的铁栏、逼仄的空间、潮湿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和隐约的血腥气……所有的一切,像一把生锈的刀,猛然捅穿了她封存多年的记忆。


    多年前在朱衣楼地牢里的画面汹涌而来,暗无天日的囚笼,无数绝望的日夜,刻进骨髓的疼痛……


    她脚步顿住,脸色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得煞白。


    谢连玉不知何时跟了下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心口微微发紧,低声道:“阿扶。”


    扶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没事,把铁笼的钥匙给我。”


    谢连玉沉默了片刻,将钥匙交到她的掌心。


    扶盈合拢手指,握紧了那串冰凉的钥匙。


    谢连玉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站在入口处的梅宿雪道:“走吧。”


    梅宿雪迟疑地往地下深处望了一眼:“阿扶姑娘她……”


    “她会把握好分寸的。”谢连玉道。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刘元良凄厉至极的惨叫。


    两人脚步顿了顿,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只继续往外走去。


    客栈房内,程迹正焦头烂额地等待着三人回来。


    孩子一觉睡醒后,便哭闹不止。他先是将人从竹篮里抱起轻轻摇晃、哄睡,小家伙毫不给面子,哭声震天。


    他寻思着,或许是饿了,又向店家要来了米汤和甜羹,一小勺一小勺地往那小家伙嘴里喂。小家伙消停了没一会儿,又闹腾起来。他又是夹着嗓子哼小曲儿,又是换衣裳换尿布的伺候这位小祖宗,累得满头是汗。


    眼看着夜深了,那三人还不回来,他只得抱着孩子守在窗前,心神不宁地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门被推开的一瞬,程迹几乎是一下子弹起来。他将孩子往床榻上一放,转身便对着来人猛扑了上去,声音都哽咽了:“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梅宿雪被程迹抱了个满怀,浑身一僵,有些不太习惯这热情,结结巴巴地道:“程……程兄,你还好吗?”


    “你们再不回来,我都要灵魂出窍了。”程迹松开他,长叹了一声,精疲力竭地坐到方桌旁。


    抬眼一见随后进门的谢连玉,他立刻又站了起来,二话不说,把床榻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孩子往谢连玉臂弯里一塞:“这孩子交给你了。明天你们要杀要打什么人,还是我上吧!”


    说着,他双手合十,朝三人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哭丧着脸,格外地恳切:“求求你们,别再让我看孩子了!”


    三人相顾无言。


    扶盈见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明日,接头人会到永和庄来。我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要我做什么?”程迹不假思索地问。


    扶盈与谢连玉对视一眼, 开口道:“永和庄囚禁了很多姑娘,按刘元良夫妇所说,这些姑娘最后都要送往一个叫锦楼的地方。我打算去锦楼打探一下。”


    程迹点点头:“你是想假扮成那些被囚禁的姑娘混进去?”


    说完, 他顿了一下,目光狐疑地从扶盈脸上移到谢连玉脸上,最后又移到梅宿雪脸上, 三人神色各异,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等会儿, 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


    扶盈眉眼弯弯, 笑得格外甜腻:“程迹,其实我一直觉得, 你要是扮成姑娘,一定比姑娘还好看……”


    “不!”程迹猛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死死护在胸前,义正言辞,“我拒绝!”


    “程迹。”扶盈收了笑, 薄唇紧抿, 眼神凄楚, “那些姑娘被刘元良关在不见天日的铁笼里,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逃出来。我们总不能让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再跟我们一道去锦楼冒险吧。”


    程迹垮着脸, 泫然欲泣:“大哥大姐,我也手无缚鸡之力啊。你让我堂堂七尺男儿扮姑娘, 传出去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混啊!”


    扶盈连忙指天发誓:“绝不会传出去!”


    程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也不行。”


    扶盈无奈地望向谢连玉:“你看吧,我就说他不会同意的。”她叹了口气, “其实去锦楼,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行。”谢连玉皱眉,“你之前的伤势还未痊愈, 一个人太危险了。”


    “那难道就放任锦楼的那些姑娘不管吗?”


    谢连玉斟酌道:“我们还是得从长计议。”


    “可多耽搁一天,那里的姑娘就多一分危险!”扶盈的声音突然拔高,屋子里骤然静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她垂下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开口,竭力平和了语气,哑涩道:“你们想象不到,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就像在地狱一样,有时候,可能只是一刻……便捱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争了。”程迹板着脸从角落里走出来,“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扶盈惊怔地望向他,一双眼眸瞬间蒙上感激的水光。


    程迹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但我有言在先,此事,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要是走漏一点风声——”


    “我天打雷劈!”扶盈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程迹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愣了愣,干笑了一声:“倒也不必这么狠。”


    他瞥了瞥谢连玉和梅宿雪:“那他俩呢?”


    扶盈神秘道:“他俩自然也有他俩的任务。”


    第二日一早,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永和庄门前。车身乌木为骨,朱漆罩面,顶部绘着一朵红云图徽。


    车帘掀开,下来一名黑衣劲装的护卫上前叩门。


    不一会儿,刘夫人迎出门来。她今日眼角的脂粉敷得比平日厚了几分,显得脸色愈发的白。一见来人,她连忙堆出笑脸,微微躬身,殷勤地将人往里请。


    一个中年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年约四十上下,身量不高,穿一身暗青色的绸袍,眉眼精干。


    “丁三爷来得早。”刘夫人一边引路一边赔笑,“快里边请。”


    丁三爷嗯了一声,负手迈过门槛,黑衣护卫紧随其后。


    进了前厅,刘夫人忙不迭地沏茶倒水,又张罗着摆上几碟干果点心,絮絮叨叨地说着客套话。


    丁三爷坐下后,漫不经心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便搁下了。他抬眼看向刘夫人,语气透着压不住的烦躁:“刘元良怎么还不来?”


    刘夫人连忙解释道:“三爷莫怪,元良他前些天去了祈都,说好今早定会回的,想来,等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丁三爷一眼,又道:“近日,庄上来了位客商,出手阔绰得很,想在遂宁做生意,今日正好三爷在此,不知……可否见见?”


    丁三爷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刘夫人便朝门外招了招手:“把人请进来。”


    谢连玉迈步走进厅中,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霞光锦,素净底色上以银线织就流云纹,行走间光泽如月华流转。腰间束一条白玉蹀躞带,通身再无多余配饰,却无端令人觉得贵不可言。


    他步履从容,进门便拱手道:“见过丁三爷。在下姓谢,是祈都来的客商,听刘夫人说三爷是锦楼的管事,便厚着脸皮过来结识一番。”


    丁三爷原本斜在椅背上,没打算正眼瞧人,却在瞥见他这身装束和腰间玉带时,原本闲散的坐姿微微端正了几分。


    他在锦楼成日与达官显贵打交道,锦衣华服看的多了。眼前人这一身,贵倒是其次,但他这身衣裳所用的霞光锦向来只供内廷,市面上根本见不着。那腰间玉带上螭虎的雕功,更非寻常匠人的手笔。


    丁三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姓谢的,只怕来头不小。面上的倨傲之色不觉收敛了几分,也回礼道:“谢公子客气。”


    丁三爷对着谢连玉端详片刻,缓缓道:“不知谢公子做的什么买卖?竟也知晓锦楼的名号?”


    谢连玉在客位上坐下,接过刘夫人递来的茶,只闲闲搁在一旁,故意透出些许傲然之态:“不瞒三爷,在下先前在祁都替太子殿下办差。殿下在民间有些产业,不便亲自出面,在下便替殿下跑跑腿,帮着打理一番。”


    丁三爷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将信将疑地睨了刘夫人一眼,刘夫人连忙点头称是:“这谢公子来庄上好几日了,原是替太子殿下来体察民情的,正好提到想在遂宁做生意,我便想着引荐给三爷了。”


    谢连玉开门见山道:“殿下近来对遂宁这边的生意很感兴趣,听说锦楼在贵地做得风生水起,便差在下先来瞧瞧。不过在下在遂宁人生地不熟,此番,还得仰仗三爷照拂。”


    “谢公子年纪轻轻就替太子办事,前途不可限量。”丁三爷笑道,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少,但眼底仍存着一丝审视。


    谢连玉摆了摆手,换上一副谦逊神色:“三爷过誉了。在下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家舅在詹事府当差,在下有幸替殿下跑了几次腿,这才领了这份差事。”


    丁三爷眼底那丝审视不知不觉消了大半:“不知令舅是……”


    “詹事府少詹事,王元惠。”


    丁三爷端茶的手顿了顿,忽的起身,向谢连玉拱了拱手,讶然道:“公子竟是王大人的外甥,丁某眼拙,方才怠慢了。”


    他重新落座时,身子往谢连玉那侧倾了倾,悄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去年锦楼出了桩麻烦事,几个客人叫府衙给扣下了,锦楼也受了牵连,险些封了门。恰逢王大人到遂宁办差,给打了声招呼,府衙那边才松的手。公子既是王大人的外甥,那便不是外人,公子在遂宁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谢连玉自是全然应下。他不过从赵颐的近臣中随便挑了一个身份,本只是想着这王元惠经手的事务多,没想到歪打正着,这人竟真跟锦楼有牵扯。


    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儿,丁三爷又喝了几口茶后,眉头拧了起来,不耐道:“这刘元良到底赶不赶的回来?若他今日不在,丁某可就不等了。”


    刘夫人脸色一僵,忙道:“三爷息怒,元良他……这路上遇着什么事也不清楚,不过货早已备好,三爷随时可以过目。”


    丁三爷搁下茶盏,正要起身,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往谢连玉身上一扫。他虽然嘴上与谢连玉热络,但到底不知底细,遂轻咳一声,攒出三分歉意的笑:“谢公子,丁某有些庄上的私事,实在不便相陪。还请谢公子在此稍坐片刻,待丁某办完事,再与谢公子细聊如何?”


