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继子们耍起》
by穗鲤
文学城独家发表
chapter01
谢琬到勒温费尔斯庄园已经三天了。
这座藏在德国南部的阿尔高森林里的庄园,更像是宫殿。
她听女管家提过。
勒温费尔斯家族历史悠久,盘踞在南德和奥地利边界领地上的家族城堡,经历了数个世纪的改建与扩张,拥有广袤的土地和森林。
早在十二世纪,在勒温费尔斯家族的领主的率领下,族人在山脉最险要处建起了狮子岩堡,粗石墙体厚达两米,专为抵御敌人。
十五世纪时,背靠莱希河的狮子岩堡,大规模扩建。
到十七世纪,勒温费尔斯公爵在狮子岩堡南部,新建勒温费尔斯家族夏宫,采用了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白色灰泥外墙,红色屋顶,五层楼高,底部三层采用高大的拱形窗,镀金窗框,光彩华丽。
到了十九世纪,又新建了哥特式的家族教堂,再次将领地向外延伸。
主楼门前修有镜面一样的大型水道,平整宽广的草坪。白色大理石铺就的路面,正中间矗立着一尊宏伟的青铜狮子雕像,雄狮前爪踩着一只大鹰。
两侧的喷泉飞起十几米高,洒落的小水珠在阳光下发光。
主楼旁边是南北翼楼,庄园后方还隐匿着数栋附属建筑,停机坪上泊着几架私人飞机和成排的定制轿车。
更不用细说那些英式园林,法国花园,湖泊。
风景如画,目不暇接。谢琬往往走上二十分钟便觉腿软,回到室内。
主楼内部,高窗采光极佳。
不必开灯,阳光穿过拱窗映照几盏大型吊灯,紧凑挂垂的水晶吊坠一片片的,折射的光线蔓延穹顶。
那幅描绘着阿波罗驾驶金车从狮子岩堡腾空飞起的巨大壁画,在流动的碎金光影中散出神性的柔光。
谢琬沿着走廊一路参观,设有镜厅,岩厅,骑士厅,画厅,宝石厅…
三天了。
楼里楼外,谢琬都没能走遍。
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成为这座辉煌宫殿的女主人,谢琬心里充满了甜蜜的负担。
在这份负担之下,还藏着一丝雀跃和痛快,等她戴上公爵夫人的冠冕,朔城那群拜高踩低的富二代们,大概会嫉妒得发狂。
她一定要回到朔城,狠狠打肿那些人的脸。
谢琬给自己打完气,打起精神,挺直脊背,姿态优雅地行走在庄园里,宛如一位尊贵的女主人。
--她要继续巡视她的宫殿。
负责陪伴女孩在园林参观的,是一位年长的家庭教师,哈特曼女士。她有一头灰棕色的头发,牢牢地盘在脑后,头皮朝后绷紧,身穿黑色长裙。
此刻,她正面色平静地讲述着。
“奥莉维亚小姐,勒温费尔斯庄园目前雇佣了372名佣人,仅在主楼为您提供直接服务的有56名,这三天,您已经见过他们中的一部分了。”
谢琬眼睫一颤,双眼瞬间睁大。
她刚来欧洲,外国人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
仔细一想这三天。
好像…确实有许多穿统一制服的男女老少,朝她恭敬地欠身,称呼她‘尊贵的奥莉维亚小姐’。
“他们会尽心服侍您,照顾您的日常起居。我想您现在还不能清楚地记住他们的面孔和名字,这不重要。您无需将精力耗费在这些琐事上。”
哈特曼女士说着,打量起这位从东方接过来的小情妇。女孩年轻,白皙,漂亮,一双清澈的杏眼像是穿过冷杉林的溪流。
跟勒温费尔斯公爵先生之前带回来的女人截然不同。
-这位看上去不怎么聪明。
谢琬聪明的小脑袋正在换算,372名佣人?相当于一个大型幼儿园的总人数。
-以后每天都有56个人负责围着自己转?
面对着满园玫瑰,谢琬一时回不过神,满脑子都是即将开启的公主生活。
谢琬并不是在欧洲念书的留学生,也不是定居海外的华裔。
她出生在中国,朔城。
父亲是一家远近闻名的重工企业的大老板,母亲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宝藏艺术家。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圈子里的朋友们赞美她、奉承她,好一颗“朔城明珠”。
在去年夏天,谢氏集团六十周年庆典上,她认识了康拉德·莱曼先生。
莱曼先生不会中文。
谢琬从小接受着精英教育,英法德三语交流不在话下,便出于礼貌主动担任了翻译。
莱曼先生谈吐有教养,保养的很好,额头和眼角的几道皱纹非但没有减少他的英俊,反倒增加了成熟魅力。
但在谢琬心里,比自己大了30岁的莱曼先生,属于跟她父亲坐一桌的成功老男人。
去年除夕,真正的谢家明珠回来了。
鸡飞狗跳的半年里,谢母病倒了,谢家的生意急转直下,集团大厦将倾。
谢家濒临破产的消息,传到了远在欧洲的莱曼先生耳中。他伸出援手,提出联姻的条件。
谢家答应了。
谢琬这半年来名声扫地,饱受昔日好友的嘲弄与冷眼,也自觉无颜继续顶着‘朔城假明珠’的身份待在谢家。
她无意鸠占鹊巢,但白白享受了十九年的锦衣玉食,像一个得了好处还说‘我也不想拿’的小偷。
如今能借着这门婚事体面离开,又能还谢家的养育之恩,结婚对象除了老一点没有毛病,对方愿意负担她往后的衣食住行……
谢琬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有点庆幸。
-柳暗花明又一村!
