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掌门带着往回飞的时候,我没忘了回过头去,跟笛遇珩挥手道别。
“咳咳咳!!”
我又将脑袋转回来,瞧着掌门莫名抽搐的嘴角,突然觉得,掌门虽然面容不改,但莫名苍老了许多。
我就有些担心,于是问他:“掌门伯伯,你怎么啦?”
掌门一言难尽地摆摆手。
我不解,想了想,又问他:“那掌门伯伯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情呀?”
掌门一边摆手,一边脱口而出:“那得问你师兄了。”
“师兄?”我反应过来,高兴道,“是师兄叫我?!”
“不是不是不是,”掌门连连摆手,在我狐疑的目光中,视线似乎飘忽了一瞬,又似乎没有。
总之他又咳嗽几声,才道:“是这样,你师兄今晚就要再次离开了,你不去跟他道别吗?”
我:!!!!!!
师兄不过昨日回来,我原以为他会和从前一样,至少有数月半年甚至可能一年都会在家。
乍闻此事,简直晴天霹雳,叫我匆匆忙忙辞别掌门,往洞天中师兄的府邸赶去。
我为求便捷,乘一叶贴了飞行符的芭蕉叶,赶得分外艰辛,自然顾不上其他。
于是好不容易赶到师兄府邸周遭,即便我眼瞧着原本无形的空气,警告似的泛起波纹,并伴有细碎晶莹的雪花,仍旧不受控制地一头撞了上去!
再连人带芭蕉叶翻了下去。
一道十分熟悉的气息,包含温暖与慈爱,不知从何处而来,总之它就那样自凝成风,轻轻将我托住。
再将我缓缓放至地面。
这是师父的灵力,不知覆盖有多广,但似乎只要在洞天之内,都会有这样一阵灵风,护住自幼混账的我。
不过这到底是无有灵智之物,并不能每次都反应及时。
这次倒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我在原地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便不信邪地往前,要再次踏上通往师兄白壁仙府的莲花高台。
然而事实证明,方才发生的事并非幻觉,并且比那还要强烈的波动再次泛起,直接将我往后抛退十来步!
我站在被抛过来的地方发愣,好一阵没能反应过来。
师兄他,在高台外设下了禁制,将府邸整个封闭起来,不让我进去了……为什么?
掌门说师兄马上就要离开,应当不是在修炼才对。
况且,即便师兄要修炼,从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师兄与我,一向是他修炼他的,我吃喝玩乐我的。
小时候我进进出出,爬上爬下,累了就在师兄怀里睡大觉,饿了就搬来一堆东西,坐在师兄腿上开吃。
等长大一些,不那么方便在师兄腿上折腾了,就靠在他身上。
等师兄睁开眼,再迫不及待撕下一块我特意给他留的烤灵鱼,喂到他嘴边。
这么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很难不发愣。
不知不觉,金乌沉入远山,霞光也渐暗淡,黑暗与寒冷一并遮天覆地。
紫虚洞天地大物博,有四季常青之处,自然也有四季分明之所,就比如师兄建府的这个地方,眼下正值严寒。
又及师兄天生冰灵仙体,所设下的结界便是他灵力的具象化,故而让本就寒冷的环境,更是雪上加霜。
我抱膝团缩在结界前方,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不知这样过去多久,估摸着我眉睫都结霜了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素面锦靴。
我忍不住又抖了一下,抬起头,颤声唤他:“师兄……”
高天无月,黑暗笼罩万物,伸手难见五指,纵然师兄穿着醒目至极的白衣,也不怎么看得清他。
但我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只是此刻,他的眉眼一同隐入黑暗,便使得他整个人彻底模糊下来,让我更难分辨他的情绪。
只能听到他在我那一声呼唤后,声色淡淡地落下来:“怎么不回去?”
顿了顿,又道:“你的乾坤袋不在身上?”
