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熄灯的时候，宋修竹和林远才相携回来。
最具分量的一篇论文即将遭到举报，保研资格也会被取消，甚至有可能被退学，林远非常焦躁。他推开门，眼神里带着恐惧，飞快瞟了陆从之一眼。
陆从之正站在阳台上刷牙，仰起脸看着挂在晒衣杆上的那条枕巾，含糊道，“彬彬，这是你帮我洗的？”
余彬彬立刻邀功，“除了我谁会这么伺候你？”
陆从之捏着指尖比心，“爱你兄弟。”
余彬彬响亮地弹了一下舌头，风骚地挤了挤眼睛。
……温锐默默闭眼。
陆从之刷完牙，洗完脸，走过来整理书桌。
温锐侧头看他，数十秒后忽然开口，“枕巾是我洗的。”
“嗯？”陆从之愣住。
温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枕巾是我洗的，余彬彬半路看见了抢过去，我没洗完。”
陆从之恍然大悟，随后更感奇怪，“你没事洗我枕巾干嘛？”
温锐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刚才捏出一颗心，现在怎么不捏了？
“你早上用枕巾盖过那里。”他简单解释一句。
陆从之愣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起来，调侃道，“每一个霸总都有洁癖，这个离谱的设定竟然是真的。班长，你也太可爱了。”
第一次被人夸赞可爱，温锐有些不适应。他僵硬地坐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合上草稿本。
他站起来说道，“昨天我的那个提议，你们今天表决一下。我要把13%的股份转让给陆从之，你们谁同意，谁反对？不愿放弃优先购买权的人站出来，我们商讨一下。”
13%的股份价值13万。宋修竹肯定要买。他不能让陆从之入局，否则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出局。他拿出手机发短信，大约是在借钱。
余彬彬和周铭双双举手，“我们没意见。”
温锐看向林远。
林远沉默。
宋修竹抬起头说道，“温锐，你应该以书面的形式通知我们，并且明确写明转让价格、付款时间、付款方式等完整信息。你现在口头通知是不具备法理依据的。我们虽然是一个草创公司，但所有流程都要按照规章制度来办，你觉得呢？”
他在拖延时间。或许等到明天，他就能凑齐13万。无论如何，他都会阻止陆从之的加入。为了自身利益，他可以铢锱必较，咄咄逼人，绝非平时表现出来的恭谦温良。
这才是宋修竹的真面目。
温锐的警惕心已经拉满。
“你说得有道理。我明天会出具正式的书面通知。”
温锐看向陆从之。面对这个意外状况，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处理。
陆从之穿着背心短裤，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交叠着搁在桌面，一副察觉不到危机迫近的松懈模样。
他看向林远，说道，“你把股份卖给我，我放弃举报你。”
林远恐惧了一整天，听见这话竟觉得如蒙大赦。他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前景有多广阔，也不清楚温锐的背景有多可怕。他觉得2.5%的股份可有可无。
没有犹豫，他咬牙道，“成交。”
“两万五是吧？我明天把钱给你。”陆从之收回修长的双腿，摸索着去踩地上的拖鞋。
温锐坐在他身边，足背被他踩了好几脚，感觉有些痒，又有些好笑，只能弯下腰，帮他把踢进床底的拖鞋拿出来。
两人忙活着，没有去看宋修竹。
宋修竹的脸已经苍白到近乎透明。他想尽办法也要阻止陆从之入股，万没料到第一个坏他事的人竟是林远。他固然可以行使优先购买权，把林远的股份也收走。可他怎么向林远开口？
难道要他说：林远，我想整死陆从之。你为我牺牲一下学业？
林远会怎么看他？别人又会怎么想他？
直到现在，宋修竹才发现，陆从之白天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竟然不是单纯的情绪发泄，而是一个连环套。他东一个榔头西一个榔头，看似毫无章法，却早已精准地命中要害。
他想做的事没人能够阻止。他想得到的东西也没人能夺走。他已经干掉林远，下一个目标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宋修竹不由遍体生寒。
温锐终于把拖鞋从床底拿出来，脑门上挂着一缕蜘蛛网。陆从之笑着帮他擦掉。
林远焦急地催促，“陆从之，我们什么时候签约？”
陆从之把麻烦事推给温锐，“班长，你来拟合同，拟好了我们明天把这事办了。”
温锐颔首，“行。林远你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合同细节。”
林远立刻走过去，很好说话的样子。
宋修竹收到一条短信，打开来飞快看了一眼，忽然说道，“温锐，那13%的股份，我要买。你顺便把我的合同也一起拟了。”
温锐感到十分惊讶。几分钟之内凑齐13万，对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孤儿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宋修竹背后站着那位手段通天的院长，似乎又很合理。
温锐蹙眉看向陆从之。
陆从之的手机响了，他冲温锐摆手，“你们先聊。”然后匆匆走出寝室。
这个电话似乎很重要。
温锐公事公办地问宋修竹，“你什么时候付款？以什么样的方式？”
宋修竹看了看短信，说道，“我明天早上就能付款，通过银行卡转给你。”
温锐颔首，“行，你等我下达书面通知。”至于通知什么时候能写好，那要看陆从之那边有什么安排。
