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贺岩信誓旦旦,但刘传兴还是不太信。


    贺岩也理解,在他看来,想提高质量就得换设备,换设备就得有钱,可他们没有钱。


    那又不是过日子的三瓜俩枣,他并不相信贺岩有办法搞来这么多钱,给他们用。


    贺岩也没赌咒发誓自己肯定能成,她说的是:“要不,你把这事儿给你们赵主任聊聊,听听他的意见?我叫贺岩,是检验一组的工作人员,你们想好了,可以随时去商检局找我。”


    然后,她俩就在刘传兴震惊的目光中,憋着笑离开了。


    等着下了办公楼,到了门口,张晓芳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笑了起来:“刘副厂长被你吓坏了,你没瞧见你说让他跟赵主任商量他那个表情,不解?震惊?尴尬?那脸都红透了!”


    张晓芳边说还边表演,活灵活现的,贺岩本来只觉得有意思,这会儿是彻底笑翻了。


    “我都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出来,哎呀,太好笑了,就是可惜了,看不到赵厂长知道后的表情了。不过也舒服了!”


    “哼,让他们骗人!”她推了一下贺岩,“谢谢!”


    “也不是完全为了出气,我是怕他不把我当回事,不把我的提议告诉赵春生。只能让他震惊点。”


    她们是知道领导姓名的,但是赵是大姓,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厂长骗人,都没往那边想。


    张晓芳点头,“知道,工作为主,哪里能为了私人感情不顾工作呢,但是,法外也有人情啊。岩岩,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坐在冷板凳上多难受,窘迫、着急,还又渴又饿,尤其是你刚刚说,赵主任就是赵厂长后,我更生气。他有千种万种的理由,也都很实在,可我的委屈也实实在在啊。”


    “我是理解的,作为厂长他做得对,我甚至佩服他,这么为厂里谋福利的厂长也不多,我就是小小出点气。毕竟,在389名职工的利益面前,我这点小委屈真的不算什么了。”


    这姑娘坦率得可爱,贺岩没说什么,而是拍拍她的肩膀。


    张晓芳也不好意思了,笑笑说:“反正岩岩,我认你这个情,我就没这么畅快过!”


    贺岩说:“以后咱们肯定更畅快!”


    然后她俩就吃了一下午的闭门羹。


    五金工具厂旁边就是文具厂、自行车厂和罐头厂,从工具厂出来都中午了,两人找了个地方买了两个包子后,借着在工具厂得来的自信,雄赳赳气昂昂先去了文具厂。


    人家保安一听说是商检局的,啪的一声就把小窗户关了。


    随后两家厂也一样,就是保安关窗的方式不太一样,自行车厂保卫科的玻璃被砸了,只能放上块白纸板,上面写着:“殴打保卫形同袭警!”


    这一看就有故事。


    贺岩抻抻头想问问,结果人家里面压根不理,她倒是想找个路人八卦八卦,但这年头的工厂,旁边除了南州到处都有梧桐树,光秃秃的,别说摆摊的,行人都没几个。


    张晓芳问:“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贺岩熟练地从门口树上拽了两根梧桐叶,一根递给她,一根自己扇着:“跑来厂子打保卫科,肯定不是职工个人恩怨,也不是厂对厂,那就是个人找工厂。你说,现在的工厂又不能从个人手里进货,也不能直接卖给个人,有什么需要个人和工厂打交道的?”


    “工伤没处理好?厂子里有人犯事找上门来了?”


    “是一种,但是你想想,这牌子怎么看都挺委屈的,是别人打他也没办法只能忍着却又不想挨揍,对不对?”


    张晓芳品了品,“还真是!那岩岩,你觉得是什么?”


    “你说可不可能是商品质量有问题?”


    张晓芳的眼睛都亮了,她本来以为今天开门红,能一直红,结果随后来了三个闭门羹,又以为今天只能无功而返了,现在贺岩找了个新思路。


    要是产品质量有问题,她们就可以拿这个说事,要求抽检!


    这可比贺岩说帮工具厂拿到一类厂资质容易多了,那个,她觉得她们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几乎没可能做到。


    她腾地站起来:“我这就去打听!我二姑家的表嫂的弟媳妇就住在这附近,我让她帮忙打听!”


    贺岩没想到张晓芳动作这么快,不过能打听肯定是更好,但她还是先说明:“这是推测,不一定是质量问题。”


    张晓芳点头:“我知道的,但这也比在门口等着强多了,我知道自行车厂厂长叫王大庆,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在我面前过我都认不出来!还是你说的这个有奔头!”


