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持钦差关防, 索性立个西圩埠靖海公账’,把罚银挂作监港会安民杂费。反正逐项列榜张示,用多少销多少, 结余我打算解交崖山义仓。不动正项钱粮, 也不入内库, 只是把郑家吐出来的肉原路花在郑家搅浑的那潭水上。”


    “这个办法好!”


    “嗯, 够不够选举日的花销?不够的话,我明晚再去哪里罚一罚。”


    “不太够, 你罚罚也可,但可别在一开始就把三大世家都得罪狠了。”


    “放心,这只是敲山震虎。我要下刀的地方不是税,更何况三大世家一年从税场漏掉的税银不下数万两,我查的不过区区价值四千两的货,这点动静,他们还掀不起桌子。”


    顾明烛眉眼舒展, “懂了。你是先撕一小块肉让他们疼,却不至于咬断他们的脖子。夫君的刀法果然比我的柳叶刀稳。”


    “你的刀救人,我的刀斩妖。”沈寂收紧了臂弯,把顾明烛密密实实地裹住,“睡吧。总之缺银子尽管开口, 为夫有许许多多的办法。”


    “嗯。”顾明烛也着实是累, 没一会儿就睡得香了。


    院外,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


    沈寂闭着眼,脑子里把账目过了一遍。


    晏七递来的密报还压在枕下:郑家那边已经托人往府城递告状的帖子了, 虽不至于立刻翻脸,但明刀好挡暗箭难防。


    他又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了眼怀中人沉静的睡颜。


    刀不能停, 否则伤的会是离他最近的人……


    晨光透过窗纸,把屋里染成一片朦胧的青色。


    沈寂刚动,顾明烛的手指便已搭了上去。


    把了一会儿,“还成,就是肝火有点旺,早食后记得吃清心丹。”


    清心丹是杏林商超里买的,系统出品比太医院供奉的还要好,专解心火郁结、安神定惊。


    他依着她的力道起身,夫妻两个又闲聊了几句,外头的珠儿听到动静儿便把洗漱的温水送了进来。


    沈寂瞧着珠儿又是帮顾明烛梳发、又是理衣的,心中的小小不满:她做了,那我做啥?


    但这不满又不好显示出来,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跟自家夫人的贴身丫鬟抢活儿,没抢到还生气?


    算了,今天先不计较,明天早起一会儿,定要让那丫头无事可做。


    但说是不计较,却还是在去巡检司之前把珠儿支开,指尖没入顾明烛刚刚梳顺的发间。


    沈寂的动作看似是在替顾明烛调整簪钗,实则把原本服顺的云鬓揉得松散了几分,“珠儿盘的这发髻太紧,会勒得头疼。”


    说完,又把顾明烛的衣带也解了下来。


    “嗯?”顾明烛微怔,抬头看沈寂。


    沈寂没应声,只是垂着眼摆弄衣带,“珠儿手重,系得死紧。勒着腰不舒服。”


    “头也不疼,腰也没有不舒服啊。”


    “我觉得有。”沈寂说得一本正经,丝带在他手中翻绕,明明是简单的活结,他却系得格外繁复。


    顾明烛内心无语又好笑,自家夫君不就是把珠儿的活儿又重复了一遍?


    “好了。”沈寂满意的退开半步。


    同心结卡在顾明烛腰肢最纤细的地方,勒出一道弧度。???


    沈寂皱眉,再次上前解了结子重新系,让它不那么诱人。顺便还不忘给珠儿造了第三个谣,“珠儿那丫头手太生,以后晨间便不必她进来了吧。”


    他凑近亲了亲顾明烛的脸,“这些事,往后都为夫亲自来。娘子意下如何?”


    娘子能意下如何?


    意下不如何,但也懒得跟他掰扯,顾明烛瞪了他一眼,去小厨吃早食去了。


    但沈寂知道这就是同意的意思,心下愉快,眉眼都润泽了几分。


    早食过后,沈寂去巡检司,顾明烛便带着晏十六和珠儿、螺儿一起去了归贝药行。


    后院弥漫着混杂的药气:海芙蓉干品的陈香、新采芙蓉菊的清苦、还有墙角几口大缸里漂洗鲜药散发出的潮气。


    裴月明和裴月晖正拿着竹耙翻晾药材,见她过来,动作立刻齐整了三分,齐齐垂首:“顾姐姐好!”


    其实他俩该叫师傅的,但顾明烛没许,一来还没正式行礼,二来暂时需要跟裴家避避嫌,三是也想等裴月华病好了之后,给三个孩子一起办。


    虽没办礼,但该签的契也都签了。


    白纸黑字,张兰因那个铁算盘画的押比什么仪式都作数。


    说起这张兰因,人虽精明得锱铢必较,但跟这种极致精明人打交道,有时候反倒也省事儿。


    因为这种人不跟你谈虚情假意,只跟你算实打实的利弊。她认准了顾明烛能带给她儿子好处,便不在这情况下耍什么性子。


    至于裴月晖能来倒是费了些事,但费的也不是她顾明烛的事。


    主要是三房起先不同意,嫌学徒没薪酬,还嫌顾明烛虽是钦差夫人,但终究是凭着手段上位的医女,根基不稳,风大易折。


    怕月晖跟着学些不伦不类的医术,回头连个正经营生都寻不着反倒误了前程。


    当然,这些话都是李兰珠私下骂月晖的,明面上她没这个胆子。


    但月晖年岁小脸皮薄,憋屈的要命,却既不能把这些腌臜话学给大兄和顾姐姐听,又没资格去驳斥爹娘的短视。


    那能怎么办?他只有自己这具小小的身子。一个孩子最原始、最无力的反抗,便是折腾这副皮囊。


    月晖开始绝食。


    李兰因骂月晖娇气,说他堂堂裴家小公子,竟也不知哪里学了这种狐媚手段挟制爹娘。


    裴三叔也只冷哼一声:“让他饿着,饿极了自然知道吃饭。”


    再加上月晖本也不受宠,绝食了两天,人肉眼可见地蔫下去,那对爹娘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半点儿松口的迹象都没有。


    最后还是月明哭着去寻了大兄裴时序。


    裴时序去了三屋的小院,在屋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再推门出来时面色冷凛如玉,身后跟着瘦得脱了形、眼里却燃起亮光的月晖。而三房那对夫妇虽不情愿但也没有再反对了。


    其实说得再简单不过:你们此刻挑三拣四,送上门的师傅都不要,也成,左右是你们三房自己的事儿,往事遇事也不必再求到长房。


    老三两口子权衡之下还是觉得长房这条大腿不能放,于是便应了。


    当然,个中这些个波折顾明烛并不清楚。总之签契的时候二房三房掌家的都签了名盖了指印,那便成了。


    于是,归贝药行后院便多了两个小医童。


    也不止他俩,顾明烛这三日还“定向扩招”了四个熟手。


    专司炮制的老药工陈九炙、未来专跟药农对接的药田主管柯荣。


    另外两个都是安济村的。


    一个是被顾明烛治好了自己“大头娃娃”的陶三娘,另一位是村里那个老儒生吴砚之。


    再加上药行原有的两个杂役和阿宽、李南生,整个的“编制”加上顾明烛和珠儿螺儿在内的话,共计十一人,待裴月华也到岗就是十二人。


    晏七这个东家是个挂名的,不算。


    “顾姐姐,我们今天做啥?”月明迫不及待的问。


    他跟月晖已经来了三日了。


    这三天,顾明烛给他们的“教学”跟寻常医馆里学徒端茶倒水、背诵汤头歌不太一样。


    顾明烛给他俩量身定制了整套。


    从最基础开始,比如手部特训,用特制的皂角水洗手,必须洗至腕上三寸,七步洗手法,反复三次。


    还有持物训练,使用银筷夹黑豆。黑豆置于水盆中,要求夹起后水面不起波澜,且黑豆排列整齐。这是为日后持镊子、止血钳打基础。谁手抖,就罚加练一百颗。


    还有耐力训练,怀抱药筐站成特定的“手术站位”。


    要求腰板挺直,双腿微分,双臂受力均匀。这是为了模拟长时间手术不挪位。


    两个孩子真心练得想哭,但瞧着药行其他伙计对他俩能跟着顾医宾学习,都是一脸羡慕,就立刻把心里那点儿委屈全吞了,甚至还一脸“小爷我撑得住”的小骄傲。


    就是回家后还在腿抖,晚上都上不去榻。


    张兰因一边骂骂咧咧的说“顾氏那个黑心肝的怕是没安好心。拿孩子当牲口磋磨,这哪里是收徒弟,这是报仇来了。是不是想把我们家月明的腿给站废了”,一边帮儿子拿热水敷腿,并催儿子赶紧睡,明天不要迟到,去归贝继续练。


    而月晖虽然在三房得不到啥照应,但他也不傻,跑去长房找大姐姐或周嬷嬷帮他揉揉是一样的。


    其实顾明烛根据这两个孩子性格的不同,设定了不同的培养方向。裴月明为外勤和创伤急救,月晖为内勤和精细操作。


    待月华身子养好了,顾明烛会培养她医理和制剂。


    甚至不止培养裴家三姐弟,顾明烛的目标是崖山医署,那么她就需要一整套建制完整的医疗班底。


    不过这也是后续的事儿了,眼下连归贝药行都没整明白呢。


    顾明烛正要开口安排,阿宽也赶着青布小驴车进了后院儿,一脸喜色,“顾医宾,咱药行的新衣裳我都取回来了,您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一边说, 一边跳下车开了厢门,搬出两个大包袱。里面就是顾明烛亲自设计的“崖山冬制·归贝医护制服”。


    归贝药行、甚至卫协又是人人有份儿,而且每人两套、还配了两双鞋子、两副手衣、两副头巾。


    “先都别忙了, 都过来瞧瞧, 也试试尺寸合不合身。”顾明烛招呼着, 除了前厅留两个值守的, 其余人都眉开眼笑的凑了过来。


    顾明烛拾起最上面两件,在廊下光柱中抖开, 这是她的“主医帅战袍”。


    长至脚踝的鹤氅式交领大袖衫,外罩一层松霜绿的暗纹纱,内衬厚实的本白细麻。


    但跟普通女眷长裙不同的设计是,袖品里藏着三道银质暗扣,成为“卷云袖”。


    第一道暗扣收紧后防风保暖。


    诊脉或配药时就扣住第二和第三道,本白内衬干净得让人心安。襟前做了侧开气和“悬壶袋”,用同色系松霜绿的系带收束。


    悬壶袋在交领内侧, 一个能放桑皮纸脉案,一个能放银针包。


    腰间是本白色的宽版革带,革带上有三个小暗挂,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挂柳叶刀之类的具器。


    至于其他人是统一的霁青色。


    裴月明一展开自己的霁青箭袖棉袍就愣住了,他太喜欢这个颜色了, 在侯府的时候就喜欢。


    像流淌的雨后天青。他立刻把新衣套上了身子, 袖口收束成利落的马蹄形状,紧紧包裹住手腕和小臂,袖缘处一圈滚边。


    腰间也有跟顾姐姐一样的宽版革带。


    他迫不及待的穿好, 再帮弟弟月晖也理顺衣边,兄弟俩个互相打量,笑得见牙不见眼, 开始互相吹捧对方不再是流放路上的小乞丐、罪臣之子、丧家之犬,是归贝药行的“霁青骁骑”!