宋修竹察觉到了温锐的私心，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眼里满是受伤和谴责。以他们之间的交情，温锐怎么着都该偏向他才对！
“书面通知什么时候下达？”宋修竹追问。
“我这边还要帮林远拟合同。你等着吧。”温锐的理由很正当。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宋修竹脸色很难看。他感觉到了，温锐在戒备自己，或许答应和他在一起才能改善两人之间日益疏远的关系。
但宋修竹暂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错杂的交锋中，陆从之回来了。他走到在温锐身边坐定，意味深长地看着宋修竹，问道，“你要买那13%的股份？你有钱？”
宋修竹笑了笑，“对，我有钱。”
“你跟院长借的？”陆从之问得相当直白。
宋修竹没说话。
陆从之看向温锐，然后又环顾另外几人，慢慢开口，“各位，我已经确定要接手林远的股份，作为公司股东之一，我有责任确保公司股权的稳定，不让任何外部因素打乱我们的治理结构，不让任何一块股权在司法拍卖中流落到我们无法掌控的人手里。我为什么说这种话？因为我怀疑某位股东用来购买股份的钱款属于非法所得，存在被司法没收的风险。”
大家全都看向宋修竹。他的钱是从院长那里借的。院长有可能涉黑，这已经是所有人共同的猜测。
宋修竹保持沉默。急赤白脸地辩解一番，他就输了。
温锐适时询问，“你的顾虑很有道理。你准备怎么做？”
陆从之上辈子同时管理七八家公司，对如何保全股份早已驾轻就熟。
他说道，“第一，修订公司章程，设立‘触发式回购’机制。第二，建立快速回购执行通道。我们所有人同步签署《股权回购框架协议》，明确触发条件、评估程序、支付期限和争议解决机制。”
“第三，我们与某位股东签署《优先受让意向书》。该股东必须不可撤销地承诺：在其股权被依法处置时，他将促请司法机关或处置机构，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将股权出售给公司或公司指定方。”
说完，陆从之停顿片刻，让大家思考。
宋修竹全身上下犹如针扎一般。他知道，自己就是陆从之口中的那个“某位股东”。
而今，所有人都把冰冷的目光投在他身上。他已经不是被孤立那么简单，他成了大家的公敌。
环顾四周，陆从之最后说道，“这份意向书虽然不能直接约束法院，但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公司内部的股东已经形成了统一意志。这个方案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为了保护所有人。保护大家投入的心血、保护公司控制权不旁落、保护每一个股东在未来退出时还能拿到公平的对价。什么叫上下一条心？签了这些协议，我们才算是上下一条心。我的话说完了，谁同意，谁反对？”
没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包括宋修竹。
在管理公司这方面，陆从之太老道。大家都是新兵蛋子，唯独他像个定海神针，一力镇压了所有风浪和隐患。
温锐是科研型人才，不擅长管理。他把公司做起来之后便会丢给职业经理人。他以为自己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培养出一个接班人，但陆从之出现了。
他的完美程度远远超出了温锐的想象。
心情十分澎湃，温锐却只是轻轻叩击桌面，问宋修竹，“你有异议吗？”
他的这句话，瞬间就把宋修竹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宋修竹也知道院长借给自己的这笔钱可能有问题。他无法提出异议，否则就会被所有股东敌视。惹毛了温锐，对方有的是办法逼迫他主动退股，别的股东还会弹冠相庆。
事情不能发展到那个地步。但就这么被逼着签了协议，他又不甘。
宋修竹的脑子很乱，沉默的时间太久。
陆从之好心好意地说道，“宋修竹，你问问院长，如果我举报她贪污或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她顶不顶得住？”
宋修竹脸色发白，却嘴硬地说道，“陆从之，院长很正直，她不可能有问题。一切都是你的偏见和臆测。”
陆从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算过了。院长每个月的工资是230块。她不吃不喝47年才能存够13万。她今年才46。你说她没问题，那她应该是在娘胎的时候就开始担任院长，并且拿工资了吧？”
宋修竹无言以对。他更为清晰地意识到，陆从之正变得越来越危险。他试图摧毁院长，院长倒了，自己也会一无所有。
温锐用膝盖碰了碰陆从之，低不可闻地警告，“你逼得太狠了。”
陆从之的薄唇贴上他的耳朵，轻轻吐着热气，“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唐虎在闽南一带打工。他怕我不信，又说他手里有唐虎的照片，明天带到学校让我查验。你看，不把这些人逼到狗急跳墙，他们不可能露出把柄。”
“你要去闽南？”温锐心里一紧。
“嗯。”陆从之颔首。
温锐一把抓住他，嗓音低沉，“不要去，闽南是蛇头的聚集地，很危险！”
陆从之轻轻掰开他的手，眼神坚定，“班长，这是我的心愿。我很爱钱，也很惜命，但有些东西比钱和命重要，你懂吗？”
温锐不懂，但他被陆从之的勇气摄住了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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