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硅胶掌柜的笑容更硅胶了, “宿主,本店体贴入微。消费满九十九积分,享‘极速到’服务, 落地无声, 分毫不差。若选购预约商品, 满二百九十九积分免脚力费。不知客官需送往何处?”
顾明烛眼睛一亮, 想了想又问:“送货的包装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可能帮我做成……海上垃圾漂流物模式的?”
硅胶掌柜虽还是那张无机质的脸,却莫名透出几分“懂行”的意味:“客官放心。只要积分到位, 沧海拾遗,枯木逢春,皆可为您幻化。但伪装外皮需额外收取一成手续费,包您满意。”
顾明烛情绪大振,“提示音说你这里的积分是可以通过药材兑换的,怎么个兑换形式?”
硅胶掌柜闻言抬手一挥。两人面前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字迹, 是价目表。
“本店秉持以物易物、童叟无欺的古训。”硅胶掌柜笑言,“您只需把符合药典规范的药材送来就成。小店会根据其品相、年份与药效,给出公允市价。”
顾明烛眉开眼笑,伸出手指触摸光幕,大致翻看了些收购价。比如那些普通药材甘草、当归、茯苓之类的, 收购价基本就是每斤0.5至2积分。
珍稀药材当然就贵, 比如像三十年野山参,芦头完整的要五十积分一支。
顾明烛快速翻页,目前迫切需要知道的是海洋里头的药材兑换价格, 基本都是药食同源的东西。
像“鹅掌菜”(海带),主打软坚散结、消瘿、利水,0.1积分每斤。
石决明(鲍鱼壳)也是明目退翳第一药, 收购价高很多,能卖到3积分每斤。
得嘞!行嘞!
顾明烛笑得见牙不见眼,毕竟接下来的漂流生活只要不再刮风,就不是求生战了,而是……海上淘宝!!
而此刻发愁的沈寂,浑然不知自家小娘子完成了从“绝望主妇”到“海上富婆”的蜕变。
后半夜,浮排上静得很,只有陶瓮在涌浪里发出的咕咚咕咚闷响。
大部分的鱼油灯都熄了,只剩几盏值夜的置在排角,也是为了不晃眼,好盯着黑沉沉的水面,怕撞上暗礁。
林承宗没睡。这时辰轮到他值夜了,他就靠在桅杆底下,油衣领子竖着挡着后脖子的风。并一脸愁容。
愁啊!一愁不知道几天才能漂到雷州湾,二愁多了四十七口,淡水粮药防守物全部捉襟见肘,哪一日会到极限?
“林把总!”
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从浮排左舷传来,是另一个值夜的水兵张阿猛。
这小子站了起来,手指抖着指向右前方的海面,“那是个啥?黑乎乎一片,正往咱们这儿飘!”
林承宗一个激灵,愁意瞬间全无,立刻抄起脚边的长钩,猫着腰窜到排边,顺着张阿猛的指向望去。
海面上多出了一大片不规则的黑影,随着涌浪起伏,稳得诡异。
起初看着像一片船板,或者是随波逐流的海藻丛。可越漂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是一个个棱角分明的轮廓,彼此用粗麻绳牵连着……
林承宗大惊失色,摸出挂在脖子上的哨子用力一吹。
哨音撕开了夜幕。
几息的功夫,六个暖帐里的锦衣卫几乎全数冲了出来。
包括沈寂。
他扫了一眼帐内,确认自家小娘子还安稳地睡在帘子里头,只露出穿着足衣的一点点脚尖。
唉,她应该是太累了。
沈寂这才转身,披着一身夜色走到了浮排最前沿,渊渟岳峙的杀气压过了海风的凛冽,“怎么了。”
林承宗连忙指着前方,“大人您看,有东西过来,不知是敌是友!”
沈寂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确实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正随着涌浪缓慢过来。
“戒备!”
沈寂一声低喝,其余人几乎瞬间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弓步在前,侧护在排沿形成了一道人墙,长弓上弦、绣春刀出鞘、长钩也准备到位。
晏九和晏七一左一右卡在排头,钩尖探出,随时准备借着涌浪的势头把来犯的狠狠别开。
可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借着月光,阴影的轮廓也终于清晰起来:竟然是数支毛竹筏子!
上头还盖着厚实的防水油布,被牛皮绳捆扎成几个巨大的长方块。
筏子四角和边缘还密密麻麻地绑着一圈圆滚滚的密封竹筒,成了中空浮具。
林承宗辨认出来,脱口而出:“大人,是竹筏子!是沉船漂出来的货!应该是商队的物资!”