我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回答:“忘……忘记了……”
不是忘记带在身上,而是刚刚发愣得厉害,忘了我还有一堆灵器,其中不乏保温取暖的东西。
这会儿经他提醒,才手忙脚乱地翻起来。
一个小火炉样式的灵器被我捧到了手上。
并不烫手,只持续释放暖气,还会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将周遭照亮,也终于让我看清了他此时的模样。
我昨日才见过的师兄,不过一日,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变化。
仍旧衣白胜雪,仍旧飘然若仙。
非要说的话,约莫是夜色太深的缘故,师兄一向清透的瞳仁,竟然也有了些深沉的意味。
“回去吧,”他看着仍然蹲在地面的我,道,“我要离开了。”
看来掌门不是和我开玩笑,师兄果然连夜就要走了。
而且第二次了,我似乎都是最后知道消息的那一个,只是这次我来得及时,能够像从前那样送送师兄。
但人是送到了,我的心里却有些郁闷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还有庆幸,并且很快在与笛遇珩的频繁传音中,淡忘了那个让我大哭的猜测。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师兄他似乎真的……嫌我烦了。
回想起他往年每次出门,我那恨不得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以及总要叽里呱啦一大堆没必要的担忧。
更会鼻涕眼泪掉一脸,追在他屁股后面一直叫师兄。
后来长大些了,也总是表面听他的话乖乖在家待着,等他一转身,就悄悄跟上去。
跟到洞天大门,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他。
好不容易学会了传音,屁正事不干,只会每日叨扰师兄。
从师父那里摸出了红线结,就满地打滚地要来,二话不说就往师兄身上缠。
师兄那么喜静的人。
从前师兄对我百般包容,大约是我年纪尚小。
如今我整日嚷嚷我长大了,师兄自然也就按照我长大的标准,来对待我了。
似乎也没毛病。
就是一下子,都不知道到底是长大好,还是小时候好了。
但到底有过心理建设,所以郁闷终究只是郁闷。
我清楚地知道,我与师兄到底与旁人不同,就像此刻,我再让师兄烦恼,他也还是会出来见我,让我送他。
我们可是亲师兄弟,我是他手把手教养长大,旁人如何能比,旁人凭什么比?
怀揣着这样的自信,我心态堪称良好。
不过良好归良好,既然我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该有的送别我不想省,但确实可以不让师兄那么烦恼。
尤其是在师兄明显有着要务,需要连夜离开的当下。
所以师兄说完,我便乖巧点头,回他:“师兄一路小心,我不打扰师兄了。”
话音落下,忽地,一阵近距离的、却不知具体从哪里吹刮过来的寒意,越过灵器贴上了我的脖子。
我被冷得一个哆嗦,缩了缩脖子,赶紧站起来。
视线中,师兄眉目清冷,看着我的眼神淡漠如水,没有接我的茬,也没再有开口的意向。
我猜他面纱下应当也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过我已经习以为常,冲他笑一笑,就准备转身。
没防备,我才动了动腿,一阵刺痛伴随麻木的感知一拥而上,让我脚下不稳,身形大晃。
又因为站位的问题,竟直直扑到了师兄的怀里!
若是往常那自然没什么,我待在师兄的怀抱,那个相当于我第二张床的地方,算什么稀奇事?
可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成熟大人,不再让师兄烦恼的当下,我又做出了这样的事。
像个无赖似的,赖在师兄怀里,耽误他的正事。
忍不住有些尴尬,便想缓解此刻的尴尬。
一边撑在他胸前想要直起身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抬头冲他笑笑,道:“好像,蹲了太久,腿麻掉了。”
说完,怕他误会,又赶紧补充道:“若是以往我就要师兄抱我回去了,不过今天不一样……那师兄,我这就回去啦。”
站了一会儿之后,倒的确是缓过来些。
于是跟师兄做完最后的道别,我直起身,放下手,暗暗抽了几口气,迈着僵硬的腿转过去。
骤然身子悬空。
清淡的冷香充斥我的感官之际,我难免有些迷茫,一时间,竟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师兄……?”
师兄将我打横抱着,迈步的同时,冷冷落下一道令我更加迷茫的问题:“今天你想让谁抱?”
我迷茫地思索了一会儿。
我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我赶紧回答师兄:“是想自己回去,没有想让谁抱,师兄要着急离开,我不能耽误师兄;师父年纪大了,我也这么大了,当然也不会劳累师父呀。”
这里除了师兄师父就是我,排除掉师兄,不就只剩下师父了?
师兄必定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要劳动师父他老人家,三更半夜过来接我呢。
可我实在没有这意思的,自然得和师兄解释清楚。
但师兄并没有再理我,也没有放下我,就这么一路将我送回了我的府邸。
直到将我放在榻上之后,师兄转身离开之前,才给我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你灵力低微,对灵气仍旧一知半解,频繁传音于你无益,与其将心思放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不如专注修行。”
我被师兄教训得颜面无光,低垂着脑袋揪紧衣袖,却也只能呐呐应下。
我想,师兄真是演都不演,明摆着嫌我烦了。
他果然是觉得,每次他忙着事务,而我还要频频给他传音的事,实在烦扰得很。
师兄若是不点破,我还能装作无知,继续消息轰炸,可师兄都说了,我只能暂时消停。
扭头给笛遇珩传音。
却也只传了三四日。
大约第五日开始,我忽然发现,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