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别抢我的小山雀 > 13、叩玉皇
    鸡鸣日出,破晓天光。


    玉皇殿中,金身塑像头戴冕旒,手捧玉圭安坐于神龛上,威严且庄重。檀香余烟袅袅升起,压过弥漫的血腥味。


    “真新鲜啊,师父又没有罚你思过,你来这么早做什么?”陈彦周路过天师殿,见背后玉皇殿中跪着一人,特地绕路来与那人说说话。


    他自李润身后的蒲团上跪下,见李润跪得笔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玉皇塑像,身前摆着一本血迹零星的《玉皇宥罪赐福宝忏》。


    李润这人懒怠惯了,自入了长宁观也没读过几本书,陈彦周在斜后方凝着他的侧影,听他所颂之经文字字清楚流畅,只是嗓音极沙哑微小。


    他一面念着,一面以伤得触人心魄的十指捻出太极印,极规矩地抬至眉前躬身礼拜。


    陈彦周喉结滚了滚,双眼蹙着,见他十指上的绢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到看不出形状,身上的锦衣灰扑扑的,头发散着乱如柴草。


    陈彦周伸手想拉住李润,嘴张了张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被后来的徐素娥打断了。


    徐素娥跪在天师殿内并不回头,她择了一处跪好打开药箱,取出治外伤的金疮药:“轻尘,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手指。”


    李润沉默着起身走进天师殿,静静地看着师姐一点点拆开他手指上几乎和伤处长在一起的绢布。


    “疼你就哭一哭,十指连心痛得很,哭也不丢人。”徐素娥手上动作不停,百忙之中抬眉看了他一眼。


    李润压根没在意自己手上是怎样的惨状,上药的痛感剜心彻骨尚且都没让他皱一下眉头。他蹲在徐素娥身前,目光被身下的旧蒲团吸引。


    暗黄发灰的蒲团上,几缕血迹干涸。


    他若有所思眉心一痛,指尖轻抚上去,淡红的血渍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徐素娥眼皮微掀,思虑再三,仍道:“今早上我给闻姑娘换衣服上药,见她腿上有两圈被树木草藤缠绕过的伤口,像是树妖撕破皮肉喝血留下的。”


    李润的瞳孔震了震,呼吸乱了一瞬,敷了药的手不受控地发抖。


    徐素娥量着他的神情,不管不顾地直言不讳:“她背上还有一片烫伤,估计半月不到,快养好了。”


    李润颓惫地“嗯”了一声,盯着自己手上十个胡萝卜缄默不语。他回到玉皇殿,跪在蒲团上垂头耸肩,像个身戴桎梏的刑徒。


    春光明媚扑在玉皇殿里,暖洋洋地烘着他的后背。


    前院到了时辰有不少香客前来敬香,人群摩肩接踵,载欢载笑。


    本来被罚跪就已经很丢人了,三人里甚至还有个蓬头垢面周身血迹斑斑的,活像刚从凶案里逃出来似的。


    “轻尘,你再怎样求,闻姑娘也没办法立刻醒过来的,别把自己身子也熬坏了。”陈彦周终于顶着四面八方的异样的眼光,轻点李润的肩,出声劝解道,“况且现在前院人太多了,要不……”


    要不沐浴焚香后再来参拜呢?


    李润听出师兄的意思,艰难地捧住那本祈福的经文,在一众猜度的私语下回到后院去。


    他低头步履蹒跚,在八卦园门处被拦了一下。


    李润抬头,见周伯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笑容在看见他的那一刹僵住了:“公子你这是……哦……江南那边回信来了,这锦盒是闻府让送来的。”


    李润轻轻点点头,“劳烦周伯放到闻姑娘屋门口吧。”