“钩住,别让它撞上来。”沈寂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弓箭手警戒待命。
万一不是货,是海狗子,要一击毙命。
而其他人赶紧回身又多找出几根长钩,跟晏九和晏七配合着往外探,直至钩尖终于搭上了竹筏子边缘,大伙喊着号子往回用力的拽。
好沉!
众人借着涌浪托起竹筏的瞬间再次发力。
沉重的竹筏子被硬生生拉动。
林承宗等人已经燃起鱼油火把照亮了整片竹筏,先确认了油布捆扎的纹路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再确认筏子边缘没有系缆或者拖拽舢板。
这代表底下没有藏人,也没有拖着什么碍事的暗桩。
“大人,安全。”林承宗赶紧报告。
沈寂朝韩诚点了点头。
韩诚带着晏三、晏七、晏九,一个鹞子掠空跳到了竹筏上,绕到货堆侧面,拔出绣春刀砍断绳结……
暖帐里的顾明烛竖着耳朵听。
“大人!是皮毯!”
“大人!还有帐蓬布!”
“大人!粮食!是粮食!!!”
呵呵呵呵呵。
顾明烛藏在薄毯下的嘴角高高翘起。
硅胶掌柜是个靠谱的,不枉她多花那一成的送货费啊。
她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听着外头众人的欢呼、以及搬运物资时尽量轻手轻脚、却又忙乱的动静儿,眼皮越来越沉……
她并不知道,在她熟睡之后沈寂回来了,趁着大伙儿都在浮排上整理物资,坐在她身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帮她掖好那张天外来物一样的保暖毯。
鱼油灯的光线碎银似的铺在她脸上。沈寂觉得,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景致(昨晚上还看了)。
他家小娘子的唇瓣泛着水润的红,像极了樱桃。
褪去了所有锋芒后,她只是阿烛,是他拼了命也想护在心尖尖上的女子。
沈寂的心情酸软得不像话,俯下身,屏住呼吸含住樱桃轻轻的咬。
但动作很快,仅敢一下。
克制克制。低低叹了一声,在心里说着:“阿烛,谢谢你。”
天亮后,无论是浮排、脚船,还是兄弟排上的人,全体喜气洋洋,因为昨晚“老天爷的馈赠”让他们睡了个暖暖和和的觉。
又是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的新一天!
早食是用一口超级大铁锅做的,老天爷真的太周到了,连浮排上缺大锅都照顾到了。甚至也终于有了柴,毕竟昨晚的漂流箱全是木头的,虽说是湿木,但搁太阳底下晒个一日就差不多能用了。
田火头和张老胜给大伙儿熬了海鲜梗米粥,所有人呼噜噜吃得满嘴冒香。
全体吃饱后自也是不能闲着,一部分人掌“舵”挂帆,一部分人捞鱼、一部分人晒鱼,还有一部分人制淡水。
制淡水是重中之重,沈寂亲自负责,他跟林承宗带人做了六个油布兜。
把油布凹个坑盛上海水,用四根细竹片在油布壁上围出个四方浅槽,槽底比中间的海水坑高出半指。
随后又在兄弟排上用火浣布支了个小小的“暖棚”,把六个锅子和六个油布兜全挪进了棚里。
以鱼油当燃料,油布兜架在炉灶正上方,但不直接接触明火。留出半尺的距离,利用上升的热气流烘。
但鱼油火势绵软,为了让温度更高,沈寂让人用晒干海藻把油布蒸馏器的三面都围起来。
逐渐的,油布兜里的海水一点点开始蒸发,水汽在油布内壁凝成水珠,顺着布纹滑下,统统落进竹圈浅沟,再由守着的人拿小贝壳一点点刮入小锅存着。
这也是老渔民的生存智慧,速度虽然慢,但多架几处总能攒下吊命的水来。
且还有个“外挂”顾明烛。
她每隔一会儿就踱步进来,假意查看存水几何,指尖不着痕迹地在锅口一拂,几滴系统纯净水就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她不敢加得太过明目张胆,只把水位维持在一个“老天爷格外开眼”的微妙刻度。
而她的主要精力放在海淘上。
这片海域刚经历过飓风,海底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深海异物,此刻像煮饺子似的全漂了上来。
海面上偶尔还能露出一角龟甲,或半块灰蜡似的怪石。
反正顾明烛给负责网鱼的都交了底:无论是啥,只要漂过来就网上来再看!