    这是要支开他了。


    谢连玉心中透亮,面上却不显,格外识趣道:“三爷说的哪里话,是在下叨扰了。三爷自去忙,在下正好借这工夫在庄子附近走走。”说着,他便起了身,径直往外走去。


    丁三爷目送他走远,这才放下心来,对刘夫人道:“看货吧。”


    刘夫人连忙应声,紧张地瞥了眼一旁扮作护院的梅宿雪,领着丁三爷往后院去。


    而此刻,后院柴房里,扶盈换了一身水蓝色长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刻意弄得凌乱,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麻绳。


    程迹坐在她对面,浑身上下写满了生无可恋。他穿着件半旧的水红色襦裙,面上被刻意涂上夸张的脂粉,衣服的领口勒得他呼吸不畅,他忍不住伸手去扯,立马被扶盈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别动!”扶盈道,“你现在可是被关了十几天、吓破了胆的可怜姑娘,不是要去跟人干架!”


    程迹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咬着牙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刘夫人领着丁三爷往后院走, 路过门口时,朝立在廊柱旁一身护院装束的梅宿雪招了招手:“你,前面带路。”


    梅宿雪应了一声, 走在最前面。


    到了柴房外,刘夫人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墙角堆了几捆干柴, 扶盈和程迹蜷缩在柴堆旁, 故意缩成一团。听见门响, 扶盈抬了下头, 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又快速地低下头去。


    丁三爷站在门口, 往屋里一看,当场就拉下了脸:“就两个?刘元良是不想干了吧!”


    刘夫人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解释:“三爷,您有所不知,这周边一带, 我们能搜罗的, 前几次都已经送过来了。那些姑娘的家里人去报了官, 官府现在查的紧,实在是不好下手。”


    她顿了顿, 又赔着笑道:“您别看只有两个,可都是好货色。只要好好调教, 定能让锦楼的贵客们满意。”


    丁三爷进了柴房,目光先落在扶盈身上, 草草掠了一眼。这姑娘脸上不施粉黛,素净的有些寡淡,但五官却极清丽, 尤其那双明眸澄澈干净。单论容貌底子,放在锦楼里也算上乘,稍加妆点,必然不会逊色。只是畏畏缩缩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到底小家子气了些,还得着人好好调教一番。


    他没再多看,视线随即转向旁边的另一个“少女”。他近前一步,伸手捏住程迹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这一抬,丁三爷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是张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眉如远山,皓齿朱唇,面上施了一层薄薄的粉,衬得五官愈发鲜明昳丽。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水,此刻却盛满了惊怒,亮得灼人。在精致面容下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闺阁的英气。


    丁三爷在锦楼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但这般清艳并存、男女莫辨的风致,着实罕见。


    他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程迹的下颌,眼底的笑意便愈发藏不住。锦楼里柔顺娇弱、哭哭啼啼的姑娘一抓一大把,眼前这个,眉眼间那股子不肯驯服的劲儿,倒是别有意趣,有些客人就好这一口。


    程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胃里直犯恶心,那根手指在他下颌蹭过的触感,就像虫子在脸上爬,叫他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把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挖出来。


    可他一想到自己此刻的任务,只能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这股怒火和恶心一道往肚子里咽下去。


    丁三爷意犹未尽地松了手,转头看向刘夫人,先前的不满已荡然无存:“刘元良这回倒是没糊弄我。还是老规矩,这两个我带走,月底结账。”


    “都听三爷的。”刘夫人应着话,暗暗地松了口气。


    等丁三爷回到前厅时,谢连玉正站在院中赏景。


    丁三爷拱了拱手,道:“谢公子,天色不早了,丁某该启程了。今日有缘结识谢公子,实在是一桩快事。改日谢公子到了遂宁,丁某定要做东,好好款待一番。”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腰牌递了过去:“这是我们锦楼的通行腰牌,待谢公子到了遂宁定要告知丁某,丁某便在锦楼备上好酒好菜,再同谢公子好好聊一聊。”


    谢连玉接过腰牌看了看,那腰牌的木质纹理细腻,正中刻着一朵红云图徽,与马车上的纹样别无二致。


    他若有所思地抚过那朵红云,笑着应道:“三爷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待在下安顿妥当,定登门叨扰。”


    丁三爷走后,谢连玉和梅宿雪一同将刘氏重新关回铁笼,雇了黑市的专人盯着。又将婴孩送去了官府,只说是路上捡到的,官府便将那孩子暂时安置到了当地的善堂。


    扶盈和程迹被绑着塞进了一辆马车,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颠簸了大半日,到遂宁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城门早已关了,但赶车的黑衣护卫亮出腰牌后,守城的兵卒便忙不迭地开了门,点头哈腰地将马车让了进去。


    马车七弯八拐,最后停在锦楼后巷的一处偏院门口,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两个仆妇模样的女人探进头来,推搡着两人下了车。


    扶盈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这院子东西两面都是厢房,东边的厢房门都敞着,里头住着不少年轻女子。西侧则门窗紧闭,还落了锁。


    两人被推进东厢最里侧的屋子,屋里没什么摆设,贴墙摆了一排大通铺,铺上缩着七八个年轻女子,看着衣着发髻倒是齐整,只是神色惶然。


    那两个仆妇很快解了扶盈和程迹手腕上的麻绳,两人刚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正打量四周,其中一个仆妇便指着程迹,粗声粗气地道:“你,出来。”


    程迹一愣,瞪大了眼看向扶盈。


    那仆妇等得不耐烦,上前便要拉扯他。


    扶盈忙挡在程迹身前,讨好地问道:“这位妈妈,我不用一起去吗?”


    那仆妇嗤了一声:“不该问的别问。”说着便一把推开她,将程迹拽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程迹愤恨地回头了剜了扶盈一眼,扶盈尴尬地回了他一个抱歉的苦笑。


    待人走的远了,旁边一个圆脸姑娘见扶盈还望着门口,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别看了,她八成是被丁三爷瞧上了。”


    扶盈惊怔地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圆脸姑娘小声道:“被带到这儿的姑娘,但凡被丁三爷看上的,都会被单独提出去。”


    扶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丁三……口味这么重吗?”


    而此刻,程迹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架着,带进了锦楼主楼的一间雅室,屋内陈设雅致,烛台上燃着三根红烛,烛光摇曳,晃得满屋子都是暧昧的光影。


    丁三爷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见人进来,他放下酒杯,起身踱步到程迹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放柔了声音道:“别怕,我这人最讲情面,从来不强迫人。你听话,什么都好说。”


    程迹被恶心地浑身汗毛直竖,在心底暗骂了扶盈一百遍,面上却只抿紧了唇,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丁三爷见他不动,便走近去抬他的下巴。


    程迹立马往后缩了半步。


    丁三爷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有意思,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你叫什么?”


    程迹心知自己一出声,必然会露陷,便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丁三爷眉头微挑:“不会说话?”


    程迹点头。


    “是个哑巴?”丁三爷有些惊异地确认了一遍,愣了愣,片刻后,反而笑的更开怀,“哑巴好啊,省得哭哭啼啼的烦人。”


    他说着便伸手去揽程迹的腰,想把人往榻上带,那只手刚搭上腰侧的一瞬间,程迹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再也忍受不住,从袖中抓起一把药粉,冲着他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丁三爷的笑容顿时僵住,眨眼的工夫,整张脸便麻了,他想张口,却发现舌头完全不听使唤,不由急得伸手去抓程迹,手刚抬到一半,整个人便脱了力,直直栽倒在地上,双眼惊恐地睁着。


    程迹在他身侧蹲下,抬手就是一巴掌。


    “哑巴?”


    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才哑巴!”


    再一巴掌。


    “你全家都哑巴!”


    还是觉得不解气,他站起来,又上前狠狠踹了他几脚。


    “想占老子便宜!死色胚!”


    不知踹了多少下,程迹喘了口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旁的雕花架子床上,床头赫然挂着几根粗麻绳。这是原本丁三爷准备用在他身上的。


    见丁三爷这会儿在地上“呜呜”地闷哼个不停,程迹冷笑一声,将那麻绳扯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把丁三爷的手脚绑了个结结实实,又撕下一块桌布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将那呜咽声彻底堵死。


    随后,他揪着丁三爷的后领,把人拖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樟木箱前,一脚将他踹了进去,合上箱门,直接落了锁。


    做完这些后,他坐到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于此同时,扶盈正躺在偏院的大通铺上辗转反侧,待身旁的姑娘们纷纷睡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悄悄起身,小步地往门口挪去。


    刚走到房门口,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扶盈心头一惊,本能地准备反拧回去——


    “别出去!”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扶盈回头,竟是白天的那个圆脸姑娘。


    扶盈面露疑惑,刚要开口,那姑娘一把将她拽回通铺最里侧,压低了声音道:“这院子是故意不落锁的,你只要一出院子,马上就会被人抓回来。”


    扶盈没说话,只审视地打量眼前的姑娘。


    “你也是被永和庄卖到这儿的吧?”那圆脸姑娘正色解释道,“我叫留香,在这儿被关了半年了。你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在你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姑娘半夜想逃跑,被抓了回来,下场可惨了。”


    她刚要接着说,忽然,西厢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亲亲,迟到的更新送上~


    第104章


    扶盈微微侧头, 紧接着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西边是什么人在叫?”


