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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家妻非善茬!


    烛火跳了一夜, 案上的热茶换了三四回,沈清舟就这么坐在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眼尾熬出了淡青,视线却一刻没离开榻上的人。


    一会儿替林晓擦擦额角的薄汗, 一会儿掖掖被角。


    连小家伙醒了哭闹,他都轻手轻脚吩咐陈妈抱去外间哄,半分都不愿吵着刚生产完睡熟的林晓。


    天大亮的时候,林晓睫羽轻轻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发沉模糊, 定了定神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


    沈清舟眼下是掩不住的憔悴, 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看着他,像是怕一闭眼眼前人就会消失似的。


    林晓弯了弯唇角, 翻了翻身子:“一夜没睡?”


    沈清舟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温热的指尖拨开林晓额前汗湿贴住的碎发,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这才放轻脚步起身,倒了一碗温水回来。


    他半弯着腰小心将人半扶起来托在自己怀里,“润润喉。”


    林晓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就着瓷碗沿喝了几口温水,喉间的干痒才慢慢褪去。


    沈清舟放下空碗,又拿了软垫垫在他背后, 调整到舒服的靠姿才停手。


    林晓拉起薄毯盖住身, 开口问道:“孩子呢?”


    沈清舟坐回榻边, 指腹慢慢摩挲着林晓因为生产憔悴了些许的脸颊。


    “昨夜闹了两回, 刚喂过奶, 被陈妈抱去外间看着了, 怕吵你醒。”


    林晓舒服地蹭了蹭他温厚的掌心,眼尾泛着软意, “孩子的名字,这下总可以说了吧?”


    之前还跟他说什么先保密。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林晓眉眼间,开口道:“小名让你取,大名叫沈归林。”


    “沈归林?”


    林晓微微一怔,抬眸就撞进沈清舟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沈清舟抓起他搭在腹部上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指尖扣紧了他的指缝。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舟行万里,终归林下。”


    “我沈清舟这辈子从遇到你那刻起直到死,完完全全都只属于你——林晓。”


    这句话顺着耳廓一下子淌进心口。


    原本就被爱意填得满满当当的心房骤然涨得发烫。


    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水汽瞬间就涌了上来。


    林晓从来没想过,沈清舟会把这么沉的一腔爱意,完完整整揉进了孩子的名字里。


    每一个字都裹着他从相遇起就没变过的真心。


    他从始至终,终点就只有自己。


    林晓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眨巴着湿润的眼眶,指尖轻轻蹭过沈清舟眼下的淡青


    声音带着哭腔,软得一塌糊涂:“什么好听的话都被你说尽了,就你会讨我开心……”


    原来最动人的话从来都不用刻意说,早就藏在了孩子的名字里,藏在了他日复一日的陪伴里。


    这个人,从初见直到往后余生,一分一毫都属于自己。


    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弯着眉梢继续道:“名字很好听,岁岁应该会很喜欢。”


    “岁岁吗?”


    “嗯,小名叫岁岁,岁岁平安。”


    沈清舟扣着他的手,起身坐到榻边,把带着产后软劲儿的人轻轻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满足的笑意:


    “好,就叫岁岁,岁岁平安比什么都好。”


    “我们的岁岁这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嗯。”林晓埋在他带着温热气息的衣襟里,心口软得发涨。


    岁岁出生之后的头几天,东屋里几乎没有安静过。


    倒不是小家伙哭闹。


    这孩子出奇地好带,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吃饱换好就乖乖睡着。


    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脸颊旁边,呼吸又轻又匀。


    不安静的是来来回回看孩子的人。


    赵慕云第二日得到消息就带着白言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还带着许多礼物。


    当看见刚出生两日的岁岁时,他又惊又喜又拘谨,愣是不敢伸手碰。


    林晓笑着让他想碰就碰,小孩子没那么脆,碰不碎。


    接着是春红,放下东西之后就迫不及待站在炕沿边看岁岁。


    看了小半个时辰,嘴里的夸赞就没停过。


    顾珍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绣了几个月的虎头帽。


    蹲在炕边盯着岁岁的脸看了好一阵,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手背。


    李禾来得最勤。


    他每天收工之后几乎都要跑过来看一回。


    周小虎也来了。


    他站在东屋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才把怀里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搁在门槛上。


    林晓让陈贵去拿,回来打开一看是一对用红绳编的小手环。


    沈清舟这几天几乎没有离开过东屋。


    岁岁半夜醒了要吃奶,他比林晓醒得还快。


    先伸手探一探襁褓干了湿了,又去倒温水拿帕子,来来回回地忙。


    林晓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沈清舟侧躺在岁岁旁边,父子俩睡得那叫一个安稳和谐。


    岁岁的眉眼一天天长开。


    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红彤彤的,过了七八天就白净起来,皮肤细嫩光洁,襁褓里露出一个小小的圆脸。


    眼睛是沈清舟那种浅琥珀色的,睁开的时候瞳仁清亮通透。


    鼻子和嘴巴更像林晓,鼻梁不矮,嘴唇薄薄的,唇角微微上翘。


    顾母来看了一回,看了半天念叨着“这孩子专挑他父亲和爹爹的好处长”,然后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林晓靠在床头看着岁岁的小脸,偶尔偏头看一眼坐在旁边写字看书的沈清舟。


    日头从窗纸照进来铺满了一室,温馨又美好。


    岁岁满月那天,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没有大办,只请了坊子里的人和村里走得近的几家,以及赵家的小哥儿。


    顾母和王氏天不亮就起了,过来帮忙,灶房里又是炖又是煮。


    院子里摆了三四张条案,铺了干净的干荷叶当桌布,上面摆满了碗盘。


    林晓换了一件厚些的棉袍,抱着岁岁从屋里出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裹在虎头帽底下,睡得红扑扑的。


    院子里的日光暖融融地照着,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


    林晓还没坐下,沈清舟就接过孩子自己抱着了。


    他如今抱孩子的姿势比林晓还标准,岁岁也喜欢被父亲抱。


    特别是哭闹的时候,谁哄都没用,只要沈清舟一抱,小家伙立马就止住了哭声。


    为此林晓还吃了好几天醋。


    明明是自己怀胎十月产下的崽,反倒跟他另一个父亲更亲。


    也是为了这事,沈清舟连坊子里的事都不管了,连着哄了林晓好几天。


    简直是哄完大的哄小的。


    人齐了之后,顾母端了一只红漆托盘上来。


    盘子里搁着一碗用红绳系了口的米酒、两只煮鸡蛋、一把新炒的花生,还有一双用红纸包好的小银镯子。


    “晓哥儿,这是给岁岁的满月礼,银镯是我和王妹子一起准备的。”


    林晓接过托盘道了谢。


    随后就是大家送来的各种各样的满月礼。


    如今大家伙的日子都过好了,给岁岁准备满月礼个个都毫不吝啬。


    当然,属赵慕云的礼物最贵重,是一把长命小金锁。


    而二赖子的满月礼是众人中最出人意料的,一只半大的小白猪崽子,圆滚滚胖乎乎的。


    被提来时哼哼唧唧趴在竹筐里,也没闹。


    “东家!这是给岁岁的满月礼!我挑了窝里最壮实的,留给岁岁长大了玩!”


