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下意识望向皇帝,生怕彼此会因此动怒。
幺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终于学会了一门外语,开心地挥着手扑腾,清脆的小奶音在安安静静的主殿里格外清晰。
“幺~鹅~啊!”
“幺幺要,鹅鹅鹅,喔,喔~”
“幺幺鹅哇~”
皇帝起身站到幺幺面前俯身,冷着脸捏了捏他的鼻子,问:“白疼你了是不是?”
幺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坐在贵妃膝上一谈一谈,越弹越高,一个用力直接拔地而起。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下,像小牛犊狠狠朝着皇帝撞去。
皇帝跟幺幺相处多日,早有防备,退后小半步避开他的冲撞,伸手把他接到了怀里。
“朕就知道,幺儿是想让爹爹抱,对不对?”
一本正经使坏的幺幺还没反应过来,皇帝的脸先凑到了面前,他扁扁嘴有点不爽。
皇帝搂着幺幺,同贵妃说起了亲蚕礼一事。皇后故去多年,现下贵妃身子大好,他有意让贵妃来。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小满前后,天子亲耕、皇后亲蚕,以身作则教化天下人。
对后妃来说主持亲蚕礼是莫大的荣光,贵妃慌忙跪下谢恩。
皇帝受了她这一礼,低头看一直在偷偷用脑袋撞他胸口泄愤的幺幺,忍不住开怀大笑。
撞了半天吧人撞笑了的小咪愣住了,用尽浑身力气撞了最后一下,脑门像粘在了皇帝身上,气得微微发抖。
皇帝轻轻拍拍幺儿后背,哄道:“好了好了,是父皇不对,不该惹你生气,父皇错了。”
能让一国之君低头认错的情况少之又少,很可惜,幺幺一点不领情,小嘴一瘪就开始哭,势必要让他怕了自己。
听见幺幺哭,皇帝确实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哄,哄了半天就是不见好。
贵妃在旁边听着幺儿的哭声,心像针扎了一样难受,忍不住上前道:“陛下,让妾来吧。”
皇帝无法,只能把幺幺递过去。换了个怀抱,幺幺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噘着下嘴唇,朝着皇帝哼了声,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皇帝被折腾出了一身汗,却又拿幺儿无可奈何,拂袖而去。
他心里头有气,又舍不得朝幺儿发火,去御花园里逛了两圈后,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想当初皇儿降生时,皇帝曾让先国师为皇儿批命。先国师按照小皇子的生辰八字,算出来一个早夭的命格,断言他活不过三岁。
皇帝盛怒,将先国师打入大牢。如今皇儿日渐康健,皇帝才想起被他关押在牢狱里的先国师。
“将先国师带来。”皇帝吩咐道。
德顺虽不明白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应道:“是。”
昏暗的牢房里,干草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过了一年多,仿佛变成了一根干枯的树桩杵在那。
尽头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一缕亮光穿进来落在地上,先国师被刺得睁不开眼,抬手遮了遮。
牢房里常年阴暗潮湿,德顺用帕子捂着口鼻,说:“国师大人,您请收拾收拾,跟奴才去面圣吧。”
先国师愣愣地抬起头,重复道:“面圣?我还以为……”
德顺将先国师从牢中请出来,沐浴更衣收拾齐整后才带到御前去。
先国师颤颤巍巍地跪下行礼,“罪臣见过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他平身,说:“朕还记得一年前,你同朕说,吾儿活不过三岁。”
先国师默默跪得更深,哑声道:“臣有罪。”
一年牢狱之灾,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当初明知陛下膝下单薄,为何要说出那种话来。
“朕今日召见你正是为了此事,请国师为朕好好算一算,过去一年里哪一日、哪个时辰出生的孩子,是大富大贵、平安顺遂、长寿无忧的命格?”皇帝将自己的要求一一说了出来,又补充道,“只要你算出来,朕恕你无罪,赏你黄金百两回乡养老。”
周朝皇嗣容易夭折,大多是满三岁后才会取名,写入皇室玉牒,列入序齿。
别看幺儿如今整日活泼好动,皇帝心中却一直记挂着当时国师说的话。既然那个时辰出生的孩子容易夭折,那干脆就替他的幺儿换个时辰好了。
国师跪了许久才弄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又是一拜,说:“请陛下给罪臣三日,罪臣要回去好好算一算。”
“允。”
三日后,国师如约而至。结合小皇子出生的方位,将近一年里适合出生的时辰全都列了出来,奉到陛下面前。
世上根本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命格,不是这里缺了一点就是那里少了一点。
皇帝一一看过后,实在难以抉择,便问道:“其中最好的是哪个?”
