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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道歉


    枕载雪正和谁打电话, 下一秒他似乎有所察觉,抬头朝枕明月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枕载雪的眼皮抖了下,驻足片刻, 随后像什么都没看见般收回目光, 转头和旁边一起的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


    距离太远, 枕明月看不见也不感兴趣他们说了什么。


    手机微微震动了下。


    枕明月点开手机,徐晶晶给他分享了两条搞笑视频。


    枕明月垂了垂眼眸, 掩下心中没由来的失落。


    除了中午的两句话, 黎恪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枕明月把围巾拉高了些, 抿唇走出校门。


    他知道黎恪最近都很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给他发消息。


    “枕明月。”


    一道声音蓦地从他身后响起。


    枕明月置若罔闻, 继续抱着书写本走出校门。


    但没等他走出几步, 身后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


    枕明月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转身,错愣间抬眼, 看见路时令正神情阴鸷地盯着他。


    他怔了下,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站在路时令面前眉眼困惑。


    路时令见他这幅摸样, 低低嗤笑声:“枕明月,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啊?”


    他说得很慢, 足够让枕明月看清楚他说话时每一个字的口型。


    枕明月呼吸滞缓,很久过后才在速写本上写了句话递到路时令面前:


    [发短信和发论坛的人是你]


    路时令往本子上看了眼, 冷哼一声:“是我又怎么了?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


    之前隐约的猜测被证实, 可更多的不解涌上心头。他和路时令平时没什么交集, 虽然同一个宿舍可是彼此并不熟悉。


    他不明白为什么路时令要这样做。


    枕明月的想法都写在了眼睛里, 路时令看懂他的神情,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嘲讽:


    “不是立小少爷的人设吗?现在被戳穿的滋味不好受吧, 要是你真的靠自己考进来我还佩服你,靠着这种无耻的勾当和我们这些十年寒窗的人共处在一个学校里不,共处在同一间宿舍里,想想我都觉得恶心。”


    路时令现在只觉得心里痛快,他盯着枕明月说:“怪不了别人,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枕明月只能从他的口型中抓取重要的关键词,模糊拼凑成一句勉强完整的话。


    枕明月指尖蜷缩下,脸色尽管苍白却依旧平静。


    [和谁谈恋爱是我的自由,我不会退学。]


    速写被递到路时令面前,上面字迹工整清晰,路时令脸色顿时升起怒意,恐吓道:“你就不怕黎二少的正脸照被发到网上?!!到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你们龌龊勾当,黎家股市也受到影响,你以为那时候黎二少还会要你?!”


    枕明月安静看着他,眼眸微微垂下,再次抬起时浓长睫羽遮掩住了眼中的全部情绪:


    [没人能证明照片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重要吗?同学们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路时令眼神阴鸷:“如果你不退学,我就把照片发出去!让黎二少和你一起身败名裂!”


    枕明月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清晰看见他敛在目光中的讥讽。


    看见黎恪的名字,枕明月拿着速写本的指尖紧了又紧。


    抿了下唇,他垂眸在本上写下一句话:


    [黎家不会让照片在网上传播,我也,不认为和一个人谈恋爱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路时令:“一个人?对方可是个男人,你恶不恶心啊枕明月?”


    枕明月摇摇头,尽管脸色泛白却依旧写字回他:[恶心的人不是我,是窥视别人隐私做出威胁和恐吓的你。]


    几行整洁文字赤果躺在书写本上,比声音多了丝冷漠和平静,像是在嘲讽路时令卑劣无耻见不得光的行为。


    “我恶心?”路时令因这段话表情再也维持不住。


    他从开学第一天就对这个新室友抱有敌意。


    一个哑巴,一个残疾人,连听课都要靠别人的笔记,分明枕明月才是和大家最不同的人,可所有人几乎都对他偏爱。


    想到这里,路时令再也忍不住,“对,我就是看不惯你,明明是个残疾人,还是被赶出豪门的假少爷,残疾人就应该去特殊教育学校,我说错了吗?”


    “你这种哑巴凭什么和我待在一个学校?这难道公平?”


    路时令眼神嫌恶,像是要把心底积压的嫉妒和不满都释放出来。


    枕明月站在路时令的面前,生僻字和幅度小的唇形让他没办法理解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生涩地从路时令模糊唇形中大概拼凑。


    冬季的冷气拂落在枕明月耳廓,有些冷。


    枕明月顿了几秒,紧紧抓着速写本,很艰难地写下一句话递到路时令面前:


    [和你没关系]


    路时令看着这行字,僵住一瞬:“什么?”


    枕明月把字举到他眼前:[我是不是哑巴,是不是假少爷,都和你没关系,也不能成为你因为自己的软弱,就要把刀挥向更弱者的理由,这不叫公平,是霸凌。]


    软弱两个字刺痛路时令神经,他扯过枕明月衣领,咬牙怒道:“你胡说什么!”


    枕明月被扯得踉跄,来不及写字,更说不出话来。


    一声脏话在枕明月听不见的身后响起,伴随着声音一起到来的是一个温暖滚烫的怀抱。


    枕明月还没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看向抱着他的人,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男人脸色阴沉,一双珀绿色瞳孔氤氲晦暗。


    [他弄疼你了没?]


    枕明月呆呆地看着男人,他不知道黎恪为什么会来学校,更不知道黎恪有没有听见刚才路时令的话,可他来不及想这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眼眶逐渐变得有些温润发热。


    半晌后,他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对黎恪摇了摇头。


    黎恪看见他没事才放心,抬眼去看已经回过神来的路时令:“道歉。”


    路时令在冰冷目光下身体僵了僵,他知道黎恪是谁,更知道对方的身份,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么多,逞强问:“我凭什么道歉?”


    “我叫你道歉。”


    对方投过来的眼神渗人的发冷,路时令张了张嘴,脸色很难看,但是无论如何道歉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路时令咽了口唾沫,皱眉说:“黎二少难道不知道你们的亲密照片还在我”


    “然后呢,威胁我?”黎恪打断他:“你大可以发出去,我不介意。”


    路时令心中颤了瞬,没等说话,他就看见黎恪打了电话,对电话另一头说:“通知公司法务部放下所有工作,我男朋友在学校遭受校园霸凌和暴力事件,马上出方案追究对方的责任,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结果。”


    接电话的是法务部经理,听到黎恪说男朋友,他沉默少顷,不确定自己有没听错,问了句:“您的男朋友?校园霸凌?”


    “有问题?”


    “我立刻通知法务开会处理,小黎总。”经理回答得快速,心中却想不得了,黎家出了爆炸新闻。


    黎恪打电话时说话声音并不小,路时令没想到他竟然当面承认了和枕明月的关心,当下心凉了大半,却还在嘴硬:“不过是同学之间的争论,口头的纠纷黎二少也要管吗?”


    “口头纠纷?”黎恪睨他一眼,似笑非笑说:“这话留着跟律师说吧。”


    听见自己可能会被起诉令路时令彻底怕了,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大有豁出去的架势:“行啊,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到时候你们的亲密照在网上疯传,枕明月在学校也别想好过,你们这些人,仗着自己有钱,什么都成了我们穷人的不对!”


    枕明月没看见黎恪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看见路时令突然反应剧烈,像是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去看黎恪。


    黎恪没理路时令,低头对他看过来,做手语时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摸样:


    [小月亮,你怎么总是不能照顾好自己?]-


    枕明月不知道自己怎么被黎恪带回家的。


    黎恪回来的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枕明月心中发紧,抬眸视线却对上了面无表情的黎恪。


    枕明月心脏发涩,指尖动了又动,然后又忍不住似的去打字:[哥哥]


    [如果今天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打算让我知道是不是?]


    枕明月愣住,心里跳了跳,莫名觉得紧张和心慌。


    他不去打字,手食中指相叠做出动作,分明是最熟悉的语言,经他做出竟然显得有些笨拙:


    [不是,我只是想自己去解决,想尽可能的,离哥哥近一点]


    怕黎恪不相信,枕明月把手机递给黎恪去看,录音功能还开着,大篇幅的澄清和路时令的威胁被他整理好只差配着录音一起发给校方和警方。


    这个夏天才刚十八岁的小孩尽管遇见了这种事心里第一时间想着的竟然是怕给他带来麻烦,黎恪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烦躁整个下午的心情终于像是都要憋闷在心里。


    如果不是宋文翰发来的校园论坛链接,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天他的小月亮都遭到了什么,更不敢想小月亮这些天以什么样的心情上课,又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他面前装作没发生过任何事。


    黎恪感觉心脏沉闷地跳动着,想到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在默默承受这些,心口处隐隐传来痛感。


    他在过往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仅有的几次心疼全部都源于枕明月。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黎恪缓缓附身抱住眼前的人,将自己的头埋进枕明月的颈窝。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僵了瞬,黎恪感觉五脏六腑被人使劲揉了几下,酸涩憋闷。


    他放在心上的人,生怕收了一点委屈,可这人却跌跌撞撞笨拙得要命,哪怕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让人心疼得要命。


    第82章 第82章


    黎恪指尖在枕明月柔软发丝中缓缓摩挲, 半晌后,他带有惩罚意味地咬了下枕明月的耳垂。


    耳朵是枕明月全身最敏感的地方,感受到耳垂上传来的温热刺痛, 枕明月不禁浑身发颤, 忍不住轻促的叫了声气音。


    黎恪没放开怀里的人, 掌心也从发梢一路拂落枕明月的颈后,虚掐着后颈半含半舐地吻着枕明月的耳垂。


    敏感的地方被含吮着, 刺痛被攀爬升腾的一样感觉取替, 枕明月忍不住抖了下, 下意识地向后去躲,却反而被黎恪抱得更紧, 吻得更凶。


    枕明月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无措地仰着脖颈, 被迫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袒露在黎恪的面前。


    看着他呆呆傻傻任由蹂躏的表情,黎恪心里最后一点气闷也消失不见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明明找人的时候打定主意要“惩罚”枕明月,现在心里却软了又软只剩下心疼。


    他放开枕明月, 失控的情绪像是泄火的哑炮缓缓溃散, 重新向枕明月看过去的时候那双深邃眸子多了抹耐心。


    [小月亮]


    黎恪做手语对眼前的人说:[下次不可以了]


    枕明月连上因刚才黎恪的动作泛起的红还没有退下去,耳朵颜色更是浓郁得烫眼。


    他迷惘地看着黎恪, 表情有些迟缓地用手语问:[什么?]


    [不可以不告诉我,瞒着我, 任何事。]


    黎恪没办法责备枕明月, 比起枕明月, 他更应该责备的人其实是自己, 明知道有的人什么都喜欢藏在心里,却还想什么循序渐进, 想着让枕明月主动开口。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暗暗发酵,黎恪看着枕明月眼睛“说”:[你想自己解决我不会插手,但恋爱是你和我两个人谈的,没有任何人需要单方面付出和风险,我不需要你这样做,更不希望你这样做。]


    [所以下次不管什么事,我和小月亮,我们两个人可以共同去面对,好不好?]


    他的话安静无声,并不繁琐的肢体动作轻缓落在枕明月的心上。


    枕明月以为黎恪或许会对自己失望,或者冷漠和生气,唯独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答案。


    怔愣过后紧接着是胸腔下不住弥漫翻涌的酸涩,从胸腔一路蔓延到了眼眶。


    枕明月微微颤了眼眸,试图驱散眼前湿润朦胧的雾气,他轻轻咬了下唇,甚至不太去敢直视黎恪的眼睛,视线留在黎恪的喉结处,一声闷重中夹杂着鼻音的“嗯”从唇边溢了出来。


    声音刚落,黎恪的指腹轻碾着他的唇抵开唇齿:“既然答应了,小月了和我都要做到,嗯?”


