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拿走试卷的动作有点突兀,坐在教室左侧的数竞组成员纷纷看了过来。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嘀咕,“老张头怎么有点不淡定?”
“他现在的样子跟上次发现我漏题了一样。”身边人惴惴,“难不成小师弟也干了离谱的事情?”
谢恪的行为一向是身边人的风向标,他开口叫了许扶光一声师弟,其他人哪怕并不把一个外班学生放在眼里,也跟着叫起来。
谢恪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看向左边。他扫了眼那颗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开始跟着书写节奏晃动头发的脑袋,多停了一秒,才去观察张老师的状态。
老张业务能力强,对学生要求也高,看着温和,其实授课节奏很急躁,脾气上来时把数竞队队员骂哭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
然后他看出老张审卷时的表情并非惊怒,而是惊讶。
谢恪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心放了下来。
*
系统在脑子里说:“2586,这题我会啊,我教你做吧?”
许扶光:“不要。”
系统:“你怎么不相信呢,这题我真的会,很简单的,而且没有超越你们这个文明的科技水平,我教你一点也不违规。”
系统说着,竟给自己说美了,尾音飘着,跟之前介绍自己可以让许扶光达成尸身不腐成就时一样。
许扶光笔尖顿了下,心里飞快地闪过了系统的这句话——也是一叶障目,他被系统的名字和各种颜值礼包整懵了,此前竟未想到过一个可以制造出这种东西的文明,科技发展肯定已经远超他的认知。
停顿只是一瞬,许扶光继续拆题:“晚点再聊这个事。”
系统:“可是你这解法也太累了,不是你这样做的,我知道你不想作弊,我教你公式又不是帮你做,不算作弊……”
许扶光:“少管!再吵开屏蔽!”
系统终于安静。
许扶光列着算式,逐渐沉浸。他不是不好奇这道怪题的正确公式,但平常学是一回事,考到的时候再学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真的不算作弊,那数学考试就该允许开卷考才对。
同意绑定之后,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暗中思考过该如何使用这个系统。他想过的,想过用系统考试,那时候自习室功能尚未被他发现,但身为一个学生,他对任何事物的作弊功能都有一种天然的敏锐。
但这个念头最终没有成型,他宁愿按弦把手指按烂去赚商城币。
草稿纸运算到最后一行,许扶光终于无穷递降出了一个正整数解。他对着那几个数字,也没有十成把握,但试了几个思路,这是唯一走通的结论,也没办法了,只好抬头,去看张老师,以及对方抓着不放的自己的卷子。
许扶光对上张老师的目光,感觉对方眼神很复杂,不明所以。
许扶光指了指自己的试卷:“老师?”
张老师顿了顿,没把试卷还他:“这里面有几个题型是你上一次答错的,你回去复习了?”
许扶光点头。
张老师皱眉,不知在想什么:“那么快?”
其实没那么快,但许扶光总不好说自己没事就泡在造型室里:“……上次考的时候就发现没答对。”
张老师沉默,那也很快了,更何况许扶光答的那些题虽然都在教科书上能找到公式,但经过他的精心排列,迷惑性已经大到了可能数竞生来做都会被骗的程度。
正常学生,或者正常人,能用那么短的时间掌握一个不久前还完全搞不懂的东西吗?
许扶光见张老师只看着自己发呆,迟迟不把试卷还自己,只好又指了下试卷,出言提醒:“还差一题,不用写答案了吗?”
张老师看着似又呆了呆。
张老师:“……你做出来了?这题?”
许扶光一懵,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被问得居然有点不确定了:“应该?”
这题是有点非常规,许扶光真不记得自己有接触过,他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会漏掉学过的内容,难不成是高三才会学到?
许扶光皱眉:“我算出来正整数解是(1,2)和(2,1)。不知道对不对。”
是对的。
张老师当然知道自己选的题是什么答案,哪怕不是亲自出的,但那是一题非常经典的竞赛题,他略有一点惊喜:“你之前已经接触过竞数题了?”
他所说的竞数题,统称竞赛数学试题,包含imo、cmo、高联等等非常规题库。是所有数竞生在走上数竞路后,都需要从头学习的一种全新数学思维题。
接触过这种题目的学生和没接触过的,对后续数竞思路的领悟会大有不同。
看完那张卷子,他其实已经决定让许扶光接触数竞了,这孩子数学思维的灵活度比他以为的要高,哪怕起点低,他也觉得对方说不定真的能从这条迟来的路上得到些反馈。
他当下只担忧对方能否能尽快适应数竞的思路,可倘若许扶光此前就有竞赛数学的底子,那对方转型的压力将会小得多。
不料许扶光却问:“竞数题?”
不过许扶光是听说过竞数题的,问完后便反应过来了,低头看向自己的稿纸。
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这个就是竞数题啊。”
他在青苗班时是接触过一点初中奥赛的,但很浅很简单,初中生不能参加竞赛,青苗班就没有给低年级学生灌输太多超常规知识。
许扶光看着那张因为尝试了太多解法,思路混乱到有点狼狈的草稿纸,笑了一下。
原来这个就是竞赛题,其实也不难,就是绕,如果自己没有发病,初三应该就可以接触到了。
张老师今天意外的次数格外多:“你没接触过竞数题?”