莱曼先生派助理过来签订合同,接谢琬去德国。
私人飞机。
私人航线。
谢琬在飞机上体验了尊贵细致的照顾,脑袋远离地面的时候,难免飘飘然。
她看着窗外缩得跟拳头一样大的城市,开始制定目标——
1.要在德国继续学业;
2.当一名享誉全球的珠宝设计师,作品就叫《北方明珠》;
3.顺便斩获几个国际奖项,狠狠打朔城那帮低素质朋友的脸,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被命运亏待又站起来的人。
飞机抵达巴黎的一处庄园时,19岁的女孩双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满心忐忑,眼里露出了茫然怯弱。
周围都是陌生的,没有一个熟人。
直到莱曼先生迎接了她,并告知:你以后叫奥莉维亚,是我的朋友。
并在随后的日子里,带着她开始了一场奢华漫长的夏日假期。
处于闭馆日的卢浮宫,莱曼先生带她畅通无阻地进入,他随口一句‘欣赏艺术品的时候,我只喜欢你陪在我身边’。
在加尼叶歌剧院私人包厢里,她对这些古典歌剧兴致不高,但莱曼先生似乎很喜欢这些。
每当她流露出些许疲惫时,莱曼先生总会第一时间察觉,体贴的带她回度假别墅休息。
下午是属于珠宝的时间。
金色阳光下,谢琬进入了那些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珠宝沙龙,莱曼先生命人取出家族寄存的宝石,说要给她定制一款王冠,等订婚的时候亲自戴在她的头上。
踩着夕阳出发,逐渐恢复信心的女孩,和莱曼先生一起出席私人酒庄的名流晚宴。
莱曼先生全程都陪着她。
离开法国后,他们又去了瑞士,意大利,奥地利。
正值8月,赶上了萨尔茨堡的音乐节。
莱曼先生订好包厢,陪她一起欣赏莫扎特和施特劳斯。
晚上依旧是音乐节晚宴,在一座古堡里举行。谢琬一袭银白晚礼服,盘起所有的黑发,像一只流落欧洲的白天鹅。
纤细的脖颈和小巧的耳朵,佩戴着沉甸甸的古董珠宝,有些累。谢琬并不想摘掉这些奢华的装饰。
她小心翼翼地挽着莱曼先生的手臂,步入会场。
所有达官显贵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他们主动上前与她问候,夸赞她。
在陌生的国家,没人知道她是假千金。
连莱曼先生都不知道。
她在朔城失去的,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她身上。
而且。
莱曼先生始终保持着一位老派绅士的风度。
礼貌得体,从不越界。
8月底,从萨尔茨堡进入巴伐利亚。
来到了勒温费尔斯庄园。
直到三天前,谢琬才恍然大悟,莱曼先生欺骗了她。
他并不像他口中所描述的‘做一点小投资的普通商人’。
他有一座堪比王宫的庄园。还有372名佣人。
就连姓氏,也不是莱曼。
他的全名很长很长,谢琬只记得一头一尾:konrad…·aloysiusherzogvonundzul??wenfels.