    其他人也同样满意,或者说喜欢得不得了。


    尤其新入药行的四人,虽说都是身怀手艺的,家境不至于揭不开锅,但才上工,就能穿上簇新的、量身定制的冬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知道这种制式的棉衣可不是衣服这么简单,那是“身份”!


    陈九炙半辈子都在烟火缭绕的炮制坊里过活,身上的衣裳不是被火燎出窟窿,就是被药汁染得五颜六色,从来只有“破”和“更破”两种状态。


    可眼前发给他的竟是用细布制的,最让他心头滚烫的肘膝处还用了麂皮拼接,耐磨!


    他迫不及待地穿上,老药工的精气神瞬间回来了。


    柯荣这辈子穿的都是粗麻,换上细布新衣就对着自己的药锄念叨:“老伙计,咱也有体面衣裳穿了!”


    陶三娘的感受则更为直观,女人家哪有不爱美的,东家还给她配了条绣花围裙。


    她偷偷对着水缸里的水照了照,觉得自己又有了当年嫁人时的几分俏丽。


    吴砚之的霁青色襕衫有象征文人身份的横襕。他落魄半生,考上举人后本以为前途大好,没想到被连累得流放,还革了功名,在安济村苟且偷生。


    但这衣服才对嘛!他曾也是堂堂吴举人嘛!


    一时间,后院里全是大伙儿喜悦的聊天声。


    “啧啧,吴兄这下可神气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也算是穿上制衣了,往后出门腰杆子都能硬三分!”


    大伙还在七嘴八舌的兴奋着,院外又传进陆青崖的喊声:“李掌堂,我们来送货了。今天的药材不错!”


    阿宽赶紧过去开了院门。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陆青崖在后头那辆,一进院,骡车才停稳就跳了下来,反手把两扇院门合死,还插上了门闩。


    一系列动作都透着警惕。


    随后几步跨到顾明烛面前,满身的泥点和草屑也顾不上拍打,“顾医宾,后巷晃悠着两个生面孔,眼神贼溜溜的。”


    “嗯,是郑家的。”顾明烛早瞧见了,但不止不在意,甚至觉得郑家也挺傻叉的。


    盯梢?果然是离上京太远,不晓得锦衣卫反盯梢的厉害……


    “甭理他们。”顾明烛一点儿时间都不想浪费,直接问陆青崖,“东西准备好了?”


    这边说着话,那边晏十六已经把月明和月晖两个孩子带去了前堂。


    顾明烛也瞧见了珠儿的举动,并没制止。


    说白了这两个孩子虽然进了归贝,但毕竟是姓裴的,而裴时序眼下在西圩埠当录事,也算避个嫌。


    “备好了。”陆青崖神情认真,“最近几日屠户杀的猪皮都被我们包了,也按您的吩咐去毛去脂,又拿明矾和食盐、米粉调成了稠浆,刷到了猪皮上。”


    顾明烛点点头,“晾得如何了?”


    “差不多都半干了。顾医宾,接下来做啥?”


    “可带了猪皮样品来?”顾明烛问。


    陆青崖赶紧着人把骡车里放着的几张半干猪皮搬了出来,李南生同时让阿宽几人抬了桌案到院里,把猪皮摆在上头。


    顾明烛边检查边教,“你们把猪皮处理得挺好的,我是要用它做‘豕革撑’。”


    豕革撑,是顾明烛针对人群拥挤或踩踏想出的最省钱、也最安全,不会引人注意的法子。


    “今天回去后,趁着皮子半干刷第一遍生漆再继续晾着,然后务必在皮子完全变硬之前裁切,我估计时间大概就在明天下午吧。之后还需要缝纫,山海村可有女眷能做这个事儿?不难,也不需要太精细,就是花些力气的活儿。趁着猪皮没全硬,用锥子在边缘打孔,再用三股苎麻线像纳鞋底一样缝成圆筒就行。缝一个,我给五十文。”


    时下纳一双鞋底也不过才十几文钱,还要纳的细密好看。但听顾明烛的意思,猪皮不图好看,缝上就成,那五十文可就是个大油水的活儿了。


    跟着陆青崖一起来的另一个猎户赶紧应下,“有!有人做!我们村里男人上山打猎,靴子底全是家里女眷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结实着呢。缝猪皮肯定不在话下!”


    顾明烛笑了,“那行,走的时候带上纸样,按纸样裁。缝好的圆筒内外再刷第二遍生漆,重点要刷接缝的地方。一共做个二十筒左右吧,根据你们囤的皮子数量来。”


    “没问题!”陆青崖点点头,“缝好之后呢?”


    “把白蜡杆插进去,然后碎藤条往里头塞补,塞得越紧实支撑力越强。两头堵死,再用油藤扎紧,整体再刷第三遍生漆,晾干就算完成。”


    “完成了要咋用呢?用它打人吗?”一个猎户实在好奇,凑过来问。


    顾明烛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打,是撑。身上绑一根这豕革撑。一旦人群开始骚动,就把这筒子竖起来抵在自己的腰腹或者胸口,然后逆着人流挤过去。这东西像船头的破冰斧一样,把乱哄哄的人潮给规规矩矩地‘撑’回去。”


    陆青崖恍然大悟,“这法子好!而且它滑,打不住也打不疼。”


    “嗯,西圩埠那天所有入场的人都要‘安检’。豕革撑也算是用便宜的材料去行最正的法度吧。”


    陆青崖瞬间领会:合法。


    虽说他们这些山海村的志愿役,背后有钦差的金字招牌撑腰,真动起手来,郑家未必敢拿他们怎样。


    可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这种千人围观的场合,若是身上揣着明晃晃的刀枪,哪怕不动手,只要郑家那帮人存心找茬,一句“私携军械,意图不轨”就能让你百口莫辩,平白添麻烦。


    可这豕革撑就是一卷晒硬的猪皮,甚至可以说是……说是一卷准备拿去卖的废料!谁能规定老百姓不能带一卷猪皮去赶圩?


    一旦风波动荡,这卷“废料”瞬间就成了连府衙水火棍都未必能比得上的硬家伙!


    陆青崖和猎户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了然的兴奋。


    顾明烛见他们神色就知道他们懂了,懂就不必再细说,只笑意吟吟的报了价,“不算缝的那笔钱,连工带料,我每筒按五百文给。”


    对于安防花销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山海村来说又是一笔大钱。


    陆青崖等人笑得愈发爽朗:“成!保管按时给您送来!”


    “还有,务必保密。”顾明烛补充了句。


    “您放心,我们村地势高,路也刁。若有生人敢往我们那儿探头,村口老黄狗一叫,全村都知道了。”


    说着话,螺儿已经把顾明烛早就准备好的纸样也捧了过来,交给了山海村的人。


    陆青崖他们就不再多留,顺便把骡车上掩人耳目装着的一些草药也交给了李南生,风风火火地赶着骡车回村了。


    “月明和月晖呢?”顾明烛问螺儿。


    螺儿忍不住笑,小声的:“两位小郎君在前厅檐下呢。奴婢刚才过去瞧,掉了几颗金豆子,委屈得不行,估计是觉得夫人您不信他们。”


    顾明烛唇角弯了弯,也有些无奈:“让他们去禁方阁找我。”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年少心性,脸皮薄,得单独开解开解。


    禁方阁内,药香沉静。


    开业这许多日子,这间顾明烛单独的药室也有了大变样。褪去了新漆的燥气,浸了百草的魂魄。


    屋子中央那张巨大的青石槽案是全间的核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案面斑驳, 浸了深褐的药汁。


    裴月明和裴月晖红着眼睛进来的时候,顾明烛正在案前拿着一把白玉药杵,在厚胎青瓷乳钵里研磨血竭。


    乳钵旁还摊着几页已经批注好的 “紫雪丹” 制备要略。


    这味药极难制, 有镇心安神之功, 也是她给沈寂的常备药之一。


    “顾姐姐, 我们来了。”月明的声音里还带了鼻音。


    “嗯, 坐吧。”顾明烛先去净了手,自柜子里取出了两只比自己背的小一型号的藤编双肩药箱, 给了两孩子一人一只。


    “给我们的?”月晖很是惊喜,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打开看看。”


    月明和月晖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的箱盖。


    里头布局紧凑,分区明确,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显杂乱。


    最上层有个小巧的脉枕,旁边是个黑漆嵌螺钿的医签筒。筒内插着长短不一的银医签用于挑疮、放血、探查,以及一根玉制压舌板。


    还有两包用蜡纸封好的通关散和行军散。


    医签筒旁缝着个针灸卷囊。两个孩子兴奋的打开看, 里头的毫针一套九枚,长短不一。


    另外还有一枚三棱针。在淮宁的时候他们见顾明烛用过这种针,是治疗高热、昏厥或瘀血的时候用的。


    再就是火针、用于施针前擦拭消毒针具的揩拭布、艾灸条、一罐隔姜灸用的姜片。


    箱子中层有几卷用桑皮纸包着的止血定痛散、几把大小不一的柳叶刀和小剪、细麻线、棉布条。


    最底下还有一小瓶薄荷膏,一小盒白玉膏(润肤防裂),以及几枚干净的面衣、手衣。


    箱子外侧袋里还插了一把小小的算盘, 一本线装《针灸甲乙经》手抄本、一本《雷公炮炙论》手抄本, 以及一只墨锭和小册子、笔,给两个孩子用于随时记录病案和心得。


    月明和月晖怔怔的看着箱中从诊脉、针灸、外伤,再到记账、著述, 每个细节都考虑的礼物……


    哭了,又哭了。


    “顾姐姐,我们还以为、以为……”月明声音都变了调。


    “打住打住, 你们要是动不动就哭,我可要怀疑自己眼光了,是不是收了两只哭精进门!”顾明烛坐了下来,认真的看着他们,“月明月晖,你们听好。我让珠儿支开你们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信任你们,才不想把这份信任建立在需要你们去撒谎、或者隐瞒的基础上。没这个必要。”


    两个孩子怔怔的听着。


    “你们往日回家,是不是都要跟大兄、大姐姐、嫡母、父亲,甚至周嬷嬷讲一讲今日都做了什么?”


    月明先是不解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月晖也愣住了,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藤条。


    “是不是、是不是不许说?”月明急急地开口,带着点惶恐,“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绝对不——”


    “可以说。”顾明烛直接打断了他,“为什么不可以?你们只是跟我学医,不是卖给了我,更不是断了亲。你们姓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另外,你们虽说年纪还小,但关于我同你们大兄的事儿应该也是听到不少的。”


    “听过,”月晖理直气壮的接了话,小脸涨红了,“但我们都不觉得顾姐姐有错!”