    她脚步刚一动,留香慌忙一把拽住她袖子, 急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过去!那边关的都是之前被罚的姑娘。”


    扶盈下意识往西边望去,那里一片漆黑,廊下的灯笼都没点。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 门外挂着锁, 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哭嚎和呓语。


    留香的手攥得更紧:“那里的姑娘都是被下了药的, 白天昏昏沉沉睡着, 一到晚上就不消停……”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扶盈:“所以, 你今晚千万不能出去,万一被他们抓到,送到九先生那里,可就真的死定了。不……还不如死了。”


    扶盈眉头微蹙:“九先生?”


    “九先生是锦楼的掌事。”留香轻轻叹了口气,道, “在锦楼, 人人都怕他。姑娘犯了错, 就会被送到他那里去。但是送去的人,没有一个是好好回来的。不是残了, 就是疯了,然后就会被关到西厢去自生自灭。”


    “他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留香说着, 声音里多了一分苦涩,“先前有个姑娘, 是故意混进来的,一身的好功夫,想带大家逃出去, 结果被九先生抓到了,折磨了几天,送回来的时候,人就疯了。”


    扶盈目光一沉:“你说的那个姑娘,可是从九霄山来的?”


    留香愣了一下,茫然地摇头:“我也是听人说的,我来之前她就出事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扶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多谢你。不过,我还是得去。抱歉。”


    留香还想说什么,扶盈已经一记手刀砍在她颈侧,留香顿时晕了过去。


    扶盈伸手托住她,小心翼翼将人放回床铺上,替她盖好了被褥。


    随后,扶盈纵身一跃,跃上了屋顶。


    偏院外的巷子口果然有四个大汉守着。她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头顶掠过,从偏门进了锦楼。


    锦楼里是另一番天地,层层叠叠的幔帐低垂,金银为饰,珍珠作帘,灯影潋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奢靡的令人目眩。


    厢房一间挨着一间,走廊曲折回环。扶盈正思索着如何在这么多厢房中找到程迹,忽然脚步一顿,一缕与周围脂粉香气截然不同的尖锐辛香味钻进鼻尖。


    她蹲下身子,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小撮极细的棕色粉末,稀稀拉拉地洒落在角落,一路向前延伸。


    千里香。


    扶盈唇角一勾,程迹这家伙,脑子倒是不笨。


    她循着粉末的痕迹一路找过去,身形灵巧地避开楼中来往的人,最终,粉末在二层长廊最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了。


    拐角之后是一间极偏僻的雅间。


    此处人迹罕至,两侧厢房都门窗紧闭,连小厮和仆妇都是远远绕着走的。扶盈在心中啧啧叹了两声,这丁三偷吃倒是会挑地方,不仔细点还真发现不了。


    她在门前略一停顿,确认四下无人,随即闪身入内,反手将门合上。


    门刚关上,身后便有一只手从暗处探出,径直按上她的肩膀。


    扶盈的反应更快,侧身一让,抬手就反扣住那只手腕。


    “疼疼疼疼!阿扶,是我!是我!”


    扶盈松了手,转过身去,正看见程迹龇牙咧嘴的一张脸。


    她瞥了他一眼,颇为嫌弃地道:“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程迹倒抽着凉气,轻轻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没好气道:“我这不是以为是锦楼的人来了嘛……”


    扶盈踱步到方桌前,随口问道:“丁三呢?”


    程迹下巴往墙角的樟木箱那儿抬了抬,漫不经心道:“那儿呢。”


    扶盈眨巴着眼睛,盯着那樟木箱好一会儿,缓缓转过头来,表情微妙。


    “你动手了?”


    “你还敢说!”程迹一脸悲愤,“我再不动手就清白不保了!”


    扶盈望着他那副含恨受辱的模样,沉默片刻,郑重了语气道:“程迹,真的非常抱歉,我也不知道……那丁三他……竟然对你……”


    她说到一半,嘴角开始抽搐,憋了憋,最终没憋住:“噗哈哈哈哈……”


    “扶盈!”程迹气得脸都青了。


    “好了好了。”扶盈捂住自己的嘴巴,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下来,“绑就绑了吧。”


    她话锋一顿,眼中浮起思索之色:“只不过,丁三是锦楼的管事,一个大活人平白不见了,楼里的人早晚会发现。只怕到时候第一个就查到你头上。”


    “应付这一个已经够恶心的了,你还打算让我在这楼里呆几天,过年吗?”程迹的脸更黑了。


    “这不是得先摸清楚这锦楼的底细吗。”扶盈摆了摆手,“算了,你先把这箱子打开。”


    “为什么?我刚绑上的,费了半天劲儿呢!”程迹一脸不情愿。


    “又没让你放走他。”扶盈耐了性子和他解释,“你把他藏在这儿,明儿一早那些仆妇进来,但凡听到一点动静,就能发现他了。”


    程迹心里千万个不乐意,但还是臭着张脸将锁开了,闷烦道:“那现在怎么办?”


    扶盈蹙着眉头看着箱子里的丁三爷。这会儿他正惊恐地瞠大双眼,拼命想挣扎,却一动也动不了。


    扶盈扭头问程迹:“他现在是不是说不了话?”


    程迹哼笑一声,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说话得动舌头,可惜他现在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没有地方能动。”


    扶盈顿时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程迹的肩膀:“有了!你扶着他,从正门走出去。”


    “什么?”程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反正说不了话,你扶着他,看门的护院定以为你们是出去逍遥快活的。”扶盈寻思道,“谢连玉和梅宿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这两日,你便在楼外等着他们,把楼里的情况先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提醒他们,千万不能惊动官府。那日,我见守城的卫兵一看锦楼的腰牌就放行了,可见这儿的官府也是黑的。我们要想将姑娘们全救出去,得另外找人手才是。”


    说罢,她转身走到桌前,将桌上的酒壶推倒,酒液流了一地。她又走到床铺前,扯着被褥一顿蹂躏,把整个床榻都弄得凌乱不堪,这才满意地退开。


    程迹看得一头雾水:“你这是做什么?”


    扶盈冲他促狭一笑:“我这不得让那些人觉得,这丁三爷跟你春宵一夜,在这楼里快活完了,又出去快活了嘛。”


    程迹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一张俊脸由白变青,由青变黑,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扶!盈!”


    “好好好,不说了。”扶盈笑着举手投降,随即敛了神色,“你既没事,我得早些赶回偏院去。”


    两人当即兵分两路。


    程迹架起丁三爷的胳膊往外走。丁三爷浑身动弹不得,一双眼睛怒气汹汹地瞪得老大,喉咙里也不住发出异响。


    程迹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副模样实在不像要出去风流快活的,径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含笑九泉丸”,迫得他咽下去。


    很快,药效发挥了作用。丁三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着,一边焦急地瞪着眼,一边又嘿嘿笑个不停。


    走到门口时,护卫一见丁三爷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又看到他身旁浓妆艳抹的程迹,嘴角微微抽了抽,便恭恭敬敬地让到一旁。


    目送程迹安然离开锦楼,扶盈这才收回目光,准备回偏院。


    她沿着长廊正往回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响动,迅速闪身躲到拐角处。


    只见两个壮汉拖着一个女子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那女子衣衫不整,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红色鞭痕,触目惊心。整个人目光涣散,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毫不反抗地被从地上拖行而过。


    壮汉身后,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缓步踱出房门。他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领,修长的手指拂过领口的褶皱,动作从容而淡漠。随即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扶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心中寒意陡生。


    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想必就是留香口中的九先生。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半掩着的房门,屏息等了片刻,确认九先生已经走远,四下再无旁人,这才潜进那间屋子。


    屋内的陈设与锦楼其他地方的奢靡截然不同,十分简洁,只一张床榻和一张紫檀桌案。桌案上放了几个瓷瓶和一个药臼。


    扶盈随意拿起两个瓷瓶凑近鼻前闻了闻,猛地掩住口鼻,面色骤变。


    瓶子里装的都是药,一味是镇痛麻醉的,而另一味,是致幻成瘾的邪药。


    她稳了稳心神,从瓷瓶中各倒出一颗药丸,仔细收入袖中。正准备探查别处,忽然听见远方传来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扶盈当机立断,退出了房间,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沙哑男声。


    扶盈没有停,假装没有听到,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在拐过长廊转角的一瞬间,一只手臂猛地从暗处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旁边的门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阿扶姑娘, 这边。”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门在身后骤然合上,屋内烛火幽微,光线昏暗, 勉强能看清面前人的轮廓。


    梅宿雪。


    扶盈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怎么在这里,门外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扶盈大脑飞速地转了一圈,然后, 果断地伸手抓住梅宿雪的衣襟。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梅宿雪惊愕地低头看她, 扶盈感觉到对方微微僵了一下。


    “挡着我。”扶盈压低了声音。


    梅宿雪心跳如鼓, 一时忘了回应。


    脚步声到了门口,便停住了。


    扶盈等不及梅宿雪反应, 双手直接按住他的肩头,把自己的头低下,藏在对方身前。梅宿雪的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踟蹰了一会儿, 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 梅宿雪整个人都僵硬了, 肩膀紧绷得像块石板。


    扶盈皱了皱眉,道:“梅夫子, 你的手得搭着我,别这么僵。”


    梅宿雪轻轻呼吸了一下, 一只手犹疑着抬起来,悬空着落在扶盈的肩头。


    这个姿势从门口看过来, 便是一对浓情蜜意交颈相拥的男女。


    就在他们终于调整好姿势的同时,门被推开了。


    九先生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缝隙斜看了一眼。


    廊道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扶盈能感觉到梅宿雪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无意识地做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很快,门被重新合上。


    脚步声渐渐走远,扶盈侧耳听着,直到声响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扶盈才松开搭在梅宿雪肩上的手臂。


    梅宿雪在她松手的一瞬间立马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向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冒犯了。”


    扶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微乱的呼吸。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朱衣楼歪门邪道用惯了,梅宿雪这种端方性子,怕是被她吓得不轻。


    “不好意思。”扶盈低声道,“方才情急,没有事先跟你商量。”


    “无妨。”梅宿雪耳根染着一抹薄红,面上神情已然恢复惯常的沉稳。


    “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谢连玉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我是扮作客人进来的。”梅宿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谢兄把丁三爷的腰牌给了我,让我先来接应你和程兄。我们打听过了,每月初八,锦楼都会广发请帖邀达官显贵和江湖豪杰前来,我们推测,当中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明日便是初八,谢兄说,他会带援兵来。”


    扶盈正疑惑,谢连玉在祈国这地界,哪来的援兵?