    无声的口型不疾不徐从黎恪嘴里说出,枕明月的意识还没从翻涌的情绪走剥离出来,怔怔地看着黎恪说得话,过了很久才眨了下眼,在眼前的湿润酸楚还没彻底消失时缓缓点了头。


    他在心里说了好。


    黎恪神情终于满意,顶在他唇齿间的指节向更里面的舌尖探了探:“如果小月亮说话不算话,就要被惩罚。”


    枕明月愣了下


    惩罚?


    他的表情太好懂,黎恪眼中笑意更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故意用指腹漫不经心磨着枕明月的齿尖,“想知道怎么惩罚?”


    黎恪压低声音,抽出指尖,最后一句话消失在和枕明月的唇齿交缠间:“我来告诉你。”


    他吻得不急,但带上了更多不容抗拒的力道,枕明月的唇被轻而易举分开,黎恪的手臂从他后颈一路摩挲至后腰的脊骨,最后向下把他整个人都拖起来,抱小孩一样的姿势,让枕明月从迷乱的情绪中清醒几分,脸上肉眼可见的蔓上浓郁颜色,张唇轻哼几句意义不明的含糊音调。


    这幅摸样只让黎恪心动,他半抱着枕明月上楼,回卧室后几乎隐忍不及般扣住枕明月细长葱白的十指将人抵在门前。


    枕明月颤闭着双眼,终于明白黎恪说的“惩罚”是什么。


    他身体悬空靠在门前,黎恪挂在他腿弯的小臂成了唯一的支撑点,枕明月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被吻过的唇更加红润,无意间触及到黎恪从他身体上燎过的手指,灼得烫人。


    他半仰着头,对上一双像是阳光透过密林深处般神秘的金绿色双眸,不由得睫毛微微颤动,他像是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预感般闭上了眼睛,在思绪在迷失的最后一刻将小臂紧紧环在黎恪的脖颈。


    他的动作引来黎恪一顿。


    寂静两秒,紧接而来的是黎恪从胸腔出挤出的一丝带着忍耐与燥火的吐息和不加掩饰的更加汹涌的动作


    黎恪这一次说了惩罚,中途有人坚持不住浑浑噩噩的摇头也没有把人放过。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窗外天色漆黑如墨看不见月亮。


    黎恪把枕明月抱到床上,给人盖好了被,低头轻吻在枕明月的眼皮上,起伏一整天的心情终于完全平静下来。


    今晚有没有月亮都没关系,他有属于自己的小月亮。


    枕明月似乎察觉到眼皮上温热触感,颤了颤睫羽后像是实在疲惫,又沉沉睡过去了。


    黎恪看得心疼,想今天是真过了火,也累到了人。


    他的指尖悬停在枕明月的唇角上方,半晌后收回了手,在月光下看着熟睡的枕明月,想起今天下午井然跟他说的:“照片确实是路时令账号发出去的,他最近和枕衔川的弟弟走得很近,但更确切的我还暂时不清楚。”


    枕衔川的弟弟。


    黎恪心里嚼了一遍井然对他说的话,差点没想起来井然说得人是谁。


    晚上九点半,枕家别墅。


    枕衔川今天有应酬,这个时间才刚刚回家,家里灯还亮着,他刚进门后就收到了黎恪的微信:


    [管好你弟弟,不然我替你管管?]


    从上次见面后枕衔川和黎恪之间没有过任何沟通,哪怕是参加同个游艇晚宴,也都没打过一个照面,甚至在有些两人能够见面的应酬都刻意的避开了。


    他依然不能接受枕明月说喜欢黎恪。


    更不能接受枕明月真正的离开了自己。


    他的目光垂落到短信内容上,指向性明显的一句话让他抑着生理性恶心去回黎恪:


    [你在说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枕衔川站在一楼客厅沉了沉眼,一声“哥哥”从他身后响起。


    他身形稍顿,转过身,看向站在楼梯上的枕载雪。


    “还没睡?”


    枕载雪眉眼笑意盈盈:“妈妈说今天哥哥要晚回,我刚好也睡不着,想着等哥哥回家。”


    客厅留着常亮柔灯,温暖光晕落在枕载雪发丝,增加几分朦胧的柔和。


    “太晚了,下次不要等我。”枕衔川把外套挂在臂肘,看不出表情。


    枕载雪笑意渐渐消失,听到他的回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在今天之前本来都是畅快的,枕明月的丑事在学校里几乎人尽皆知,现在都知道他才是那个当错被抱错到普通人家养了十八年的人。


    他只不过对枕明月的室友释放微不足道的善意和不经意透露枕明月的身世,还有外界关于他和黎二少的传闻,就足够让对方就主动凑过来替他做了所有事。


    事情一如他所想的方向发展,谁知道黎家哪位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不顾风险替枕明月出头。


    可尽管这样他依旧置身事外,路时令怎样的结果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枕载雪看着自己的亲生哥哥冷漠神情,这几天所有的愉悦都被冻结。


    他勉强抬了抬唇,没等说话,枕衔川的平淡声音先落了下来:


    “你对枕明月做了什么?”


    枕载雪刚扬起的唇角逐渐僵硬。


    “哥哥?”


    枕衔川目光冷静地看着他。


    枕载雪在这样的目光下心头微颤,下意识不自然移开目光:“……不是我,是他的室友,前几天他室友来问我身世的事。”


    他垂下的眉眼重新抬起,眼神分明偏要得到个答案:“难道这些我不能说吗?我好不容易回家,重新拥有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却还要帮枕明月隐瞒吗?就因为我被错抱了十八年,就要一直活在枕明月的阴影下吗?”


    论坛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路时令想讨好他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现在自己的亲生哥哥要苛责他??


    枕载雪想不通那个哑巴究竟哪好,如果不是枕明月,家人,哥哥,优越的生活,随手拈来的资源环境,本该都是他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枕载雪眼中不甘的直视着枕衔川。


    枕衔川平静和他对视,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几秒后,他用阐述的语气对枕载雪说:“枕家很重视你,错抱这件事无论是你还是枕明月,你们都是受害人,不需要区分谁对谁错如果一定要有对错,是医院的过错。”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枕衔川目光凝视着枕载雪:“你是枕家的孩子,也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这点从不会改变。”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落在枕载雪耳边却只觉得震耳。


    枕载雪沉默少许,低声说:“可是我,很羡慕枕明月。”


    第83章 月亮根本不会发光


    他确实是羡慕枕明月的, 羡慕他得到太多,得到过本该是属于他的全部,他羡慕又嫉妒枕明月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我说了, 你和他都是我的弟弟。”枕衔川顿了一秒, 说:“下学期我会安排你去英国留学。”


    听到这话枕载雪猛地抬头, 不可置信般看着枕衔川:“哥哥你是要放弃我了吗?”


    “集团在两个月前通过了英美地区等多区设立及运营提案。”枕衔川看着他,说:“我将在年初担任英区General Manager负责英区国际相关管理。”


    话音落下, 枕载雪剧烈起伏的情绪瞬间凝滞, 枕衔川说得太过于冷静和简洁, 让他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


    “哥哥是说你会陪我一起去英国吗?”


    “我已经着手准备英区战略方案与管理事宜。”枕衔川目光缓和一瞬:“我希望你毕业后有所成长,成为值得枕家信赖的人。”


    枕载雪心神颤动, 几乎是急切般的认证什么:“只有哥哥和我两个人去英国吗?”


    “集团管理层与核心技术会部分调至英区分公司。”枕衔川语气没什么起伏的说。


    前不久父亲找他谈过英区任职的事, 他本来还在犹豫, 可如今看见眼前表情由惊转喜的枕载雪,想到手机里躺着的那条短信, 或许只有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合适的。


    他不再说下去,从枕载雪身边走过时轻声道:“早点睡, 晚安。”-


    论坛的帖子在第二天已经被删掉, 学校发了关于近期整顿校园环境和公开点名路时令行为不端的停课处罚通知。


    挨在公告下的第二条是路时令的道歉检讨书,足有两千多字, 字里行间无不恳切。


    王瑜把检讨内容给枕明月去看,他觉得这样的处理不够解气:“怎么才停课一学期?这种上升到人身威胁的, 停学我都觉得轻了。”


    宋文翰在一边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 这都够重的了, 整个学期都得重修, 你以为凭路时令那个犟种性格怎么这么快就连夜写检讨了?真要是退学了他说不定做出啥事儿来,而且他公开道歉还枕枕一个青白才最重要。”


    “而且闹出这样的事, 路时令平时最好面子,这下剩下的几年他都得活在别人唾弃目光里,这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惩罚呢。”


    “这么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唉但我就是觉得不解气。”


    王瑜还在继续叽叽喳喳,枕明月看他的动作表情大概能猜出来他在说什么。


    枕明月对路时令的处理结果其实内心没有那么多波动,路时令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惩罚,枕明月不知道怎么想起昨天黎恪对他做的那些,让他哪怕想想都觉得羞耻的,不由得耳朵红了大片。


    思绪间,手里的手机短暂震动了下,看见发消息的人,枕明月向宋文翰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对方指了指手机示意他去看。


    枕明月低头看向路时令发来的内容:[不好意思啊枕枕,路时令的事儿是我告诉黎二少的,我昨天想告诉你,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枕明月从这句消息中抬头看过去,宋文翰正神情愧疚的和他对视,用嘴型说了一句无声的:“对不起。”


    王瑜没注意到宋文翰和枕明月这边,还在对着枕明月连比划带说,宿舍不大的空间因为他变得热闹。


    枕明月和宋文翰视线交织,半晌后动作轻柔抬起右手,竖起拇指,指尖轻向下压两次,对正在说话的王瑜和不远处的宋文翰说:谢谢。


    他的朋友很少,在枕家的十八年中唯独只有冯家辉一个朋友,唯独这一个最好的朋友最后把他作为了枕家的投名状,他一直觉得其实并非全部都是冯家辉的问题。他分明自己也识人不善。


    枕明月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朋友了。


    想到这里,枕明月垂了垂眼,想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路时令被停课一学期,属于他的床铺上面已经空荡,王瑜说路时令今天一早就一言不发的收拾东西,走前没留下一个眼神。


    学校的处罚结果已经下来,再去想多余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况且画展的入选评选要开始,枕明月无暇顾及其他,在画室的时间比往常更要多。


    黎恪有时回来得早,看人不在客厅卧室,慢悠悠地到画室前,果然画室的门半掩着,他想见的人正在画板前描绘入神,连房间里进了人也没有丝毫的察觉。


    黎恪看得发笑,从后面走过去站在枕明月身后,手顺着人的耳后滑下,绕过脖颈,紧紧从背后抱住了他。


    枕明月正在调色,他被黎恪吓了瞬,接着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紧张迟缓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安静呆了会,枕明月感受到黎恪把下巴轻轻放在自己头顶,收紧小臂,整个人都从后面贴了上来。


    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几乎能够让枕明月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震动,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些。


    迟疑片刻后,他用自己的发顶轻轻蹭了蹭黎恪。


    柔软发丝拂过黎恪脖颈和下巴,挠得黎恪直发痒,痒意一路落到了心尖,让他发出一声喟叹。


    呆了一会,他放开手,看见自己怀里乖顺的人转过头,眼神似乎精神了些,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做手语,弯眼说:[哥哥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你反复比对颜色的时候?]