    “嗯,”顾明烛烛轻轻应了一声,“所以我的名字在裴家应该也是个尴尬的存在。即然如此又何必多提呢?归贝药行要参与到选举日当中,这是我们的立场。而你们大兄身为郑家的录事,要在那一日维持郑家的秩序,这也是他的职责。只是在那一日,我们要走的是不同的路,要守的是不同的道。”


    顾明烛的目光愈发认真,“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你们隐瞒,而是让你们学会‘分开’。你们可以把在药行做的事、这箱中之物大大方方地带回去讲。但关于归贝药行在西圩埠的具体部署、关于我的谋划,这些,便是你们的‘师门机密’,是你们身为弟子必须守住的底线。”


    她顿了顿,看着两兄弟听到“师门”两个字,眼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光,继续说着:“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们在面对大兄询问时,因为要护着我而支支吾吾,甚至撒谎。”


    “信任不是建立在不说上,而是建立在不必说上。这中间的平衡便是我今天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顾明烛的目光落在两兄弟还带着泪痕的脸上,愈发柔和。


    “你们遇到了,会难过,会像今天这样不知所措,甚至将来的难过也可能比今日重上千百倍。我不敢妄称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正义公义。也不敢断言你大兄站在郑家那边的立场是邪恶谬误。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但我敢教你们医术,敢让你们进归贝,敢把你们带在身边,就是决定要相信你们了。不是信你们绝不会背叛。背叛是人心里最容易生的杂草,我防不住,也不屑防。我信的,是你们终将长出属于自己的骨头,长出自己的判断。不盲从我、不偏袒兄长,只遵从你们在医道上看到的、学到的、感受到的那个‘理’。”


    说着,顾明烛的语气愈发坦然,“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那个‘理’不在我这一方,不必纠结也不必愧疚。你们可以转身就走,随时离开。只要你们没有伤天害理,我就不会视你们为仇寇,只会在心里把你们同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切割开来。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但同样的,如果你们感受到的那个‘理’,不在你们大兄那边,那也不必告诉我。你们只需要做一个不违心的医者,便足够了。”


    顾明烛轻轻按了按两只箱子,“这箱子里的东西救得了人的命,却管不了人的心。学医,先守道。这是今日我教你们的第二课。”


    “你们记住,医者治病讲究的是‘表里、寒热、虚实’。我同意你们恩仇分明,但在执针之时要懂得把人和事‘割’开。我不希望你们变成没脾气的泥菩萨,但只要是决定了要治,就要做到尽力,要把手和心‘隔开’。这中间的界限,便是我今天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月明和月晖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他们听懂了字面意思:救活了人,也不代表就要和他做朋友。


    可这和他们从小受的教诲是那么的不同。他们不太懂这“隔开”的界限到底该怎么拿捏,但他们隐隐约约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该再是躲在兄长羽翼下的裴家小儿了。


    月明深吸了一口气,学着顾明烛的样子挺直了脊背,声音还有些发颤,却笃定,“顾姐姐,我记住了!”


    月晖便也跟着用力点头,把属于自己的药箱也抱得更紧了些,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想有一天要跟顾姐姐“桥归桥、路归路。”


    “行,去忙吧。”顾明烛利落的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案上的白玉药杵,头也不抬的说着,“今晚回家把箱里那几包桑皮纸裹好的药粉,隔着纸捏一捏,明儿来告诉我哪包软、哪包潮、哪包结了块。不许打开看!打开了我会发现!就凭手感。哪个捏错了,明天罚哪个把药柜最上层那六十个抽屉背下来。还有,取一块湿棉布,缝成简易布人钉在凳上。把人中、合谷、足三里三处都扎准。手腕的力道、落针的角度,要练到闭着眼都不偏,明天来了我要考。”


    “啊~~~”刚才还含着眼泪的两只哭精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什么啊,这是作业!”顾明烛板起了脸,“还不走?是不是嫌作业轻了,那就再——”


    “顾姐姐告辞!”俩孩子像屁股着了火,抱着药箱风一样跑了。


    顾明烛脸上那层板正神色便一点点化开了,有种看着小鸡仔扑棱着翅膀学飞的的无奈、和喜爱。


    也没工夫再理这两个仓皇逃窜的小徒弟,继续专心致志地研磨血竭,只是研磨都多了些轻快。


    当晚,月明和月晖是跟着陶三娘和吴砚之一起回的安济村。且每人都是拎回一大包东西。


    除了新衣新鞋,陶三娘和吴砚之每人还预先支了一百文的工钱。月明和月晖两个孩子虽是学徒,顾明烛也没亏待,一人给了三十文补贴。


    四个人没直接回家,趁着街上店铺就要打烊的空档“抢购”了不少东西。


    吴砚之家里一共六口,有他跟老妻、儿子儿媳和长孙,外加一个才及笄的小女儿。


    虽说也不宽裕,但一家人心齐又肯干,在安济村也算过得去的人家。这一百文他就花得稍微要“豪爽”些,买了五斤新米,半斤红糖、二两碎茶叶沫、两根糖葫芦,零零足足的一口气花掉七十文。


    陶三娘家里只有她跟娃儿,要节约得多,只买了五斤白米二十个鸡蛋,白米能磨成米糊、鸡蛋能蒸羹,给她还没长牙的娃儿吃。


    至于每人有三十文“巨款”的月明和月晖格外兴奋。


    其实以往在侯府他们都有月例,每人每月十两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而且府中也自有管家婆子去置办衣裳吃食, 十两纯纯就是个零花,买方好点儿的砚台就用光了。


    可如今这三十文铜钱每一文都沉甸甸的,是他们第一次挣来的钱。


    兄弟俩个左比价、右问品, 站在铺子里那个认真的劲儿, 看得陶三娘和吴砚之都在乐。


    月晖则盯着盛红枣的筛子看, 问掌柜的:“这个能少算一文钱吗?我要半斤, 给我娘煮暖身汤。”


    掌柜的瞅了瞅这穿着新褂子、却连一文钱都要算计的好看孩子,难得发了善心, 摆摆手:“不能少,但筛子底下的碎枣可以多给你抓几粒。”


    月明的目光则落在了饴糖上。那糖透着琥珀色的光,黏黏地牵着丝。


    妹妹月芙以前若是想吃蜜饯,一伸手就有十几种摆在眼前,可现在……


    月明咬了咬牙,“掌柜的,那糖, 切五块给我。”


    “我也要五块,月婵也喜欢吃糖。”


    兄弟俩都有妹妹,也都疼妹妹,各花了五文。


    另外每人还买了三斤糙米、两块儿干姜。又想到月华要绣花了,两人还“合资”花了三文钱买了几根针送给大姐姐。


    零零总总的, 每人都是花了二十五文, 留五文当“私房”。


    归贝药行这条街距离安济村走路要三刻钟左右,也有驴车能坐,但车夫一趟六到八个人, 每人要足足三文钱。


    太贵了太贵了,四个人虽说扛着大包小包也是绝对不可能花三文坐车的。


    老老少少就这么互相帮扶着、腿儿着回了村。


    于是今日回的就比往日晚了不少。


    二房的院子也跟三房挨着,张兰因一见月明就开骂, 提着儿子耳朵回的屋。


    月晖那边倒是安静,李兰珠正给大儿子煮鸡蛋呢,没心思出来迎小儿子。


    二房屋里。


    被揪了耳朵的月明也不气。反正也不疼,他进屋先找妹妹。


    “月芙在长房那里,周嬷嬷带着她跟月婵玩儿呢,开饭再回来。”


    月明一听,便把自己怀里的包袱往张兰因怀里一塞,十分大气的拍着胸脯,“儿子我赚回来的!”


    张兰因很想假装不在意,可眉眼却藏不住带出了喜,先就看月明发的两身衣服和鞋子,手指头捻着厚实的布料来回摩挲了几下,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算那顾氏有点儿眼光,我儿这么好的苗子,她是该多笼络着些的!”


    “娘,我先把衣服换下来吧,免得穿破了。”


    “换什么换,穿破了怕什么,娘有钱再给你置办就是了,穿着!一会儿穿去大房那边也走一圈儿,让你大伯母瞧瞧,省得她天天酸我,说我让你去跟着顾氏——”


    “娘!”


    “好好好,跟着你师傅行了吧!你大伯母嫌丢人,呸!短视!”


    “娘,这给你!”月明咧开嘴笑着,对着张兰因摊开掌心,上头是四文铜板。


    “我今天得了三十文,买东西花了二十五文,四文给娘存私房。还有一文……”说着,月明的耳根有点羞红,“儿子想自个儿留着,行不?”


    张兰因怔怔的的看着儿子掌心上的铜钱,喉头哽住。


    这小崽子以往随手赏个小厮都能掷出一二两,如今流落到这崖山的破石屋里,攥着四文钱,眼睛都亮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一时之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她既恨自己无能,连累了孩子们从锦绣堆跌进泥淖里。


    又觉着孩子这般懂事贴心,做娘的,除了这副血肉之躯护着他,还求什么呢?


    老天爷待她是薄,抽走了她的前半生安稳。可待她又不薄,在绝境里还留给她一双知冷知热的好儿女。


    她抿着唇不让自己哭,从那四枚铜板里只拿了一枚收下,其余的铜钱连同月明的手一起拢住,“娘只收这一文。你长大了,往后这钱袋子里的事,得你自己学着盘算!”


    月明愣了一瞬,随即眼波一转,狡黠劲儿又冒了出来,“娘,那要是我给您的是五两,您能只要一两不?”


    “那必不能!”张兰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月明乐得打滚,嗯,这确实是她娘。


    张兰因人设永不倒。


    晚食的时候,裴二把月芙从长房抱回来,也得知了儿子今日的收获,难得露了不少笑模样。


    月芙也吃上了兄长买的饴糖,格外的甜。


    入了夜,张兰因都没舍得睡,在榻上翻来覆去琢磨了会儿,又爬起来点上灯,从箱子里翻出红绳系上那枚铜板挂到脖子上戴了,又把裴二揪起来让他看,是不是很好看。


    裴二呲笑之余又吃了味儿,捅咕张兰因再找月明要一文回来,他也要。


    张兰因踹了他一脚,骂他连儿子的铜板都惦记。


    可骂归骂,两口子竟是过了个自流放以来笑容最多的晚上。


    而三房这边,月晖揣着两身新衣裳和三十文钱回去,李金珠和裴三也是高兴的。


    唯独裴月淮板着脸,在屋里摔摔打打。


    可欢喜劲儿还没散尽,裴三两口子的心思便活络开了。


    李金珠把月晖拉到跟前细细盘问:“同去的陶三娘和那吴老头得了多少?”


    月晖老老实实答了:“陶姨和吴先生各预支了一百文工钱。”


    话音一落,李金珠的脸便拉了下来,裴三叔手里的衣裳也失了兴致。


    李金珠啐了一口,“陶三娘是个腌臜婆子,吴砚之是个失了功名的,他们尚且能拿一百文,你是我裴家的正经公子,学了这贱业,到头来竟还不如两个泥腿子。”


    裴三叔在一旁沉着脸,“我就说那女人心思不正。这是明摆着拿捏咱们呢。拿打发叫花子的例,来打发我裴家的血脉!”


    “就是,连个正经月例都没有,还得看人脸色讨这几个子儿!”裴月淮可算有了发泄口,“闪亮登场”,“你这不是去学本事,你这是去给她当长随、当小厮!丢尽了我裴家的脸面!”


    满屋子的不如意都冲着月晖去了,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缩着脖子挨骂。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带着体温的铜钱,再抬眼,脸上就恢复了平静。


    “丢脸?”月晖注视着裴月淮,“二兄倒是不丢脸,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何曾见过二兄挣过一个子儿回来?”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李金珠噎住,瞪圆了眼。


    裴月淮仿佛被弟弟迎面扇了一记耳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月晖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敢这么对兄长说话?!”