传说中每个穿越女都会遇到一座神奇的大山,顾明烛想,她遇到的是海。不光量大,还管配送。
正兴奋着,负责左舷拉网的晏九又是一阵惊呼:“咋有个王八壳子!”
顾明烛探头一看,网底果然有一团被海藻缠着的海龟背甲,直径怕是有两尺了,甲片十分厚实,上面还零星附着着几颗藤壶,扣过来简直像个大号的洗菜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留下留下, 留在浮排上装东西用吧!”大伙儿眼下都在过捡垃圾的瘾,看啥都有用。
“可否让与我?我愿出银子购买!”顾明烛高高举手。
众人:???
啥?这王八壳子顾医官有需要?还拿银子买?
咋可能收这钱!!!这东西本就是漂来的没用的杂物!!
“顾医官,等我把它洗干净了, 你直接拿去!”晏九豪气的一拍胸脯, 众人也是纷纷附和。
只有韩诚很是好奇, “顾医官, 这也能入药?”
顾明烛笑着摇了摇头,“普通海龟甲极少入药, 只有玳瑁甲是正经海药。但我是觉得这壳子够大够硬,想拿来给沈……给大人做护心甲。”
“啊?”晏九嘴快,脱口而出,“大人要背这王八壳子?”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远处正背对着他们、负手立在浮排边缘观测海况的沈寂。
那身挺拔如松的背影……
晏九脑补了一下沈寂配大龟甲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啪!”
晏三毫不客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个栗暴, 低斥道:“大人天神般的人物,披荆斩棘无所不能,就算是王八壳子,大人也能穿出金缕玉衣的气派!”
周围的一众缇骑和水手闻言,都忍不住偷偷瞄向沈寂, 再看看大龟甲, 眼神里透着纠结和同情。
那是沈寂啊,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啊!全大胤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啊!
他们脑补的画面都是王八壳子里长出个沈寂。
不敢细想,只能死死憋着笑, 肩膀一耸一耸的。
远处的沈寂似有所觉,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那群憋笑憋得辛苦的部下,最后定格在顾明烛那张写满了“跃跃欲试”的脸上。
沈寂:???
顾明烛脑补的是无敌热血的漫画场景:冷峻的沈寂身着飞鱼服, 外覆这墨青色的厚重龟甲、手持绣春刀,眼神如寒潭。
真人版忍者神龟!!
好帅啊~~~~~
但还是先搞正事要紧!
顾明烛撸起袖子,跟大伙儿一道七手八脚地把渔网里的海藻和杂物都清了出来,再把那笨重的海龟甲先挪到浮排角落晒着。
她又猫着腰在湿漉漉的海藻堆里翻检了一遍,确认再没什么石决明、鱼脑石之类的东西,这才拍拍手准备收工。
晏九抓起海藻团儿就要往海里抛,没想到从里头掉下块黑石头。
顾明烛一瞧,怔住了,赶紧蹲下看,这“石块”约莫大香瓜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蜂巢,又像是被天火烧过的怪石,但在日头下,粗糙的断面泛着油脂光泽。
顾明烛抠了一下,指尖沾上些像蜡又不像蜡的粉末,再凑到鼻尖轻嗅。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是龙涎香!”
话音未落,林承宗也已看清那东西,满脸涨红,高兴地大吼出声:“没错!是龙涎香!!老天爷厚爱,咱真捞着龙涎香了!!”
浮排上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地炸开。
“龙……龙涎香?那不就是番商拿一两换十两金的玩意儿?!”
“屁!十两金那是产地价!到了咱大胤,广城府市面上一两龙涎少说换五十两朝上!”
“这、这黑疙瘩少说也有一斤多吧?”
“一斤?我瞧着少说一斤半!”
众人掰着手指头算,越算眼越直,呼吸都粗了。按大胤市价,这一块品相尚可的龙涎香,一斤保守估值也在一千五百两白银左右。
晏九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我刚才差点把它当废物扔了!”
林承宗更是笑开了花儿,大气的往顾明烛手里一塞:“顾医官,这玩意儿也能入药,您拿着!咱一介武夫,拿着这香也熏不出个前程,交给您最合适!”
顾明烛心下一震,这可是能在广城府买下一座三进院子的巨款,林承宗眼皮都没眨一下,说送就送。
这份磊落比龙涎香还要难得。
她心中激赏之意油然而生。想了想,索性朗声面向浮排上所有人喊话:“林把总高义,但海里的东西可不是我顾明烛一个捞上来的。更何况哪怕没参与网鱼的也都在忙活儿别的事儿,这浮排上没有闲人。这样吧,今日立个规矩,也算是大家吃颗定心丸。”
她声音清亮,压过了海浪声:“网上来的鱼鳖虾蟹,只要是能填肚子的,大伙儿敞开吃,平分。若是网着能换银钱的就留着,待咱们平安上岸,变卖了银钱,人人有份!这茫茫大海咱们得同舟共济,只要拧成一股绳,就没有挺不过去的坎儿!”