    又听梅宿雪道:“我也已经传信给师门,九霄山的人明日也会到。”


    扶盈遂又放心了一些。


    “如此甚好,程迹险些露馅,我让他先去楼外等你们了。”扶盈说着,忽然想起另一桩事,“被骗的那些姑娘们都在后巷的偏院,至少有几十人。其中有一人,听描述像是你的同门,此刻应是被关在西厢。只是那西厢门窗都锁着,需得另找时机去探一探。”


    扶盈紧紧关注外面的动静:“眼下我被人盯上了,得马上回偏院。你既有腰牌,便暂留在这楼中,明日我再寻机会联系你。”


    她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方才九先生一路追着她,难保不会认出这衣裳。


    她径直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挂着几件不同风格的衣裳。


    梅宿雪在她动作时便立马意会,先背过了身去。


    扶盈挑了件素净的外衫,利落地将自己原本的外衫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又飞快地将那件外衫套上。


    穿戴齐整后,她走到他身侧:“方才追着我那人戴着银色面具,楼里的人都唤他九先生,听说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你若遇见了,尽量避着些,不可单独与他正面冲突。”


    梅宿雪点头:“我记下了。”


    扶盈不再多言,闪身出了房门,避过值守的护院,赶回了偏院。


    屋里一片安静,留香和其他几个姑娘都还在熟睡。


    扶盈蹑手蹑脚地合上门飞快地脱了外裳,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她刚闭上眼睛假寐,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快起来!都起来!”


    屋里的姑娘们被猛地惊醒,惶然地坐起身来。留香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扶盈那边看了一眼,见她好端端地坐在被窝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几个仆妇提着灯笼推门而入,后面跟着两个彪形大汉,将屋里的姑娘们全数赶到了院子里。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院中,银色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姑娘们一个个低着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今晚有贼人进了楼里。”九先生缓缓开口,沙哑的声线一听便是刻意伪装的,“一转眼就没了影儿,可见是楼里的内贼。你们今晚可看见有谁离开过院子?或是形迹可疑的?”


    他在姑娘们之间来回踱步:“好好想想,若能将贼人找到,重重有赏。若找不着,就大家一起受罚。”


    留香的肩膀微微一颤,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扶盈那边看。


    扶盈亦低着头,学着其他人瑟瑟发抖的模样,露出极度害怕的神色。


    良久都没有人说话。


    九先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扶盈身上。一旁的仆妇连忙凑到九先生跟前,低声道:“九先生,这个是丁三爷昨几个刚从永和庄领来的新人,还没来及得上报。”


    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朝扶盈走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留香忽然开口:“九先生,我知道有人出去过。”


    扶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伸到袖子里,摸到了短刀,随时准备出手。


    留香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昨天,还有一个姑娘也是新来的,被丁三爷带走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仆妇顿时变了脸色,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胡说什么!丁三爷那是教姑娘规矩,轮得到你多嘴?”


    九先生缓缓转过头来,银色面具下透出的目光冷得慑人:“我竟不知,这楼里什么时候改了规矩。人还没上报,他丁三倒先挑上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人带去哪儿了!”


    仆妇支支吾吾,额前沁出冷汗:“丁三爷只说……从偏院挑个人去楼里伺候,旁的奴婢也不清楚……”


    正说着,一个护院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附在九先生耳边低语了几句。


    九先生目光微凝。


    “和丁三一道出的锦楼?”


    护院点头。


    “蠢货!”九先生眼中顿时覆上一层阴翳。


    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平复了一下,语气恢复冷静,对护卫道:“去,把丁三和那个女的给我找回来。”


    护卫应声而去。


    九先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仆妇身上:“看来你们这儿的规矩,是要好好教一教了。”


    那仆妇早已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九先生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九先生没再理会她:“带下去。”


    两个壮汉上前将那仆妇架了起来,任她嘶声哀嚎、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径直拖出了院子。


    姑娘们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九先生不再多言,从扶盈身前走过,到了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对看守的人道:“明日楼中有大买卖,把人都给我看好了,再出岔子,你们脑袋就别要了。”


    守门的护院慌忙低头称是。


    见九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姑娘们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下来。


    留香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将扶盈拉到一旁角落:“九先生在找的人……是你吗?”


    扶盈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一瞬,认真地对留香道:“你看,他们没抓住我,我一定会将你们都救出去。”


    留香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扶盈究竟是什么人,可是,她亲眼目睹她从九先生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的脱身,心底不由便产生了希翼,或许,她真的有办法将这里的人都救出去。


    “可明日就是交易日了。”留香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真的……有机会离开这里吗?”


    “交易日?”


    扶盈忽然想起,梅宿雪也说过,明日便是锦楼利用姑娘们做买卖的日子。虽说,谢连玉和九霄山的人都会来,可锦楼早与官府沆瀣一气,背后的势力尚不可知。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只怕后患无穷。


    “每到交易日,这儿的姑娘都要被带到楼里去。”留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仆妇会给我们装扮,然后,我们就像货物一样,站在台上供客人们挑选、竞拍。谁出价高,就跟谁走。”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绝望:“九先生也会从姑娘们当中挑人,要是被他挑中了……”


    她没说下去。


    扶盈握住她的双手,目光无比坚定:“明日,我定会结束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第二日一早, 程迹便坐在锦楼对面的客栈等着,一壶茶都喝见底了,愣是连谢连玉的人影都没见着。


    柜子里塞着被他五花大绑的丁三爷, 嘴里堵着布团,时不时还要在里头挣动一下,撞得柜板直响。程迹听得心烦, 一脚踹在柜门上, 里边这才消停。


    昨日锦楼的人大半夜的挨家挨户搜人, 阵仗闹得不小, 幸好他早已换回男装,那些人见是个男的, 连门都没进,骂骂咧咧便走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这丁三藏在这儿,总归是个祸患。


    程迹越想越烦,阿扶让他等谢连玉和梅宿雪, 却不告诉他在哪儿等, 等到什么时候。人家守株待兔好歹有棵树, 他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正愁着,柜子里又传出一声闷响。程迹心烦意乱地又踹了一脚, 这一下力道太大,把墙上挂的一副旧画给震落下来。


    他俯身捡起那幅画, 正准备挂回去,盯着画纸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出了个办法来。


    程迹不知,谢连玉此刻早已到了遂宁城中。前一日,他扮作客商, 在黑市打探关于锦楼和附近州府官员来往的消息,这会儿,刚从锦楼门前经过,却瞥见街对面围了一群人。


    谢连玉走近看了看,原是锦楼对面的福来客栈外挂了一幅画,七八个路人正对着那画指指点点。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似的,也好意思挂出来?”


    “这画里三样东西,第一样画的是个房子,瞧着像是家客栈。第二样这一团绿的是什么?是船吗,可谁家船是绿色的?”


    “哎,这该不会是画的青瓷吧?青瓷可不就是绿的吗?但第三样怎么还是船,比第二样还大了不少,看着像是艘运货的船。”


    “最可笑的是居然标价三千两,疯了吧?这画工,三两我都嫌贵。”


    谢连玉拨开人群走上前。


    但见那幅画纸张粗糙,墨色浓淡不均,线条歪歪扭扭。画面上勉强能辨认出三样东西:一座歪斜的房子,一件形似小舟的绿色器物,最底下是一艘货船。


    谢连玉盯着那团绿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温照若是看到程迹将她的传家宝画成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轻轻拍了拍正靠在门框上打盹的掌柜:“掌柜的,这画我要了。”


    掌柜前一日夜里被锦楼搜人闹得不得消停,这会儿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被人叫醒,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打量了谢连玉一眼:“客官,这画标价三千两。”


    “我知道。”


    “客官,是三千两白银。”掌柜回看了一眼门口那幅丑的让人不忍直视的画,加重了语气强调。


    眼前这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虽说楼上那位客人许诺了画卖出去便给他一笔酬金,但这画实在丑得离谱,他也怕人家一时冲动买了,回头反悔,到时候麻烦还是落在他头上。


    谢连玉指了指画旁挂着的木牌:“这牌子上写的很清楚,我省得。掌柜的只管领我去见作画人便是。”


    掌柜本想说点什么劝劝,但一想到那丰厚的酬金,便又把话都咽了回去。他轻咳了两声,道:“作画人说了,得先付钱,才能见他。”


    谢连玉笑意更深,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三千两银票,掌柜您点点。”


    掌柜接过银票,翻来覆去验了好几遍,确是真的无疑。不由目光复杂地望向谢连玉,心说这画挂出来的时候,他只当是楼上住的那位客人脑子有病,想钱想疯了,没想到还真有冤大头送上门来。


    “客官请稍候,我这就带你去见作画人。”掌柜回过神来,客客气气地将银票揣进怀里,引着谢连玉地往楼上走。


    “有劳。”


    谢连玉跟在后头,眼角余光再次扫过墙上那幅画,唇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掌柜推门而入时,程迹正翘着腿坐在桌边,手中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待看清掌柜身后那人的面容,他一骨碌站起来,猛地扑上前去:“老谢!可算等到你了!”