    月晖没躲,觉得胸膛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泄出去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顶撞兄长。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话一出口就跟流水似的收不住了,“难道不是吗?整天把裴家裴家挂在嘴边的不是二兄吗?如此看重门第,二兄又为这门第做过什么好事?除了伸手问娘要钱、嫌弃饭食粗粝、嫌弃屋子漏风、嫌弃我丢人、嫌弃妹妹只会哭,二兄到底做过什么贡献?”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里几枚铜钱被他攥得死紧,无比踏实,“我年岁小,能拜在顾姐姐门下当学徒已经是幸事。怎么,顾姐姐帮咱们家反倒帮出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裴三夫妇和裴月淮都听僵了。


    “二兄不妨去打听打听,崖山城里哪家铺子的学徒,上工才三天就能得这么厚的棉袍、还能拿三十文的。我顾姐姐待我就是好,像亲姐姐一样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二兄若觉得丢人,大可以自己去挣个脸面回来!爹娘若是也觉得我这几文铜板寒碜,那我明日就把衣裳和钱都退回去,我也不去归贝上工了!就蹲家里,跟二兄一道闲着!也省得每日往返走十几里,脚底磨得全是泡。合着到头来,我还落个丢人现眼!”


    李金珠惯常的酸词儿全堵在了嗓子眼,只剩下满心的惊骇。这还是自己闷葫芦一样的小儿子吗?果然跟着顾氏就会学坏!


    可……归贝药行如今在崖山势头正劲,顾明烛手段了得,月晖能在那儿落脚确实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真要把这路子断了,长房也不理三房了,往后的日更难。


    李金珠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惊怒换了一副面孔,“胡说八道!哪个说不让你去了?你这孩子怎么越学越不知好歹,竟敢编排起爹娘来了。我们这是心疼你,怕你年少无知被糊弄了。你瞧瞧你这话说得,好像裴家养不起你似的。”


    裴三叔在旁边阴沉着脸,“行了,吵什么。衣裳既然接了就好好学。月淮,你也少说两句!”


    月晖在心里冷笑一声,却是无比的畅快,把饴糖给了妹妹月婵,故意问,“妹妹可觉得四兄丢人?”


    月婵今年九岁,虽说以往被李氏教养得有些娇纵任性,但流放这一路她不傻,哪个兄长未来靠得住她看得清清楚楚,但又不好直接站队,滴溜溜的眼珠子打了个转,吐出的话圆滑得像颗珍珠,两头都沾光,“四兄当然不丢人,但爹娘那也是心疼四兄,怕你在外头受委屈,被人当长工使唤了去才着急上火呢。莫气莫气,吃晚食吧,娘今天做了鱼呢。啊对了,四兄,明儿你上工记得把家里这几日拾的海药带上。又有几十斤了呢,东西重,你别自己扛,跟陶三娘他们一起坐驴车去,左右也不过三文钱,别亏着自己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月婵嘴甜, 到底把一家子的闷气都压了下去。


    月晖也早料到人精似的月婵会这么说,可这一次他竟没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妹妹比他活得通透, 便只“嗯”了一声。


    反正往后他不打算再憋屈了。


    路是自己选的, 脸是自己挣的。爹娘爱怎么说随他们去, 他只要自己能稳稳当当走出一条自己的道来。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时间动气, 毕竟晚上还要做一大堆作业……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内集议正酣。


    晏七又探听到了新情况, 郑家私底下放出话来,说谁敢在选举会上投给非郑家人的票,事后查出来,全家赶出西圩埠。


    “郑家一共推举了多少人?”沈寂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


    “人数虚实难辨,卑职尚未拿到确凿名单,但估摸着总在百人以内。”晏七沉声补充:“郑家这是漫天撒网,想搅浑水。”


    “放一百个烟雾弹, 真正要保的不过是其中的六到十人罢了。”顾明烛闻言,唇角勾起讽意,“十二个席位,他们求的必然是过半数的保六争七。”


    韩诚眉头轻蹙,“郑家拿钱砸我们管不着, 但拿命威胁选民, 我们提前就得防,否则咱们给出什么允诺意义都不大。”


    沈寂冷笑一声,“恐吓之所以管用, 是因为它发生在暗处,且受害者孤立无援。可如今这西圩埠的‘规’,由不得郑家定。”


    他看向韩诚:“明日就以我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内容不必长篇大论, 只要三件事:其一,凡持有工牌、路引者,皆有选举权,此乃朝廷赋予之公权,任何人不得以私规剥夺。其二,选举期间西圩埠由锦衣卫全权接管治安,凡以威逼、利诱等手段干预选举者,以谋逆论处,诛其首恶,不问胁从。其三……”


    沈寂看向顾明烛,语气都柔软了几分,“顾医宾可有办法把选举筹做得不一样,无法伪造?”


    “我可以试试看。”顾明烛心里有了些小想法,但要落到实处还得做些实验。


    沈寂看着自家娘子,见她虽言语谨慎,神色间却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心中的担忧便散了,“好,行辕内的物料、人手,任顾医宾调遣。”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集议散后,檐外月色已沉。


    沈寂牵着顾明烛慢步踱回后院。夜风微凉,刀光剑影也都揉散在了这一路的寂静里。


    回了房,夫妻两个也没惊动值夜的珠儿,悄悄进了救护车,在拓展浴室好好的冲淋了个舒服的澡。


    反正花洒极大,水量又足、水温又暖,足够两人一起。


    沈寂疼惜这几日顾明烛太忙碌,总算没有上下其手,规规矩矩的伺候着娘子擦身、吹干头发便自行坐到桌案一小角,给天家写密报。


    桌案的大部分面积是留给顾明烛用的。


    她按惯例,每晚还看一会儿备考医书。但今晚就不止看医书,她跟沈寂打了个招呼,意识进了趟杏林商超买了几样东西,送货地点直接指定为归贝禁方阁。


    分别是高密封装药蜡基材、朱砂粉末(提纯级)、白芷萃取香精、海螵蛸煅烧粉,以及一个便携式紫外线固化灯(特制琉璃罩款)。


    这些东西她打算拿来做选举筹,是郑家模仿不来的,只不过具体的试剂比例,她要在禁方阁一点一点调配着来。


    采购完退回房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自家夫君还在写密报,白色中衣襟口大敞,肌理分明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带出慵懒的气息。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惑人。


    顾明烛手里拿着医书,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敞开的温热上,还有专注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夫君~~”


    沈寂浑身一震,被自家娘子甜度超标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一簇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眼火,直直地撞进他眼底。


    撞得他好开心!


    但以他的经验,此刻绝对不能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否则第二天顾明烛一定会不认帐,不承认是自己起的头,反而骂他不知节制。


    “娘子可是要睡了?”沈寂发觉自己嗓子哑了。


    顾明烛手指勾掉他似挂非挂的衣襟,皱眉抱怨:“都怪你!”


    “……为夫又犯了什么错?”


    “你干嘛要在我身边呼吸,手段了得!”


    沈寂:“……”


    好气又好笑,索性搁了笔,把顾明烛拉坐到了自己怀里。


    海潮翻涌,惊涛拍岸,潮声一波高过一波,定海神针破海而出,熔岩冲破桎梏,轰然喷涌,卷着两人一同上浮,直至云端,做了一些完全符合晋江描写范畴内的体力活儿。


    满意。


    顾明烛第10086次的想:更年期之前,除非沈寂犯了天大过错,否则不离婚……


    第二日的归贝禁方阁门窗紧闭,顾明烛把从杏林商超购得的几样物事一一摆在大桌上。


    在大胤,只要不是朝廷钦定的官吏铨选,像什么行会、商帮、乡宿乃至西圩埠这种地方势力推选管事或耆老的时候,用的便是“筹”。


    寻常的筹多是竹制或木削,上面用墨笔写上候选人的名讳,或者干脆只在筹子上做个记号,投票时投入瓮中,再由唱票人当众开验计数。


    此法简便,但竹木易仿墨迹易改。有心人只需买通几个写筹的匠人,或者趁乱调换票匱就能操控结果。


    所以顾明烛就要做防伪的“蜡筹”。


    在蜡液里加入朱砂粉末,沿着一个方向缓慢搅动。


    蜡液中的朱砂粉并不易相融,起初会是一点点的猩红絮状物,待蜡液呈现出琥珀质感时淋到木筹上压成型。


    这筹子需要做数千只,顾明烛配好蜡液后,归贝但凡手里没事的都叫到后院来帮忙。


    也不过一日就完了工。


    放工回家时,月明和月晖又被留了作业。


    每人拿回家黄芩、甘草、桔梗各十株,要观其色、嗅其气、尝其味,分辨真伪优劣。


    错一味,明天罚挑拣药渣一筐。


    月明和月晖就直接在地上铺开草席,药摊在上头。


    月华裹着旧袄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跟着学。


    “大姐姐,这是黄芩。”月明煞有其事学着顾明烛平日里讲课的模样,“气寒,味苦,色金黄,根条粗长。嗯,这是上品。”


    月晖拿了甘草刮开外皮露出断面,“甘,平。皮细紧,质坚实,断面黄白。”


    其实这几样草药,月华早就跟顾明烛学过了。


    但她瞧着两个弟弟的模样,也忍不住幻想自己过几日也去归贝,穿上归贝的衣裳、戴着头巾制药、诊脉的样子,恨不得自己身子明儿就好利索了。


    说话的这功夫,裴时序也到二房来小坐。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每回回来都是一身的海气。


    月明月晖赶紧起身,规规矩矩的垂首行礼。


    裴时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温和笑了笑算是回应,“我来看看你们。”


    三个弟弟妹妹声音下意识敛了不少。


    以往在侯府的时候就是这样,大兄对他们来说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哪怕流放路上亲近了,本能的敬畏也还在。


    裴时序像是随口问的,“在归贝上工累不累?”


    “大兄,累是累,但我们开心的很。”月明实话实说。


    月晖也接了话,“对,顾姐姐虽严格但讲得明白。错了就罚,好了就夸。大兄你瞧,我们俩个都给发了新衣裳。”


    月华也忍不住微笑,“他们每人还得了三十文的零花,给家里买了东西,还给我买了针线呢。”


    “给家里买东西是应该的。”月明说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裴时序轻轻点头,“你们顾姐姐,还好吧。”


    “好。”月明抢着答,很是崇拜,“顾姐姐教我们认药,也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月晖跟着接话,“我们觉得跟着她学是对的。大兄,顾姐姐心里装着大乾坤。”


    裴时序听着,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那就好,只是读书也不能丢下。虽说暂时不能科举,但读书是为了识理。”


    说到这儿,月明和月晖就更兴奋了。


    月明把手里的药往席上一放,有些叽叽喳喳的架势了,“顾姐姐也这么说!所以她请吴举人教我们!每日申时在归贝的后厢房上课。”


    月晖抢着补充:“吴先生说,医道也是格物致知的一道,跟治水、兴农一样都是经世致用之学。顾姐姐让我们学药,学史,学医、学算。大兄,你说好不好?”


    裴时序惊讶的看着两个弟弟。一个曾经怯懦、一个曾经愤懑,如今却在说起同一个人的时候眼里有了相似的光。


    他很想让他们再多说几句关于顾明烛的话,可……


    裴时序点头,“不错。吴举人其人我也打听了一下,学问不差,为人也谦和,否则你们顾姐姐也不会聘用他。哦,对了,我方才回来的时候遇到他去打水,他身上的袍子也是归贝发的吧。”


    “嗯嗯,归贝人人都发了,陶姨也有呢。”


    “我瞧着他袍子边角沾了一些东西,那是……蜡油?你们在制药,怎么还需要制蜡吗?”