    那都已经要十分钟以前,枕明月没想到黎恪看了这么久,不太好意思说:[我没注意到]


    黎恪就喜欢他这幅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够一样,俯身啄了啄枕明月的唇才把人放开。


    被他吻得耳尖泛红的人眼神浸着雾气,好半天才回神,眼神飘忽着问:[哥哥今天,回来比往常早一点。]


    [因为我怕我不早点回,有人废寝忘食忘记吃饭]


    黎恪勾唇,同样回他手语:[所以我回来监督他]


    枕明月才注意到已经下午,他这一下午都没出画室,画得太过专注,连快到了晚饭时间也没注意。


    这样一说枕明月清醒了不少,他踩着棉拖鞋从高凳站起来,迟疑两秒,踮脚亲了下黎恪的唇角下方的位置。


    他用手语说:[我还不是很饿呀]


    黎恪轻啧一声,喉结不经意滑动:“现在还学会贿赂老公了。”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但这句话并不绕口,特别是“老公”两个字的发音唇形很特殊。


    枕明月表情怔怔地,几秒后在黎恪揶揄目光下终于反应过来,才褪下些颜色的脸红了一片,心跳也很快,连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昨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提醒他自己是怎么被黎恪哄诱着喊“老公”才能停下,可他几次迷离张嘴也只能吐出几个模糊生涩的难听音调,黎恪却反而撞得更深,一遍一遍对他耐心说着:“宝宝宝贝小月亮老公爱你”


    无数令人羞耻的画面涌入脑海,枕明月满脸通红地别过头,没看见黎恪眼中不加掩饰的温柔和笑意。


    没过几天,枕明月从导员那里得到了个好消息。


    导员告诉他,他的画通过了入围画展的收藏评选,预计将在年底公开展出于收藏家OLIVIER.Paul举办的画展中。


    这个消息令枕明月意外,OLIVIER.Paul艺术界有着非常高的知名度,经他收藏展出的画后画家几乎都在美术界有着响当当的成绩与履历。


    他没想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会欣赏自己的作品,更没想过对方会亲自收藏到名下画展中展出。


    枕明月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好久,也看着导员给他发过来的消息看了很久,终于才有了一点真实发生的实感。


    晚上回家,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黎恪。


    黎恪知道后替他感到开心,说要庆祝,傍晚晚餐时开了瓶年头有些久远的葡萄酒,和他碰杯后由衷发自肺腑说:“我们小月亮画得当然好,他还算有眼光。”


    黎恪知道OLIVIER.Paul这个人,无论是界内地位或是他本身的身份都足够沉甸,举办的画展在美术界向来名声远扬。


    他的反应像是并不意外,枕明月抿着唇小口喝了口红酒,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垂了垂眼睛,用手语把藏在心里一下午的问题问出来:


    [哥哥,是不是帮我了呀?]


    黎恪看他说完,莫名挑了下眉:[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这么做,你不希望的,我当然不会做。]


    他用难得正儿八经的神色做了手语,枕明月为自己的胡乱猜测感到窘迫,做了道歉的手势。


    黎恪反而笑了:[道歉干什么?怎么这么喜欢道歉?再道歉我就晚上把你绑在床上,让你抬不起手,“说”不出道歉的话。]


    他毫不遮掩的把这些令枕明月羞耻的话说出来,枕明月表情呆愣愣地反应过来,下一瞬间就面红耳赤的睁大了些圆润的眼睛,第一时间下意识去看正在厨房收拾的阿姨,见她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又反应迟钝一样后知后觉想起来阿姨看不懂手语才松了口气,脖颈连着耳根的薄红颜色却更浓郁了些。


    黎恪最喜欢枕明月这幅表情,像小猫似的在他心口窝的地方挠着,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逗一逗,这种愉悦心情一直到晚上也没有消失。


    窗外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银白,黎恪今天节奏比平时要更缓慢,他把枕明月困在自己身下,怎么也舍不得欺负得人唯独现在最喜欢看他眼睛湿漉漉地失神望着自己,让他忍不住想要多看。


    他想起今天下午没说话的话,俯身去亲了亲枕明月的眼角,哑声笑着,退出来后又进去,一字一句对枕明月说:“月亮本身不会发光。”


    什么?


    枕明月因为黎恪的动作扬了扬下巴,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虽然说不出话,但声带还是因为过度的使用变得涩哑,看见黎恪对他的说的话,枕明月喘了口气后才找回来了些理智,某处难受的磨人,偏偏黎恪不慌不忙。


    他气息有些乱的张了张唇,眼神中的迷茫和羞赧像是点缀月色的微光。


    “但月亮依旧是月亮。”


    黎恪动了下,与枕明月贴身,十指相握着说:“是他赋予了自己特殊的意义,让所有人都无可自拔的仰慕,注视,倾倒。这一切都源于他本身,因为月亮是月亮,所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第84章 礼物


    枕明月那天晚上没看见黎恪对他的话。


    夜色太浓,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的晃颤,理智和其他的都在黎恪的动作下搅成一团。


    他只记得在眼皮撑不住快要合上的最后一秒,黎恪用那双映着倒影的眸注视着他, 其他背景都成了透明。


    又过几天, 枕明月收到了自己的画出展日期, 刚好在寒假。


    把日期反复看了两遍,晚上的时候枕明月和黎恪说起这件事。


    [我想如果哥哥有时间, 可以陪我一起去看展吗?]


    黎恪坐在沙发上把枕明月抱紧自己怀里, 边使坏去亲枕明月的耳朵边把手机拿到枕明月面前打字:


    [你找我,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枕明月没来得及喜悦就被亲得耳红,他看不见黎恪, 也能想到黎恪现在的表情。


    他轻轻缩了下脖子去躲, 黎恪没打算放过他, 从他耳廓吻到耳垂,热息发烫落在他的脖颈, 激起一阵的颤栗。


    枕明月咬着唇,声音没忍住落出来, 下一秒就感受到黎恪隐隐颤动胸膛的笑意。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枕明月唔了一声, 眼尾略带薄红的转头回视黎恪。


    软绵绵的眼神,黎恪看得心热, 却也想着前几天把人折腾狠了累了,双手做投降状笑意盈盈看着枕明月:“不逗你。”


    他眼里笑意分明, 枕明月感觉自己的脸温度有些发烫。


    寒假放假前最后一周末, 枕明月去接了戚女士出院。


    接戚女士出院这天阳光很好, 光线从窗户洒在被叠放整齐的洁白被褥上, 把戚女士住在医院这两个月的生活痕迹驱散了些。


    “早就应该出院啦,我身体早就好了, 待在这里白白浪费钱的。”戚女士看枕明月在收拾自己东西,连忙上前抢着接过来。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有很全面的生活用品,戚女士没有多少东西要拿,尽管这样她依旧不让枕明月来帮忙。


    跟着枕明月一起来接戚女士的还有黎恪,他自然接过戚女士手上的东西,替枕明月说:“好不好还要看医嘱,不然小月亮也要跟着担心。”


    枕明月感激看了黎恪一眼。


    尽管到现在他也依然不太习惯和戚女士相处,但他能感受到戚女士对他的感情,只是还需要时间去习惯。


    戚女士笑了笑,“是是,这你看前几天医生也说了可以出院,你们总要放心了。”


    她还记得是黎恪借了枕明月钱给她做手术和垫付医疗费,对于她来说黎恪不止是枕明月的朋友更是帮助她和枕明月的恩人,说话更多了些客气。


    因为有黎恪在,送戚女士回家的一路上气氛并不冷硬。


    黎恪把车停在戚女士小区楼下,高层的住宅小区,戚女士口中说是老房子拆迁后的回迁房,面积不大但刚好够住。


    她用钥匙打开门,回头望着枕明月,用磕磕绊绊手语说:[宝宝如果回来住,也够用的]


    这不是枕明月第一次来这里,这个夏天他曾经在戚女士家门前不被戚女士接受。


    如今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原本应该生活十八年的“家”。


    心中五味杂陈,枕明月刚想太抬手回戚女士,黎恪却先挡在他身前替他说“不用了,小月亮和我一起生活很好,以后也会和我一起生活。”


    黎恪回头对他勾唇笑了下,“这也是小月亮的决定,是不是?”


    枕明月感觉黎恪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些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像是有些不确定的试探?


    黎恪还在目不转睛注视着他,在等他的答复。


    枕明月微微垂下眼,抬起后轻轻弯唇,发出一声“嗯。”


    [我和哥哥住很好,您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休息时候会回来看您。]


    戚女士眉眼忧忡:[可是你和黎先生住,总是不方便的呀,现在还好,万一不久后黎先生有了女朋友]


    她说完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黎恪,做家长的总要有自己的顾虑,更何况不是亲兄弟,住在人家里总也是不好。她还是希望枕明月能回家跟她一起住。


    “我不会有女朋友。”黎恪看着枕明月,说给戚女士听:“小月亮和我住惯了,在这会不习惯,毕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说得不算客气,要不是看在她和枕明月有着实打实血缘关系的份上,恐怕现在连解释也不耐烦多说一句。


    他甚至感到自己心里有几分厌烦和嫉妒戚女士,只占了个身份就能光明正大要把小月亮从他身边抢走,凭什么?


    戚女士听见他的话后身体明显僵了下,几秒后才神色尴尬:“既然宝宝不愿意回来,就算了。”


    戚女士没再继续说什么,她心里虽然失望,但中午还是特意买了菜,热情留下枕明月和黎恪吃了午饭再走。


    午饭是戚女士亲手做的,算不上多精致的菜式,都是家常的小炒和一碗排骨汤,瓷碗盛着,热气裹着油香飘过不大的客厅,为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房子增添了几分温馨。


    戚女士忙前忙后拿碗筷,瓷碗瓷筷搁在桌上轻响,她看着枕明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又怕他不爱吃辣,赶紧补了勺青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碗里已经堆上不少菜,枕明月心底一暖,还没来得及回,黎恪又给他碗里添了快剃干净的排骨。


    枕明月看着碗里的小山一样的菜,不太自然的打手语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黎恪笑了声,“不是有我在吗?”


    戚女士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相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就算是亲兄弟,这样的关系是不是也有些过于亲密了?更何况是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想法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住,吃过午饭,戚女士收拾了碗筷,趁着枕明月来厨房帮她一起的功夫,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试探般开玩笑的问枕明月:


    [我们,明月,好,学校一定,有女孩喜欢你]


    她的手语还不熟练,但几个动作连在一起足够让枕明月理解成一句完整的话。


    枕明月冲洗盘子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手指微不可察的收紧,几秒过后他垂了眼眸,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手语对戚女士说:[妈妈,我现在,在谈恋爱。]


    “谈恋爱?”


    戚女士失声喃喃,本来是件好事,可她心中的不安却更加强烈,她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对方是不是,宝宝学校的同学?她人怎么样?]


    枕明月在短暂的几秒里有一瞬间想要和戚女士坦白,可戚女士才刚出院,情绪和身体都受不了太激烈的刺激,他抿了下唇,缓缓回戚女士:[不是同学,他很好,如果下次有机会,我想把他介绍给您]


    戚女士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少年,才后知后觉在自己缺席的十八年里枕明月已经长大,她有些心疼,更自责自己当初那样对枕明月,现在更知道自己完全没有一个作为母亲的立场去问枕明月。


    想到这些,她嗓子紧了紧,动作轻柔的说:[只要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枕明月笑了下,点了点头。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生陆陆续续都已经回家,枕明月因为走读的原因,不需要收拾什么行李,和往常一样上完课后准备回家。


    终于要放假,王瑜提前找好了兼职,说一想到这么多天要看不见枕枕,就已经开始想得不行,让枕明月千万不要把他忘了。


    王瑜是本地人,回家也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枕明月看他的表情觉得好笑,笑过后手机打字回他说不会忘记他。


    今年的寒假比以往放得要晚,枕明月看网上说是因为新年的时间在二月末,所以寒假也就跟着晚了些。


    已经放假了几天,枕明月坐在沙发打开电视,调了静音,在微信里和徐晶晶闲聊。


    徐晶晶发来一张露露子张牙舞爪的照片,他忍着笑回了可爱。


    [可爱个屁!魔丸,她这个魔丸!]