    满院子的人见状都笑起来了。


    林晓也是哭笑不得,让陈贵收了礼,带去后院放好。


    日头从正当空慢慢偏西,席面散了大半,条案上的碗碟也被收走了大半。


    傍晚日头快落山的时候,陈妈把岁岁送回了东屋。


    林晓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放在铺好的小褥子里裹好了。


    沈清舟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羊奶。


    “还没睡醒呢。”林晓说道。


    沈清舟把碗搁在一旁桌上。


    他看着襁褓里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蹬掉的被角重新盖好了。


    羊奶最后还是林晓喝了。


    坐月子这阵子补这补那,他都已经麻木了,不差这一碗羊奶。


    岁岁满月之后,这座青砖瓦房的院子里就再也没断过访客。


    灶房的窗台和东屋的桌面,被各种碗碟占得满满当当。


    满月后的第三天傍晚,院门外来了不该来的人。


    林晓正抱着岁岁在窗边晒太阳。


    岁岁吃饱了奶,被日光晒得昏昏欲睡,小脸埋在襁褓边缘,半眯着眼,小嘴微微张着。


    沈清舟在旁边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边的父子二人。


    不多时,院门响了几声。


    沈清舟翻书的手顿了顿,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陈贵的声音,比平时压得低了几分:“……你们怎么又来了?”


    没有人应声。


    林晓把岁岁轻轻放到摇椅里,岁岁在半睡半醒间哼唧了一声,小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他拍了拍襁褓把小家伙哄得重新安稳下来,才抬眼往院门外看去。


    院门外站着沈家人和一个陌生人。


    林晓不知为何,一下就想到了林家。


    说也有意思,这两家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今天一块儿来了。


    林晓看了几息,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床边。


    沈清舟也从桌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在院门口那三个人影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落回岁岁身上。


    “你看着岁岁,别出去。”


    他穿好外衫推门出去了。


    他在沈家人面前站定,隔着院门那道门槛,和那三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刘氏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林晓终究还是没忍住,走到了窗边。


    他看见刘氏把手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嘴里说了句什么,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竹篮,没有伸手接。


    等沈清舟说完,刘氏往前递着竹篮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沈老爹在她身后咳嗽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旁边的沈大勇一直没抬头。


    沈清舟没有再说别的话,又对着那个外村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转身走回院子里。


    那陌生人确实是林家哥嫂托来送东西的。


    东西是一篮子鸡蛋、两匹布、一只风干的鸡。


    但沈清舟让人原样退回去了,连篮子都没留。


    陈贵关门前,见那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说了什么?”林晓问他。


    “什么也没说。”沈清舟说,“沈家人问我能不能让他们看看孩子。”


    林晓抱着孩子走了过去,一手抱着怀里的小家伙,一手环住了孩子的父亲。


    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了一起。


    “相公,我们如今有了岁岁,有了自己的家,该断的就断干净,别让旧人旧事搅混了咱们的好日子。”


    “嗯,听夫郎的。”沈清舟回抱他们爷俩。


    就算林晓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该断的就断干净,不管有没有那枚玉佩,他是不是真的沈家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的关系早随着一纸断亲书,彻底断掉了。


    再细究养育之恩,沈家当初当掉的那些东西,也足够还清了……


    “林晓,你和孩子是我的软肋,也永远是我的底气!”沈清舟说道。


    林晓闷闷地“嗯”了一声。


    开口道:“我可以是你的软肋,但你要记住,家妻也绝非善茬!”


    “沈清舟,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不管什么时候!”


    沈清舟轻笑了一声。


    一半是被感动的,一半是被他这副梗着脖子护着自己的模样逗得心头发痒。


    他收紧臂膀,将林晓和怀里睡得安稳的岁岁一块儿牢牢圈在怀中。


    鼻尖蹭过林晓的前额,低哑的笑声滚过胸腔,“说得是,我的夫郎这般厉害,往后我还要靠着你撑腰呢。”


    林晓听见这话也弯着眼笑。


    “那是,你可是我的人,我罩的!”


    “他们当初把咱们分出去,就是觉得咱们活不了,现在看咱们过好了,想回来沾光,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沈清舟点了点头,把他和孩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嗯,咱们不理他们,好好过咱们的日子,还有,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林晓弯着眼勾了勾唇角,嗯了一身。


    他靠着沈清舟宽厚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提起的那点郁气早散得一干二净。


    第107章 又长一岁了~


    林晓出了月子之后, 沈清舟慢慢又把重心移回了坊里的活计。


    却依旧没让林晓沾手干活。


    如今家里带娃有陈妈,杂事有陈贵,他便让林晓安心继续歇着。


    林晓乐意至极。


    也幸亏有这二人帮忙, 自打坐月子开始,他就从没操过心,也不止一次感叹沈清舟的先见之明。


    他甚至没法想象,要是家里没有陈妈和陈贵, 他和沈清舟该怎么过。


    刚出生的岁岁又该怎么办。


    不怪林晓如此感叹, 刚出生的岁岁, 吃喝护理全是讲究,他们两个新手爸爸啥都不懂、啥也不会。


    要是没陈妈,两人压根别想把孩子带顺……


    尤其是岁岁刚出生那头几天, 林晓连抱都不敢抱他。


    刚出生的岁岁真的太小太软了,软乎乎小小的一团,他简直无从下手,连靠近都要放轻呼吸。


    更别说喂养换洗了,孩子一哭闹他俩全都措手不及。


    这日吃完早饭,沈清舟抱了会儿孩子便出门了。


    沈清舟走后,林晓留在屋里继续逗小家伙。


    满月后的岁岁能认人了,沈清舟不在后他还是很给林晓这个小爹面子的。


    “别看了, 你父亲要去赚钱养我们。”


    林晓摇着手里的拨浪鼓把岁岁的目光转移了过来。


    不让他干活他便安心歇着, 反正如今坊里的活计早就形成了成熟的流程, 员工们都做得熟练得很。


    他打算过几日再去坊里, 因为进了腊月还有件要紧事:


    杀猪, 腌制腊肉腊肠。


    前期的活先交给沈清舟打点就行。


    村里统共十几头猪, 白玉坊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林晓便让他们先联系了外头收猪的, 先卖出去一部分。


    另一边,天气转冷之后,烧鸭、烤鸭、烤鸡和叫花鸡的销量又涨了上来。


    如今两个铺子,镇上的铺子有时候一天要送两趟货,城里的一天一趟,而且都供不应求


    经过几个月的经营,白玉豆腐坊的各类产品早就打出了响当当的名气。


    名气打出去之后,哪怕是远在邻县的行商路人,也有不少专门绕路过来。


    就为了买几斤豆腐干、豆渣酱或是烧鸭、叫花鸡带回去给亲友尝鲜。


    尤其是油润冒油的咸鸭蛋、香糯Q弹的松花皮蛋,还有每日清晨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茶叶蛋往往开铺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得精光。


    附近不少小作坊见白玉坊的东西好卖,也跟着做出不少仿制品。


    定价比正品低不少,可但凡吃过正品的人,就再也看不上这些偷工减料、口味寡淡的仿货。


    更多人宁愿多绕半里路、多花几个铜钱,也只认白玉豆腐坊这块招牌。


    口碑越传越广,生意也越发稳定红火。


    林晓也早早就告诫过大家,死守用料的规矩,半分都不能偷工减料。


    白玉豆坊如今生意红火,全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攒出来的。


    大家伙早就把林晓的话记在心上,他怎么说,大家就怎么做。


    又过了几日,天又冷了几分。


    收猪的客商已经联系妥当,收走了大半生猪,还剩下六头。


    林晓便让人先养着,等忙完顾珍的定亲宴,再动手收拾腌制腊肉腊肠。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顾珍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灶间柴火噼啪响,米粥的香气顺着门帘缝钻了进来。


    她翻了个身,冷空气一下子钻进来,裹在被子里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顾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铜镜盘头发。


    顾母没说话,走到她身后接过篦子,一下一下把发尾梳顺。


    手指灵巧地盘成圆髻,再从妆匣里摸出那朵红绒花别在她鬓边。


    顾珍从镜子里看见母亲低着头,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娘。”


    “嗯。”


    顾母把红袄子的盘扣一颗一颗替她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把袄襟拽得平平整整。


    “时间过得可真快,你都到了该定人家的年纪了。”顾母感慨道。


    顾珍闻言立即娇羞道:“娘,我这还没嫁人呢。”