    他如陈彦周说的,沐浴焚香,一身洁净,捧着屋檐下那只古檀木盒子,轻轻推门进青雀房中。


    他敞着屋门,清亮温和的日光柔柔地蔓延到屋内,却照不到床榻上一分一毫。


    李润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与青雀相隔着一匹月影纱。


    厢房中已由徐素娥细细打扫过一遍,一尘不染楚楚有致,全然看不出昨夜惨状。李润打开古檀木盒从中取出远道而来的家书,闻到信纸上浸着淡淡的芝兰香。


    一切一切,恍如隔世。


    李润仰头靠着床帷,举着回信气息不畅,哑音念道:“润儿,见字如晤。”


    他语意稍顿,一手撑着身子坐得板正。


    “青雀贸然离家赴京,蒙你照拂,吾心甚安。”


    “家中一切安好,你大哥尚在弄瓦之喜,那孩子大名未定,乳名小团,乖巧可爱……”


    “另随信附上两只锦囊各银票千两,你与青雀各执一份。上京米珠薪桂,你孤身在外,家中若有照应不到之处不必悬心吊胆。闻家京中尚有银号几处,但有日用不敷,尽管拿着名帖去取,万莫外道。”


    “润儿,春寒料峭,记得添衣。”


    “伯母盼你与青雀早日归家。”


    李润十指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起身翻箱倒箧,没在那檀木盒里找到第二封信。


    闻夫人的回信是专门给他的。


    他跌坐回原处,干涩发苦的眼神一遍遍流转过“润儿”两个字,胸膛发紧,闷得难受。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春风卷着葳蕤的花香拂面而来,信纸微颤,月影纱依稀晃动,李润侧身接住飘落的家书,却透过那道微敞的薄纱看见闻瑛病重绵惙的模样。


    李润小心搁下那封信,仰面大口呼吸也难以轻缓他喉间的紧涩。半干未干的碎发被他一次次捋过,干干净净地贴着发顶。


    他双手扶着头,眼眶红得发痛。


    日不移晷,春风渐渐。李润眼前的亮光忽而被挡住了,他只抬头望过去一眼,看清来人是谁很快将头撇开。


    “你来干什么。”他冷淡道。


    冯云铮笑容尴尬在脸上,又见李润苦哈哈地翻身给人事不省的闻妹妹把幔帐拉紧,只能微叹气息拉了张椅子坐在门槛旁边,背对着他二人。


    他一脚搭着门槛,吊儿郎当说:“还好意思讲?自己约了我走马,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死等活等见不着你,来瞅瞅你呗。”


    冯云铮面对着东厢外茁壮的片片青竹,耳畔尽是竹叶簌簌,“要我说啊,闻妹妹醒了看见你这十个萝卜肯定得笑话死你。”


    他话音落下,半晌没等到李润开口。


    冯云铮心下长长地哀叹一声,什么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痛,随意劝慰不过是徒劳无功。


    千言万语到嘴边又被堵回去,冯云铮硬是等外头的风转凉了,才无奈道:“李润,你别这样。”


    他没有转头,听见身后的李润轻哼一声抽了一口气,混着衣物摩擦翻动的杂音,离他近了一些。


    李润把那只精巧的古檀木盒放在桌上,两只锦囊收好,唯独那封信一直悉心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小时候读书很用功的,夫子说我机敏聪慧,来日定有出息。”李润倚着门扉站在冯云铮身边,眼神却越过他停在床畔薄纱上。


    不必冯云铮回应,李润轻轻一笑继续道:“后来我大哥读不好书,我爹娘忙着督促他,就不听我背文章了。”


    “然后呢?”冯云铮答得不忍。


    李润皱着眉,眸光清浅又平淡:“然后我就跟我师父来上京了呗。修道多好啊,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自嘲着慢慢眯了眼睛,无谓地耸了耸肩,衣袂随风时舒时卷,“我来了上京,花钱如流水,从来不心疼。我还以为他们会气得跑来上京打我,会断了我的钱银……”


    “没有,连一句骂都没有。”