    阿姨过来在在他面前放下一盘车厘子,打着手势比划让他多吃点水果。


    枕明月点头,对阿姨比了谢谢的手势。


    阿姨已经能看懂“谢谢”这种简单的手语,眯着眼睛学最近短视频里流行的比心动作给他比了个心。


    枕明月弯了弯唇角,等阿姨离开后给徐晶晶发了新收藏的表情包。


    徐晶晶回他:[你最近都在干嘛,不是放寒假了吗,朋友圈也不发,咖啡厅也不来,我快要寂寞死了。]


    枕明月跟她闲聊:[没什么事情做,最近都在画画。]


    徐晶晶又和他聊了几句,说起快要过年,要给家里的亲戚朋友挑礼物的事情。


    [好纠结啊,每年都要买,去年买过今年不能再买,过年怎么这么麻烦?]


    枕明月看见她发消息的语气能想到她现在的表情,自顾笑了下才回:[买给小朋友还是长辈?]


    [长辈和小朋友都要买啦,难搞的是小朋友。]


    徐晶晶问他:[枕枕家里小朋友不需要买吗?]


    她消息发过来之后似乎想起来枕明月的情况,很快把这条消息撤回,重新编辑了一条:[枕枕有时间陪我一起去挑礼物吧!]


    [好]


    枕明月看见了她撤回的消息,他的家庭关系复杂又过于简单,给戚女士的新年祝福和礼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他没有其他亲戚和小朋友,比起这些,他更想给一个人准备一份礼物。


    枕明月思绪飘出去了好久,他这几天都在想要送黎恪什么。


    对于他来说昂贵的礼物对于黎恪来说或许只是平常,手工礼物他又对自己笨拙的技术没有信心,也觉得不太配得上黎恪。


    想要送给黎恪的礼物枕明月想了几天也没有决定好,黎恪祖父病危的消息却从欧洲先一步传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都是日常章啦,宝可以屯完结看哈


    第85章 思念如野草


    消息来得突然, 作为外孙的黎恪然要回自去,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才刚谈完商业合作,只来得及订了最快的航班直接去往机场。


    枕明月才刚午睡过, 人还有些困倦, 等他看见黎恪打过来的微信后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


    [外祖父要不行了, 我回去一趟,一个小时后的航班, 来不及回家见你了]


    [我会很快回来]


    两行简洁的消息被手机盛得沉重, 枕明月心里咯噔一下, 看了看时间,微信是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的, 恐怕现在黎恪已经登机了, 他紧了紧指尖, 发了一个好过去-


    即使动用了最顶尖的医疗设备,组建了国内权威的专家诊疗团队, 但黎恪外祖父的病情依旧持续恶化,半个月来全靠着高昂的特效药吊着一口气。


    寒假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枕明月作品参展前几天黎恪打了视频过来, 平日总是盈着笑意的人满是歉意用手语道歉说可能要在欧洲带一段时间,赶不回去陪他一起参加画展了。


    接视频的时候枕明月正在徐晶晶家里撸猫, 不能和黎恪一起看见自己的画被画展展出不说失望的假的,但黎恪外祖父的病情显然更加重要, 枕明月敛了敛眸, 在视频中对黎恪摇了摇头, 说没关系。


    挂了电话, 枕明月怕黎恪担心,想了想打字回了句:[哥哥照顾好自己, 不用担心我,去不了画展也没关系,我等你回来]


    欧洲顶级医院的icu病房外。


    外祖父的病情并不乐观,上千万购置的先进医疗设备也只是能够让他维持昏迷的状态,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谁也不知道。


    病房浓重的消毒水味短暂盖过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家族继承纷争。


    黎恪看见枕明月的消息笑了声,回了个ok的表情包:[后天要下雪降温,小月亮多穿]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看见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等了一会,枕明月的[正在输入]停了下来。


    [哥哥有在看宁州的天气预报吗?]


    看见这行字黎恪几乎都能想象出枕明月的表情,小狗一样,微微睁大下垂的杏眼,眼里迟钝闪过一丝意外的摸样。


    黎恪蓦自笑了两声,视线落在屏幕上,还没去打字,身边就有人走过来问:“和谁聊天笑得这么开心啊?”


    黎恪要打字的动作停住,抬头往说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妈。”


    Sara走过来,她这几天因为处理家族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和暗流涌动显得疲惫,不过还是饶有兴趣的灼灼看着黎恪:“自从回来你就总是看手机,在和谁说话呢?”


    黎恪没收起手机,不假思索咧嘴笑着说:“和我男朋友。”


    “男朋友?”措不及防从黎恪嘴里听到这个词,Sara像是听错了,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接着反应过来:“男的?”


    “我之前和你提过,他叫枕明月。”黎恪没打算瞒着,说到枕明月他想起什么笑了下,对sara说:“他很乖,很有礼貌,就算自己受了委屈也总替别人着想,是单纯又干净的人。”


    Sara还记得枕明月,才刚成年就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她还记得自己儿子在前不久对自己炫耀,没想到现在直接从自己儿子的嘴里听到了恋爱的消息。


    Sara用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消化掉这个消息,她看得出自己儿子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短暂沉默几秒后反而释然,挑起一边眉毛问:“你是成年人,你能为自己的感情负责,我只要确认你确定你喜欢他,对吗?”


    黎恪扬了扬唇,对Sara说:“妈,我确定我爱他。”-


    消息发过去,手机上黎恪的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枕明月等了一会,没见黎恪发消息过来,刚好露露子调皮跳到了他腿上舔他的手心,痒得他缩了下手。


    徐晶晶在旁边刚拆完过年要贴的对联,见状哈哈大笑把露露子抱过来,打字问:[和你老公在说话哦]


    看见徐晶晶手机上老公这个词,枕明月心底莫名的羞耻感刷地腾升,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红着脸摇头,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溢出几个不成音调的音节。


    徐晶晶看出他的窘迫,自顾自笑了一会才停下:“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哈!”


    枕明月知道徐晶晶在开玩笑,佯装生气的在手机上给她发了一个气鼓鼓摇头的可爱表情包。


    “好了好了我错了。”徐晶晶笑够了,抬手做投降把双手合十让枕明月原谅她。


    枕明月红着耳朵,被徐晶晶这幅摸样调侃得说不出话,干脆闭上了眼睛装作看不见,惹得徐晶晶和他好一阵闹。


    等两个人闹够了,徐晶晶才把去厨房切了水果,回来突然想起来问:“对了枕枕,你上次说要给黎恪哥送新年礼物,想好送什么了吗?”


    枕明月其实还没太想好,只是心里有了个大概得思绪,他抱着露露子垂了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徐晶晶来了兴趣,兴冲冲问准备了什么礼物,但她问了半天枕明月也不肯说,以后只好作罢,意味盎然地耸了下肩膀说:“好吧好吧,我不问啦,不过马上过年了,我还没买衣服,过几天枕枕陪我去逛街行不?”


    这次枕明月点点头,弯眼做了个好的手势。


    一晃将近年关。


    枕明月的画展出那天邀请了徐晶晶和王瑜一起,他的画被人当场出了很高的价格拍下,去税后的金额对于枕明月来说算是一笔“巨款”。


    又过几天,年味儿逐渐浓了起来,枕明月陪徐晶晶去买了些“年货”,大大小小的东西搬回去把两个人累得够呛,临走前徐晶晶把特意多买的一份新年玩偶送给他,说可以代替露露子和她自己继续陪伴他。


    年前宁州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街边和树枝落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枕明月把徐晶晶送给他的生肖小马玩偶放到了床头,每天起床时总会下意识去看这只丑萌的玩偶失笑,笑过后目光又落在玩偶旁边的日历上。


    距离黎恪去欧洲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月,虽然黎恪几乎每天都给他发短信,但因为时差的原因,两个人总是断断续续的说上几句。


    还有一周的时间就要过年,黎恪却因为外祖父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回来。尽管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枕明月心底还是有些失落,想着要送给黎恪的新年礼物可能要晚一些了。


    离新年越来越近,阿姨提前一周就已经请假回老家,枕明月今年答应了和戚女士一起过年,  戚女士在短信里格外开心,问枕明月喜欢吃什么菜,什么时候回家,她提前去买菜。


    枕明月看着戚女士的消息怔怔出神,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回消息过去。


    看见回家这个词,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黎恪。


    枕明月第一次这样真切实意的感受到,自己对黎恪的想念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新年这天,戚女士起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家里只有枕明月和她两个人,但戚女士也认真的添置了些新年装饰,并不显得冷清。


    枕明月跟着戚女士在厨房帮忙,戚女士偶尔会用有些生疏的手语跟他说些简单的话。


    枕明月不太擅长聊天,但戚女士的每句话他都认真去看和回复。


    忙到中午,戚女士心疼枕明月,把他推到沙发上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客厅里收拾卫生,说什么也不让枕明月来插手。


    枕明月没什么事情做,枕衔川给他发来微信,问他要不要回家一起过除夕。


    再看见枕衔川的消息他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他默默回拒了,接着收到了枕衔川的一句:


    [好]


    一贯的语气,枕明月可以想到枕衔川在手机另一边没什么起伏的表情,他曾经因为对方的微妙表情变化牵动心情,现在却意外的平静。


    他没在继续回枕衔川,在沙发上点开了黎恪的微信。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今天一早,枕明月来戚女士家里的路上给他发过去了些街上张灯结彩热闹的新年氛围,黎恪那边还是凌晨,却也第一时间回了消息:


    [今年过年比往常热闹]


    ——[哥哥还没有休息吗?]


    ——[我是不是发消息吵到你了]


    [没有乖乖,我这边有事处理,马上就睡了]


    [今天宁州挺冷的,出门多穿一点宝贝]


    [很想你,等我回去]


    [晚安,小月亮]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这里,枕明月目光在消息上停留一会,想了想还是没给黎恪发消息。


    黎恪已经很忙了,他不想再去给他添麻烦。


    雪下了一整个下午还没停下。


    天已经完全黑透,宁州的也夜晚被高楼和城区遮掩,从窗外看过去一眼望不到什么星空。


    戚女士在厨房忙着,枕明月上前去帮,她把人推了出去,说晚上再一起包饺子后又洗了些水果,放了些过年的零食和糖果在客厅,让枕明月等着她。


    枕明月拗不过戚女士,更“说”不过戚女士,只好像个孩子一般看着戚女士忙碌。


    晚上八点,电视里准时直播这一年的春晚联欢晚会,戚女士和枕明月在沙发上一起看,看到好笑的地方,戚女士脸上洋溢着笑。


    枕明月听不见声音,但也能从电视里喜气洋洋的观众和主持人脸上没落下过的笑容中感染上几分热闹。


    看到十二点前的最后一分钟,戚女士把刚煮好的饺子从厨房端出来,她们这边过年的习俗总是年夜饭要在跨年之后吃,寓意年年有余,过年依旧食饱衣暖。


    恰好这时窗外放起跨年的烟花,大朵大朵从夜幕中绽开绚烂颜色,夜晚被接连照亮几瞬,暗下去的瞬间枕明月从窗玻璃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望着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发怔,手机嗡嗡震动着跳出徐晶晶的新年祝福,每一句话后面都带着感叹的语气。


    可他只是紧了紧手机,看着徐晶晶最后一句问他,过年后要不要一起出国玩,如果去话想去哪。


    枕明月迟缓的眨了下眼,好半天才跟上她跳跃的话题。


    他没有哪里想去的,也从没想过要出国,但看着徐晶晶发来的话,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几万公里外的欧洲国家,更想到了此时此刻远在那个国家中的人。


    想到黎恪,枕明月心中的思念像野草般疯涨。


    第86章 岁岁年年


    半晌过后, 他低头回了徐晶晶,又控制不住般点开了黎恪的聊天,指尖顿了顿, 在新年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数字中发出一句:


    [新年快乐, 哥哥^ ^]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后没有被回复。


    十一个小时的时差, 枕明月知道黎恪可能还没看见,可尽管这样他心中还生升起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期许出来。


    戚女士看见枕明月低头看手机的神情, 她扬在唇边的笑容逐渐缓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答应和自己一块过年, 也从枕明月的“口中”知道黎恪回欧洲的事情, 更看见了枕明月拿着手机等消息时的魂不守舍。