    张晓芳雷厉风行,但去亲戚家,贺岩跟着也不太好,两人干脆分道扬镳,贺岩叮嘱了她要骑车小心天黑前回去后,回了单位。


    商检局是一幢二层小楼,一楼东边是检验一组和二组,西边是检验室,领导和行政后勤部门都在二楼。


    这会儿下午四点,大部分人应该都出去了,楼里静悄悄的。


    贺岩径直上了二楼,左边第二间是局长办公室,右边最后一间是资料室。她先去的局长办公室,运气不错,郑振东没出去,瞧见了她连忙说:“贺岩,来来来,我还想什么时候找你聊聊呢,正好你过来了。”


    贺岩进来扭头就把门关了,男领导和女下属共处一室是不能关门的,郑振东立刻就站起来想再开门,贺岩把口红掏出来了。


    “郑局,这是昨天我回宿舍在吕雪家门缝处捡到的。”


    郑振东一听是跟走私有关,就止了脚步,不过看着那管口红,没太当回事,“这东西是得好几块钱,不过对走私没什么用处吧。”


    “这是c牌的口红,是法国的奢侈品,咱们夏国是没有地方卖的。如果他们是第一次走私,是拿不到这样的东西的,只有交往久了,才可能当做人情送给她!”


    这显然超出了郑振东的知识范围了,他伸手拿过来,果不其然看到了上面的牌子,是英文的,他斟酌地问:“这东西有多贵?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岩就把从奶奶那里听说的说了说。


    民国要十块大洋的东西,到现在再便宜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贺岩刚刚说的——这证明了他们不是第一次走私,这是重要证据!


    “贺岩,你哦不你奶奶立功了,我这就交过去!这太有用了!你……”他看着贺岩,半天只来了五个字:“你非常优秀!”


    说完,郑振东也顾不上贺岩了,扭头就出去了。


    贺岩则去了资料室,翻了一下午的杂志,下班回到宿舍已经六点,贺岩的床铺收拾的利利索索,方华枝的小包袱已经不见了,她的桌子上则放了个小布包。


    贺岩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


    纸条上用铅笔写的繁体字:“泡水喝补气血,莫让人知道。”


    黄芪吗?


    贺岩把手帕打开一看,是十几条根须,细细碎碎的,看起来极不起眼,她拿起来闻了闻,居然是人参。


    记忆里,方华枝可从未说过家里有人参的。


    拿了一根仔细看看,参须明显已经从整只上掰下来很久了,茬口都很老了,顿时就明白了这东西应该老太太偷偷藏下来的。


    农村虽然日子平顺,可方华枝是大资本家的媳妇,很多人都觉得她藏了东西,父兄的恩情在明面上,没人敢怎么样,但她家被偷就不止三五次。


    记忆里,先是丢金戒指金耳坠,后来就丢过细棉布的衣服,随着一次次丢东西,她们祖孙俩的吃穿用度渐渐就和邻居们一个样了,甚至不如他们——毕竟挣不了几个公分,也就没人来偷了。


    这恐怕是方华枝知道保不住,提前掰下来留下的,毕竟人参能救命。她护了这么多年,记忆里她生过好几次大病,也不曾拿出来过,居然给她留下了。


    这老太太啊!


    倒是五金工具厂,贺岩推测得很对,刘传兴根本没把贺岩能帮助他们凭质量拿到许可证的事儿放心上,他觉得这是绝无可能的,但贺岩让他跟赵主任商量,明显是看出了厂长的身份,他得说啊。


    要不下回人家来了接着装,可就丢大人了!


    所以,在旁边等着的赵春生赵厂长,等来了欲言又止的刘传兴。


    他一边看着这个月的生产报表,一边问:“怎么样?该说的都说了吧!”


    “说了!也听懂了。”


    赵春生正想点头,就听见刘传兴又说:“她知道我们想评一类厂,说能帮我们提高质量实打实的拿下许可证,让我跟您商量商量!”


    赵春生嗖地抬起了头,兄弟俩不用言语,刘传兴冲着他点点头:“对,就是字面意思。”


    “从头讲讲。”


    刘传兴喝了口水,将从见面到结束的话都讲了一遍,然后问:“厂长,你说能信吗?我觉得不可能吧,咱想了多少办法都办不了,她一个小姑娘能办?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后门啊。”


    “不可能!全市这么多厂,靠着后门开展工作?没这么干的。”


    “是,但……太不可能了!”


    赵春生的手吧嗒吧嗒敲着报表,半天回答:“没办法咱们着急,有办法了又顾头顾腚,那只能倒闭,试一下又不少块肉,我去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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