康拉德·……阿洛伊修斯·冯·翁德·楚·洛文费尔斯公爵
“奥莉维亚小姐?”哈特曼女士提高第一个单词的发音,尾音下沉。
思绪飘远的谢琬,慌乱地眨眨眼,对上哈特曼女士责备的目光,女孩尴尬地脸颊一红。
“在听从公爵先生的教导时,您应该保持必要的专注,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谢琬:“先生不住在这里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请原谅,我必须再次提醒您,您没有权力过问公爵先生的行程。”
在哈特曼女士强硬的视线中,女孩顺从地垂下眼睫,不再开口。
她想起。
康拉德送她来到庄园的那个傍晚。
-晚餐过后,康拉德接到一通电话,匆匆离开。只嘱咐她,跟随家庭教师哈特曼女士学习在庄园生活的必要知识。
知识,等于规矩。
谢琬心态乐观,说服自己。
必要的规则可以遵守,在异国他乡,她能依靠的只有联姻对象,康拉德·冯·翁德·楚·洛文费尔斯公爵。
哈特曼女士异常严厉,总是教导自己要尊重公爵,尊重权力,并听从公爵的命令,不能违背。
她真的可以做好一名公爵夫人吗?谢琬的思绪陷入茫然。
这大半年里,人生的大起大落就像疯狂的过山车。
园林一眼望不见尽头,依旧没能逛完,谢琬有些累了。
哈特曼女士适时地停下脚步,带她去一处凉亭休息。不一会儿,几名佣人出现,将冒着熱气的红茶和点心托盘摆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谢琬心生惊诧,佣人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哈特曼女士并没有打电话。
“奥莉维亚小姐,有一件事情您必须知晓,并提前做好准备,”哈特曼女士并未入座,站在一旁说道。
谢琬放下茶杯,一脸认真地听讲。
“公爵先生有一位继承人,carl-friedrich…erbprinzvonundzul??wenfels.”(卡尔-弗里德里希·…·冯·翁德·楚·勒文费尔斯世袭王储)
谢琬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康拉德的年纪摆在那里,有过婚姻和子嗣这很正常。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卡尔·弗里德里希。
-它听上去就像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随处可见的德国士兵,一声‘卡尔’,战壕里能蹦出来十几个。
同样的,还有哈特曼。
如果不是怕激怒对方,谢琬很想坦白,初次见面,听到哈特曼女士自我介绍时,她聪明的脑袋瞬间想起了光之国的巨人们。
尤其,配合哈特曼女士后移高耸的发际线。
哈特曼女士再次发现女孩眼神飘到了其他地方,她轻咳了声,提高声音,“除此之外,公爵先生还有5个儿子。”
谢琬微愣,凝滞的睫毛缓慢地扇动,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神情严肃的女士。
-几个?
“下周五,公爵先生会在庄园为您举办一场正式的欢迎晚宴,届时各位少爷都会出席。在此之前,您必须学会……”
之后她说了什么,谢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刚住进大宫殿。
勉强接受被56个佣人日夜簇拥、过上公主般奢靡生活的人生。
哈特曼见她面色苍白,咬着下唇不说话。她放缓声音,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小姐,不要和任何一位少爷走得太近,您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谢琬无心思考什么太近太远,“女士,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虽然她年纪轻轻要和这个跟父亲坐一桌的老绅士订婚,有点三流言情小说的既视感。
但,一次性打包附赠这么多儿子。
谢琬心里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跟那些古董珠宝戴在身上一样。
命运的过山车不仅没有停下来,直接碾她脸上来了。
谢琬头疼,揉了揉额角,独自一人顺着凉亭后方的小径散步,消化自己以后的人生。
-除了56个佣人。
-还有6个继子。
心里乱糟糟,脚步走得急,没留神方向,她嗅着植物芬芳的清香,走了许久。
刚缓解头疼,谢琬发现四周景色全然陌生,迷路了。
卡尔-弗里德里希站在远处的树下,视线掠过粉白色的玫瑰花丛,打量着这位被韦伯从中国领回来的女孩。
康拉德这些年往庄园里塞过形形色色的女人,黑发女人也有,意大利艺术世家的女儿,一头黑亮顺滑的长发比起这只原地打转的中国女孩,毫不逊色。
她大概是走累了,停了下来,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
年轻男人看了会,感觉无聊。
微风吹过,园林的树枝拂动,发出沙沙声。
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被吹落。
谢琬手背一凉,蹙起秀气的眉头,将那只手抬高,看到几滴晶莹清澈的水珠。
她凑过去,闻到了玫瑰的香气。
卡尔-弗里德里希正要转身离开。
女孩伸出一点点舌尖,湿软粉红,卷走趴在手背上的露珠。她抬头时眉眼舒展,唇角弯起浅浅弧度,笑意恰好凝成一朵半开的玫瑰。
谢琬目光穿过高高的花丛,终于发现树下那道修长身影。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看冷峻深邃的眉眼,与公爵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某位六分之一?
她连忙垂下手臂,收敛笑容,脸颊泛起尴尬的熱意。
卡尔-弗里德里希迎着谢琬的视线,走了过来。
“你是谁?”
他比谢琬高出不少,垂眼看去,那几朵含苞欲放的奥斯汀玫瑰在她胸口的高度,将女孩的肌肤映衬得浅粉温润。
微风阵阵,玫瑰馨香。
隔着带刺的花墙,谢琬被他问得心生紧张,手指绞着裙摆。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能听懂德语吗?”
几次呼吸下来,谢琬面对六分之一,始终没有底气报出自己的长辈身份。
她抿抿唇,轻声回答,“我是新来的,现在迷路了,您可以帮帮我吗?”
男人笑了下,灰蓝色的眼眸冷清清的。他迈开长腿。
没去拆穿她的谎言。
中间是两米宽的玫瑰花,谢琬跟上他的步伐。
秋日的阳光被风吹到他们身上,玫瑰从粉白过度,热烈的红,阴郁的雾紫,金色的柠黄。
芳香扑鼻,谢琬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怡人。
好像还有其他的味道,不属于玫瑰的。干净清寒,像是从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上吹过来的。
也很好闻。
小路的尽头,能看见她之前休息的凉亭。
卡尔-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看了眼才走几步路就脸红喘气的女孩,微微一笑。
“继续往前走,小鸟,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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