    她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不想承认的答案。


    惴惴片刻,她轻走到枕明月面前, 用已经连贯很多的手语问:[今年过年, 不和喜欢的人一起吗]


    枕明月睫羽微颤, 沉默片刻后摇头:[他现在,有些忙, 回不来]


    戚女士指尖发僵,许久后叹了口气说:“这样呀”


    她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在想着什么, 又似乎心有忧虑。


    电视中春晚的背景依旧热闹,想到几万公里外的那个人, 枕明月心跳震动着,一股更难以言喻的想法快要冲出了胸膛。


    他握着手机边缘的手指发紧, 几乎不受控制般的张了嘴, 吐出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破碎气音。


    [我想……]


    “你去找他吧。”


    胡乱的零散音调和戚女士的声音一同响起。


    枕明月和戚女士同时怔了神。


    电视里春晚已经尾声, 放着每年的常驻歌曲难忘今宵, 戚女士眉眼温柔,用手语告诉枕明月:[要不要去找他?就算很忙, 见你的时间,一定有]


    无声的话落在枕明月心头,颤得他心中某处柔软而跳动的地方酸而闷涩。


    枕明月感觉自己眼底有些发烫,酸意糅杂着道不明的情绪氤氲在低垂的眼眸中,他缓缓眨了眼,几秒后轻轻点了头。


    戚女士松了口气,像是有些释然般的笑了下,尽管她心中舍不得枕明月在大年夜离开,但也知道眼前的人心思不在这里,就算留下也不会快乐。


    她抬起手,又想起什么放了下去,对枕明月打出一个等等的手势,转头急忙去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红包。


    她把红包塞到枕明月手里,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和无名指摩挲:[本来是给你的压岁钱,没有多少,钱不够,跟妈妈说。]


    被塞得有些发鼓的红包落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轻轻落在心头。


    枕明月眼底发热,用力摇了摇头想把红包还给戚女士,却被戚女士说什么也拒绝了。


    她笑着让枕明月快去找人,打手语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也把人带来让妈妈看看吧?]


    枕明月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觉得戚女士可能察觉到什么,但他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无心去想其他的了。


    他想去见黎恪。


    这样的心情和想法是枕明月过往十八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他的记忆中还能想起枕衔川那双平静而冷漠的眼睛,把一切脱离枕衔川,脱离家人预设下的想法扼杀在这双毫无情绪的眼神里。


    他在过往的十八年里如同泥土中的种子,直到在十八岁时重新遇见黎恪那一刻才被给予和浇灌而萌芽。


    枕明月几乎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只带上了简单的证件,出门的那一刻l所有藏在内心深处的思念像是再也藏不住,他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能感觉到挂在胸膛前的那块翡翠与心跳声在他快步走的动作中重重撞叠着。


    电梯由高到低,枕明月抬头看着显示屏幕上的数字变化,不由开始想这个时间还会不会有机票,见到黎恪后的要“说些”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想,手机先一步震了下。


    枕明月拿出手机去看。


    黎恪:[乖乖。]


    停留在两人之间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枕明月的新年快乐,和黎恪新弹出的消息格格不入。


    像是没看见他的新年祝福。


    枕明月等了几秒,没等到新的消息,电梯的电子屏也缓缓停在了一的数字上。


    他低头捧着手机走出电梯,犹豫几秒后回:[哥哥今天那边忙吗?]


    消息发过去后没有立刻收到回信,枕明月右手不自觉隔着毛衣摸上胸口前的那块观音玉坠,他呼吸得更轻了一些,在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拿着手机出了单元门。


    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区里的路灯挂上了热闹彩灯,楼下公园里依旧有几个小孩正放着烟花。


    枕明月听不见声音,也能从烟花映射的光影和小区的氛围中感受到新年气息。


    哥哥那边一定很忙。


    不可抑制的冲动被风吹得冷静了些。枕明月低头拉了下出门前戚女士给他带上的羊绒围巾,拿着手机的指尖被吹得微微有些发红。


    [还可以,不清楚,有没有吃年夜饭,怎么没给我拍照片?]


    手机弹出新的消息,枕明月看着这行字,他轻轻呼出一口雾气,把小半张脸藏在了围巾里,垂着眼睛回:[要晚一点才吃]


    回完这句话他抬头,看着不远处几个正追逐打闹放烟花的小朋友们,唇边也被感染上了几分笑意。


    他想着在外面吹吹风后就回去,只是第一个新年而已,他们还会在一起度过很多次的除夕。


    手机又震动两下,枕明月低头去看:


    [穿这么少。]


    枕明月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愣了愣,眼中出现了几分茫然,但没几秒,心里就闪过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枕明月心头跟着突地一跳,下一瞬一双黑色马丁靴缓缓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下意识抬头,所有疑惑和迷茫都刻滞在看见黎恪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刻。


    黎恪把他的手捂在手心,用他能够看懂的语速笑着说:“怎么不听话,冻坏了怎么办啊?”


    指尖的寒意被温暖包裹,枕明月呆怔地看着黎恪,很久后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幻觉。


    被埋藏在心里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溃败,他眼底不受控制的发烫,在扑进黎恪怀里的瞬间沙哑的喉咙里滚出零散并不悦耳的音节。


    “啊啊”


    黎恪像是听懂了一样低笑两声,胸膛震动的频率和枕明月呼吸的起伏交融,83天的日日夜夜,在一起后他从没和枕明月分开过这么久,哪怕欧洲是他的半个故乡,哪怕他每天都和枕明月说话聊天,但尽管这样他也想他的小月亮快要想疯了。


    黎恪环紧怀里的人,把对这些天的分别和对终于见到枕明月的满足全部都化成一句落在他耳边的低沉又滚烫的吐息里:“好想你。”


    枕明月被耳边的气息烫得一颤。


    夜晚的风还带着冬夜的凉意,烟花在远处炸开一片绚烂的光。


    枕明月能清晰感受到黎恪和自己的心跳声在烟花在黑夜乍亮的瞬间撞在一起,一下一下,分不清彼此。


    谁的胸膛震动两下,枕明月眨了眼,将近三个月的重逢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他从黎恪的拥抱里微微仰起下巴,目光在烟花明暗的光影中和黎恪碧珀色眸子交汇。


    黎恪放开他,用手语说:[你发我的消息我都有看,没有回是因为我想当面对你说]


    他这三个月比任何时候都要过得更久,其实对他来说挤也总是能够挤出回来的时间,可他怕见到枕明月就再也不想回去,什么家产什么股份,去他妈的该死的继承人,他只想陪在小月亮身边,哪怕枕明月离开他视线半秒他都觉得烦躁焦灼,现在总算见到了人,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今年,过年,往后的岁岁年年,他都要和他的月亮在一起。


    他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表情,在月色下对枕明月用手语说:[新年快乐,我的小月亮]


    枕明月看懂了手语,呼吸轻轻滞了下,他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心跳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一声比一声更加震耳。


    [新年快乐,哥哥]


    他听见自己的心里的声音与手语同时说出这句话。


    除夕年夜,黎恪在他的发顶落下了个吻。


    两人在小区楼下呆了会儿,黎恪想起来问枕明月穿这么少又这么晚出门要去哪儿。


    枕明月愣了下,轻轻呼出一口雾气后把小半张脸埋在围巾下,仰头打着手语回出门来买些烟花。


    他没告诉黎恪自己就在几分钟前萌生出去几千公里外的异国去找他的想法,但因为不擅长说谎,耳后流露出了少许的赧色。


    夜色太浓,黎恪没看清他微妙的表情变化,只笑了下说一起去,就握着他的手随手揣兜里往小区门口的临时烟花售卖点走过去。


    这个点儿小摊老板也正打算收摊,见到他们俩来,唏嘘道:“这大半夜的大家都收摊了,你们来得巧,我这也要收摊回家过年,晚来一会这大过年的可没地方买烟花喽。”


    “呦,这外国人也过中国年啊?”老板才抬头注意到黎恪。


    “混血,中国人。”黎恪问他:“都有什么烟花?”


    “那可多了去,穿天猴大礼炮知了猴仙女棒,要啥有啥,我这要是没有,你去别的地方也买不到。”


    他说话有意思,黎恪转头用手语学给枕明月看,问他:[要哪种?]


    枕明月没放过烟花,一时间不知道买什么,黎恪看出来,让老板推荐着拿了几款安全好看的。


    “行,没问题!我给你们拿几个今年爆款。”老板是个健谈的人,他看见刚才枕明月打手语还哎呦了一声,主动把剩下的最后十几支仙女棒送给他们:“就这些啦你们一起拿走吧,烟花一放,平安健康,炮竹齐鸣,前途无量,过年图个吉利,新年快乐啊。”


    枕明月没看清楚老板语速不慢的口型,但也看懂了个大概,他接过烟花,对老板比了手语的谢谢。


    老板好奇问:“这啥意思啊?”


    黎恪握住枕明月的手,多给老板扫了二百块钱:“我对象说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第87章 三步九叩


    戚女士本来以为枕明月已经走了, 她心里虽然担心和不舍,但也从心底里更希望枕明月能快乐。


    年夜饭的饺子还剩下些面皮和饺子馅,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去厨房拿了剩下的饺子馅拿到客厅, 打算边看电视边把剩下的饺子包完。


    还没包上几个, 门外先传来开门的动静,她被吓了一跳, 想总不能大过年的家里进了小偷。


    短暂瞬间她紧张的想了很多, 等门开那一刻看见是刚走不就的枕明月和站在他身边的黎恪就突然愣了下神。


    她反应过来, 连忙擦了下手去迎俩人进来。


    枕明月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戚女士只意外片刻后就像懂了什么, 她没问枕明月怎么回来了, 只接过炮竹问怎么买了这么多, 又热情的留下黎恪一起过年。


    这个除夕是三个人一起过的,戚女士把剩下的饺子包完, 三个人吃了顿团圆饭。


    餐桌上,戚女士给枕明月碗里夹了个饺子, 饺子是牛肉馅的, 被包得皮薄肚圆,枕明月咬了一口, 冲戚女士抿唇无声笑了下。


    戚女士也跟着笑,嘴里说着多吃点, 又向黎恪碗里夹了排骨:“小黎先生也多吃点, 家常菜可能不如你家里味道好, 我也不知道你今年要来, 早知道就做多些。”


    黎恪放下筷子:“叫我小黎就行。”


    “那怎么好,你借了我们母子俩这么一大笔钱, 也一直没好好的跟你道过谢。”戚女士说:“还是要说谢谢的,明月才这么大,如果没有你借钱给他,我可能”


    说到这里她有些怅然,顿了顿后才咽下喉咙中的酸涩:“等过完这个年我就出去找个活干,尽快还给你。”


    “不急。”


    戚女士连忙说:“那怎么好,你帮了我们家,帮了明月这么多,我们母子俩都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或是见到了想见的人的缘故,加上有关枕明月的事情黎恪从来都认真,他看眼因为饺子有些烫正小口吹着饺子,浑然不知道戚女士说了什么的人,勾了勾唇说:“您是小月亮的妈妈,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么多。”


    饭桌上有片刻的寂静。


    片刻后,戚女士叹了口气:“谢谢你了,小黎。”


    黎恪没答,看向一旁因为饺子太烫微微张开嘴,浑然不觉情况的枕明月。


    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很快枕明月似乎有所察觉,微微抬起了下垂的眼睫,眼神带单纯的询问。


    黎恪忍不住心里发烫,笑了声夹起饺子吹凉后喂给枕明月,转头随口回了戚女士:“应该的。”


    吃过饭已经过了凌晨,戚女士身体不好,也没有守岁的习惯,就对两个年轻人说如果不困可以去楼下放烟花,不然买了放在那里也是可惜。


    黎恪问了枕明月,看见不困的回答后拉着枕明月下了楼。


    这个时间楼下已经没什么,枕明月被黎恪裹得严严实实,清清瘦瘦的人反而像只企鹅,走起路来显得笨重可爱。


    黎恪看得直笑,把仙女棒塞到枕明月手里,自己点了支烟在旁边看着。


    去欧洲这几个月他把快要戒掉的烟又捡起来,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在此时此刻有打火机能给枕明月手里的烟花点燃。