“好!”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水手们轰然叫好,真是实实在在的狂喜。
不说旁的,光是那个龙涎香,按人头分的话每人都能分得近十两。
十两啊!那可在岸上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半年的钱!这哪里是落难,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屁股赏饭吃!
“顾医官!您和沈大夫是我们再生父母!”
“俺老李嘴笨,但这恩情记下了!”
“跟着顾医官和沈大人,有活路!有活路啊!”
几人激动得眼眶发红,当场就要跪下磕头。顾明烛忙不迭的左扶右扶,晏十六也跟着好一通手忙脚乱。
远处,沈寂的目光凝在自家小娘子的脸上,眼底深处全是骄傲。
于是,“海淘”第一天的顾明烛就已经收获颇丰。
她不跟大家“抢食”,反正去系统商场兑积分也不急在这几日。
但像大家不要的“垃圾”,比如数斤软坚散结、利水消肿的马尾藻;
数斤清肺化痰、软坚散结的海面浮石;
数十斤消痰化瘀的瓦楞子(蚶子的壳);
数十斤敛疮止血,常做金疮药原料之一的海螵蛸(乌贼骨)。
她甚至还从一堆烂海藻里抠出几颗“鱼脑石”,这是石首鱼头骨里的东西,磨粉能通尿路、化结石。
这些“垃圾”全被她借着主动清网、洗网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收进了空间。
日落时分,海面像被镀了金,浮排和兄弟排上的人还在争分夺秒的忙活。
最外围的浮排边缘,晏三盯着逐渐模糊的海平线,喃喃念叨着:“东南风转西南,流速缓了半分。”
他是浮排的“眼睛”,得赶在天全黑前把航向和流速记死,免得夜里漂偏了。
中间浮排上,几个手脚麻利的水手也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白日里被鱼扯破的油布和渔网。
他们用磨尖的鱼骨当针,撕扯浸泡过的海藻纤维当线,就地取材。
林承宗带着人清理油布蒸馏器。
油布内壁凝结了一整天的水珠,淡水都存到了一个小锅里。
其实早上弄水的时候,林承宗凭经验估计,顶多顶多能出三指深的淡水。
可今日却邪门得很,水线竟一路攀升,足足有半锅!
林承宗尝了尝,水质清亮,半点儿咸味也无。他本是打算直接汇总到大伙儿的存水里直饮,被顾明烛拦下了。
大胤时下的海船上有专门的“海水蒸馏锅”,蒸馏出来的水都是直接喝。
但对于现代人顾明烛来说,她十分清楚海水里除了盐,还有氨氮、硫化氢、以及各种海洋生物腐烂产生的有毒有机物。
简单蒸馏的装备压根清除不了这些东西。喝了这种水轻则恶心腹泻,重则中毒昏迷。
她不会让这一百多号人冒这种险,所以还是全部二次加热烧开。
林承宗开始还有些不理解,但听顾明烛说了些中毒症状才觉得后怕。
原来这是水不对的原因,他在船上都亲身遇到过的。那以后他可是记住了,这水也不能生喝!
并且,若是只靠这点蒸馏水,154号人每人也只能分到两三口。
好在顾明烛在平波号解体之前带下来那二百个满满的水葫芦,外加当晚下雨大伙儿也把水囊、水桶都存满了。
今儿田火头负责分水,一整天下来,存水都还有七成。
当然,田火头不知道那七成水里至少有三成都是顾明烛偷偷加的空间水……
另外,在这“水脉通畅”的同时,浮排和兄弟排上还建起了四个“海上茅房”。
是四块油布支成的小三角帐。
毕竟船上有女眷,更何况若是随意排泄在浮排上,那腥臊之气想想都可怕。
沈寂特意下了严令:如厕必须去那三角帐,违令者,杖十。
眼见浮排上没什么要操心的事儿了,忙了整天的顾明烛进了暖帐小憩。
如今这顶暖帐已经成了女眷帐,除了她和晏十六,福兴号上获救的八个妇孺全都住了进来。
眼下除了病号刘婶儿之外,都还在外面忙活今晚网上来的鱼。
顾明烛进来后先替刘婶儿复诊,确认她好了不少就放了心,让她继续睡着。
自己则进了跟晏十六用帘子隔的“小间”,人躺着,意识却已经进了灯火通明的杏林济世医疗商超。
硅胶掌柜依旧温润含笑,躬身迎客:“恭候宿主多时。今日浮排上下秩序井然,‘水脉’与‘污渎’皆已理顺,实乃存续之基。小店已感应到大量‘沧海遗珠’入库,是否即刻盘点?”