    灶间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想来是哥夫在忙活。


    母女俩没再说什么,拉着手出了屋。


    日头升到院墙那么高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来了。


    坊里的伙计、老街坊,每个人手上都提着枣糕、鸡蛋,说是给两个新人添喜气。


    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


    王二柱是跟着他爹、大哥大嫂一块儿来的。


    进门的时候急慌慌的,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爹在后头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媳妇跑不了,稳稳当当的。”


    众人见状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变得松快起来。


    顾珍端着茶盘从灶间出来的时候,王二柱正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看见顾珍从门里走出来,红袄衬得她脸白生生的。


    鬓边的红绒花跟着步子轻轻颤,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愣着干啥。”顾珍走到他面前,拉着他入了座,又小声补了一句,“不用那么紧张。”


    王二柱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碗走到顾母面前,双手把茶碗举过头顶:“婶子,您喝茶。”


    顾母接过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这是她爹当年在的时候打的。”


    顾母把镯子递到顾珍手里:“现在传给你了,好好收着。”


    顾珍接了镯子,低头“嗯”了一声,她没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怕自己先撑不住哭出来。


    开席之后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男人们围一桌喝酒,女人们凑一桌说家常,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花生瓜子。


    顾珍端着茶碗挨桌敬茶,回到主桌的时候被林晓一把拉住了手。


    林晓今儿穿了件新棉袄,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清清爽爽的。


    他捉住顾珍的手腕,从怀里掏出另一根银簪:“珍姐儿,不管你嫁了谁,白玉坊永远给你留着你的位置。”


    顾珍低头看着掌心上的银簪,眼圈一下子红了,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声:“东家……”


    林晓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别的。


    顾珍吸了吸鼻子,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干了,转身去了下一桌。


    席吃到一半,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小岁岁醒了。


    沈清舟本来正跟人说话,听见哭声立刻起身往屋里走。


    他现在抱孩子已经抱得很顺手了,一只手托着岁岁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在屋里来回踱步。


    岁岁在他怀里拱了两下,哭声渐渐小了。


    这孩子如今认人认得分明,只认沈清舟和林晓,旁人一伸手就撇嘴要哭。


    今天顾母见他的时候,他先是盯着顾母看了两眼,小嘴一瘪就要哭,林晓赶紧接过去搂在怀里轻轻晃着才没哭出来。


    沈清舟哄了一会儿,小家伙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又睡着了。


    从屋里出来,林晓正站在廊下等他他们父子俩。


    沈清舟抱着岁岁走过去,自然地接了他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剥好之后搁在他掌心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客人陆续散了。


    林晓二人跟顾母打了招呼,便抱着岁岁离开了。


    顾珍和禾哥儿忙着收拾桌子,王二柱没走,蹲在井台边帮着洗盘子。


    冷水冻得他手指头通红,他也一声不吭地洗着,洗完了拿干布一只一只擦干净摞好。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珍端着最后一摞碗往灶间走,王二柱跟在她后头,在门槛外头站住了。


    “珍儿。”他叫了一声。


    顾珍回头,暮色里看不清王二柱的表情。


    “今日是订婚,”他说,嗓子有点哑,“再等两年,我就能娶你进门了。”


    顾珍红着脸低头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背影,红袄子的影子在门框上一晃就没了。


    “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屋里飘出一句叮嘱。


    王二柱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才离开。


    腊月二十这天,是沈清舟十九岁的生辰。


    家里刚办完岁岁的满月礼不久,两人一合计,就打算只自家人在家过,不往外张罗。


    傍晚,沈清舟从坊里收完活回来,刚跨进院门就闻见满院飘着肉香。


    林晓系着围裙从灶间探出头,眉眼弯得发亮:“回来啦?快洗手,最后一道汤就出锅了。”


    今日这顿,是林晓亲自下厨操办的。


    圆桌上摆了满满六道菜,全是沈清舟平日爱吃的。


    岁岁格外给面子,他父亲生辰这晚一整晚都很兴奋,没闹着瞌睡。


    陈氏母子也被邀着一同上了桌,四人一起给沈清舟过生辰。


    用完晚饭,岁岁有些犯困了,便被陈妈抱走了,林晓拉着沈清舟回了屋,陈贵留下收拾桌面。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人。


    林晓剥了颗滚红的煮鸡蛋塞到他手里,絮絮说着添福添寿的吉利话。


    “相公,又长一岁了。”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祝沈清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沈清舟看着他不停说话的小嘴,低头轻轻亲啄了一下。


    “收到,多谢夫郎。”


    林晓摩挲着被轻咬的嘴唇,退开一步,神神秘秘地说要掏生辰礼。


    沈清舟靠在椅背上笑。


    看着他攥着个叠得整齐的小布包站在自己面前,只柔声说:“我什么都不缺,你送什么都好。”


    话音刚落,林晓就掀开布包,露出两枚打磨得亮堂堂的素银戒指。


    戒身没有繁杂纹饰,只做得溜光圆润,摸起来温温的。


    林晓捏起其中一枚,拉过沈清舟的左手,细细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


    抬眼认认真真开口道:“传说,在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处血管可以直连心房。”


    “在此处戴戒指也就象征着彼此之间把爱都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说完,他把另一枚递到沈清舟手里,仰起手让他给自己也戴上。


    沈清舟握着他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圈凉润的银,喉结滚了好几下也没说出话。


    只猛地用力把人拥进怀里,低头就吻住了那片温软的唇。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不知不觉间,屋子里的气温一点点往上升。


    林晓呼吸发晕,想往后退开匀气,腰却被沈清舟扣得死紧。


    不等他站稳,男人弯腰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脚步稳稳朝着床榻走去。


    林晓贴在他胸口,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本能地想挣开。


    沈清舟低头在他耳边咬着耳垂低笑,哑着嗓子哄:“乖,岁岁今晚在陈妈那留宿,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林晓闻言,挣动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


    鼻尖上全是沈清舟的气息,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出了月子之后他身子才慢慢养回来,两人确实许久都没好好亲近过了。


    窗外的北风簌簌打在窗纸上,屋里却暖得能化开冻冰。


    沈清舟把人放下,床褥陷下去一块。


    他跪坐在床沿,俯身顺着林晓柔软的发顶一点点往下摸。


    指尖划过他还带着点虚软的下颌,最后停在微微泛红的耳尖,拇指轻轻打圈蹭着。


    林晓咬着唇,呼吸乱得发颤,指尖无意识揪着他的袖口。


    沈清舟怕他冻着,也顾虑他刚出月子不久身子还虚,没敢放肆折腾,只顺着领口往下探。


    唇落在他的颈侧,一下下轻得像羽毛扫过。


    低哑的声音混着热气烫得林晓浑身发颤:“夫郎,我轻些,不舒服就咬我,嗯?”


    他向来把林晓放在心尖上疼。


    从前林晓怀着身孕,每一次他都耐着性子哄,这一回更是半分不敢造次。


    连动作都放得柔缓,只把人牢牢圈在温暖的怀里。


    一遍遍吻他汗湿的额角,听他埋在自己肩窝发出细碎的喘息。


    感受着怀中人指尖紧紧攥着自己后背的衣料,沈清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只剩满胸腔的爱意裹着暖意,一点点渡给怀中人。


    窗外的寒气越来越重,落下的纱帐隔开了冬日的寒意。


    帐子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低低的软语,两人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紧紧相贴,难分彼此。


    一室旖旎缠缠绵绵——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窝在沈清舟怀里,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沈清舟拿温热的帕子给他细细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中衣,又掖好被角。


    把人往自己温暖的怀里带了带,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


    听着怀中人匀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指尖握着这枚戒指、怀里抱着这个人,就是老天爷给他最好的生辰礼了。


    第108章 吉吉利利


    接下来几日, 坊子里又是一番热闹光景。


    要一同宰杀六头猪!