    冯云铮心底针扎一样的疼,抬手扶住李润的胳膊,听他道,“我练功也不好好练,捉妖打鬼我学了八年都没入门。”


    “反正上京有我师父,我也没有想保护的人。”


    这话说完,李润轻呼浊气,再也站不住,贴着门扉摔下去缩在一处,像个稚童般把脸埋在怀里,气息闷重。


    他连眼泪都哭干了,也自觉没有脸哭,双手狠狠来回搓了把脸,颓然地看着冯云铮,摇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青雀会来,我走时她身康体健的。”


    冯云铮没有搭腔,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同样蹙眉心酸地注视他,听他遍遍忏悔道,“我以为她只是吓到了,再不济留到我师父回来再看看就会没事。”


    李润说到一半,哽住的喉咙干到发痒,没忍住反胃干呕,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满脸却憋得通红:“我还有了个小侄女,乳名叫小团。”


    他摇头浅笑,温和超然,冯云铮甚至看不出他心里早就天崩地裂:“小团,没有我,李家也很好。”


    东厢静默,静可闻针。


    巷外孩童牙牙学语声隔着重重院墙飘进内院,夫妻二人耐心昂扬的教导一声声撞在李润心上。


    冯云铮悄悄觑着他的神情,明知故问道:“闻妹妹从前对你很好吧?”


    李润瘫在地上长腿耸起,想起闻瑛他眼中才多添了些光彩:“从我记事起,我就和其他公子哥一样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她更喜欢使唤我罢了。”


    说是使唤,他倒是哑哑一笑,周身的苦意略有收敛,“我爹娘没空理会我,青雀就硬拽着我去她家,世伯和伯母像哄她一样哄我睡觉,教我读书。”


    李润飘然的目光终究落在自己渗出鲜血的手指上,格外清晰地说:“我对江南从来就不执着,我的家人都不姓李。”


    他起身,沉郁晦暗的眼眸看向对面轻垂的幔帐。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会让她死的。”


    冯云铮挠挠头,说话直白的像砸场子:“你真行吗?”


    李润纵然心情郁闷着,闻听此言也是气愤燎然,脱口想骂的一句“我凭什么不行”被/干涸的嗓子堵住。


    李润怔在原地,脸上的悲痛和绝望渐渐散了。他低头凝着手指,指尖的疼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作为一个道士他有多么一无是处。


    李润想起昨夜男鬼自断的一臂,隐约不安。


    他出手扯住冯云铮的袖袍将人从屋里拉出来,又将木凳物归原位,轻缓小心地合上了门,感恩地看着冯云铮道:“你说的有道理,青雀有此劫难都是我学艺不精。我就不信敕书阁那么多藏书,没有一本记载救人之法。”


    冯云铮罕见地没挨骂,附身凑近了,见李润眼下两团大大的乌青,十指包得怕连吃饭都费劲,更遑论看书了。


    他跟着李润的步子到敕书阁坐下,见李润一改常态,耐心地从洞玄部的文山书海中费老鼻子劲抽出第一本来。


    他一屁股坐下,看得认真。


    冯云铮瞠目结舌,陪他坐下。要不说不是谁都有天赋修道呢,冯云铮才看没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像给人在脑袋上打了一闷棍。


    当晚,李润修整后将敕书阁洞玄部的藏书搬了大半到青雀房中,除了吃饭睡觉,他成日就是在床头守着她,在繁杂的古文中找出零星几句的可行之策,好学之极连张长宁都乐见其成。


    “你说,他怎么一夜之间判若两人了呢?”陈彦周将饭食送到门口,在长廊下小声与徐素娥耳语。


    “这才几日,按照李润的性子,等青雀醒了大概就打回原样了吧?”徐素娥浅笑着摇了摇头。


    青雀昏迷的第五日,李润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洞玄杂谈《灵隅记》记载道,“天师其人法力高强,其血可祛妖邪,兖州女蛮娘服天师血数年,起死回生。”


    “天师?”


    李润搁下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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