国师将他认为最好的呈上去,皇帝看过后满意点头。除了提前说好的百金,还封了个虚爵,让国师衣锦还乡。
在将幺儿的出生年月定下来后,皇帝自个儿算了算,一月后皇儿正好满周岁。
幺儿的洗三、满月、白天、周岁都因病了未曾大办,如今换了生辰后,满周岁正好是春暖花开的季节,皇帝有心想大操大办。
如今掌管后宫的人是贵妃,听见陛下的吩咐后当即就准备上了。
…………
入春后,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来,小皇子换上轻薄的春衫,没了厚衣裳束缚,经过两天适应期后,就爬得无比熟练且灵活了。
手脚并用,在铺满厚毯子的殿内横冲直撞,一般人都不一定追得上他。
早先贵妃让人把长春宫里那些边边角角都包了起来,可看幺儿如此活泼,还是觉得不大稳妥,又让人重新包了一遍,确保他不会磕着碰着。
从前幺幺只能一下一下举腿,现在能满地爬了,为了成为让所有人害怕的小咪,他每天都爬到气喘吁吁才坐下大口大口喝奶。
一岁半,正是咪生最关键的时期!
等到了周岁宴那天,皇帝亲自给幺儿穿上绣坊送过来的新衣裳。
大红色的料子,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蟒,幺幺穿上后一直盯着,忍不住用手去抠它的眼珠子。
穿好衣裳后,皇帝把幺儿放在软榻上让他坐着,自己拿起鞋袜,蹲下套在幺儿脚上。
皇帝起身退后半步,左看右看,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思索片刻后吩咐道:“去取项圈来。”
江福去将陛下私库里最宝贵的项圈拿了过来,给小皇子戴上后,看着既可爱又机灵,这下皇帝看着总算是顺眼了。
今儿的周岁宴,宗亲后妃们没少在背地里想,小皇子都多大了,还要办周岁宴呢?
想归想,当皇帝抱着小皇子,携贵妃到周岁宴现场时,众人还是纷纷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坐在父皇手臂上的幺幺,看见这么些人一见到他就下跪,还以为是怕了他,满意地挥了挥手。
藕节似得手腕上戴着金镯子,坠着铃铛,一摇一晃叮铃作响。
陛下将小皇子保护得密不透风,宗亲后妃们少有能见到的时候,只从传闻中得知小皇子体弱多病,一岁多了口不能言、腿不能站。
可今儿有人大着胆子去看,小皇子待在陛下怀中,一身大红色的衣裳衬得他肤白胜雪。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唇红齿白,瞧着像极了观音坐下的小仙童。
这么些人,小皇子丝毫不见怯懦,伸长了脖子倒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周岁宴上最要紧的就是抓周,贵妃提前让人准备的东西,大多都是瞧着精巧意头也好的。
皇帝把幺幺放下,看他趴在绸缎制成的垫子上又觉得不放心,帮他调整了下姿势,让幺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
抓周要用到的东西都是提前在皇帝面前过了一遍的,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眼,取下随身佩戴的玉佩放进去,紧接着又喊道:“江福。”
江福捧着一个盒子上前,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印章。
皇帝拿出来摩挲了一下,用怀念的语气说道:“这是从前朕当太子时的印信。”
陛下将用过的太子印放进小皇子抓周礼里,等同于是向所有人宣告了小皇子是未来太子。
宗亲们虽震惊却并不意外,毕竟陛下膝下只这一子。只要长成,定是未来天子。
皇帝蹲下摸了摸幺儿的头,说:“幺儿,看看自己想要什么,去拿。”
幺幺好像听懂了,侧着身往右边倒,再翻过来,迅速地往堆满了东西的地方爬。辛苦锻炼那么多天,终于等到了最好的契机。
小皇子先拿起了一根毛笔,他不止一次被父皇抱在膝上,看父皇拿这个东西写写画画。
“幺幺,要。”
人群中有人赞道:“小皇子胸有大志!”
右手握着毛笔左手还空着,幺幺又拿起一本书,握着笔在上面胡乱画了两下。
有后妃出声道:“小皇子天资聪慧,来日必定不凡。”
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也不影响幺幺爬,他把毛笔和书放到娘亲脚边,让娘亲帮自己守着,又掉头去接着拿。
金元宝?太子印?天子玉佩?幺幺就这么一路喊着“幺幺要”全都揣进了自己兜里。
像蚂蚁搬家,搬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拍拍自己鼓励,接着道:“幺幺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