    谢连玉被他扑的一踉跄,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程迹一股脑儿地大倒苦水:“你不知道,阿扶让我等你和梅公子,可给我愁坏了。幸亏我聪明,早上让掌柜替我把画挂到门口,我还担心你没看着呢。”


    “你那画……画风独特,别具一格。”谢连玉委婉地道,“想不注意也难。”


    程迹顿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都看懂了?”


    谢连玉颔首:“八方客栈、青瓷研滴,还有,堰帮的货船。”


    程迹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那看来我的画工还不错啊。”


    谢连玉回想起那幅画的模样,目光真诚望向程迹,由衷地道:“岂止是不错,简直叹为观止,冠绝古今。”


    程迹哪里听不出来谢连玉这是在揶揄他,嗤了一声,摆摆手道:“算了,跟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自是没法比,不过能找到你,那幅画就算完成它的任务了。”


    掌柜在旁边站了半天,手里攥着那叠银票,几次想插嘴都没找到空儿,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满脸堆笑地凑到程迹跟前:“客官,您的画卖出去了,这是三千两银票。”


    程迹接过,看也没看,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递到掌柜手里:“这是说好的酬金,多谢掌柜。”


    掌柜顿时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还十分有眼色地替他们把门给带上了。


    程迹将剩下的银票往谢连玉面前一推:“物归原主,不过说好,给掌柜的酬金我可就不还了。”


    “不用还。”谢连玉将银票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自顾自取了个杯盏,斟了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这钱便算是雇你的报酬。”


    “有这好事?”程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银票。


    手伸到一半,他动作突然顿住,眉头一皱,警觉地眯起眼,盯着谢连玉看了半晌。


    “不对。”程迹缓缓起身,绕着谢连玉一圈圈地踱步,来回地审视他,“你又憋什么坏呢?不会是让我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吧?”


    谢连玉认真想了想:“也差不多。”


    程迹:“……”


    谢连玉放下杯盏,抬眸望向程迹:“我要你同我劫一个人,裕王赵昀。”


    程迹不由一怔。


    赵昀此人,在祈国朝野间算是个异类。


    他是先帝的幼子,今上赵泰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辈分上算是太子赵颐的亲叔叔,年纪却大不了赵颐几岁。当年祈国诸王争位斗得你死我活,偏偏赵昀那时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稚童,什么都不懂,反倒因此捡了条命。


    这些年赵昀从不插手朝政,也不结交朝臣,整日不是在勾栏瓦舍听曲,便是呼朋引伴四处游山玩水。可赵泰对这个弟弟格外纵容,但凡赵昀开口要什么,只要不涉朝局,赵泰几乎没有不应的。朝中人人皆知陛下亲厚这位胞弟,故而一个个都上赶着讨好赵昀。


    这位,可不是个好得罪的。


    程迹不由再次确认:“你是说……陛下那位风流纨绔的胞弟?他来遂宁了?”


    谢连玉点了点头:“正是。”


    程迹愈发疑惑,凑近谢连玉身前,悄声道:“你跟这位……有仇?”他印象里,赵昀几乎没怎么在祁都长住,按道理,和谢连玉应该不会有宿怨。


    谢连玉含笑摇头:“应该说,素不相识。”


    “那你劫他做什么?”


    谢连玉答得理所当然:“他可是今夜锦楼的贵客,自然……要借他的名头用一用。”


    程迹顿时回过神来,瞠大了眼:“你想冒充他?”


    谢连玉已经起身迈步出去。


    程迹连忙跟上去:“你去哪儿?”


    “去劫人。”


    “这么着急?那丁三还在柜子里关着呢。”


    “就让他关着吧。”


    暮色将至,官道上的车马渐少。


    一辆华盖马车自东面驶来,朱轮华毂,雕鞍玉勒,车厢四角悬着金铃,行进间叮当作响,引得零星几个路人纷纷侧目避让。马车两侧各随五名护卫,黑衣劲装,腰佩长刀,一个个身形精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


    其中,领头的护卫策马行在马车左前方,神色警惕。


    谢连玉站在官道旁的一棵樟树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马车渐近,他以黑布蒙面,纵身一跃,落在官道正中央:“前方可是裕王殿下?”


    “什么人!”领头护卫厉喝道。


    护卫们齐齐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来。


    赵昀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疏朗,面如冠玉,一身明黄锦袍衬得其矜贵不凡。他斜倚在车壁上,手中还执着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挡在官道正中的谢连玉。


    “稀奇。”赵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谢连玉,“这年头,还有敢拦本王车驾的。”


    谢连玉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在下奉锦楼之命,特来请裕王殿下做客。”


    话音刚落,便听“砰”的一声,白烟轰然炸开,浓烈的烟雾瞬间吞没了整条官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马匹受惊直立而起, 嘶鸣不止。护卫们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急得连声大喊:“保护王爷!”


    领头护卫立马回身往马车方向冲去, 刚踏出一步,一道凛冽的风声从身侧掠过。


    谢连玉闭着双眼,身形如鬼魅般在浓烟中穿行, 手中长剑精准划过护卫持刀的手腕处, 但听“丁零当啷”一阵急响, 不过片刻功夫, 十余名护卫已齐齐捂着手腕,兵器落了一地。


    赵昀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下意识地往车厢后缩了缩,手中折扇横在胸前,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大胆!你知不知道本王是——”


    话未说完,一只手探入车帘,在他后颈重重一击。


    赵昀眼前一黑, 身子顿时歪倒在车座上。


    谢连玉将昏迷的赵昀从马车里拽出来扛上肩头, 转身便走。


    烟雾之外, 程迹早已牵着马前来接应。谢连玉将赵昀往马背上一扔,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 一扬缰绳,两人沿着官道旁的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身后, 烟雾终于散去。护卫们顾不得手腕上的伤,奋力地一路追赶,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扬长而去。


    谢连玉于马上回过头来,对追来的护卫扬声道:“想救你们王爷,让新川卫都指挥使杨济远到锦楼见我, 否则,就等着收尸吧!”


    马跑出老远,程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他扭头看了一眼歪倒在马背上的赵昀,忍不住开口:“谢连玉,你胆子也太大了!直接在官道上劫人,这可是陛下的亲弟弟!他们要是真的叫来了杨济远,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谢连玉全然不在意:“你怕什么,左右你又没有露脸。”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谢连玉解下面上的黑布,坦然一笑:“抓赵昀的是锦楼,与我何干?”


    程迹愣住:“什么意思?”


    “自己想。”


    ……


    两人一路行至城外一处废弃的驿站,谢连玉勒住马,从破败的马厩后面拉出一辆早已备好的青帷马车。


    程迹帮着将赵昀从马背上卸下来,塞进马车里。谢连玉也跟着钻了进去。


    程迹抱着胳膊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忽听得身后响动,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一样的明黄色锦袍,一样的紫金冠束发,连眉宇间那股矜贵疏懒的神情都一模一样。车上哪还有什么谢连玉,俨然一个活脱脱的裕王赵昀。


    程迹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


    “这什么?”谢连玉下了马车,将赵昀随身的令牌递给程迹,“今晚锦楼有交易,所有的人手必然都会盯着楼里,关押姑娘们的偏院想必守卫会松散一些。天黑之后,你想办法把赵昀弄进去藏起来。若有什么意外,就用这令牌唬他们。”


    程迹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你是想用裕王被绑的名头,调杨济远的兵来搜锦楼?”


    “还不算笨。”谢连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打探过了,这锦楼的东家是丽贵妃的族弟王瓒,他借着锦楼替丽贵妃结交群臣。遂宁的官府自然不敢得罪他。但亲王失踪,可不是一地官府能担待的起的。新川卫直属朝廷,都指挥使杨济远是行伍出身,一向眼中不揉沙子,最看不得外戚弄权。他若来了,这锦楼便有好戏可看了。”


    这计划听得程迹脊背发凉,但又不由心生佩服,这人在劫赵昀之前,只怕已经把后面十步都想好了。


    程迹坐上马车,见谢连玉迟迟没有上车的意思:“你不跟我一起进城吗?”


    谢连玉笑着往旁边一扬下巴。


    程迹顺着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驿站旁的小路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车队。雕车宝马,锦帷华盖,随行的侍从二十余人,排场比方才赵昀更大上许多。


    程迹惊道:“你连这些都提前准备好了?”