    不光坊子里的工人忙活,就连村里也来了好些人过来帮忙。


    林晓见状,让人把猪下水和猪头收拾干净, 他打算中午给大家卤猪下水吃。


    剩下的骨头,大骨和萝卜熬成汤,排骨拿去炒了。


    众人正忙活着,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 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


    不远处, 正是林晓在卤猪下水。


    几个好奇的婶子已经走了过去, 问林晓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香。


    林晓笑着跟大家解释,说是在卤肉。


    众人往大锅里一瞧, 锅里除了肉,还有几个卤料包漂着,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晓哥儿,这里面放的是啥?这么香。”


    林晓也不藏着:“就是些香料。”


    众人一听是香料,都讶异了。


    香料可不是便宜货,这么大好几包,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些都是香料?怪不得这么香啊!”


    “这…晓哥儿……”另一个婶子看着浮着的香料包,结巴着开口, “这会不会太奢侈了?”


    林晓笑着摆手。


    “今天大家过来帮忙忙活, 本来就辛苦, 这点香料算不得什么, 就当给大家加个菜打牙祭。”


    话音落, 那勾人的香气一阵一阵往众人鼻子里钻。


    从最初的讶异回过神后, 众人满脑子全都是这锅卤肉的味道。


    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灶房方向瞟一眼。


    嗓子眼不自觉地直咽口水, 就盼着林晓赶紧招呼大家开锅尝肉。


    林晓瞧着大伙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忍不住哭笑不得。


    只能一边看火一边应着,说等肉卤透了就喊大伙。


    晃眼就到了快一点,卤锅里的肉早已经焖得软烂。


    浓郁的卤香飘得整个坊子里外都是,连村口都能闻见这香气。


    林晓这才熄了灶火,掀开锅盖喊大伙过来尝新菜。


    众人早就等得迫不及待,一听招呼立马撂下手里的活,拿上各自的碗筷就齐刷刷围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卤肉捞出来晾凉切碎,一大盘一大盆摆到院子的石桌上。


    大骨炖萝卜的汤也端了上来,炒排骨也盛好了。


    热热闹闹的午饭就开了席。


    众人纷纷动筷,第一口卤肉进嘴,眼睛立马都亮了。


    有人先夹了块卤肥肠,咬开后肥油渗出来却一点都不腻,只留满口喷香。


    忍不住拍着大腿赞叹:“我的娘哎,猪下水居然能做成这个味道!”


    “我之前在家弄总除不了腥气,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下水!”


    又有人夹了一大块卤猪头肉。


    皮糯肉嫩,咸香入味,嚼两口满唇生香,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这猪头肉也绝了,完全是别样的风味,比我往年过年卤的好吃十倍都不止!”


    你一言我一语,满院子都是赞叹声。


    所有人都感叹,放了这么多香料卤出来的肉果真不一样。


    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这么香的卤肉。


    不少人嘴里吃着,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去也照着这个法子试试。


    可刚琢磨两下,就想起林晓那一下往锅里放了好几包名贵的香料。


    那价钱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承受的。


    刚冒出来的念头立马就散了,众人纷纷在心里摇头:


    这么奢侈的卤货,也就今天沾晓哥儿的光能吃一顿。


    就算现在日子过得比从前富裕了,也经不起这么造。


    怕是一年也就只能吃这么一回打打牙祭喽。


    卤肉的事过去了几日,话题还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但凡提起那日吃卤货的事,吃过的人都要竖个大拇指,把那卤味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没赶上尝鲜的只能竖着耳朵听,听得直咽口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


    腊月二十九,白玉坊封了今年最后一锅豆腐。


    天刚亮,林晓就醒了。


    岁岁躺在沈清舟怀里,睡得四仰八叉。


    自从小家伙赖上这张床后,他家相公怀里的位置就成了这个小东西的。


    偏生这份醋意,林晓也只能自己消化。


    没办法,亲生的呀。


    晨光里,林晓静静看了父子俩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爬起身,披上棉袄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陈妈已经在忙活早饭,贵哥儿在一旁打下手。


    林晓没等早饭,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到坊子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忙活开了。


    李大力在磨房门口卸磨盘上的绳子,顾里蹲在墙根收拾最后几捆柴火。


    春红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泼在井台边,白气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成一团雾。


    今天就是封箱的日子。


    林晓走到账房门口,推开门进去。


    周妄已经坐在桌后了,面前摊着今年最后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林晓一眼,嘴角弯了弯:“东家早,您看看今年的账。”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周妄把账册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林晓一行一行往下看:收入、支出、利润、各家分红、工人年终岁钱、铺子营收,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跟去年相比的增减幅度。


    看完最后一页,林晓合上账册抬头看向周妄。


    周妄的眉眼在晨光里被照得温润沉静:“账我这几日和二爷核对过了,没错,今年比去年又涨了三成。”


    其实准确说是涨了两成半。


    因为去年只做了半年,坊子又是刚开张。


    林晓拿过账册又翻着看了一眼。


    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合上账册推回周妄面前:“数没错就成,辛苦了。”


    封箱前,沈清舟抱着岁岁过来了。


    封箱仪式在院子里摆了张条案,上面放着今年最后一批豆腐和几样豆制品。


    林晓和沈清舟站在条案前,李大力、春红、顾里、李禾、顾珍、周妄都围了一圈。


    岁岁被陈贵抱着站在人群边上,小手里攥着沈清舟给他做的布包糖块。


    一边吮糖一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


    林晓点了香,又端了一碗米酒泼在条案前的青石板上。


    酒液洇开,在冬日冷空气里散出一股清冽的甜香。


    “今年辛苦大伙儿了,封箱,明年正月初八开工。”林晓说。


    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和掌声。


    岁岁被这阵动静惊得手里的糖块都掉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陈贵怕他哭闹,把他抱得更高,小家伙反倒高兴了,咯咯直笑。


    林晓见状,回头冲他笑了笑,走过去把他从陈贵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坊子的年夜饭摆在大院里,五张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坊子里所有人忙活大半天做出来的。


    菜上齐了,每一样都用了坊子里自产的食材。


    给大家准备的年礼也丰厚:


    除了红包,每人还有一块腊肉、两斤豆腐干、两斤腐竹和一只叫花鸡。


    众人入席后,沈清舟坐在林晓旁边,伸手给他倒了一碗米酒。


    林晓端起碗看了看,酒液浅黄清亮,浮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糟。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酒温温热热,甜而不烈。


    岁岁早就从林晓怀里挪到沈清舟怀里,没一会儿又坐不住,一直朝着远处的哥哥姐姐伸着小手“啊啊”叫。


    陈贵见状,走过去把人从沈清舟怀里抱走了。


    席面渐渐热闹起来。


    林晓嘱咐大家吃好喝好,吃喝足后记得拿好个人的年礼回家与家人团聚。


    “今日也是除夕,大家少饮些酒,别耽误了晚上的守岁。”


    众人齐声应着。


    话音落,李大力端着酒碗站起来敬了一圈,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分。


    春红在旁边拽他袖子让他坐下,他坐下又把碗举起来对林晓说:“东家,这碗敬你!”


    林晓端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顾里话不多,替李禾喝了不少酒。


    席上有人打趣李禾,说他性子这么跳脱,和顾里在一起,会不会感觉闷?