    仙女棒从顶端燃烧,滋一声蹦出四溅的绚烂火星,伴随着不明显的炮竹味儿照亮了枕明月的脸。


    枕明月以往过年的时候没玩过这样的小玩意,拿在手里还有些慌张,过了好一会才适应过来,抬头在迸射的花火中和黎恪映着笑意的眼眸交汇。


    黎恪脸上笑意在看见他望过来那一刻更柔和,随手灭了烟,对他摆了摆手。


    仿佛他们没有分开过很久。


    也确实没有很久,七十多天的日夜,寻常人不过随便过去,只是枕明月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他不是擅长处理分离的人,比如枕家,比如枕衔川。相比起分离他更加擅长逃避,心里想着再等等,等时间抚平任何事。


    事实证明这样的行为并非没有效果,就像他现在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枕衔川发来的新年短信,也会鼓起勇气说出拒绝。唯独黎恪,时间没有抚平思念的痕迹,他们分开得越久,他对黎恪的思念就更加浓郁,见不到黎恪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煎熬着。


    枕明月短暂地屏吸,烟花已经烧到尾端他才敛下思神,同样对黎恪抿唇笑了下。


    他有很多话想“说”给黎恪听,可是转念想想,他和黎恪也会一起度过很多个今天与明天。所以不着急,他还有很多时间去和黎恪说他想说的话。


    烟花摊老板送给他们不少烟花,全放完已经凌晨两点,枕明月和黎恪上楼的时候戚女士已经睡下了,给他们留了客厅的灯。


    这是黎恪回来后两人难得的只有彼此的相处时间,黎恪进了门再也忍不住,把人按在自己的怀里亲得唇色殷红,他低头用拇指抿去枕明月唇上水痕,在枕明月微微颤动的呼吸中伸手擦过枕明月的耳侧,指尖穿在一头柔软黑发中:“我不在几天这么不听话,衣服也不好好穿,饭也不好好吃,觉得我在欧洲不能惩罚你?”


    他字咬得及慢,慢到尽管这句话复杂枕明月也依旧从模糊的唇形中拼凑出完整的话。


    枕明月身体因为刚才的亲密举动染上一层热气,他和黎恪靠得很近,能轻而易举感受到黎恪喷洒下来的温热吐息,在这样的季节里就显得过分灼烫。


    他缩了下肩膀,摇头替自己辩解,谁承想黎恪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反问过来:“没有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辛辛苦苦养回来的二两肉现在又欠回去了,故意让我心疼是不是。”


    枕明月只隐约看懂瘦的字眼,他没觉得自己瘦了,阿姨没放假前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些丰富的菜,他都有好好吃饭。


    可黎恪只欺负他说不出为自己辩解和开脱的话,作惩罚般再次吻了上来。


    枕明月偶尔忘记在接吻中换气,偏偏黎恪不愿意给他喘气的机会,他很快就在这个早有预谋的吻中感到头脑发昏,眼神都开始有些飘忽,直到感受到他真的快要承受不住,黎恪才抚了抚他的后背,淡淡笑着说:“怎么连接吻都不会了啊,笨蛋小月亮。”


    枕明月被他折磨地只会细细喘气,没认真看黎恪说得话,又引得黎恪低下头亲,亲到他眼睛里快蒙了泪,搭在黎恪肩膀维持身体平衡的手也受不了地推了又推才肯把他放开。


    他被亲得发昏,全然没注意到戚女士从卧室出来刚好看见这样一幕。


    戚女士在卧室门愣怔地站着,她是起夜来喝水的,没想到就看见两个年轻人这样冲击的画面,震惊得她一时间忘记动作。


    心里早有预感是一回事,现在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她是个传统的人,不像年轻人接受程度那么高,可以往发生种种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说没资格。


    没资格以母亲的身份去制止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男人。


    戚女士将手握拳,双眼通红地看着这刺痛她心的一幕,又在黎恪感觉到什么即将向她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匆忙回屋掩上了门。


    她还不太能接受,但也不愿意破坏掉和枕明月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枕明月被亲得眼神迷蒙,他看着黎恪,却发现黎恪目光落在自己身后某处,只是转瞬后就又看回来,在他氲着雾气与困惑的眼神中答:“没什么,刚才可能门被风吹开了。”


    枕明月隐约记得窗户已经关上了,可他被亲得脑袋一片空白,更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就这样落进了黎恪宝石绿般的眼眸里。


    他怔怔出神,好半天想起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用手语问:[哥哥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他总是这样,明明想问黎恪还走吗?如果走多久才会回来?可想要表达的话到了手上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好像已经知道黎恪一定会离开。


    黎恪果然看出来,表情不满地挑了下眉:[不走了,那边的事儿已经处理完了。]


    看到黎恪说不走,枕明月心中升起连自己也说不清的高兴出来,没等动作他又看见黎恪反问:[小月亮希望我走?]


    枕明月被他问得一蒙,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问题让黎恪误解成别的,他连忙摇头要去解释,却看见黎恪勾唇笑着:[想我走也不走,赖在你身边了。]


    他鲜少说这样幼稚的话,三十来岁的人反倒像个热恋中的大学生。枕明月垂了垂眼睫,这样的黎恪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得很快。


    两人在客厅“说”了会话,大多时候是黎恪在手语对他说,他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与窗外不间断的烟花中安静的看着,唇边带起被感染的浅笑,不自觉的弯了眉眼。


    窗外的烟花渐渐停下了。


    夜色沉了下来,客厅只留下一盏暖黄落地灯,光影照着站在窗前的两人身上。


    已经过了十二点,除夕这个晚变得比寻常更加缓慢,枕明月想,这个新年还没算过去,他摸了摸一直夜躺在口袋里的东西,在黎恪的视线中拿出来,笨拙地递到黎恪眼前。


    黎恪少见顿了神色,望着躺在枕明月掌心那枚金红纹络的护身符,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不是很贵重,但听说,很灵验]


    枕明月手里拿着护身符,比手语的时候看上去并不连贯,可黎恪还是看懂了。


    平安福边角处绣着正阳寺的字样,不知怎么,他脑中想起井然跟他偶然提到过的。


    “宁州有座百年老寺,听说从他们寺庙求的平安符特别灵验,只是要求符就必须从山底三步一叩首,登上1080个台阶求佛祖赐赠,山路步步惊险陡峭,正常人走上去都要小心谨慎,更别提三步一叩跪着上去,曾经火了一阵,后来坚持住的人少之又少,后来也就没人提起了。”


    黎恪盯着这枚平安符,喉咙滚动后愈发紧涩。


    1080个台阶,三步九叩,他的小月亮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第88章 小猫


    大年初一, 戚女士早早起来准备饭菜,她看上去精神不大好,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


    像是没睡好。


    枕明月想或许是昨天他们回来得太晚吵到了戚女士, 于是心中生出些歉意, 想要上前帮戚女士准备饭菜。


    戚女士摆手拒绝了, 用手语说这是大人的事情,他来帮忙反到捣乱, 又问他还困不困, 昨晚是不是睡得太晚。


    昨晚枕明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戚女士家里两室一厅的格局,她睡一间, 他和黎恪睡了另一间。


    一米五的双人床对两个男性来说确实不算宽敞, 十一个小时的时差, 黎恪嘴上不说辛苦,却在占床不久后就睡着了。


    枕明月很少在清醒时刻躺在黎恪身边, 他被黎恪拥进怀里,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呼吸均匀, 胸膛平稳有力地起伏着。


    这让他更加真实感受到黎恪的存在, 不知道多久后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枕明月对戚女士摇摇头,看向在阳台打电话的男人, 看他从烟盒抽了支烟,刚衔进唇又想起什么, 把烟放下了。


    他心意微动, 说不出什么, 只想起了昨夜黎恪收起了他那枚平安符, 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浓,竟映得他眼底有轻微的红意。


    初一过后, 在戚女士家里住了两天枕明月才和黎恪回家,临走时戚女士眼里含笑,说小黎和明月都要常常回家。


    黎恪似从她的称呼中察觉什么,想到那晚的动静,他心中了然,对戚女士多了几分的认真,替枕明月答了好。


    从戚女士家回来后距离开学还有些时间,枕明月想着把开学小组作业做完,这样开学后能留出更多的空余时间。徐晶晶有几次约他出门,都被他拒绝了。


    黎恪这次回来似乎有些变了。


    不是性格上的变化,是他空余的时间好像比离开前要少了很多。


    有时枕明月半梦半醒就感受到身边的动静,迷懵惺忪地睁眼才发现黎恪已经穿戴整齐,见他醒了,神情懊恼地做手语说:[是不是吵到你了?今天有个早会,我得早点出门。]


    枕明月看了眼时间,指针刚到六点,他顶着因睡觉压得乱散的头发,很快地摇了摇头:[哥哥,注意安全]


    黎恪看他这乖觉模样心里直痒,又因为抬头的姿势,能清楚看见枕明月宽松睡衣领口下的暧昧痕迹恒生燥火。


    [还没走呢,就跟我道别]


    他打了个手语,忍不住把人揉进自己怀里亲了又亲,借着不讲道理的原因把人狠狠欺负了一顿。


    枕明月没来得及为自己反驳就被亲得发晕,没时间去想其他的,只在黎恪的怀中软成一摊温水。


    在房间闹了好一会,直到枕明月快要受不了,委婉提醒黎恪快要来不及了,才被黎恪意犹未尽地放过。


    他也彻底清醒了,身上被欺负的痕迹也更重了两分,黎恪看得心动,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几条领带让枕明月来替自己选。


    枕明月脑袋还有些缺氧似的发懵,他缓了会,认真看过去,最后选了条和黎恪眼眸相似颜色的领带。


    黎恪心满意足系上他选的那条,问他好不好看。


    暗绿条纹的领带与边缘处手工织的暗金纹相得益彰,寻常人是难驾驭这个颜色的,偏偏系在黎恪身上显得高贵,像从杂种中走出的贵族公子。


    他诚实地点头,得到了黎恪不加掩饰的得意和热吻,临走前更不舍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打着[等我回来]的手语。


    枕明月弯弯眼睛,做了个[好]的手势。


    黎恪不在家的时间枕明月大多都在画画,偶尔徐晶晶约他出门喝咖啡,他应下,带着速写本去赴约。


    徐晶晶看他出来也要写生觉得无聊,一只手杵着胳膊,另一只手搅着咖啡,闲不住的她撕下枕明月一页空白的速写纸页,跟他玩起上课时互传纸条的游戏。


    [这个季节是不是草莓要下来,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摘草莓吧]


    枕明月快要开学,不知道过几天还有没有时间,便回她不一定能出来。


    徐晶晶失望了几秒,写给他的纸条浸满酸意:[是是是,你要画画,要陪老公,哪还有小姐妹的事儿]


    枕明月被说得不太好意思,说是要开学的原因。


    徐晶晶将信将疑,偏要枕明月请她喝这次的咖啡。


    枕明月当然点头应好,他的画参展过后被不少人看见,出售的价格也就更高,让他哪怕不做兼职也足够学费和日常开销。


    徐晶晶终于满意,跟他说了过些日子的打算。


    她是十七岁开始辍学的出来打工的,家里经济条件不足以供养她高考,当时她也没觉得出来工作有什么不好,现在经历得多了些,才恍然察觉高考辍学是她心里的沉珂和遗憾。


    现在她攒了点钱,打算去读成人自考,弥补那个在学生时代的自己。


    枕明月是支持她的,成人自考并不轻松,需要报名费用也不是一笔小钱,于是他问徐晶晶还有没有钱,如果没有,还有他在。


    徐晶晶先是感动,后面总觉得这句话眼熟,想起自己不久前也对枕明月说过这样的话。


    她和枕明月说了这件事,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笑了出来。


    对于彼此来说,他们都是对方最重要的朋友,如果徐晶晶能够幸福,枕明月想自己可能会先于徐晶晶而为她感到幸福。


    不比枕明月寒假休息,黎恪最近忙得快要抽不开身。


    他回国后便着手梳理黎氏集团手中的股权,雷厉风行地把一部分流通股份,通过董事会合规流程,公开竞价转让给其他意向董事,快速套了现。


    而另一部分股份则被他拿出来和黎谨上了谈判桌。


    虽是兄弟,黎谨仍不能理解自己弟弟的处事逻辑和风格。


    他蹙眉道:“你刚进入董事会不久,爸的身体每况愈下,黎氏后续股权一定会重新洗牌,这份股权的价值远不止分红那么简单。”