    谢连玉理了理衣襟,将赵昀那柄宝贝折扇往掌心里闲闲一敲,扬眉一笑:“我现在可是裕王。”说着,他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了。


    程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赶着马车从另一条偏道入城。


    锦楼门前,华灯初上,车马络绎不绝。


    迎客的小厮正招呼客人往里走,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头望去,便见一列车队迤逦而来,排场之大,将门前所有车驾都比了下去。


    车队停下,一名侍从上前递上了请帖。


    小厮接过请帖一看,帖面上赫然写着“谨请裕王殿下尊驾”,顿时脸色大变,攥着请帖着急忙慌地往楼里跑。


    不多时,锦楼内有一人快步迎了出来。来人三十出头,生得圆润白净,身着暗红织金锦袍,细长的眼睛精光毕露。正是锦楼的东家,王瓒。


    王瓒快步到了门口,抬眼看见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脚步微微一顿。


    他此前从未见过赵昀本人,为了搭上这条线,托了不少人情,帖子递了好几回,那边始终没个准话。他本以为这次又是石沉大海,没想到这位爷竟真的来了。


    愣怔了一瞬,王瓒很快换上笑脸迎上前去:“殿下大驾光临,王某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谢连玉从马车上下来,手中纸扇轻摇,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漫不经心睨了王瓒一眼。


    王瓒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紧,面上笑容愈发殷勤,躬着身子将谢连玉往里让。


    锦楼内灯火通明,宾客如云。众人见王瓒亲自迎客的阵仗,纷纷侧目,暗暗猜测来的是何方神圣。


    王瓒不敢怠慢,直接将谢连玉引上了二楼正中的一处雅间。这雅间位置极好,推开窗扇,整座锦楼尽收眼底。底下是铺了红毡的圆台,往外便是散客落座的大厅,每张桌上都悬着一个小巧的铜铃,这会儿已然是座无虚席。二楼则是雅间,窗扇半掩,帘幕低垂,无法窥探内里,每个窗口都有一盏未点亮的红灯笼。


    谢连玉落了座,侍从立即奉上茶水点心。王瓒亲自替他斟了一盏茶,笑容满面地再次恭维道:“今日殿下肯赏脸,王某可真是三生有幸。”


    谢连玉端起茶杯在指尖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瓒,你就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花样直接呈上来,真当本王这么空,大老远跑你这儿来喝茶?”


    话说得并不客气,王瓒的额头微微冒了汗,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快,连声道:“殿下说得是。”随即转身对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侍从应声退下,急匆匆往楼下去了。


    不多时,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款步走上圆台,她身着鸦青比甲,满头珠翠,妆容精致,保养得宜,看起来风韵犹存。她往台中央一站,含笑环视四周,不卑不亢地欠身一礼,开口道:“诸位贵客赏光,锦楼蓬荜生辉。今夜备了些薄酒佳人以娱耳目,还望诸位尽兴。”


    她话音稍稍一顿,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良辰难得,妾身就不耽搁了,下面就请姑娘们上台。”底下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喝彩声,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头一轮上去的是几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面容还很稚嫩,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被推上台时纷纷低着头瑟瑟发抖。台下的人陆续敲响身侧的铜铃开始竞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中夹杂着粗俗的调笑,令人不适。


    第二轮、第三轮,台上的姑娘换了一拨又一拨。二楼雅间窗外的红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连玉斜倚着窗子,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兴致缺缺地看着台上,道:“王瓒,遂宁地界不大,你这锦楼倒是卧虎藏龙。”


    王瓒正琢磨着这位爷的喜好,冷不丁听他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摸不着头脑,赔笑道:“殿下何出此言?”


    谢连玉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户部郎中张秉文,左都御史方仲卿,还有武宁侯世子曹涣,竟都让你给笼络到了。”


    王瓒的脸色微微一变,这几位今日确实在场,可他们都在二楼雅间,方才竞价时也不过是隔着窗子喊了几声,连面都没露。这位裕王殿下竟然光凭声音就认出了人,这份耳力与记性,可不像是传闻中那个只知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该有的本事。


    谢连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抬眼望向他:“朝中人人皆道皇兄成日放纵本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你便真当本王只知游山玩水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王瓒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更加讨好的笑意:“殿下深藏不露,这份能力与定力,放眼朝中也无几人能及。”


    谢连玉轻嗤一声,似乎对这番吹捧并不买账,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上。


    又一轮姑娘被领上台来。这一批明显与前面几轮不同,无论是姿色还是身段都更胜一筹。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王瓒悄悄打量谢连玉的神色,见他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心里不由暗暗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被带上了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满堂的灯光照在她身上, 那一袭红衣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云。


    扶盈站在台上睨着下方, 目光从那一张张贪婪狂热的脸上缓缓掠过,神色淡漠,冷傲的姿态与周边的氛围格格不入, 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有人伸手去摸铜铃, 忽然, 二楼东侧第一间雅间外的琉璃灯笼亮了。


    台下的铜铃顿时哑了大半。


    常客皆知, 满场的雅间外悬的都是红灯笼,唯有东侧第一间雅间和正中雅间两处悬的是琉璃灯笼。正中的雅间一向是留给当夜身份最尊贵的客人。而东侧雅间, 坐的是锦楼的“镇山石”九先生。


    琉璃灯一亮,说明九先生看上了人,旁人便是争也无用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发出一阵异样的骚动。


    扶盈的视线停在半空。


    一个明黄的身影正穿过大厅,快步朝圆台走来。宾客们不明所以纷纷侧目。


    谢连玉在扶盈面前站定, 冲她微微一弯眉眼,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转瞬就被故作的纨绔散漫掩住。


    然后, 他俯下身子,抬手就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抱着她下了圆台。


    扶盈猝不及防,下意识攥住他衣襟, 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台下满堂哗然。


    王瓒几乎是小跑着跟在谢连玉身侧,面上攒着讨好的笑, 又是焦急又是尴尬:“殿下若是看上了,亮了灯笼随便叫个价便是,这楼里哪个敢跟殿下您抢人, 何必亲自上台……”


    谢连玉脚步不停,眼皮也没朝他抬一下。


    刚走出两步,二楼东侧雅间的帘幕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裕王殿下好大的排场。”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将雅间的帘子撩开,那人一袭深色长衫,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一个跃身,从二楼飘然落地,正挡在谢连玉的去路上。


    “锦楼开张至今,从未有上台抢人的。”他冷冷地睨视谢连玉,“殿下此举,可坏了锦楼的规矩。”


    他说着话,转向立在一旁的王瓒,“王瓒,你请我来坐镇时答应过什么,可是忘了?”


    王瓒的笑容顿时僵住,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谢连玉冷冷清清地问了一句:“王瓒,你们锦楼,几个意思?”


    王瓒几乎是踉跄着抢到谢连玉身侧,忙不迭地解释:“殿下息怒,您有所不知,咱们这锦楼迎来送往的,什么人都有。场面上喝多了、争风吃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事,数都数不过来。这位九先生,是在下特意请来坐镇的。若非有他,锦楼也难有这般安宁。当时请先生来,便应过他一条,每次的姑娘中,九先生若有看上的,可以先挑。”


    他说到这儿,语气愈发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殿下,这规矩是在下当初当着满堂客人的面应下的,您看……”


    “王瓒。”谢连玉打断了他,轻描淡写道,“你们锦楼是什么规矩,本王管不着。但本王看上的人,便是皇兄在,也没有不允的。”


    他将扶盈往怀里拢了拢,嘴角浮起一丝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锦楼若是开腻了,本王明日便让人来摘了你的招牌,想必贵妃娘娘也不会怪罪于本王。”


    这话一撂下,王瓒的脸彻底白了。锦楼这营生全仰仗贵妃,但赵昀是陛下最亲近的胞弟,自己若与赵昀起了冲突,贵妃定然是不会插手的。


    九先生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冷,面具下的双目微微眯起,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张,衣袍自下而上荡开一圈气流。


    王瓒顿时汗毛倒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九先生的手臂,整个人挡在他身前,急道:“九先生!九先生莫冲动!这可是裕王殿下!殿下是头回来,确实是王某招待不周。这样,下一批姑娘,下一批,任您挑多少个都行!”


    九先生被他抱着手臂,目光晦暗地落在谢连玉怀里的那袭红衣上。


    王瓒见他仍僵持着,急得额上直冒汗,几乎是哀求道:“九先生,算我王瓒求您,今日千万给我个面子!回头答应您什么条件都行!”


    九先生看了王瓒一眼,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气劲缓缓收回,侧身,让开了过道。


    谢连玉抱着扶盈出了大厅,拐过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一脚踢开了最近一间雅间的门。


    他把扶盈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张手便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声音发沉:“你也太胡来了。”


    “这不是情势所迫嘛。”扶盈轻轻反抱住他,贴着他的胸口问,“你怎么变成王爷了?”


    谢连玉松开手臂,从腰间抽出那把折扇递给她看。扇面上画着几笔写意山水,落款处端端正正印着一方私章。她看清了当中的两个字,赵昀。


    扶盈不由惊愕:“你冒充裕王赵昀?”


    “我和程迹在官道上把他劫了,人现在就藏在锦楼。”谢连玉将绑架赵昀的经过同她说了一遍,算了算时辰,道,“这会儿,杨济远应该快到了。”


    扶盈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你同梅宿雪说的援兵?”