许扶光不是很愿意聊这个,抿了抿嘴:“嗯。”
张老师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你没接触过那你跟我说的答案是对的?
他不想怀疑许扶光,但漫长的教学生涯里不是没遇到过那种学生:复习了说自己没复习,会的说自己不会,就为了显得自己学得毫不费力。
而且那题是题库里挑的,又没改,如果许扶光的记忆力够好,又刷过题库,完全有可能记住答案。
但那些孩子的阅历太浅了,不知道在大人眼中这种假装很容易就被看穿。张老师没有出言质疑,他不想戳穿一个少年的自尊心,于是伸手又去拿许扶光的草稿纸来看,反正对方到底是什么进度他可以自己判断。
这一看,他彻底愣住了,今日许扶光给出的所有答案,都不及此刻几张稿纸让他错愕。
很凌乱的稿纸,许扶光的字很好看,但凌乱到这个程度也无法兼顾美感了:不等式、枚举、拆解,横线和画叉,漂亮的字迹精准地透露了答题者的解题思路和情绪——从顺畅到焦躁,进了死胡同,回头,再换另一条路走,直到找通,才又稳定下来。
张老师看着几张纸上的思路,和最后那个正确的答案,半晌,才低声确认:“你没有接触过竞赛题。”
怎么还提?许扶光皱眉点头,手挪到桌下,摁自己因为练琴而发痛的手指。
下一秒,张老师拉了张椅子,在对面坐下,凑近凝视着他:“那你知道你是在用什么思维在解这道题吗?”
许扶光:“放缩?无穷递降?暴力拆解?”
“不是,或者说不止。”张老师盯着许扶光,极其专注,“是韦达跳跃。不对,你没有学过韦达跳跃,我看得出来。你只是无限接近了韦达跳跃的逻辑。”
张老师说着,内心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韦达跳跃脱胎于韦达定理,其实并不算竞赛题公式中很难的部分,最多中游。
但他能从那几张稿纸中非常清楚地得到一个判断——许扶光没有学过这个理论,他最后也没写出真正正确的流程。
他只是本能摸索到了无限相似的道路。
然后说自己可怕的领悟是暴力解法。
许扶光被这样盯着,即便是老师,也有点忍不住了:“……什么意思?那我答案到底是对的错的?”
这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多有天赋。
张老师莫名其妙忍不住想笑,开口问:“许扶光,愿意进数竞队吗?”
你不愿意那我就想办法。张老师想。
*
二班,谢灿被朋友提醒:“快快快,看群,校园群。”
谢灿不明所以,打开群,就发现里面正在聊许扶光。
他看到这个名字就皱眉,生怕学校里也有人刷到了那个“苦逼高中生”的视频。直到看清群里现在在讨论的是许扶光的成绩,他才放松了些。
语文89,英语82。
让谢灿看群的朋友用胳膊拐了谢灿一下:“想到他成绩差,没想到他成绩那么差,群里都惊呆了。”
群里果然不少回复——
【我靠,怪不得上学期没在公众号榜单里看到他】
【这都不及格了吧?】
【来报数,我语文125,英语119】
【他这样的到底怎么进的附中啊?那个传闻到底是真的假的?】
谢灿扯了下嘴角,说不好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许扶光成绩差对他来说是好事,但附中校园群有事没事讨论对方这一点又让他很不适。
谢灿自己各种参加活动竞赛演讲,被群里讨论的次数,还不及他们聊许扶光时因为那个“传闻”被提到的多。
但好在,群里现在讨论的是成绩,而不是许扶光的视频截图,谢灿看着那些看热闹的文字,紧绷的心情最终还是放松下来,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关那四秒钟的一切。
他正要关群干自己的事,此时,新消息忽然跳了出来——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你们猜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
【那谁的期末数学——炸裂!猜一下多少!】
谢灿一愣,关群的手指顿住了,他知道群里有时候说“那谁”指的就是许扶光。许扶光考数学了?什么时候考的?
在还没来得及反应出以上问题的时候,群里经过几个问号,爆料者的答案骤然撞进了谢灿的视线。
【140!我靠!140!】
校园群停顿一下,开始刷屏。
【我去!】
【真的假的!】
【多少??】
【哈?】
也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考数学了?他上学期不是生病缺考了吗?】
爆料者:【他开学以后补的!数学140!物理90!化学86!任课老师都知道了!到处说!】
谢灿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群里的消息还在继续——
【……难道他之前考得差是因为偏科?】
【偏的太厉害了吧?他这个数学比我们班最高分都高】
【物理也比我高】
【数学可以进前二十了?】
【不止哦】
【那不是比他弟还高?】
【他弟是谁?】
【私聊】
【假的吧?老师给他放水了?作弊?】
【他上学期都没来听几堂课啊……什么情况?】
此时那位爆料者再次出现,丢出更加震撼的消息——
【最新线报!打听到五班这节体育课,那谁没去,数学组组长带他去了博学楼!】
博学楼。强基班的地盘,普通学生止步。
谢灿茫然。
校园群里也瞬间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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