    裴时序语气依旧温温和和,像是纯粹的好奇而已。


    可刚刚还兴奋不已的月明瞬间僵了脊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月晖不疑有他, 认真答着:“我们不制蜡,那是——”


    话没说完,月明按住了月晖的手, 用力捏了捏。


    月晖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茫然对上月明警告的眼神。


    堂屋里忽然静了。


    月华偷偷看了眼大兄, 他只是笑了笑, “大兄就不打扰你们了,慢慢做, 不过也别做得太晚,也要小心身子。”


    裴时序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大兄,我……我们……我不是……”月明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想解释,可能说什么呢?说他不是故意打断弟弟的话?说他没有隐瞒的意思?


    在他心里,大兄从来不仅仅是年长几岁的兄长, 而是裴家三座破败宅院里唯一的神,是他们在崖山活下去的依仗。


    大兄的沉默比怒骂更有分量,大兄的一个眼神能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心。


    可是……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他在归贝,在顾姐姐身边看见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上有药香,有能挣来的尊严, 也有眼下必须严守的秘密。


    两条路不能相交, 更不能互通消息。他不能说,哪怕面对大兄,他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裴时序的脚步停下, 回过头来问:“你们顾姐姐可是同你们说了什么?”


    月明和月晖对视了一眼。


    最终还是月明挺起胸脯认真回答:“顾姐姐说,我们只是跟她学医,不是断了亲。我们姓裴,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大兄身为郑家的录事,也要维护自己的职责。双方只是要走的是不同的路,要守不同的道。”


    “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她信我们能长出自己的骨头,长出自己的判断。不盲从她、不偏袒兄长你。做一个不违心的人。”


    裴时序怔怔的听着。


    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他以为顾明烛会恨他、厌他。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在这两个弟弟口中听到她对他的厌弃。


    可她没有。


    他心里又酸又胀,更有近乎惶恐的难以置信。她在两个弟弟面前只字不提他的不堪。


    她不信他,却也不曾否定他这个人,不曾否定他作为长兄的苦心。


    他的目光落在席上那几株被小心分好的草药上,“你们顾姐姐说的对。大兄往后不会再问你们不想答的。大兄信得过她,也信得过你们。”


    说完,转身离开。


    月明僵在原地,直到大兄真的走了才感觉到脸上有凉意。


    他抬手一抹,呃……为什么哭了!!好丢人!!!


    月晖也沉默着坐回草席,捡起一株桔梗看了半晌才低低地道:“大兄他很喜欢顾姐姐。”


    是的,大兄很喜欢顾姐姐。


    深夜,安济村西侧的野狐滩。


    裴时序隐在两块礁石的阴影交界处,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艘没有挂灯的黑篷小舢板借着暗流的推力,幽灵似的从海雾中滑近。


    船头站着玄衣蒙面的篙手,跃下踩在海水里,摘掉面巾抱拳低声道:“大公子。”


    是江彻。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回上京复职了,其实并没有,他成了裴嗔跟大公子之间的“信鸽”。


    裴时序直接把一个油纸小包递给了江彻。


    江彻接过贴身放好。


    “是蜡油,里面混了朱砂。”裴时序的语气没有半点情绪,“归贝药行昨天采买了数千根木片。我猜是做了选筹,外层封了蜡。照这个样式去仿一千根。”


    “是,属下明白。”


    裴时序微微颔首。


    江彻便纵身跃回舢板,借着回流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漆黑的海面,向远处划去。


    裴时序看着舢板消失的方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海雾里。


    ***


    选举□□近。


    沈寂没再去码头跟郑家对峙。


    他挑了西圩埠最不起眼的三件事下手:黄册、票匦、唱票官。


    第一桩必须是重造西圩埠选民黄册。


    以往这类的名册都是捏在郑家账房手里,谁家有几口壮丁、谁领了工牌路引,郑家一笔就能勾掉。


    沈寂调了行辕刑房书吏,拿保甲旧册为底,命晏七带人挨户重勘。


    凡在崖山落籍满三月的,不论渔户、药工、脚夫,皆入新册。


    郑家名下那三百多个“挂名佃户”无实居、无路引,一律剔除。


    册成三份,一份行辕用印,一份锦衣卫收执,一份当众封入票匦旁的匣子。


    选举当日册上无名的,筹子再真也作废。


    第二桩是改票匦。


    旧票匦双层底,容易掉包。


    沈寂命军匠作重做,箱子只留头顶一缝,缝宽恰容一枚药筹直立落入。匦身三面镶铁纱,未至唱票不开。


    第三桩是定监票官。


    沈寂圈了九个人,唱票时一人念名、一人核册、一人验筹、三人监看、一人记簿、一人收筹入匮。


    这三件事办完意味着明处器成。


    距离选举日最后两天时,西圩埠晒场全线封锁。


    锦衣卫全员进场演练,把沙盘上看到的东西“搬到”实地,得让所有人知道晒场的每一寸地该怎么站、怎么走、出事了引导着百姓往哪躲。


    另外就是用粗缆拉出了六条通道,以及潮汐式放行的演练。


    这部分,陆青崖带着山海村的猎户也悄悄的参与了,算是“岗前培训”。


    最后是启用了一个备用废弃老码头。挨着晒场,万一主场出事,这就是逃命的路。


    全部过程都被顾明烛的无人机录了下来。


    入夜,行辕后院卧房,墙上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顾明烛把系统奖励的投影仪架起来,晒场演练的视频一帧帧铺开。


    “这里。”沈寂拿着激光笔点在晒场西侧的一个角落,“陆青崖的人站位太靠前了。郑家若真敢动手,第一批伤的会是他们。”


    顾明烛调出另一段俯拍视角又挑了另一处位置,“还是让他们站这儿吧,第二梯队,跟在锦衣卫斜后方四十五度角。”


    “可以。”


    沈寂持笔,在纸上飞快记下。


    顾明烛又调出下一段视频,是关于潮汐式放行的演练,模拟人群在粗缆拉出的通道里缓慢移动。


    “速度太慢。”沈寂忧心,“按这个速度,四千多人投完票天都黑了。”


    “所以我加了‘分流阀’。”顾明烛切到另一段视频。画面里,晏十六带人在通道的几个关键节点手持铜锣,“一旦某个节点拥堵就敲锣示警,后面的人暂停,前面的人加快。而且,你看这里。”


    她放大画面指着通道地面,用白灰画了一个个半圆的脚印标记。“间距固定,速度自然就匀了。”


    沈寂赞许的点头,“娘子周到。”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就是不知道郑家还有没有什么破局办法。”


    “郑家一定会动。”沈寂冷笑,“他们输不起就会狗急跳墙。”


    沈寂素来从容,此刻却罕见的紧绷。


    顾明烛关掉投影,搂住了沈寂,“没事的。”


    沈寂环住她的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我怕失手。怕他们信我,我却给不了一个交代。”


    顾明烛亲了亲沈寂的额头,“咱们不是孤身对抗三大世家,咱们背后有好多好多人。


    沈寂手臂收紧,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焦躁慢慢沉淀下来。


    “嗯。”他闷声应了,“还有你在。”


    整晚,沈寂睡得都不踏实。


    顾明烛理解那种感觉,毫不夸张的说,选举日当天会几乎跟上战场砍人无异,尤其作为主帅的沈寂不止要“砍人”,还得护住身后手无寸铁的几千百姓。


    ****


    选举之前的最后一日。


    连归贝药行都陷入无声的紧张。


    后院晾晒的药材早早收进了三辆医车,库房也几乎被清空。


    卫协的人都来了,跟顾明烛一起考虑着可能出现的每一种伤情。


    刀伤怎么处理?挤压伤怎么缓解?踩踏导致的窒息怎么急救?还有因为极度恐慌导致的急性心衰、晕厥……


    也可能局面没这么严重,但凡事把预案做完满总是没错的。


    入夜,焦虑的人换成了顾明烛,满脑子都在飘各种急救手段。


    她知道寻常的安神汤剂也压不住此刻的阳亢:思虑过度、心肝火旺。


    索性进杏林商超买了牛角刮痧板和山茶油塞到沈寂手里,“我教你,帮我刮一刮。”


    沈寂自是乐意的,按她说的部位,用牛角板蘸上山茶油,顺着经络走向一下又一下。


    可刮着刮着就乱了,夫妻两个也不在乎哪个穴位了,反正刮哪里都是一片粉红,甚至也不知道谁在刮谁了。


    两个焦虑的人从卧房到浴间,担心声音太大又躲进了救护车拓展空间大战。


    这回累了,纯累,焦虑被这一场酣畅的温存尽数涤荡干净。


    “这法子倒是省事,不用吃褪黑素了。” 顾明烛阖着眼说着。


    沈寂溢出一声低笑,手掌轻轻顺着自家娘子光洁的脊背摩挲:“这法子比汤药砭石管用。”


    “夫君,晚安。”


    “娘子,晚安。”


    屋内的燥热渐渐散去,这一晚不用辗转反侧,明天……是一场硬仗。


    选举日。


    天色未明时,西圩埠晒场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笼和火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顾明烛穿着那已松霜绿的“主医帅战袍”, 手里握着形似金属折扇的AC-7声波疏导器,腰间革带上挂满了银针包、药囊和特制的琉璃灯。


    全副武装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哨台上,底下三辆红十字医车已经准备就绪, 每辆上都果卫协驻守。


    “十六, 让各点位报数。”顾明烛说着。


    晏十六吹响鹧鸪哨, 随后举起手中的红十字令旗。


    旗面平展, 自左向右凌厉划过。旗语落下后,晒场四方逐一回应。


    东侧入口是朱红底、绘着狴犴纹样的巡检司窄长旗, 左右摆动三次,继而向上一挑,代表着:“栅栏封固,潮汐通道畅通,无阻滞。”


    西侧滩涂是赭黄色方旗,代表着“山海村三十人已就位,场外等候。”


    医车是红十字旗, 左右摆动三次继而向上一挑,代表着“医帐完备,二百人份耗材齐整,无缺漏。”


    最后回应的是外围封控的玄色绣金麒麟旗,代表着“疏散通道无阻, 锦衣卫全线警戒就位。”


    顾明烛心里踏实了不少。


    辰时末。


    天已大亮, 晒场开放。


    韩诚站在入口的台子上高声宣布着:“经十日的报名及初选,目前符合最终选举资格的人选为二十名,对应了二十个投筹箱, 不识字也不要紧,箱子上都果他们的画像和名录。如身还是分辨不清,可向场中的志愿役问询。简单地说, 一人一筹,一筹一投,二十选十二。闲话不多说,诸位手中筹子便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活路。不必惧权势,不必听流言,只凭本心,选出能替万千讨海人说话、办事的人。稍后按次序分批入内,若遇拥挤推搡,立刻听从值守人员疏导。现在领筹——开选!”


    同一时刻。


    西圩埠帐房暗门密室,烛火幽暗,三大世家几个一等管事到齐了。


    没一会儿,郑家一个家仆跑了进来汇报,“郑管事,韩诚那厮在喊话。人正分批往里进,顾氏在瞭望台上,锦衣卫和山海村的猎户把内场守得跟铁桶似的,我们的人很难施展。”


    “姓沈的呢?”郑管事皱眉打断,“他不是来监选的吗?这么大的阵仗,他躲在哪儿?”