    黎恪无所谓答:“谁稀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给你不是正好能和老头掰一掰手腕。”


    黎谨神情复杂,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弟弟想来玩世不恭随心所欲,就像现在,轻而易举走到别人遥不可及的位置上,却像玩腻了一样随手把玩具丢给别人。


    同父同母的血缘关系竟让他在这时候听出来黎恪的话外之意。


    他为了黎家和自己的爱人分了手,其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不后悔这样选择,可也知道心中更多的是被石头强压下的那股劲儿和在午夜梦回时候梦里出现的那张冷淡俊美的脸。


    如今有了黎恪这份股份,让他能有机会和自己的父亲分庭抗礼。


    想到这里,他问黎恪:“你真愿意把自己的股份让给我,你要知道以黎氏集团的市场价值,你手上的股份哪怕每年只吃分红也是一笔寻常人望尘莫及的金额。”


    黎恪好笑:“什么叫给,亲兄弟还明算账,该给我的钱少一分也不行。”


    黎谨顿然,沉默片刻后在律师草拟的股份转让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问黎恪之后的打算,是打算回欧洲接手家族生意还是要做其他的。


    黎恪挑眉回他:“有时间操心我的事儿还不如研究研究怎么追老婆。”


    再好脾气的人也被他这样的语气惹得怒火横生,黎谨深吸一口气,又拿出兄长姿态教育他:“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黎恪不以为意:“这句话也送你。”


    兄弟一言不合就针锋相对已经成了寻常相处方式,旁边律师见怪不怪,捏着把汗夹着合同退出去。


    律师走之后两人难得有片刻安静。


    黎恪不打算和他多说,他本质瞧不上黎谨,从小活在黎庭钧的阴影里,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和喜欢的人分开。


    他做不到,哪怕想想枕明月有一天离开他身边他就已经受不了。


    他好像疯了。


    黎恪下意识抬手去摸放在西服胸口内衬口袋里的护身符,他从前对这些神鬼一说嗤之以鼻,现在也开始相信。


    他的小月亮跪了一千多个陡峭台阶虔心求来,佛祖必须得听到。


    他摸胸口的动作被黎谨误以为在碰领带,从不喜形于色的他少见开口:“领带不错。”


    黎恪眉眼微抬,突然笑了:“有眼光,小月亮给我挑的。”


    黎谨:“”


    黎谨冷着脸离开了。


    黎恪心情不错地处理完剩下的事,下午三点微信问了枕明月吃没吃饭。


    枕明月很快回他:[还没]


    [哥哥回家吃晚饭吗]


    [阿姨今天做了板栗焖鸡,她说看你上次吃了很多,应该是合胃口的。]


    黎恪看了这句话,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嗯,已经处理完了的,等我回家。]


    枕明月回了表情包过来,黎恪看着可爱,觉着表情包里的小狗很像枕明月。


    回去的路上路过花店,黎恪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自己进去挑了束花,风信子和风铃草搭配着温柔干净,店员直夸黎恪审美好,问他是不是要送给女朋友。


    黎恪没答,看见店员柜台旁边窝着的几只小猫幼崽。


    像是刚出生不久,还没断奶。


    店员瞧他再看小猫,说了一嘴:“我们店收养的野猫,行踪不定的,经常几个月才回来看看,前几天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叼了窝崽回来,应该是她的孩子。”


    店员看他没说话,主动问:“你也喜欢小猫吗先生,我们正在找领养呢,要不你挑一只带走,多可爱啊。”


    黎恪目光落在小猫身上,颜色各异的几只,其中一只银色的小狸花猫特别乖顺,窝在角落里舔自己的肉垫爪子。


    小月亮会喜欢。


    他能预想到自己把这只猫带回家时候小月亮的表情,可能是惊讶或是惊喜的,又会生出几分胆怯怕养不好,在网上查着怎么养一只小猫幼崽的教程,小心翼翼地去照顾这只比他还需要照顾的猫。


    店员还在继续说:“收养一只吧先生,您这么会选花,一定是热爱生活的人。”


    黎恪对猫猫狗狗没什么感觉,喜欢动物的是枕明月,不止动物,鲜花甜点,还有些可爱的东西,一切能够充盈生活气息的他都很喜欢,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是枕明月。


    黎恪收回目光,接过包装好的花束,“不了,多少钱?我付款。”


    他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想到这只猫或许会夺走小月亮的注意力,哪怕只是一部分,他也不愿意。


    他愿意给枕明月一切,家人、爱情、陪伴,他想枕明月所有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


    第89章 结婚


    寒假时光飞逝, 返校这天学校热闹非常枕明月作为走读学生,生活除了白天去上课外没有什么变化。


    反而是黎恪,枕明月渐渐发现黎恪每天回家的时间更早, 空余时间也更多了些。


    傍晚夜色正浓。


    黎恪从背后拥着枕明月, 把人完完全全包裹进自己的怀里, 他突然笑了声,双手穿过枕明月的胳膊, 就着这个姿势把下巴搭在枕明月的肩颈窝里, 在手机上打字问枕明月, 给他开间画廊好不好。


    像是突发奇想,但黎恪是说到做到的人, 枕明月不觉得是玩笑话, 有些惊讶与困惑。


    他轻轻在黎恪那行话下面打字:


    [画廊?]


    黎恪不答, 只问他:[怎么样?这样小月亮希以后喜欢哪些画就买下来收藏,也不需要毕业去找工作。]


    枕明月愣了下, 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个没什么理想与目标的人,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 再往后些他很少去想, 也完全没有规划。


    他想现在就很好,和黎恪在一起, 怎样都好。


    好在黎恪没打算等他的答案,没一会就开始说起了别的话, 偶尔低头去吻他, 从落在耳廓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路流连脖颈吮吸, 他被黎恪吻得颤栗, 渐渐身体也染上了颜色。


    这个晚上卧室灯很晚才彻底暗下来。


    画廊的事黎恪从那次之后就没提过了,枕明月只当他一时兴起, 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晃两年过去。


    深秋的落叶上沾染着凉意,枕明月刚下课,和王瑜在一起去图书馆的路上。


    马上就要期末大考,关系到大四实习的成绩分数,王瑜眼看自己要挂科,只能求着枕明月陪他一起临阵磨枪。


    枕明月只好答应,给黎恪发过去了要晚些回家的消息。


    黎恪回得很快:[今天也去图书馆?]


    枕明月回:[嗯嗯,马上期末了哥哥]


    黎恪:[晚上来接你]


    学校离家不远,枕明月刚想说自己回去就可以,王瑜凑过来神色暧昧,用手语打了[哥哥]和一个疑问的动作。


    三年过去他也会了点简单的手语,有些长的句子他就打字来说,更多数的时候靠着比划和表情也能和枕明月沟通。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问枕明月是不是又再和黎恪说话。


    枕明月浅弯眉眼,点了点头。


    王瑜称奇,他最开始知道黎恪和枕明月的关系还是那次“意外”,已经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他身边朋友和同学只有枕明月和黎恪还在一起着,而且三年过去感情一如既往的好。


    他看着枕明月因为时间长开了的眉眼愈发温柔干净,心里不由得漏跳一拍,转而想起前几天有大一新生托他要枕明月的联系方式。


    这几年枕明月几乎是校园表白墙的常客,每逢开学总有刚入学的学妹打听他这个人,就算得知是特殊群体后也没有消减对枕明月的热情,仍然有不少学妹甚至学弟想要他的联系方式,王瑜更是在某一条关于枕明月的表白下面看见一条点赞过千的评论,说的是什么“残缺的月也是月,任何光亮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


    王瑜看的时候只觉得快要起鸡皮疙瘩,但现在枕明月站在他面前,他又觉得也不是什么肉麻的话了。


    他搭上枕明月肩膀,嘿嘿笑了两声,跟枕明月打字说了前几天有人要他微信的事儿。


    枕明月刚开始还愣了下,明白要微信是什么意思后认真的回绝了王瑜。


    他总觉得自己过于幸运,更加格外珍惜和身边人在一起的时间,其他的对于他来说都是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王瑜深知他想法,得逞一笑:[我早就知道,都替你拒绝过了,我还不知道你,满脑子都是画和黎恪了吧,哪还有别的想法!]


    枕明月被他说得赧然,明知道是调侃的话,脸上温度还是升高了些。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傍晚,校门口和王瑜告别后枕明月看见了不远处的黎恪。


    他快步走过去。


    黎恪接过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和他并肩往回家方向走。


    这个时间校门前正热闹,枕明月偶尔抬头看见黎恪棱角分明的下颌与弧度俊挺的鼻梁在路灯映射中打下一小片阴影。


    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般鼓胀,恰好被偷看的人察觉到他的实现,侧过头眼底带笑,意味分明问在看什么。


    枕明月摇了摇头,抿了下唇,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中与黎恪十指相扣。


    晚饭过后,黎恪拥着他在靠在沙发上,提起王渝因为考试临阵磨枪的事来。


    [他没有别的朋友?总让你来陪]


    他的话里充斥着不满和不悦,怪这人占了枕明月的时间。


    枕明月看了出来,却不知道怎么被他毫不掩饰的刻薄染上几分好笑。


    他从黎恪怀里坐正,用手语回黎恪:[他是我很好的朋友,等考完试,就不用再去复习]


    大三期末考试后的学生就陆续准备要实习,连在校的时间都会少很多。


    想到实习,王瑜前几天还问了他实习的打算。


    枕明月其实没什么打算,美术专业的就业途径算不上多,大多数人选择专业对应的方向实习或者成为独立的艺术创作者,剩下一部分选择继续深造。


    听力障碍者比普通人的机会更要少些,他没有去实习的打算,在家里一直画下去也很好,足够生活就已经很满足了。


    黎恪看出他的思绪出神,亲了亲他的唇角,手语问他在想什么。


    枕明月敛下思绪,说了刚才在想事情。


    黎恪问他:[小月亮这样打算?]


    枕明月点点头。


    黎恪就笑,表情无所谓:[那还在想什么,有我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他的想法再明确不过,枕明月只需要做他想要做的事儿,一切都有他在。


    枕明月睫毛颤了下,轻轻“嗯”了一声。


    大三最后的寒假,枕明月和黎恪回了欧洲。


    徐晶晶听说他出国,连着发了几条消息:


    [天啊!!!]


    [我的梦中情国,我最想去旅游的国家!]


    [等我这次考完试,我也要攒钱出国一次!]


    [对了枕枕,你是不是见到他家人了?]


    [怎么样,还好吗?黎恪哥家里那么有钱,没刁难你吧?]


    一连串的消息发过来,枕明月无声笑笑,认真回她:[你考试复习的怎么样?]