    李禾喝了两碗米酒之后话多了起来,指着顾里说:


    “他这个人就是个闷葫芦,但闷葫芦会疼人,这就够了。”


    众人哈哈起哄。


    顾里坐在旁边由着他说,嘴角微微翘着,给李禾添了一碗热汤。


    席面散了大半的时候,岁岁已经趴在陈贵怀里睡着了。


    大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聊天,有人搬了凳子在院子里坐,有人靠在灶房门口剔牙。


    二赖子帮着收了碗,把灶房门口那堆残汤剩菜拎去后院喂猪,回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腊月二十九的月亮还缺着一角,却已经很亮了。


    银白的一轮挂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丫间,把院子里的碎石子路照得白晃晃的。


    林晓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沈清舟从屋里走出来,挨着他坐下,两人并肩靠在一起。


    院子里还有零星的说话声,岁岁已经被陈贵送回家里了。


    “今年腊月没下雪。”林晓说。


    沈清舟偏头看了看天:“明后天应该会下,这两天冷了不少。”


    林晓刚想低头喝一口凉茶,就被沈清舟拦住了,他拿过碗,起身回了屋。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道村里哪户人家提前放了年炮。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剩下最后几个也陆续起身往门口走,脚步声和道别声被夜风裹着慢慢远去。


    灶房里最后一点灶火也熄了,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又重新稳住。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去寻人。


    沈清舟给他倒好了温水。


    喝完水之后,几人最后巡查了一遍坊子,才锁好门提着灯笼离开。


    林晓和沈清舟回到家,刚进门就闻见院子里飘着炒瓜子的焦香。


    混着暖烘烘的炭火气,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推开门进屋,炉火桌上已经摆好了温得正好的枣茶。


    岁岁正在一旁的软榻上躺着,陈妈和贵哥儿早把家里收拾妥当,就等他们俩回来一块儿守岁。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旁边烤着地瓜和年糕,甜香混着焦气绕着屋梁打转。


    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红枣年糕,印着圆圆的红印,看着就喜庆。


    林晓走过去,蹭着火盆烤了烤冻得发僵的手,顺手给流口水的岁岁擦了擦嘴角。


    小家伙含着自己的小胖手,歪头冲他直乐。


    贵哥儿接过沈清舟手里的叫花鸡,连带着没敲开的泥壳又放进炭火里烤了一会儿。


    没一会儿,敲开泥壳,香气直接勾得人肚子咕咕响。


    一家人围着火盆坐定,岁岁被沈清舟拢在腿上,用小瓷勺喂了小半碗温羊奶。


    小家伙喝得满头是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年糕直转。


    正吃着,就听见窗户外头沙沙响。


    沈清舟抬头往窗边扫了一眼,笑着说:“你看,我说下雪了不是。”


    林晓放下碗走过去,掀开窗缝一看,细碎的雪片正顺着风往下落,没一会儿就把院子染成了白色。


    吃完叫花鸡,沈清舟翻出早前攒的小烟花,抱着岁岁,牵着林晓到院子里放。


    引线一点,细小的银花“噌”地窜到雪夜里,开得亮堂堂的。


    岁岁吓得往沈清舟怀里一缩,又忍不住探着小脑袋往外看。


    烟花炸开的时候吓得一哆嗦,转脸又咯咯笑个不停。


    回到屋里,陈妈收了碗,和贵哥儿去了灶房收拾,留林晓夫妻俩带着岁岁在堂屋里守岁。


    岁岁玩累了,沾着软榻就睡着了。


    小身子横在两个人中间,小手还牢牢抓着沈清舟的衣襟。


    林晓靠在沈清舟肩头,看着窗外雪色把窗纸映得发白。


    远处的爆竹声隐隐传过来,暖烘烘的炭火烤得人浑身发懒。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这又过了一年。”林晓轻声说。


    沈清舟抬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开口道:“新的一年,愿夫郎百事顺,皆如意!”


    林晓回抱着沈清舟,眼尾含笑:“好,新春以后,我们都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窗外的雪落得越发绵密了。


    断断续续的爆竹声从远处飘来,裹着屋里暖融融的炭火气,漫出满室的安稳。


    林晓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鼻尖全是沈清舟身上清浅的气息,指尖顺着他的腰慢慢收紧。


    只觉得外头天寒地冻,可这一方小屋子里,装着的全是他这辈子渴求的所有暖意与爱意。


    炭火噼啪一声炸响。


    两人相依的影子落在墙根,安安稳稳地融进这漫雪的除夕夜。


    第109章 严爹!


    转眼间, 三年过去。


    青砖瓦房的院子里多了一个满院子跑的小人儿。


    沈归林虚四岁了。


    小哥儿生得粉雕玉琢,越长大眉眼越像沈清舟,一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 澄澄亮亮的。


    看人的时候微微歪着小脑袋,像在琢磨什么好玩的事。


    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跟林晓一模一样,小模样惹得人禁不住心生怜爱。


    岁岁这个小名村里人叫惯了,反倒把沈归林这个大名给搁在了一边。


    小岁岁现在最喜欢做两件事:


    一件是蹲在灶房门口看陈嬷嬷做饭, 因为陈嬷嬷做的全都是他爱吃的。


    另一件就是溜进学堂找他的父亲。


    而三年后的桃花村, 跟三年前比已经完全是两个模样了。


    原先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 窄窄的一条从村口一直铺到白玉坊的大门口。


    路两边砌了排水沟,下雨天不再积水。


    路两旁的田埂被修整过,垄沟笔直, 田坎上的杂草锄得干干净净。


    最早发现变化的是外村来走亲戚的人。


    “你们这村子真是大变化啊,我前几年秋天来的时候还没这样。”


    村民们闻言偏头看了看村路两旁的田垄和远处新修的一排青砖瓦房,嘴角弯了弯:


    “嗯,变了,变得越来越好哩。”


    村后的山坡上新开了一片果园,种了二十几棵桃树和十几棵枇杷,还有五六棵李子树。


    地是林晓买的,树是顾里、李禾和王二柱三人帮着一起种的。


    桃树今年头一回挂果, 开春的时候满坡粉白, 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村里的小孩子放了学就跑上坡去捡花瓣, 岁岁领头, 后面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尾巴。


    一群小家伙在桃树底下跑来跑去, 笑声从山坡上滚下来, 满村都听得见。


    养猪的人家也从最开始的五六户变成了如今的十三户。


    豆腐坊每天清早和下午都会派一辆牛板车沿村走一圈,把当天出的豆腐渣分到各家猪圈。


    猪粪沤好了再送回田户的地里当肥料。


    原先二赖子是村里最大的养猪户, 后来村西老赵头养了十头,规模超过了他。


    二赖子也不恼,去年秋天又扩了一排猪圈,养到了六头。


    他去年底在村子东头盖了一间新瓦房,搬出了原先那间漏雨的老


    屋。


    村里的鸡鸭和平菇、木耳也多了。


    周小虎家的院子里新搭了一间菇房,平菇和木耳轮流种,晒干了送到城里去卖。


    许多村民家扩了三四亩水田。


    春天种水稻秋天种黄豆,轮作着不歇地。


    养鸡户是村里最多的,总共养了有近千只。


    陈妈也闲不住,养了二十几只,说日日给岁岁吃鸡霸腿。


    她每隔几天都会挎着竹篮去果林里捡鸡蛋,攒多了还会送到白玉坊去。


    白玉坊的院子又扩了一次,从原来的四间操作间变成了六间。


    酱油经过几次调整,如今成了最受欢迎的酱料。


    坊子为此还专门建了一座酱油间,却依旧每回供货都供不应求,霍老板几人更是抢着都不够分。


    工人们从四十多号人涨到了将近八十号,连邻村的人都来上工了。


    县城和镇上的“沈记珍味铺”已经开了四家。


    在县城南街盘了新铺面,卖烧鸭烤鸡叫花鸡,也卖豆腐豆干咸蛋皮蛋熏腊肉腊肠。


    铺子门口天天排队,每月送回来的账本越来越厚。


    这天傍晚,林晓从坊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慢了下来,日头正从西边慢慢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目光沿着石板路慢慢扫过去。


    路两旁是齐整的田垄,远处山坡上的桃树已经落了大半花瓣,枝丫间冒出细小的青果。


    村后头一排新盖的泥瓦工房在暮色里泛着暖红色的光。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弯弯扭扭地散进晚风里。


    他继续往前走。


    推开青砖瓦房的院门时,院子里的场景和往常一样。


    岁岁蹲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小葱,正学着陈母的样子择得乱七八糟。


    陈母端着一簸箕黄豆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地狼藉,嘴上哎哟了一声。


    却也没真恼,只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葱捡起来。


    岁岁接过葱,仰着小脸冲她咧嘴笑:“陈嬷嬷,我会了!这回真会了!”