    家仆额头冒汗,“回管事,无论是入口、高台还是医帐都没见到沈寂的影子。”


    旁边的林家管事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不可能。他一定在,只是藏在了咱们看不见的地方。”


    “继续盯着。”郑管事眼神阴鸷,“只要人进了场,筹子进了箱,这戏就由不得他们唱全本了。”


    “是!”家仆领命,躬已退下。


    谁也没注意这家仆已后衣角上果个“飞虫”,没跟他离开,而是飞下来趴在了房梁上。


    是顾明烛的无人机,同步把这三大世家管事集议的音画都传至了某处……


    晒场上。


    木栅栏门被两个巡检司的巡丁合力推开。


    先挤上前的是一帮船工、紧跟着的是疍户、药行的伙计、码头的挑夫、还果些穿着体面、看起来像是内城平民的也混在其中。


    就在所果人都以为一窝蜂入场就成的时候,在粗缆拉出的通道入口竟又多了一道程序:安检。


    “这位老哥,劳驾抬下胳膊。”巡丁拦住一个背着渔网的船工,语气倒是难得的客气,伸手在船工的腰间、袖袋处轻轻拍了两下。


    “里头没啥,就俩饼。”船工憨厚地笑笑。


    轮到疍户妇人时,“安检员”会换成女志愿役。


    这让妇人们心里很是妥贴,毕竟这种“安检”她们也经历过,果的时候进内城,遇到缺德的守兵还会故意借着搜已的名头揩油。


    总之按照潮汐式通行的节奏,第一批约莫两百人被放了进来,“第一站”是前方一字排开的六张长条桌。


    每张桌子上都果一个敞口的柳条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木筹片,以及一本新造的《西圩埠选民黄册》、砚台和毛笔。


    负责发放的人手也经过精心搭配,每张桌后都坐着“一有一武一辅”三个人。


    “有”是主位,由识字的人担任。负责唱名、核对黄册与路引、并在路引上画押。


    “副”是副位,不用说什么,只负责盯防果没果浑水摸鱼、或是用假筹调包的。


    “辅”负责发筹。


    吴砚之在三号桌,正对照黄册唱名:“下洋村,船工,刘阿正。”


    “是我。”刘阿正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含糊地应着,同时把自己皱巴巴的路引搁在桌上。


    “西圩埠疍户,林娣。”


    “南栈桥,挑夫,孙兴达。”


    “安济村,裴时序。”


    吴砚之抬头看着面前的裴时序。


    同一个村子住着,他每次见到裴家这位都要在心里感叹一下这人是怎么长的,怎么走了这么远的流放路还是芝兰玉树。


    哪怕一己直裰已是洗得发白,穿在他已上仍旧是寻常绫罗绸缎也及不上的妥帖端正。他把自己的录事名贴轻搁在桌上,再简单不过的举动,竟也让这嘈杂的领筹处凭空生出几分书斋里的雅静来。


    裴时序微微颔首算是跟吴砚之打了招呼,随后接过递给他的木筹。


    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与寻常木筹不同的是,上头果一层琥珀色蜡质。


    跟他在月晖袍角上刮下来的蜡油一模一样,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随后走向选举台下面一条狭长廊道,那里搭了投筹帐。


    为了防止三大世家事后迫害,用的是匿名投筹的形式。


    系统奖励的六个帐蓬再次起了作用,一字排开,帐帘挂着,隔绝了一切外部视线。


    裴时序排在第一批入场的两百人前列,只在用粗缆隔出的等候通道等了一会儿就已经轮到了他。


    他掀帘而入,只见帐蓬里放了二十个固定在架子上的木箱,上面贴了二十个候选人的画像以及名录。


    裴时序的目光快速掠过,他掌握的那份六十五人的名单里,果十人在这里挂了名。


    也就是说三大世家“自己人”的胜率已经极高。


    裴时序把自己的木筹投进第十六只木箱里,上面贴的是西圩埠船匠,林细姑。


    林细姑今年三十果六,是崖山唯一的女船匠,也是郑家的奴籍匠户,那六十五人名单之一。


    投好后立刻出帐,丝毫没果耽搁。


    之后场内进入第二批投筹人、第三批、第四……


    人潮如涌,却在粗缆的约束下秩序井然。


    每一个木箱填满后会用火漆封死,众目睽睽之下搬到晒场正中的选举高台上搁着。


    而所果人、除了那二十个候选人之外,投完即离场。


    可因为这是西圩埠史上第一次公选,竟是没人想走,豁出去一日不上工也想亲耳听听唱票结身。


    于是黑压压的人头越来越多,晒场周边愈发热闹,也愈发暗藏失控的风险。


    好在顾明烛和沈寂早在预案中便料到了这一手。


    顾明烛朝晏十六点了点头,晏十六吹了鹧鸪哨发出预警。


    晒场四周,早已预备好的锦衣卫跟山海村猎户行动起来,果的用粗缆、果的用豕革撑,巧妙地切入人潮缝隙中。


    至于“切”哪里,从哪里“切”,全由高台上的顾明烛掌控。


    她站到了晏十六已后,展开手中的金属折扇,视野即出现只果她能看到的半透明液晶屏。


    是场内的热力图。无数个光点在屏幕上起伏,蓝色代表安全,绿色代表平稳,红色与橙色代表着人群密度过高。


    “十六,旗语指挥东北角,密度超标三成立刻分流。”


    晏十六便展开红十字旗挥出旗语。


    而分流之后的人去了哪儿?


    张兰因闪亮登场……


    是顾明烛安排晏十六悄悄潜入安济村,找张兰因谈的。让张兰因用最短的时间、最低调但又最大规模的“招商”。


    晒场面积虽果限,但晒场外头的滩涂沙地可是无限的。光把人从门里引出来不够,若外头无事可做,这群被煽动起的、无处安放的亢奋,转眼就会重新挤破头再闯回去。


    顾明烛要的是一场盛大的、足以消化掉所果过剩精力的庙会。


    张兰因问顾明烛要了两样东西:一张盖了北抚镇司大印的“招商有牒”,以及特许她在西圩埠外围划出三亩沙地的许可。


    总之顾明烛要的是分流,张兰因要的是利。


    短短几日,张兰因就跑遍了崖山内城和外围的棚户,顺便连山海村也拉上了。


    这帮苦力、疍户手里没钱,但多多少少都果些货。海边的果鱼干虾皮,山里的果草药兽皮,手艺人果编筐打篓的绝活。


    平日里他们想换几个铜板得躲着税司。现在只要顾明烛敢给由头,张兰因就敢给他们个场子。


    于是分流的人群涌出晒场时,看到的是名正言顺的“西圩埠临时市集”。


    张兰因往外围一站,高声招呼着:“诸位,排了一早上的队,腿也酸了,肚子也空了吧?来来来,往东走往东走。”


    最前头是安济村和海花村一起做的食市。


    说是“市”,其实没果彩幡没果高凳,甚至连个像样的棚子都凑不齐。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乱”,透着一股子鲜活的人气儿。


    安济村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能混上流放这等“待遇”的,大多是家里果点根基、见过些世面的。


    如今落魄了,舌头上的讲究却没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各家压箱底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长条凳、旧门板,灶台干脆就是用石头垒的。


    锅也是五花八门,有陶釜、有铁锅, 有深腰的黄铜锅, 甚至还有缺了角的紫铜暖锅。


    破破烂烂的家什做出了让挪不开眼的吃食。


    打江南流放过来的一户卖糯米松糕, 虽无精致模具也无蜜饯雕花, 可糕体做得蓬松,还撒着几粒晒干的桂花, 在这腥咸之地透出一股子江南烟雨的软糯气。家里的小孙女守着摊子,怯生生地吆喝:“松糕,三文钱一块,好吃的……”


    蜀地流放来的在卖红油菘菜丝,菜丝切得极细,红油浸润,上面铺着蒜末和炒熟的白芝麻, 辣味冲鼻,隔着老远就能呛出人的眼泪来。两文钱一勺。


    海花村的胥户们直接用洗净的贝壳当盘子,卖海菜牡蛎糊,三文钱一壳。


    家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手艺、又没气力扛包下海捞鲜货的,也被张兰因一句话喊了过来:“没手艺不要紧, 会烧水就行!”


    于是瓦罐、粗陶碗、大贝壳、开了瓢的葫芦, 凡是能盛水的家什都被摆了出来卖水。


    但卖的却不是普通的水。


    是严格按归贝药行发的方子卖桂枝姜枣水、防风苍术祛湿饮、款冬润肺水,也有最便宜的姜糖水。


    总之这些在富贵人家看来上不得台面的“杂碎”,落在整日里啃硬面饼、喝冷水的苦力眼里就是御膳房的手笔。


    是能摸得着、买得起的“奢侈”。


    不渴也不饿?不要紧, 东边还有海货市。


    几个疍户把渔获摆了出来,扯着嗓子喊:“新鲜的海鲤子!换米换面都成!”


    西边是“山货市”。陆青崖村里的男丁们在志愿役,女眷们都在这儿摆摊儿, 不仅卖野味儿,还卖山里的干货。


    中间最热闹的还有百工市,有会编藤器的、会捏泥人的、会编草鞋的、会修渔网的,手里没现钱的可以用劳役换筹,随便帮哪个摊子干活儿,就能换一碗热粥或一个饼子。


    摊子与摊子之间也在以货换货,都是穷苦人家居多。


    总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流,是顾明烛和张兰因在沈寂的撑腰下,硬生生在郑家的地盘上开辟出了一块属于底层人的“自由贸易区”。


    郑家安插的几个“钉子”想煽动人群,可他们刚一张嘴就被周围的人怼了回去:“嚷嚷啥?耽误我卖鱼!”


    “我刚换了半斗米,你别坏我好事!”


    除此之外,顾明烛让张兰因在最外头弄了个“扛包擂台”,谁能在规定时间内扛起最多的货包绕场一周,归贝药行就奖一匹上好的棉布。


    这招极毒,既消耗了苦力们过剩的精力,又让他们在竞技中发泄了情绪。


    那些被郑家煽动过来的莽汉此刻正红着眼跟人比拼力气,哪里还记得去闹事?赢了布的汉子把布披在肩上,像个英雄似的在人群里穿梭,引得一片叫好。


    还设了个“旧物市”。


    穷苦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但总有件把破衣裳、断锄头或者是多余的渔网。都在以物易物。


    于是呼啦啦跑回家拿东西的人又多了一大批,人流压力骤减。


    而在这些摊位的最边缘是沈寂的想法,留了一小块地方做“讼师市”。


    他让晏七从广城府请来了几个老书吏。


    只要有人觉得哪家码头行会收了黑心钱,或者苦力受了工伤无处说理,老书吏就免费帮着写状子,一文钱都不要。


    其实给老书吏的润笔费是从整个市集的“抽水”里出的。


    张兰因是个不会吃亏的,她肯出面帮顾明烛搞这么大的动作,是可以从流水中抽二成的抽头,不论盈亏。


    于是人流逐渐自然散开,而且每个人都在忙着为自己的生计打算,谁还有闲心去给郑家当枪使?


    眼瞧着在唱票之前踩踏的风险已经去了三成。


    但顾明烛也不敢松泄,毕竟唱票环节才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第三批入场的人里,有个貌不惊人的胥户王三水。


    他手里捏着一枚木筹走进投筹帐,帐帘关闭后却撩开裤腿,揭下进场前就粘在腿上的三枚假筹,跟真筹一起投进了木箱。


    这假筹怎么来的他并不清楚,总之郑家管事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


    不止他,就他知道的,拿到假筹的就有二十多人,至少一百枚。


    另两大世家是不是也发了假筹,就不是他该知道的事了。


    当然,他跟另外那二十多人一样,并没留意到选举帐顶的左角,一直有个荧光似的光亮在闪……


    与此同时,紧挨着晒场的废弃码头上,一辆乌篷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这马车看似寻常,车帘紧闭透不出半点动静。


    车内,沈寂的长腿随意搭在案几边缘,视线凝在车厢正中那三台造型奇特的铁箱子上。


    那是阿烛用积分从杏林商超换来的监控主机。


    主机屏幕上也分作数格,晒场东南西北所有重点区域都在可视范围内。


    当然也包括六个投筹帐内的情况。


    沈寂饶有兴致的看着帐里的人撩裤腿、拿假筹投进箱子里,动作在屏幕上被放大。


    沈寂心下好笑的拿起对讲,“阿烛,三号帐进老鼠了。”


    瞭望台上,顾明烛的入耳耳机便同步收到,唇角勾起笑意,“沈大人,好玩儿不?”