    “正是。”


    扶盈想到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只是眼下等不了他了,方才好些姑娘被领走了,趁九先生还没注意到这边,我得先救她们。”


    “我与你同去。”说着,谢连玉将身上的明黄外袍脱下,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深色常服,同时,将紫金冠、折扇、印信等赵昀的行头依次取下,放置于桌前。


    两人沿着廊道快步前行。经过一间雅间时,一阵压抑的女子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混着一个男人含糊的劝酒声。扶盈脚步一顿,回头与谢连玉对视了一眼,一脚踹开了房门。


    里面的人猛地回过头来,正是此前在二楼雅间参与竞价的户部郎中张秉文,这会儿他衣裳大敞,一只手攥着酒壶,另一只手捏着身侧女子的下巴。那女子蜷在椅子边上,衣裳被撕开一个口子,满脸泪痕。


    扶盈二话没说,直接上前揪住张秉文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拎起来,一拳砸在脸上。谢连玉跟在后面默默关上了房门。


    张秉文大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


    话音未落,扶盈拽住他衣领往回一扯,一膝盖顶上他的腹部,他吃痛得捂住肚子,弓着身子嗷嗷直叫。扶盈没等他嚎完,拎住他后领将人掼在桌面上,反剪他胳膊往上一掰,只听咔嚓一声,张秉文的哀嚎顿时变了调。


    楼下大厅里的铜铃仍在叮当作响,竞价声、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将廊道深处的动静尽数盖住。


    扶盈松开张秉文,将他一脚踹到地上,转过身去看那个受害女子。女子吓得浑身发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连哭都忘了。


    谢连玉从门边走进来,温然道:“剩下的交给我,你们先回避一下。”


    扶盈点头,小声同那女子说了几句,扶着她走进了屏风后的内室。


    谢连玉走到桌边,俯下身来,对张秉文道:“张大人,坊间都称您家风清正,令夫人成日吃斋念佛,令嫒下个月及笄,听说也已许了好人家。不知她们若是看到张大人眼下这副模样……”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房间,微微弯起眉眼,“不知会做何感想?”


    张秉文趴在地上,一边脸肿得老高,嘴边还挂着血丝,含混不清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谢连玉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将刀尖漫不经心地贴上张秉文的眼皮,冰凉的触感激得张秉文浑身一颤。


    “是现在挖了你的眼睛,还是伏罪?自己选。”


    张秉文吓得魂飞魄散:“我认罪!我认!”


    谢连玉收起匕首,将一张纸铺在桌面,将笔塞进他手里:“写,臣张秉文,自供于锦楼逼迫良家女子,价买为娼,自知罪孽深重,伏罪无辞,自愿偿银一千两以赎罪愆。”


    “一、一千两?”张秉文听到“一千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买她也只不过花了五百两……”


    话没说完,谢连玉手中匕首又凑了上来,刀尖正对着他的瞳仁。


    “我写!我写!”张秉文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伏在案上,手抖如筛糠,战战兢兢地写完了伏罪状。


    最后一个字刚收笔,谢连玉一把攥住他的手,匕首一划,便在他拇指上开了一道口子。张秉文还没反应过来,谢连玉已就着他拇指涌出的鲜血在他的名字上摁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做完这些,他将张秉文的衣袍扒下来,当作绳索将他的手脚捆了个结实,随后,朝屏风后面道:“出来吧。”


    扶盈带着那受害女子从内室走出来。


    女子神色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但看见地上被捆成一团的张秉文,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扶盈身后缩了半步。


    谢连玉将张秉文的伏罪状递与那女子:“这个你收好,现在你暂且留在房中,将门锁上,过不了多久,会有官兵过来,到时候你就把这个交给领头的人。”


    姑娘怔怔接过那张伏罪状,望着扶盈和谢连玉,眼中涌起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扶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与谢连玉出了房门,走向下一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与此同时, 程迹正驾着马车绕到锦楼后巷的偏院等待时机。


    偏院对着的窄巷,平日里是采买仆妇进出的通道,这会儿正守着四个护院。比起前院的守备, 这里冷清了许多,但四个人八只眼,也足够把这道门守得死死的。


    程迹将马车停在巷口拐角处, 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 将口鼻捂住, 捏碎了最外面那层蜡壳, 一缕极淡的青烟便从指缝间顺着夜风往巷子里飘去。


    不一会儿,那四个护院晃了晃身子, 栽倒在地。


    程迹连忙从马车里把赵昀拽出来扶在肩头,正要往偏院里走,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要了命了,居然还有巡逻的。


    程迹心里咯噔一下, 扭头一看, 五六个护院正提着刀朝这边赶来。


    他稳住赵昀的身形, 腾出一只手探向腰间藏着的迷药,正盘算着能放倒几个。忽然, 一道剑光从他身后掠出。


    当先一剑挑飞了为首那人手中的刀,程迹还没反应过来, 那道身影已经欺身上前,剑影眼花缭乱, 只听一阵金属交击的急响,不过片刻功夫,那五六个护院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程迹定睛看去, 那人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灯火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容,正是梅宿雪。


    “梅兄!”程迹心头一松,欣喜道,“你怎么来了!”


    “阿扶姑娘说,一些受害少女被关在偏院西厢,我来打探一下。”


    梅宿雪说着话近前,看到程迹肩上扶着的人,微微蹙眉,“这是……”


    “裕王赵昀。”程迹压低声音,将谢连玉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两人来到西厢,眼前的景象令梅宿雪脚步一滞。


    整排西厢房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钉死。月光清清冷冷洒下,照在那些封死的窗户上,就像一口口钉死了的棺材。


    门上挂着厚重的铁锁链,梅宿雪拔剑对准锁链最细的一环,调用内劲,用力一砍,“铮”的一声,锁链应声而断。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梅宿雪点亮了火折子,看见七八个年轻女子,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乍见有人进来,女子们纷纷应激地尖叫出声,惊恐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仔细看过去,当中并没有他的同门。


    他攥紧了手中的剑,转身劈开另一间厢房外的锁链。


    第二间、第三间……每一间都是同样的景象,每看一间,便让他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一分。


    到第四间厢房时,他看见一个女子背靠着墙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衣裳,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头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裙也已经脏污不堪,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女子衣摆上绣的九霄山图徽。


    梅宿雪缓缓走近,蹲下身子,轻轻拨开她面前的头发。


    底下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虽然瘦得脱了相,但他还是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师姐,孟云秀。


    “师姐。”


    他的声音忍不住发抖。


    孟云秀没有应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怀里的衣裳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着什么。


    梅宿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酸楚,去查看她的伤势。


    孟云秀的手臂细瘦如同枯柴一般,腕间赫然有一道剑痕深可及骨。


    梅宿雪凑近了些仔细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那是九霄山的剑法!


    孟云秀的武功在九霄山同辈中算得上出挑,便是寻常江湖门派的高手也未必能在她手下讨得了好。能打败她的人或许有,但能用九霄山剑法伤她的人……


    梅宿雪不敢往下想。


    当初与孟云秀一同下山的还有师弟姚谦,如今师姐疯癫至此,姚谦师弟又在何处?是失散了,还是……


    梅宿雪忽然想起,扶盈曾说过,锦楼有个九先生武功深不可测,师姐想必是伤在他手。


    这九先生莫非与九霄山有什么渊源?


    “梅兄!”程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梅宿雪的思绪,“新川卫来了!快出来!”


    梅宿雪将孟云秀打横抱起,走出厢房。


    程迹正扶着赵昀,见梅宿雪怀里抱了个女子,不由愣了一下。


    梅宿雪解释道:“这便是此前我所说的失踪同门,我的师姐孟云秀。”


    程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远处骤然响起的喧嚷声打断。


    火把的光将锦楼前的整条街照亮了起来,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糟了,是杨济远到了!”


    程迹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厢尽头那间空着的杂物房上,当机立断冲进去,把赵昀往一堆破旧被褥里一塞,又扯了条脏兮兮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便急急地拽着梅宿雪就往外跑:“官兵还没搜到这边,我们赶紧撤吧!”


    梅宿雪抱着孟云秀紧随其后,两人小心避开新川卫的人,左弯右拐绕到福来客栈的后门溜了进去。


    程迹帮着梅宿雪将孟云秀安顿好,这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喘出一口气。


    “老谢这算盘打得可真精。杨济远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抄家的。”程迹趴在窗缝边看了一眼,回头正要说话,却见梅宿雪已经握着剑起了身。


    “你要去哪儿?”程迹一把拽住他,“谢连玉说过,杨济远是个靠谱的,剩下的事交给他就行了。”


    梅宿雪回过头来,眼底压抑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程兄,劳烦你替我照看师姐。我得去锦楼求证一件事。”


    他的神色太过凝重,程迹看了一眼抱着件衣裳神志不清的孟云秀,又看了看梅宿雪握着剑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在梅宿雪肩头拍了一下:“你去吧。”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瓷瓶,塞进梅宿雪手里:“这是迷烟,万一遇上应付不了的,撒一把就跑。”


    梅宿雪接过瓷瓶道了声谢,转身便走了出去。


    锦楼内,扶盈与谢连玉刚把雅间里的受害姑娘们尽数安置好,便听楼下传来厉声高喊:“围住所有出口,不准放走一人!”


    紧接着,新川卫的士兵们从正门、侧门、后院各个方向同时涌入,将整座锦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在门外的锦楼护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涌入的士兵卸了兵器,按倒在地。


    大厅里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姑娘们吓得缩在一起,宾客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官兵?”


    “这是新川卫!新川卫为什么会来这儿?”


    “完了完了,要是让家里知道我在这种地方……”


    大堂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竞价争抢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惶然不已。有人担心地拉着小厮问个不停,有人偷偷藏到了桌子底下,还有人试图从窗户翻出去,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外面的黑甲士兵就地推了回去,惨叫着摔回堂中。


    谢连玉透过窗缝向下看了一眼。一个身披玄甲的将领大步跨入堂中,一身的肃杀之气顿时将满堂的喧哗压下去几分。一些想要夺路而逃的宾客们讪讪地退了回去。


    “杨济远到了。”谢连玉关上窗户,对扶盈道,“阿扶,你先暂留这儿,扮作受害的姑娘,一会儿伺机离开。”


    扶盈回过头来,秀眉微蹙:“你呢?”