    陈母摇了摇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清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岁岁。


    岁岁择了一会儿葱便开始不安分了,从兜里掏出几颗小石子儿排兵布阵。


    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演哪一出。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今日出门得早,去坊子里盘了一趟账,又去镇里的铺子转了一圈,一天没见这小泼猴了。


    换做往常,岁岁这个时辰早该扑过来了。


    可今日不知是择葱择得太投入还是排兵布阵排得太认真,竟没发现门口立了个人。


    沈清舟倒是先看见了他,从书页后面抬起眼来,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没出声,只拿目光把林晓从头到脚缓缓扫了一遍,像看什么稀罕物什似的,看得林晓耳根有些发热,朝他瞪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叫岁岁捕捉到了。


    小家伙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


    一头扎进林晓怀里,小脑袋顶在他腿间拱来拱去:“爹爹!您回来啦!”


    林晓弯腰把他捞起来,掂了掂。


    他点了点岁岁的小额头:“又重了,你父亲是不是又偷偷给你塞糖吃了?”


    岁岁心虚地别开眼,小嘴撅了撅,半晌才嘟囔道:


    “没有……就吃了一颗,小小的,没多大。”


    沈清舟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他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父子二人,也不辩解。


    “相公笑甚?”


    沈清舟深情款款的看着他,“每次见到夫郎,我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林晓啧了一声,抱着岁岁走过去,“你惯的。”


    沈清舟伸手接过岁岁,小家伙立即像条泥鳅似的从他臂弯里滑下去,自己蹬着小短腿跑到桃树底下去了。


    沈清舟这才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林晓眼底,低声道:“我惯他,你惯我。”


    林晓耳尖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拿手背抵着嘴咳了一声。


    晚饭后一家人在院子里玩了一阵。


    岁岁白日里跟着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去山坡桃林疯跑了一下午。


    捡了半兜掉下来的桃花瓣,还掏了三个带浅褐色斑点的鸟蛋。


    此刻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桌上。


    “父亲,爹爹,”岁岁清了清嗓子,“这是岁岁今日所得,献给父亲和爹爹。”


    林晓靠在椅背上忍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沈清舟倒是配合得很,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为父收下了。”


    岁岁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又开口道:


    “爹爹,我想把蛋埋在院角桃树下,到时候孵出小小鸟给您和父亲看。”


    林晓放下茶盏,忍着笑戳他软乎乎的小肚皮。


    “这蛋离开了它妈妈,又在帕子里捂了一下午,怕是成不了小鸟了。”


    岁岁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看着林晓,嘴巴瘪了瘪,眼圈说红就红:“那、那怎么办……”


    “别哭别哭,”林晓赶紧把人捞过来搂住,“爹爹逗你的。”


    “这蛋有没有小鸟还不一定呢,你且埋着试试,万一呢。”


    这蛋他刚才看过了,有小孔,里面已经没活的小鸟了。


    岁岁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清舟在旁边摇头,轻声说了句“又闹他”,被林晓一个眼刀飞过去止住了。


    过了一会儿,岁岁抱着鸟蛋颠颠地跑去院角,蹲在桃树底下吭哧吭哧地挖坑。


    陈贵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蹲在旁边帮他刨土。


    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一个认真埋蛋,一个认真填土。


    末了还搬了块瓦片盖在上面,拿脚踩了踩实。


    林晓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沈清舟说:“你觉不觉得陈贵比咱们还惯他?”


    沈清舟笑了笑。


    “陈贵从岁岁满月就在跟前伺候,早把他当自己家孩子了。”


    “那陈妈也是,全家上下都惯着,就我一个唱黑脸的。”


    林晓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笑意。


    他们家这小哥儿太乖、太会撒娇,一张乖巧昳丽的小脸把熟悉他的人都拿捏得死死的。


    偏偏沈清舟及所有人还偏爱他偏爱得不得了。


    没办法,林晓只能做严爹!


    沈清舟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指腹温温热热的:“你唱黑脸也唱得软绵绵的,哪回真罚过?”


    林晓偏头躲开他的手。


    “哪回没罚?上回偷偷跑出去不报备,回来我让他站了半炷香的墙角。”


    “站了半炷香,你陪着站了半炷香。”


    “……我那是监督。”


    “嗯,监督。”沈清舟低低地笑,笑得林晓耳朵又烧起来了。


    闹了好一会儿,等岁岁打了好几个哈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沈清舟才把人抱回他自己的屋里哄睡。


    沈清舟替他把薄被掖好,又弯腰落下一吻才离开。


    岁岁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沈清舟没听清,却看见小家伙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什么甜梦。


    又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来。


    林晓正靠在廊柱上等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根桃枝。


    看见沈清舟出来,他朝沈清舟伸出手。


    沈清舟伸手握住,两个人就站在廊下,安安静静看了半天天上的银月。


    夜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漫过院子,吹得旁边的桃叶沙沙轻响,露气慢慢沉了下来。


    远处田埂上隐约传来一两声蛙鸣,断断续续的。


    林晓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来。


    沈清舟偏头看他,拿拇指轻轻蹭掉他眼角的湿润:“乏了?”


    “还好,”林晓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含混,“就是今儿走得多了些。”


    沈清舟没再说什么,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拉着人转回身进了屋。


    他反手带上门,门扉合拢时把廊下的月色和虫鸣一并关在了外头。


    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把整间屋子烘得影影绰绰,暖融融的。


    林晓刚走到桌边想倒杯茶润喉,后腰忽然贴上一片温热紧实的胸膛。


    沈清舟的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手臂顺着腰侧慢慢环过来。


    呼吸扫过颈侧敏感的皮肤,引得林晓轻轻颤了一下。


    “相公……”


    林晓话没说完,沈清舟温热的吻已经落在耳后了。


    那吻顺着耳廓慢慢往下,落在颈侧,细细碎碎的,像被春日的雨点子溅了一身。


    温哑的声音像浸了酒的陈酿:“夫郎,今晚……”


    林晓指尖搭在他圈着腰的手背上,笑着偏头躲开:“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


    话音刚落,沈清舟已经咬了咬他的耳垂。


    指尖顺着衣摆慢慢探进去,摩挲着腰侧细腻的皮肤:“不要!我已经好久没爱我夫郎了。”


    林晓无奈。


    “……你对‘好久’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记错的话,前晚他们才刚换了新床单——


    沈清舟却没理会怀里人的抗议,微微使了些劲。


    林晓浑身的力气很快便被揉散了,腰肢软下来,不由自主往后靠进他怀里。


    沈清舟低头吻下来,带着温润的热气,层层叠叠裹着人。


    一只手顺着衣摆探进去,指腹摩挲着腰侧细腻的皮肤,不疾不徐的,磨人得紧。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扫得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暖光。


    窗外的虫鸣和月色,慢慢沉进了温柔的夜色里。


    ……


    翌日清晨,岁岁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找人。


    光着脚丫子就从床上溜了下来。


    陈贵正在外间收拾东西,一扭头看见小家伙光着脚踩在地上,赶紧拿了鞋追过去:


    “小郎君,地上凉!”