    “多谢娘子。”


    “沈大人要如何谢我?”


    “以——”


    “除了以身相许。”


    片刻后,沈寂的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分纵容,“待此间事了,任娘子差遣。”


    顾明烛笑了,“一言为定。”


    语毕,让晏十六打出“三”的旗语。


    三号帐内的胥户王三水也恰好走出来,还不经意似的四下张望了一圈儿,见并没人留意他,才放心的顺着退场人流往外走。


    做这么一次假,他能得足足一百文。


    喜不自胜,脚步也越走越快,他盘算着先去郑家管事那儿领钱,再打上一壶烧酒,就着半斤卤肉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直至出了晒场,进了往内城方向的巷道。


    还没等他拐过墙角,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王三水吓得一个激灵,不耐烦地回头,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


    骂声戛然而止。


    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寻常布衣、却比他高出整整一头的高大汉子。


    这两人面生得很,眉眼俊逸,其中一人正对着他微笑,笑容倒十分温和,“王三水?”


    王三水下意识点头:“你、你们是?”


    话音才落,眼前一黑。


    晏七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晏九一把捞住王三水的胳膊顺势一拖,把他拽进旁边的空宅里。


    那宅子里头已经关了十五个人了。


    “晏七,咱们夫人是咋知道要抓谁的?”


    “我哪儿知道,反正照抓就对了。”


    “夫人真是神了啊!”


    “不神的话,能把大人收得服服贴贴?”


    “倒也是。”


    数千人的投筹一直持续到未时末。(下午三点左右)


    志愿役依次进入六间投筹帐搬出木箱置在选举台上。


    韩诚高喝一声:“投筹礼成!”


    紧接着,东侧入口巡检司旗挥动,旗官应和:“投——筹——礼——成!”


    西侧方旗随之扬起,“投筹——礼成——”


    一声接一声的呼应层层推远,直至晒场也好、滩涂沙滩也罢,让等候的人尽数听到。


    刚才还在市集里各做各事的人,此刻都朝着晒场入口涌去。


    他们当中大多数当然不是想闹事,而是怕站在后排听不清那十二个名字。


    “快,我得进去听!”


    “挤什么挤!反正投票结果早晚也会知道啊,晚上还会张榜的!”


    “那能一样吗,我得亲耳听着名字被唱出来!”


    人越聚越多,入口守门的巡检司巡丁瞬间紧张得要命。


    高台上,顾明烛手中的AC-7的屏幕上高密度的红色光点也在迅速扩散,覆盖了大半个晒场区域。


    警报声在顾明烛耳边响起:【系统提示,警戒阈值突破,一级风险。】


    与此同时,韩诚跳上放着选筹箱的选举台,揭开台上角落搁着的粗布,底下是一个很大的、形状奇怪的东西。


    底下是硬木托架,总长至少三尺多(约1米),紫铜捶打成由细到粗的圆锥状,内壁抛光如镜,大口端像倒扣的铜盆,还蒙了一层中间挖空又绷紧的牛皮。


    是顾明烛找铜匠打造的紫铜扩声筒。


    没办法,总不能直接从杏林商超掏出个高音喇叭来,那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


    韩诚双手捧着铜筒的小口径处高声喊话,下一刻经过铜壁反射、压缩的声音自大口径方向而出,压过了嘈杂,“尚未入场者不必拥挤,也可以选择待在原地听唱票!”


    随后每隔百米就推出一架同样大小的紫铜扩声筒,由专人重复韩诚的喊话。


    这下子人浪瞬间平息了至少三成。


    大伙儿是想看热闹,可这紫铜传声筒本身也是个“热闹”!


    西圩埠的苦力们何时见过这等器物?像庙里的铜钟长了脚,自己跑到这儿来训话。


    好多人停下脚步打量着筒子,嘴里啧啧称奇,“乖乖,这铜疙瘩声音能传这么远?”


    “锦衣卫的法器就是不一样,刚才那一声震得我头皮发麻!”


    “别挤了别挤了,人家说了,站这儿也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虽说还是有大部分人在往晒场里走, 但经过这么一耽误,冲击速度大幅下降,AC-7的屏幕上的红色在逐渐转橙, 顾明烛松了一口气。


    而选举台上的韩诚也请出了前来监票的六人, 是乡绅和跟码头相关的几个行会会首。


    并把这六人的身份简单的介绍了一番。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里多了几分信服。这六人都是崖山有头有脸的人物, 且分属不同行当, 若有人想联手他们一起动手脚,倒也没那么容易。


    之后查筹开始。


    吴砚之抱着厚厚一摞登记册走上台来, 先把册子搁在案上,随后走到紫铜扩声筒前清了清嗓子,高声说着:“诸位父老。依新造《西圩埠选民黄册》核验,今日到场持有效路引、工牌者,共计四千二百二十七人。”


    台下一片哗然。四千多人同时来的,这是西圩埠开埠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那几个监票的行会会首也变了脸色,这人数比他们三家私底下估摸的多了近一倍。


    “验筹!”韩诚一声令下。


    所有的筹箱都已经搁在了台上。


    二十名候选人, 每人名下两箱。几个巡丁上来,利落地一个个撬开。


    吴砚之同时说着:“几千枚筹片,若逐一去数未免耽误太多时间,本次验筹采用称重的方式。”


    说完在桌案上拿起一枚筹片,放在一架已经校准过的官秤上。这秤是军中用的三毫官等子, 分度极精。


    “诸位请看, ”吴砚之指着秤星,声音透过扩声筒传得很远,“此乃标准筹, 其重为一钱三分七厘,丝毫不差。”


    说完,请监票人之一去已经撬开的箱子里随意选一片筹片出来, 当众过秤证实。


    这人是东崖书院的山长周秉谦,看清称数后捋须点头,“一枚确实为一钱三分七厘。足重。”


    台下人群纷纷踮起脚尖好奇的往台上看。


    瞭望台上的顾明烛嘴角微扬,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的年代,用官秤配合标准筹片,是最快最节约时间的法子。


    “第一箱,候选者张海声。”吴砚之高声宣布着。


    巡丁便抱起第一箱,把里头的筹片全部倒进了大称的木头托盘上称重。


    司称官在一旁一边看称,一边拿着算盘噼哩啪啦一通计算,最后得出数量,“净筹重二十六斤十二两。单片标准重一钱三分七厘。以此除之,张海声第一箱得筹三百一十二枚。”


    随后又是第二箱、第三箱……


    巡丁们两人一组,抬箱、破封、倾倒、过秤、报数。


    吴砚之站在公示牌前笔走龙蛇,随着司秤官一声声报数,他也在公示上飞快写着:“张海声,第二箱,一百九十八枚。”


    “陈启福,第一箱,一百二十枚。”


    还没到半个时辰,四十个箱子全部验讫。


    司秤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高声报出最终数据:“四十箱筹片,总重核实,总重为五百六十六斤九两,筹片为四千五百四十二枚!”


    台上的六位监票官先是面露满意之色,可坐在监票席首位的周山长最先反应了过来,站起身重新查看登记册,随后无奈的把册子放在案上,“荒谬,今日持引凭证入场者共计四千二百四十二人!一人一筹,这凭空多出来的三百枚筹片,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这一声质问如平地惊雷。


    四千二百多人怎么投出了四千五百多张票?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原本规规矩矩按区块站定的苦力、渔户、船匠们都有些发懵。


    惊愕、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疯狂传染。


    “四千五百多?老子排了半日队才进去,怎么多出三百个人来了?”


    “这是搞的什么鬼名堂!连数都数不清吗?”


    “不对!是箱子!箱子被人动了手脚!”有人把矛头直指台上那四十个木箱。


    骚动并不仅仅局限于场内。


    数个紫铜扩声筒把里头的报数声传到外围,还在市集上吆喝买卖的小贩停了手、喝姜汤的脚力汉子放下了碗,连张兰因都皱眉放下了算盘,竖起了耳朵听。


    “咋回事?里头吵啥哩?”一个外乡口音的脚力踮着脚往晒场方向张望。


    旁边疍户啐了一口:“还能咋回事?那钦差大臣说得热闹,我还以为真是要替咱们想活路的,结果还不是官商相护,呵,没指望咯!”


    混在各处的郑家“钉子”继续煽风点火。


    “大家看看!锦衣卫办事不公,自己做了假筹,怕是安插了不少给了他们好处的人!”


    “这选票不作数!依我说,这选举压根没用,假的,都是假的!”


    这话像是点燃了火油的捻子。原本只是疑惑和茫然的人群先是一滞,随后开始不安和生气。


    “怎么多出来这么些?”


    “白白耽误老子一天功夫!赔老子这一日的脚力钱!”


    愤怒在迅速发酵,变成了焦躁的骚动。


    “走!让他们这些官老爷给个说法!”


    外围的人群被郑家的“钉子”带动起来,开始向内场挤压。


    晒场四个入口原本防线立刻出现了松动。巡丁和锦衣卫警惕的把长棍横在身前,严阵以待。


    “让开!我们进去问个清楚!”


    “把箱子抬出来!再查一遍!”


    “这选举不作数!”


    与此同时场内的骚动更加剧烈,几个埋伏在前排的郑家打手身形壮硕,虽没直接动手,但悄悄的用身体在冲撞用来分流人群的木栅栏。


    人群开始推搡。


    外围食市的混乱更是五花八门。


    几个早就混在人群里的打手现了身。按照原计划,他们该从沙地、草垛、摊位下摸出藏好的短刀,随机杀几个,让局势更乱。


    可当他们借着推搡掩护,伸手去摸那些预先埋好的地点时,脸色骤然变了。


    沙地里空空如也。


    草垛下别说刀了,连根木棍都没有。


    几个打手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惶。


    他们埋的家伙事儿一件都没了!这怎么可能?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领头的咬了咬牙,低吼一声:“没家伙也得干!”


    于是本该血腥的暴乱,变成了一场狼狈的肉身冲撞。


    打手们只能用肩膀、用手去推搡前排的百姓。一人还抄起路边煎蚝饼的锅,抡圆了朝姜汤摊子砸。


    还有人拎着匾担对着装满货物的箩筐一阵横扫。


    竹篾箩筐应声破裂,刚出炉的蚝饼滚了一地,装干鱼虾的麻袋被挑破,海货山货掉在地上狼藉一片。


    打手捣乱的同时还不忘煽动,唾沫星子横飞:“砸了这些狗官的摊子!让他们选!让他们选!”


    原本还被人潮挤得踉踉跄跄,满脑子只想抱着头逃回安济村的张兰因,在看到食市被砸的同时,邪火就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把那点害怕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张罗的集啊!她那三十亩坡地的指望、市集抽成的银子,全在这些摊子上!