    “方才我瞧官兵一围楼,王瓒就不见了,定是溜了。今日若不能将他人赃俱获,他定会想尽办法撇清自己,届时再想办他就不容易了。我得去堵他。”


    “好,那你当心,楼内这边我盯着。”


    谢连玉不再多言,从外窗翻出,只手攀住檐角,一个翻身便上了屋顶,悄无声息地向锦楼后院方向掠去。


    此前他在二楼雅间时就注意到,大堂圆台右侧的角落里有一个暗门,王瓒八成是从那儿跑的。根据锦楼的结构推断,那里若有暗道,出口应在锦楼后院附近。


    锦楼的后院是一座精巧的园子,假山嶙峋,池景清幽。


    谢连玉刚走到假山旁,便听见侧面那片茂密的藤蔓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停下脚步,只见密集的藤蔓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几片叶子簌簌落地,紧跟着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


    王瓒缩着身子从洞里钻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的包袱。


    他爬得狼狈至极,发冠被洞口的藤蔓勾住,扯了好几下才扯开,跟跄着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王瓒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光风霁月的清俊面容。


    谢连玉负手站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王老板,这是要去哪儿?”


    “裕、裕王殿下……”王瓒惊觉这会儿来堵他的,绝不会有什么好事,猛地转身便要跑。


    谢连玉伸出脚一勾,王瓒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包袱脱手,散落了一地的账册和书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谢连玉俯身捡起一本账册, 随手翻了两页,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银两数目和日期。


    “我原以为锦楼不过是个风月场。”谢连玉合上账册,低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王瓒, 目光莫测,“没想到你们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连官职都敢在这儿论价出卖。”


    王瓒膝行两步扑到谢连玉脚边, 仰起一张煞白的脸:“殿下!殿下息怒!这些账册……这些账册里记的, 可不只是锦楼的买卖。小人愿把这些年替贵妃娘娘经手的人脉、银钱、门路全都献给殿下!”


    他说到这儿, 见谢连玉没有打断, 胆子又壮了几分,谄媚道:“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可这朝堂上,光有圣眷是不够的。殿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只做个闲散王爷?只要殿下今日饶了小人,小人手里这些门路,往后便全是殿下您的!殿下想办什么事,小人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谢连玉静静地听着, 面色不变。


    王瓒以为他动了心, 又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便是那件事, 若有朝一日殿下有心……小人也能替殿下铺路。”


    这话说得极隐晦,但意思已经僭越到了极点。


    谢连玉低下头, 认认真真地看了王瓒一眼,然后笑了一声:“王瓒, 你这提议,还真是挺诱人的。”


    他顿了顿,收了笑意, 眼中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


    “只可惜,我不是赵昀。”


    王瓒瞳孔猛地一缩:“你——”


    谢连玉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起掌落,狠狠一下劈在他后颈。


    王瓒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谢连玉将王瓒拖到假山旁的石桥边,解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反剪着绑了个结实,随后,将账册和书信摞成一叠,全数堆在他的身侧。


    这会儿,杨济远麾下的新川卫已经搜到了雅间。


    黑甲士兵们一将门撞开,便看见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歪在地上,嘴里堵着布团,衣袍被拧成布绳将手脚捆了个结实,桌上还摊着一纸墨迹未干的伏罪状。


    士兵走进内室,发现里面竟还躲个年轻姑娘。那姑娘一见进来的是士兵而非锦楼的护院,愣了一瞬,随即捂住嘴哭出了声。


    领头的年轻校尉拿起伏罪状看了一遍,面色骤变,立马令士兵搜查其他房间。


    每个雅间的情况都如出一辙。


    校尉将所有伏罪状呈于杨济远:“二楼雅间发现数名朝廷官员和地方富商,全部被绑,每人身边都有一份亲笔写的伏罪状。雅间中另有内室,有十多名受害女子,皆是被逼迫的良家女。”


    杨济远接过那叠伏罪状,一张张翻下去,面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时,已气得发抖,将那叠伏罪状猛地拍在桌案上:“混账!堂堂朝廷命官,在此逼良为娼,还有王法吗?!”


    遂厉声喝道:“传令下去,将涉案人等全部拿下!受害女子妥善安置,不得惊扰!”


    黑甲士兵齐声应下,脚步声四散开来。


    不一会儿,一名士兵从后院方向跑来:“大人,后院假山旁发现一人被绑在石桥边,身边还有一堆账册和书信,看衣着应是锦楼的东家王瓒!”


    杨济远眉峰一挑,厉声道:“把他押过来!”


    士兵们应声而去。


    杨济远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面前这满地狼藉、一片污糟的销金窟,只觉得胸中怒意难平。他和弟兄们为了祈国百姓的安宁在边关浴血厮杀,拼尽性命,这些畜生却躲在他们拿命换的太平背后,干着禽兽不如的勾当!


    然而怒火之下,一个疑问渐渐浮了上来。


    他带兵赶到锦楼时,雅间里的受害姑娘们早已被救下,买主均被绑了,还写下了伏罪状并按了手印。就连王瓒这个锦楼的东家,也被人提前控制住扔在后院,账册罪证一应俱全。这分明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就把所有的事都了结了,只等着他来收网。


    到底是谁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和手段?


    偏院尽头的那间杂物房里,几个士兵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赵昀。


    杨济远连忙唤了军医过去。


    军医提着药箱小跑过去,跪在赵昀身侧,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脉息,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赵昀鼻下来回晃了晃。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袭来,赵昀的眉头猛地皱紧,偏头躲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房梁看了片刻,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后颈,疼得他捂着脖子闷哼了一声。


    “殿下!”杨济远连忙扶住他,缓声道,“殿下慢些,您后颈受了伤,动作不宜过大。”


    赵昀捂着自己的脖子,低头看见盖在自己身上那条脏兮兮的破毯子,再环顾了一圈自己所处的这间逼仄的杂物间,眼神从迷茫转为惊愕,又从惊愕变为了恼怒。


    “是谁干的?!”他咬着牙,暴怒一触即发。


    杨济远即刻单膝叩地,抱拳道:“臣新川卫都指挥使杨济远,护卫来迟,请殿下恕罪。”


    “杨济远?”赵昀转过头来看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本王认得你。你给本王说清楚,本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他刚想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膝盖那条破毯子上,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杨济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禀报了一遍。


    赵昀听完,惊异道:“你是说,那人以绑架本王为幌子,借新川卫的手抄了锦楼,救了那些被害少女,还把那些个买、官卖爵的给一锅端了?”


    “……是。”


    良久,赵昀忽然嗤笑了一声。


    “有意思。”


    杨济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赵昀从被褥堆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一边揉着后颈一边往外走:“杨大人,今晚的事,对外怎么说,你可想好了?”


    杨济远斟酌片刻,恭谨道:“臣不敢擅专,还请殿下示下。”


    “就照实说。”赵昀道,“锦楼绑架本王,你率兵来救,当场发现锦楼不法之事,人赃俱获,一网打尽。”


    杨济远在心里嘀咕,这……算是照实吗?


    但还是低头领命,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殿下当真不追究绑架您的人?”


    赵昀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当然要追究!查清楚了是谁干的,带过来见本王,本王可得好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子这般大,竟敢拿本王做筏子。”


    说着,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神色,嫌弃地看了眼身上的衣裳:“不过在那之前,先给本王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新川卫将受害的姑娘们暂且安置在锦楼几间干净的厢房中,逐一登记身份籍贯,承诺替她们联系家人。姑娘们自是连声道谢,啜泣不止。


    而此刻,谢连玉正在锦楼后院向主楼原路折返。诸事已了,但前后几道门都有新川卫的人严密把守着,只能通过主楼的雅间跃至后巷,再去福来客栈与程迹他们会合。


    谢连玉刚走过廊庑转角,一道凌厉的剑锋从暗处骤然袭至,剑势狠辣,直取要害。谢连玉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一让,险险避开剑锋。


    因着假扮赵昀,他的长剑未曾随身,只得迅速从袖中摸出匕首,执于胸前。


    月门后的阴影中,九先生缓步踱出,二话不说提剑直刺于他。剑招密集且攻势狠绝,每一下都不留余地。谢连玉手中匕首短小,只能勉力格挡,在密不透风的剑势中寻隙反击。


    斗至急处,九先生一剑横削,剑尖下沉的瞬间,谢连玉突然迎剑而上,一刀刺向对方的胸前空门。


    这一刀角度刁钻,时机也掐得精准无比,九先生脸色骤变,仓促间撤回剑势,整个人向后急退,匕首的刀尖堪堪贴着皮肉划破他胸前衣襟。


    九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面具下的目光已没了先前的冷静,阴沉的怒意翻涌不息。


    他再度欺身而上,剑势比此前更加凌厉狠辣,剑锋破空时还带起一道尖锐的啸鸣。谢连玉挥刀抵挡,却因内劲不足,手下渐渐脱力,连退了七八步,直退到廊柱边。


    就在这时,廊道一旁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从枝叶间探出头来。先前新川卫封楼,她一时害怕,慌乱间躲进了这片树丛。


    九先生眼风一扫,长剑方向陡转,当头便向那姑娘劈去。


    谢连玉几乎是本能地纵身扑了过去,一把将那姑娘扯开,却来不及回刀格挡。九先生的剑锋结结实实地刺入他的左肩,鲜血顿时涌出。


    一剑得手,九先生紧接着一脚踹出,正中对方胸口。


    谢连玉呕出一口血来,捂着肩头强撑着起身。


    九先生提剑上前,再次直直刺向他的咽喉。剑锋破风,寒芒逼至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一把金刀从斜侧疾探而出,向上一挑,利落地阻断了长剑的攻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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