    岁岁已经跑到堂屋门口了,回头冲他摆手:“不凉不凉!我要找父亲和爹爹。”


    陈贵追上去把鞋给他套上,“不急,家主和君主还未起呢。”


    “等他们起了就跑了!”岁岁理直气壮。


    陈贵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小家伙人看着小,却聪明得紧,也不知道随了谁。


    鞋子穿好,陈贵还未站起身,他就往正屋跑了,小短腿迈得飞快。


    陈贵暗叫一声不好,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岁岁一把推开了沈清舟和林晓的房门,小身板站在门槛上,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父亲!爹爹!起床啦!”


    沈清舟早在第一声脚步声靠近时就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林晓睡颜还沉,眼睫安安静静地覆着,一夜好眠。


    他把手从林晓腰侧抽出来,又把被角掩好,这才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兴冲冲的小身板。


    岁岁已经蹬着小短腿爬上床了。


    刚想开口再喊第二声,就被沈清舟一个“嘘”的手势止住了。


    小家伙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圆溜溜地眨了两下,低声道:“父亲,您坏,昨晚又不让我睡这里。”


    他从三岁起,父亲就不让他睡这儿了。


    偶尔撒娇缠很久,才能被同意睡上一回!


    沈清舟只笑笑,把他捞过来抱在腿上。


    见父亲没应声,岁岁看向一旁还在熟睡的爹爹,凑过去小声道:“爹爹怎么还没醒?”


    沈清舟解释道:“昨天你爹爹忙了一天,累着了,留他多睡会儿。”


    岁岁歪着脑袋,满脸不解。


    可爹爹昨天明明说不累的啊!难道晚上睡着了会累?


    他刚要再问,林晓已经被他闹醒了。


    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入眼就是岁岁那张凑得极近的小脸。


    岁岁见他醒了,立刻又惊又喜地扑过去:“爹爹!您醒啦!”


    林晓被他扑了个正着,闷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起这么早做什么。”


    “看鸟蛋!”


    林晓闭上眼缓了缓神,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蛋又不会跑,你让爹爹再睡……”


    “就一会儿!”


    岁岁已经掀开被子往他怀里钻了:“那爹爹抱一下!就一下!”


    林晓被他暖烘烘的小身子贴上来,叹了口气,手臂却已经自然地拢了过去。


    沈清舟在旁边看着欢乐的父子俩。


    嘴角弯着,也没说破他家夫郎的“就一下”向来是个伪命题。


    ==========作者有话说:==========


    岁岁:每晚都想和父亲、爹爹一起睡~


    第110章 岁岁委屈了?


    等父子俩终于从被窝里起来的时候, 陈母已经在堂屋里摆好早饭了。


    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葱炒蛋。


    早饭吃到一半,煤球从院子里跑进来了, 进门就先凑到岁岁脚边蹭了一圈。


    岁岁夹了一小块蛋丢下去,煤球一口叼住,尾巴摇得像风车。


    林晓放下碗:“吃完饭你自己玩,爹爹要去坊子了。”


    “我也去!”岁岁立刻放下筷子。


    “你去做什么?”


    “我去帮爹爹看账本!”


    林晓哭笑不得:“你去了就是捣乱。”


    “我不捣乱!”岁岁急了, 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林晓身边扯他的袖子。


    “我就坐着, 不说话, 不乱跑,爹爹您信我!”


    沈清舟这时慢悠悠开口了:“你上次还保证不偷偷跑出去,结果还不是一个人溜去学堂了。”


    岁岁被揭了短, 小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我……”岁岁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憋红了脸,把脑袋往林晓袖子里一埋,“反正不一样!”


    林晓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行了,今天跟着爹爹也行,但不许乱碰坊子里的东西,不许到处乱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岁岁猛地从袖子里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舟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等林晓看过来时, 冲他挑了一下眉。


    意思是, 你也没比我硬气到哪儿去。


    林晓别开眼, 假装没看见。


    春日里坊子里生意不算太忙。


    今日的岁岁当真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活像一尊小泥菩萨。


    煤球趴在他脚边打瞌睡,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脚踝。


    伙计们进进出出,看见门槛边上坐着东家的小哥儿,都笑着打趣两句。


    岁岁就板着小脸一一应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越发招人喜欢。


    林晓在里间跟周妄核账,隔着不远听见外头岁岁脆生生的声音:


    “叔叔,一块豆腐三文钱,两块六文是不是?”


    那汉子一愣,随后乐了:“岁岁真是了不得,这么小就会算账了。”


    岁岁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父亲教过的……”


    林晓在帘子后面弯了弯嘴角。


    忙了一上午,等林晓出来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坐在矮凳上昏昏欲睡了,眼皮一耷一耷的。


    煤球趴在他脚边也睡成了一团,陈贵在不远处帮着婶子们洗着中午要炒的菜。


    林晓弯腰把人抱起来,岁岁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就又睡了过去。


    陈贵没跟着回去。


    父子二人回去的路上走过田埂,三月的油菜花开得正好。


    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山脚。


    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浪一浪接一浪,岁岁被风一吹醒了些,趴在他肩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指着田埂尽头问:“爹爹,那边的花是咱们家的吗?”


    林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王老二家的田,今年种了油菜花当绿肥。


    他摇了摇头:“不是,咱们家没田,那是王爷爷家的。”


    岁岁“哦”了一声,趴回他肩头,“那咱们家为什么没田啊?”


    “因为爹爹要顾着坊子,你父亲要给其他哥哥姐姐们上课,没人有空种田。”


    “那陈嬷嬷和陈贵哥哥呢?”


    “他们也有自己的活儿要干呀,”林晓刮了一下他的小鼻梁。


    “不然谁照顾你吃穿,谁带你玩?”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口:“那爹爹能不能买一块田?我想种花。”


    林晓想着家里满院的花和坊子里现成的花,笑道:“不能,因为咱们家已经有豆腐花了。”


    岁岁愣了一下,随后在他肩头笑了起来。


    咯咯的笑声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像一颗被日光晒暖了的豆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煤球跟在脚边听见他笑,也抬头摇了摇尾巴。


    走了一会儿,岁岁又开口了:“爹爹,我晌午想吃陈嬷嬷做的葱油饼,要多多的葱。”


    “行。”


    岁岁高兴地在他肩头扭了扭。


    林晓笑着摇了摇头,偏头看了一眼田埂尽头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


    日光正好,风也正好,肩上窝着一个暖烘烘的小人儿,脚边跟着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远处青砖瓦房的院墙已经隐约可见,他加快了脚步。


    日子能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就挺好的,平平淡淡的,却也热热闹闹的。


    下午的时候,小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再跟林晓去坊子了。


    陈贵回来后,林晓便摇着头出门了。


    这泼猴,也不知道随了谁。


    明明照着书里说的那样精贵着养的,又是个小哥儿,林晓本来还以为会是个娇娇软软的性子。


    结果却相反。


    他像个假小子一般整日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半点儿也没有娇软哥儿的模样。


    林晓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第二日的时候,林岁岁重复着昨日的事。


    一大早起来就一头扎进了沈清舟和林晓的屋里,这回倒没大力推门嚷嚷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脑袋先探进来。


    看见沈清舟已经半靠在床头翻书,小家伙眼睛一亮,悄没声儿地爬上床。


    从床尾钻进去,像条小泥鳅似的拱到沈清舟身边。


    小身子往他臂弯里一缩,脑袋枕在他胳膊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沈清舟低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书没放下,只拿另一只手拢了拢他后背的小褂子:


    “又光脚跑来的?”


    “嗯。”岁岁在他怀里蹭了蹭,小脸埋进他衣襟里,闷声道,“父亲,您今早没去学堂吗?”


    “还早。”


    “那您陪我多躺一会儿。”


    沈清舟笑了笑,把书搁到床头,手臂收紧了。


    岁岁立即把腿也搭上来了,小脚丫踩着沈清舟的小腿,像找了最舒服的窝。


    安分了不到半炷香就开始扭来扭去,拿手指卷沈清舟的衣带玩,又把脸凑过去对着他下巴吹气。


    林晓这时也醒了,翻了个身看见父子俩黏在一起的模样,拿被子蒙住半张脸:


    “沈清舟,你就由着他每天一大早来闹吗?”