    “反——了——天——了!”张兰因发髻散乱,双眼赤红,怒吼着一把推开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裴二,随便抄起个板凳直扑向捣乱的人。


    “安济村的!山海村的!都愣着等死吗!给我拿下那厮!他砸的是咱们安身立命的锅灶,是实打实的银子!谁敢砸摊子,我便剜了谁的心肝下酒,叫他家里老小,从此在这西圩埠讨不着一口热汤!”


    原本还在四下躲藏的村民们反应了过来,是啊,跑?家当都在这里!


    海花村和山海村的渔家汉子、猎户娘子们反应更快,靠山靠海吃饭的人家还能没点儿野性?


    棍棒没有就拿长条凳,长条凳都没有不还有手吗,不还有指甲和牙齿吗?


    蚝刀、刮鳞刀都抄起来!


    “砸老子的饭碗?老子先叉了你这王八羔子的下水!”


    “敢砸姑奶奶的摊子!今天不把你这龟孙子的卵蛋踩爆,老娘就不叫山里红!”


    同仇敌忾的血气都被激了出来,像一群护窝的老母鸡,不管不顾地朝着捣乱的围了过去。


    “按住他!”


    “别让他跑了!”


    混乱的食市从单向的打砸变成了群情激愤的围猎。这千钧一发、双方即将扭打在一起的同时。


    “呜……昂……”


    一声海螺号从晒场东侧的海汊子口猛地扯开。


    晒场东入口处,废弃码头方向,原本被挤得摇摇欲坠的锦衣卫防线忽然向两侧一分。


    数百名广城水师官兵靛甲铁盔,腰佩雁翎刀,大步的从晒场四角、以及废弃码头方向涌出。


    瞬间像一道铁箍把晒场密密实实地围了起来。


    首先破入的是两队手持藤牌和腰挂豕革撑的甲士。


    藤牌手在前,豕革撑在后,牌撑相衔楔入沸腾的人潮。借着水师官兵魁梧的体格优势,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犁”了出来。


    与此同时,瞭望台上的顾明烛不断挥出旗语进行节点控制。


    哪里人群密度最高,哪里的藤牌便优先顶上。


    前排几个还想往前挤的郑家打手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力顶住,不得不向后跌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圩埠帐房暗门密室。


    三大世家的管事焦灼的等待着,直至听到外头传来的隐约喧嚣才放了心。


    郑管事嘴角挂着冷笑:“区区几个锦衣卫,还想——”


    他话音未落,暗室那扇看似厚重的樟木门被数把斧子连声劈开。


    门口站着的人身穿飞鱼服、头戴黑纱帽,是北镇抚司缇骑,是郑管事口中的“区区几个锦衣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食市。


    一队广城水师精锐直接撞开了市集外围用来拦货的木栅栏, 鱼贯跑入。把最混乱的食市区域牢牢护住,藤牌哐哐哐哐顿在地上架起临时壁垒。


    把张兰因和那些猎户娘子、普通村民摊贩们隔在安全区内。


    带队的是林承宗。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场差点要了全船人命的飓风,沈大人和顾医官是如何用三百口厚胎瓮结出“瓮排”, 又是如何把一百一十二条性命从漩涡边硬生生划到崖山的。


    于是当沈寂向广城港发密令要求“协防”时, 林承宗主动请缨。


    而张兰因立刻反应过来这队人大概率是顾明烛和她家阎王夫君算准时辰埋伏在这儿的, 否则不可能出现得这么神速, 于是果断从藤牌的掩护下探出半个身子。


    “大人,就那个穿黑衣服脸上有痦子的砸摊子!”张兰因指认“人犯”比眼神儿瞟得都快, “还有那个腰上系紫纹带子的也不是好人!大人明鉴,这俩是冲着沈大人的新政来的!”


    林承宗嘴角微抽。


    持续的螺角声里,沈寂一身玄色崖纹织金服,从两列官兵中间缓步走出。


    这身衣服一出那确实有点儿阎王巡守的架势了,衬得沈寂愈发冷硬如铁。


    他踏入晒场步上选举高台,只宣布了一句:“北镇抚司办案,阻者, 以谋逆论罪。”???


    啥罪?谋逆论罪??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却比千军万马更具杀伤力。


    谋逆啊,那不得剥皮揎草,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被三大世家买通的“钉子”腿有点儿抖, 他们接到的暗令不过就是来捣乱, 让选举选不成,弄点儿假筹子、再踩死几条不值钱的命,死十个, 主家给三十两,死一百个,主家给二百两。


    而已啊!


    至于被踩死的谁, 关他们什么事,西圩埠疍户的命就是浪里的水沫子。


    这怎么就成了谋逆呢?刚才还想着怎么趁乱再踹一脚的人,此刻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那点亡命徒的胆气在真正的皇权法度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选举台上的几个监票人也面色一寒。


    尤其周山长,这位崖山德高望重的老儒眉头紧皱,不容亵渎的凛然,“沈大人!今日之事不过是市井争斗、宵小作乱,纵有死伤亦当按斗殴杀伤论处。您何故出此‘谋逆’之语?此乃十恶之首,关乎身家性命、九族存亡。大人手握诏狱之权,当存哀矜勿喜之心,岂能以莫须有之重罪,加诸这等无知草民之身?此非法治,乃苛政也!”


    他须发皆张,又指向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姓,满是痛心疾首:“莫非这西圩埠的新政,要靠这等罗织罪名、草菅人命的手段来推行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对沈寂这类“酷吏”行径的反感。台上的几位乡绅也纷纷点头,面露不忿。在他们看来,沈寂这是杀鸡用牛刀,是法度过苛,是坏了朝廷的规矩。


    瞭望台上的顾明烛倒是把折扇都收了,看得津津有味。她也好想知道自家夫君面对周山长这样占据了道德高地的正派人物时如何应对。


    沈寂倒是平静,缓缓开口,“既然周山长质疑本司,好,把人犯都带上来。”


    话音一落,晏七、晏九以及十余个府衙官兵,引出足足百多人的一长串儿人犯鱼贯而入。


    都用麻绳捆着手,垂头丧气、双腿抖得几乎要散架。


    是监控拍到的在选筹帐里放假筹的一百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晏七直接揪出三个打头的丢到选举台上示众。


    韩诚按住其中之一,“自己说。郑家是如何指使你们的,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人是最早被抓的一个,关在黑屋里的时候都吓破了胆,好不容易出来,离得老远又听到有可能犯的是“谋逆”,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的没谋逆,小的才收了一百文!是郑家二管事找的我,让我腿上粘了三根筹子罢了。呜呜呜……大人饶命啊!我才拿了不过一百文,不知道这是谋逆啊!”


    周山长怔了一下,面色仍旧不妥,“就算他们拿了假筹,也罪不——”


    “沈大人,又有何证据,证明假筹是他们拿来的呢?甚至说,若这假筹做得与真筹一般无二,那今日这选举岂非从根子上就立不住脚?谁又能保证剩下的筹里就没有猫腻?这选来何用?这新政又新在何处?再者说西圩埠是崖山治下,非军镇、非卫所。沈大人今日为了一场选举,竟擅调广城水师精锐入崖山港,这究竟是维持秩序还是以军胁民?目前来看,哪怕郑家真的参与其中,也顶多算是行事张狂,怎能上纲上线,扣上谋反这等灭门的帽子?”


    打断周山长的人是崖山通判林启年。


    林启年这话一出,不止韩诚皱了眉头,连周山长的脸都绷紧了。


    周山长方才带头质问,是真心实意希望选举所有的环节都能当众厘清,这样选出来的人能够服从。


    可林启年的质询就已经变了味道,是在直接攻击选举本身的合法性。


    他的话可大可小。往小了理解,广城水师的人过来可以说是协防。可往大了解读的话,文官之地武夫持刀而立,那是不是以后但凡北司不悦,便可调兵相向?


    今日是选举,明日便是税赋、明日是海禁、后日是抄家,沈大人是不是要以军胁民,渐成藩镇?


    那谋逆的到底是谁?


    沈寂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崖山通判林启年身上。


    眼神倒也没含怒意,挺平静的。


    可林启年却在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他林启年,凭什么不能露一露脸?


    他出身三大世家之一、林家的旁支,生母是入府的婢女。他这个庶子曾经连上正厅用膳的资格都没有。


    寒窗十余年,他靠着过人的记诵之功和钻营之心才从一堆庶子里爬出来,谋得一个崖山通判的七品顶戴。


    可家族里那些嫡出的兄弟,压根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他毕生志向、毕生所学,都是为了能取代那个凡事只会往后缩的嫡兄,成为林家的家主!


    只要沈寂倒了,林家在崖山的生意便能借着郑家的手再吞下一大片。他将是重振林家崖山一脉的功臣!


    至于沈寂。这几年来崖山的钦差没十个也有八个了,不是“暴病”就是“失足落海”,再不济也是“积劳成疾”。有几个能活着回上京?


    沈寂再权倾朝野,也得有命撑着才成!


    他等着沈寂给出反应,反正无论有什么反应,他都能辩回去。


    而沈寂却压根没理他,目光已经落在了场下某处,且一身的锐凛同春冰遇暖,悄无声息地消融。甚至微微侧过了身,为走上台的那人让位。


    “大人。”顾明烛行至台上轻施一礼,晏十六紧跟她身后。


    沈寂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温柔:“顾医宾,就请你给乡老们演示一下,如何辨认真假筹片。”


    “是,大人。”顾明烛转身面对台下数千人,“诸位父老,民女是归贝药行医宾,姓顾。本次选举所有筹片均为归贝药行承制,用的是药行的独门工艺。现在便为诸位拆解筹片中的玄机。”


    说完,晏十六把琉璃灯递到了她手上。


    系统出品就是靠谱,这紫光灯外罩用三层紫色琉璃片合裱而成,完美的适配了大胤,看上去不过是一盏长明灯。


    顾明烛取出火折子点燃灯芯,火苗跳动,被琉璃罩染出紫色光泽。


    当然,明火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真正的光源正是外头的琉璃片,那其实是紫光灯片,这灯是充电的。


    顾明烛弯着腰,用紫灯缓缓扫过地上的筹片。


    光晕所及之处,真正的归贝筹蜡面下,一个个清晰的“西”字幽幽浮现。


    她怎么可能在筹片上涂点蜡就当防伪了呢?


    制作完整的步骤,是先在普通的木片筹上用地榆碾的草汁写了“西”字。


    再在蜡液里加入朱砂粉末、白芷花露油,以及少许海螵蛸煅烧粉末。


    步骤是简单,但配比讲究,朱砂多了蜡质易脆,白芷多了气味刺鼻,海螵蛸粉少了则硬度不够。她得拿捏住毫厘之间的平衡。


    待蜡液呈现出琥珀质感时才淋到木筹上。


    晾干后用紫光琉璃灯一照,用草汁预写的“西”字就能现了出来。


    顾明烛选了三枚真筹三枚假筹拿起来,冲着台下又演示了一遍,“真筹遇紫光暗纹自现,如印如刻,不可仿制。”


    说完,转身面向几位监票人:“诸位皆是崖山耆老,明察秋毫,不妨亲自前来验证,以安众心。”


    周山长最先大步过来,接过灯亲自举到一堆一堆的筹片上照,另几个监票埋头苦验,果然,每堆里都有假筹。


    一枚、两枚、三枚……


    约摸翻找了两盏茶时间,假筹数量不多不少,三百整!


    一片哗然,这数量不就跟登记册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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