    回完这句,他落在徐晶晶最后的消息上面。


    这座南欧城市正直冬季,黎恪带他来时赶上了圣诞节,街道挂满暖灯与松枝装饰,整座城市都弥漫在圣诞节的热络气氛中。


    平安夜当晚,黎恪家人在庄园举办了一场长桌圣诞晚宴,宴会除了家人外没有其他人,黎恪妈妈在长桌前把他介绍给了所有人。


    这是枕明月第一次见到黎恪的妈妈,和想象中大相径庭,是个锋利而不失温柔的优雅女人。


    [早在你没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爱你了,你是我特殊的小儿子]


    她用流畅的手语说欢迎枕明月回家,随后笑笑,问自己的手语怎么样,又感谢枕明月的到来让她又学会一种特殊的语言。


    枕明月在此之前一直对见家长是不安的,尽管黎恪总对他说自己的家人会喜欢他,可他仍然在见面前紧张了几个夜晚。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黎恪的话,不由心中烫热,有些不太好意思黎恪妈妈的热情。


    黎恪看出来,牵起他的手说:“别太激动了,他还不习惯呢。”


    黎恪妈妈了然,很温柔的告诉枕明月:[像自己家一样,我很爱你。]


    她的手语像是冬季温暖阳光照在身上,抚平了枕明月心口的紧张与惴惴不安。


    他回徐晶晶:[他的家人是很好的人]


    徐晶晶明显松了口气,发了露露子的表情包过来:[那就好,如果不开心你千万要和我说,虽然我没办法帮你什么,但至少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哦!]


    尽管习惯她这样直白的表达和宽慰,枕明月依旧感到心口一暖,回她说好。


    这个冬天枕明月和黎恪都没有回国。


    黎恪带他去了南部的私人庄园生活,因为临近雪山山脉,附近只坐落几座小镇,只出门不远就能看见雪山湖泊,枕明月把这样的景色拍给徐晶晶,告诉她真实景色远比视频中更壮阔神圣。


    黎恪披着浴巾从楼上下来,他头发没完全干透,悠闲走到枕明月面前,从额头一路轻啄到唇边,与枕明月厮磨着问和谁在聊天。


    枕明月把和徐晶晶的聊天给她看,眼中含着柔和的光。


    黎恪目光不在他们的聊天上,他不在乎徐晶晶的惊叹和热络,视线无端落在枕明月那双明亮温润的眼睛上,他被枕明月吸引,身体也有了反应,随便撇了一眼就回:


    [如果你觉得寂寞无聊可以邀请她过来]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不怎么情愿,怕徐晶晶抢走枕明月的时间,又更怕枕明月和他待腻了。


    他和井然说过这事儿,井然问他这样患得患失为什么不和枕明月结婚。


    “结婚?”


    这个让黎恪感到陌生的词突兀地落在他的心上。


    第90章 生病


    “对, 有了法律和婚约的约束,你就不用担心他会离开你。”井然说。


    黎恪对此嗤之以鼻:“我妈和老黎结了婚,不过是多走一道程序。”


    国内同性婚姻还没合法, 但欧洲部分国家已经承认同性婚姻并给予与异性婚姻同等的法律支持。


    但黎恪对结婚没什么想法, 婚姻的法律约束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废纸。


    井然对此持有不同的态度:“婚姻可以赋予你们法律意义上的合法权益从某种程度来说, 婚姻等同与你建立了自己的家庭。”


    黎恪不以为然,枕明月的意义远大于一纸证书, 他的小月亮在哪, 他b家就在哪。


    他没把井然的话放在心上, 吻了吻枕明月的眼睛,听见庄园门铃被按响。


    这个时间过来的只有医生, 他低头用手语告诉枕明月医生来了。


    枕明月眼尾还泛着淡淡红晕, 他看黎恪身上仅有的一条围在腰间的浴巾, 不太好意思地指了指。


    黎恪被他神态逗乐了,抓住他的手问:“看过多少遍了, 还害羞?”


    枕明月被说得脸红更盛,想起医生快要进来, 他轻推了黎恪小腹。


    黎恪不知道哪里被戳中, 自顾地笑了会,偏不去换, “小月亮要说什么?”


    枕明月用手语说:[哥哥,去换衣服]


    黎恪不依不饶, 抵着他的额头低语:“说出来, 你说出来我就去。”


    枕明月楞了下, 抬眼看见黎恪那双蛊惑般的绿色眼睛。


    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团棉花填满,他努力想要表达几个明确的音调, 最终却只像上了锈的齿轮,锈涩而尖锐的:“啊……啊”


    最终他祈求般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不出来。


    “很棒了,我听见小月亮在说话。”黎恪低头去亲他的眼皮,安抚着说:“哥哥错了,我们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枕明月敛着眼眸,睫毛微微颤着。


    气氛陷入了安静,只有黎恪在抚摸着他的眼睛,一遍一遍用手语安抚着他。


    很快医生到了门口。


    黎恪上楼换了衣服,下楼时医生已经在为枕明月做检查。


    枕明月坐在医生面前配合着,偶尔医生用手语询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有尝试发音吗?]


    枕明月点点头:[我,说不出来。]


    医生姓托马斯,四十多岁,是非常著名的言语治疗专家,这已经是他为枕明月治疗的第二年。


    他对眼前这个过于年轻的中国人印象很好,温和地笑笑:[不要着急,克服心里障碍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生的课题,而你勇敢面对,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枕明月抿唇浅笑了下。


    检查结束后,托马斯和他的团队又对枕明月进行治疗干预。


    从枕明月和黎恪住到这里为止,每周三天的语言康复锻炼,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


    六十分钟后,托马斯和他的团队收起医疗设备,临走时黎恪叫住他:“怎么样?”


    托马斯摇摇头:“黎先生,您伴侣拥有非常完整的构声系统,尽管耳部神经永久受损,但他依旧拥有发声的能力,他积极尝试,可我认为他仍然无法突破内心。”


    黎恪没说话。


    “这很正常,每146名听力障碍人士中就有1.4%罹患失语症,听力系统与构声系统的不同步和您伴侣在语言发展的关键期并未及时干预,他虽然努力治疗,但这样下去可能效果并不明显。”


    托马斯离开后,枕明月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托马斯医生刚才和黎恪说了什么,用手语和手机打字是他习惯的语言方式,他越是想要去说话,反而越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种自相矛盾的冲突感让他陷入迷茫和焦虑。


    黎恪送走医生后捕捉到了他自以为隐秘的情绪,略微眯了下眼后抬手用手语说:[托马斯说你进步很大。]


    枕明月摇头:[我太笨了]


    [哪笨了?]


    黎恪没想到枕明月说出这一句话,他几乎要气笑了,而后蔓延上来是种不是滋味儿的心疼。


    他的小月亮总把什么事儿都落在自己身上,偏偏他是最不愿意看枕明月的听话和懂事,他想也没想就说:[没见过哪个笨蛋能每年拿到奖学金,也没见过那个笨蛋能画出那么美的画,更没见过哪个笨蛋像我的宝贝一样聪明。]


    [你知道吗,我认为卢浮宫最大的错误是没把你的作品挂上去,他们真是太没眼光了。]


    枕明月被他愤愤不平的表情逗笑了,[那是艺术的终点,我没办法相提并论]


    [你就是最好的。]


    黎恪把枕明月的手带到自己喉结凸起处,让他去感受自己说话时喉咙的震动与频率,重复一遍说:“无论能不能说话,你都是最好的。”


    指腹与黎恪喉结相贴,枕明月能清晰感受到黎恪喉结的滑动与震颤,他看清了黎恪说的话,微微怔愣着。


    黎恪依旧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处,让他感受着自己说话时的频率与起伏:“宝贝,你已经很勇敢走出第一步,剩下的只要都交给时间就好,我们慢慢来,我会一直陪你。”


    枕明月感受到声音与黎恪皮肤温热的触感,每次轻微的震动都有无法言说的感觉,他从黎恪的口型中看清了这句话,心中滚烫的情绪无法抑制的凶涨,他动了动嘴唇,喉咙发紧,却因为无法说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黎恪笑了声,他总是爱极了枕明月这幅摸样,心想怎么有人这么招人喜欢,怎么喜欢也不够。


    他自顾笑着,任由心里被眼前人填满,刻意逗枕明月说:[再说你哪笨?我真应该把利奥接来住两天让你看看,他才是真的笨到令人发指。]


    枕明月被他逗笑,用力摇摇头让黎恪不要说这样的话。


    黎恪嘴里应好,眼睛却没离开他,带着笑意勾了勾唇,呼吸喷洒在他的鼻尖上:“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我要吃醋了。”


    枕明月抬手说:[他只是小孩子呀]


    可某些人不打算和他讲道理,正大光明的摆出一副受伤摸样,指着心口的位置强烈表达了自己的伤心和不满。


    枕明月对这样的黎恪束手无策,更不知道怎么去哄人,他有些急切的想要解释,但还没等做出手语,就被黎恪握住他的手,下一刻,连嘴也被严严实实的堵住了。


    _


    黎恪说把利奥接过来只是开个玩笑,他没打算真把那烦人精接来打扰自己和枕明月的独处生活。


    可能是避谶不及,几天以后他就真接到德纳芙电话。


    德纳芙打算和刚热恋的男朋友去度假旅行,恰巧利奥又吵着见舅舅,黎恪前脚刚接到电话,后脚利奥就已经被司机送到了家门口。


    黎恪看着监控里穿小西装的金发碧眼小男孩,恨恨磨了磨牙。


    相比他觉得生活被利奥打扰,枕明月倒是觉得有了小孩子的家里多了些生活气。


    利奥也特别喜欢这个舅舅的另一半,他前几年年纪小,不太会写字,现在九岁了,刚好是表达欲旺盛的时候,每天对枕明月有说不完的话,跟在屁股后面用翻译软件一声一声枕枕叫着。


    枕明月觉得他可爱,他最近刚画完副画,闲暇之余便学起了烘焙。


    利奥嚷嚷要进厨房帮舅妈,黎恪也站在门口,两个人偏要抢枕明月“副手”的位置。


    一大一小就这么站在厨房门口,厨房不小,但做个甜点怎么也不需要两个人帮忙。


    黎恪先开口:“你出去。”


    利奥梗着脖子:“我不,我要帮枕枕!”


    黎恪皱眉:“枕枕也是你叫的?礼仪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吗?”


    “我都做完了,舅舅不要去赚钱吗?妈妈说了,男人的使命是赚钱。”


    “你妈还说了,你不老实我就能揍你。”


    利奥缩了缩脖子,仅剩的那么一点叛逆在黎恪的眼神下消失得一干二净了,睁着个大眼睛讨好似的拽了拽黎恪的袖子:“舅舅~我最亲爱的舅舅~求求你了。”


    他说完又转头委屈巴巴看着枕明月。


    黎恪不吃他这套,只觉得他烦的很,抬头却看见枕明月恳求的眼神,闷在心里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轻啧了一声,他对利奥道:“最多半小时,之后去学习。”


    利奥立马抱住黎恪大腿:“你是全世界最最最最好的舅舅!”


    黎恪有点嫌弃,装模作样踹了他两下:“少拍马屁,就半小时。”


    利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紧接着小屁股一扭头也不回拉着枕明月就要去厨房。


    枕明月无奈抿嘴笑笑,也打手语跟黎恪说:[不要生气]


    他眼神氤氲着的温柔被黎恪尽收眼底,越是这样黎恪越是心痒,想要欺负他的心更盛。


    他勾了唇角,用手语回枕明月:[等他走,我们的时间不止晚上。]


    他的话让枕明月红了脸,没等其他旖旎的情绪升起,利奥那双小手就轻轻握了握他,眼里全是有些含蓄的兴奋和期待。


    他在家里有保姆和管家,从没自己动手做过这些。


    枕明月也没做过,他在手机上找了个美食博主的教学,跟着字幕一步一步来,为了给利奥找点事做,他把简单的步骤打字给利奥看:


    [我们把面粉筛到这个碗里]


    利奥很快点点头,他接过枕明月弯腰递过来的面粉,突然看见了枕明月低头时衣领下漏出的锁骨。


    上面有一小片很明显的红痕。


    利奥指着红痕的地方,打字给枕明月看:


    [枕枕,你是不是生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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