    “我没闹!”


    岁岁立刻从沈清舟怀里探出头来,“爹爹,我都没说话!”


    “你那手脚动的,比说话还吵。”


    岁岁:“……”


    岁岁瘪了瘪嘴,又往沈清舟怀里缩了缩,声儿小了下去:“父亲,爹爹凶我。”


    沈清舟看了一眼林晓,嘴角弯着:“嗯,爹爹凶了,那岁岁委屈了?”


    “委屈。”


    小家伙把头埋进他胸口,一抽一抽的,也没眼泪,就是演得真真的。


    沈清舟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今日跟父亲去学堂?”


    岁岁“腾”地一下抬起头:“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穿衣服!”说着就要从床上溜下去,被沈清舟一把捞回来。


    “急什么,你爹爹还没起呢,再躺一会儿。”


    岁岁只得又缩回来。


    这回老实了,窝在沈清舟怀里,小手攥着他一根手指,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晓在被子里面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去背对着二人。


    心想这家是没法待了。


    自这小家伙会爬床起,他就没怎么好好睡过懒觉了~


    沈清舟去学堂的时候,岁岁果然跟在屁股后头。


    陈贵本想跟着,被沈清舟止住了,便只送到院门口,看着小短腿颠颠地跟在沈清舟身后。


    煤球也想跟,被陈贵一把捞住了脖子。


    岁岁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煤球在家等我!”煤球呜了一声,蹲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沈清舟步子放得慢,岁岁的小短腿刚好能跟上。


    走到半路遇见下地回来的王老二,看见这爷俩儿便笑道:“清舟啊,又带岁岁去学堂了?”


    “昨儿个我在田埂那头就听见学堂里头笑声一片,又是岁岁闹的吧?”


    沈清舟拱手笑了笑:“捣蛋罢了,给王叔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村里那几个皮猴儿就爱跟岁岁玩儿,天天巴望着他去呢。”


    王老二摆摆手走了。


    岁岁仰头看沈清舟:“父亲,哥哥们喜欢我?”


    “嗯,喜欢。”


    “那我今天还跟他们玩。”


    “先把昨日的字写完了再玩。”


    岁岁抿了抿嘴,没反驳,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沈清舟的手。


    沈清舟低下头看他,小家伙也不说话,只把小手往他掌心里塞。


    学堂里果然热闹。


    岁岁一露面,几个半大孩子就围过来了。


    “岁岁来啦”“岁岁昨儿个的弹弓你还玩不玩了”,闹哄哄的。


    岁岁站在沈清舟腿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得了父亲一个点头,便撒欢似的跑过去了。


    沈清舟走到案前铺纸,底下孩子们已经坐了大半。


    岁岁挤在最后一排的小凳子上。


    沈清舟敲了敲案板,堂屋里安静下来,他便开始讲今日的功课。


    沈归林听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画册翻完了,他开始拿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着画着又去看窗外飞过的麻雀。


    沈清舟写字的间隙抬眼扫了一下。


    看见小家伙正掰着手指头数什么,数着数着皱起眉头,显然没数明白。


    他也没出声,移开目光继续讲。


    半堂课过去,岁岁已经从凳子上溜下来了。


    他蹲到沈清舟的案板底下,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


    沈清舟低头看他,他也不说话,就仰着小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清舟拿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岁岁就收回手,老老实实蹲在那儿继续划拉。


    过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掏出那颗昨晚在林晓袖子里揣回来的糖果。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


    到后半堂,岁岁终于撑不住了,蹲在案板底下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沈清舟讲完一段落了,低头一看。


    小家伙已经歪在案板腿上睡着了,糖还在嘴里含着没化完,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


    沈清舟放下书,弯腰把人轻轻抱起来。


    岁岁睡迷糊了,小手摸索着抓住他的衣领,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搁,又沉沉睡过去。


    沈清舟对底下孩子们说了句“先自行温习”,便抱着岁岁走到学堂后间的小屋里。


    里头有张窄榻,是他午间歇息用的。


    他把岁岁放到榻上,盖了件外衫。


    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父亲”。


    沈清舟坐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把他嘴角那点口水擦了,起身回了前面。


    岁岁这一觉睡到晌午。


    醒过来的时候闻见了隔壁灶房飘来的饭菜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坐起来揉眼睛,这才爬下榻往外跑。


    沈清舟正和几个晚走的半大孩子在堂屋里分饼,看见岁岁跑出来,伸手递了一块给他。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道:“父亲,我梦到您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您给我买了一只小马驹,我骑着它在田埂上跑,跑到天边去了。”


    岁岁咽下饼,眼睛亮亮的,“您什么时候给我买?”


    沈清舟轻笑了一声:“等你会骑了再说。”


    “我会了呀!”


    “你会了?”沈清舟看着他。


    岁岁想了想,老实摇头:“还不会,但父亲教我的话,我很快就会了。”


    沈清舟没接话,只抬手把他头顶睡翘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岁岁就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傍晚回村的路上,岁岁照例跑在前面,一会儿摘朵野花,一会儿追只蝴蝶。


    跑远了又跑回来,往沈清舟手心里塞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接着又跑远了。


    沈清舟把那朵花别在衣襟上,慢慢走着。


    走着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岁岁忽然停下来,回身朝沈清舟跑过来,仰着小脸:


    “父亲,我今天写的那两个字,您还没给我看呢。”


    沈清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歇晌时他替岁岁描的那三个大字


    岁岁歪歪扭扭照着描的,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其中一个勉强能认出来是个“归”字。


    他指着底下还未描的那个:“这个写得最好。”


    岁岁踮起脚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忽然道:“这个不是我写的。”


    “……哦?”


    “这个这么好看的,”岁岁理直气壮,“是父亲您写的,我认得您的字。”


    沈清舟嘴角微微翘起来:“这都认得?”


    “当然认得!”


    岁岁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父亲的字我天天看,怎么会不认得。”


    沈清舟弯腰把他抱起来,岁岁搂住他的脖子,小嘴凑到他耳边:“父亲,我明天还想跟您去学堂。”


    “会写这三个字就带你去。”


    “写!我今晚就写!”


    沈清舟笑了笑,抱着他继续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林晓正跟陈母说什么“那个小没良心的,一整天就黏着他父亲”。


    话音未落,岁岁已经从沈清舟怀里挣下来扑了进去,一头扎进林晓怀里。


    “爹爹!我也想您了!”


    林晓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到底没绷住笑意:


    “想我?想我怎么不跟我去坊子了,跟着你父亲跑了一天。”


    岁岁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父亲那里有好吃的饼。”


    林晓啧了一声,抬眼看向跟进来的沈清舟。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衣襟上别着一朵小黄花,正弯着嘴角看他。


    林晓看着那朵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什么玩意儿?”


    “岁岁摘的。”


    “好看吧?”岁岁从他怀里扭过头,满脸得意。


    林晓盯着那朵歪歪扭扭别在衣襟上的小黄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好看,好看极了。”


    沈清舟走过来,把岁岁从林晓怀里接过去,顺势在林晓耳边低声道:


    “夫郎吃醋了?”


    林晓推开他的脸:“谁吃醋。”


    岁岁趴在沈清舟肩头,两只手圈着他的脖子,看看父亲又看看爹爹,忽然咯咯笑起来。


    煤球从灶房门口窜出来,绕着三个人的脚边转了一圈,尾巴摇得欢快。


    陈母在里头喊了一声“开饭了”,岁岁立即从沈清舟身上滑下来往灶房跑。


    陈贵跟在后头追:“小郎君,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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