顾明烛心想你个硅胶人消息还挺灵通,也好,省事儿,便点了点头:“全部入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硅胶掌柜立刻点开收银电脑, 上头出现今日收获的视频清单。他一一的报出收购价,“宿主今日这沧海遗珠拣选得颇有章法。马尾藻虽是寻常海草,但胜在叶片完整、晒得半干, 软坚散结之效尚存, 六斤下来, 积三分。”
“这海浮石是深海火山吐纳的遗珍。三斤虽少, 却是个清肺化痰的好引子,积六分。”
顾明烛唇角微弯, 也不接话,只静静听着。
“至于这蚶壳,壳厚纹深。四十二斤下来,积六点三分。海螵蛸倒是不错,色白质脆,共三十八斤,积十一点四分。”
“石首鱼耳石。宿主竟能从烂海藻里把它们一一抠出, 当真是慧眼如炬。这二十七颗皆是上品,按品级,积一百三十五分。”
说完抬头看向顾明烛,“另外,系统判定宿主在深海漂流中慧眼识珠, 把大量废弃海产转化为医疗资源, 特予环境贡献嘉奖,积三十分。”
顾明烛笑得愈发灿烂。
硅胶掌柜展示了她的余额:
【当前账户总览】
原存:100 积分
回收:153.9 积分
嘉奖:30 积分
总计:283.9 积分
赞!
赚钱了!
“宿主不买些自己需要的商品吗?本商超可是应有尽有。”硅胶掌柜勾搭顾明烛花钱。
怎么不买?必须买!
但反正也不急,晚上再来慢慢逛。
随后意识回归本体, 又稍微眯了一小会儿,晏十六就进帐来喊她吃晚食。
顾明烛拢了拢衣裳起身。
外头已经半天黑了,田火头今日下手极有分寸, 粥熬得黏稠泛亮,配着一大筐煮得红亮的海鲜。
顾明烛坐到沈寂旁边,捧着贝壳碗刚喝了两口,远处海面就传来弱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救救我们……“
原本喝粥的众人齐齐一顿,沈寂第一个放下贝壳碗,霍然起身,“韩诚!带人!脚船下水!”
顾明烛:“……”
特喵的难不成时光倒流了?
她才刚把局面稳下来,能把一百五十四张嘴糊弄饱,把几个“海上茅房”搭好,把积分攒到手。
这就来第二轮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顾明烛像是提线木偶似的重复着昨晚的流程。
指挥人腾地方、阻止田火头乱喂水、拿出粗盐配淡盐水、分发麻布绷带、给伤员看诊、溜到商超采购大批的防寒物和粮食再冒充垃圾给捞上来……
动作熟练得可怕。
三十二个新捞上来的倒霉蛋,状态比昨晚那批还惨,泡得几乎没了人形。
好不容易带着卫协的人把这批人安置妥当,顾明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买防寒的东西,也为了送货,顾明烛花光了自己的积分,并倒欠下390巨分。
自己买些自己喜欢的?呵,告辞!
夜深人静,她躺在帐里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天条……
穿越一趟比唐僧还难,明明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娇妻,日子却过成了海上杨白劳。
还得拼命捡垃圾还高利贷。
老天爷这是把她当成了扶贫办主任,还是无限责任的那种。
就在她满心愤懑、想把系统拖出来鞭尸的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负债:390积分,且处于极度焦虑状态。负面情绪值突破阈值,触发隐藏剧情:“天道好轮回”补偿机制!】
顾明烛一激灵,差点儿以为自己幻听了。
【系统判定:宿主顾明烛,于绝境之中屡次将个人所得(积分/物资)无偿转化为公共医疗资源,惠及他人,虽负债累累而不悔。此乃大仁大义之举。】
【特发补偿如下:】
【1、玉容养肌膏十盒(全身适用)】
功效描述:可令肤如凝脂,只需三日便能褪去粗糙晦暗,令肌肤温润如玉、细腻如瓷、滑腻如脂之态,宛若新生。
【2、各类食材:包括猪、牛、羊肉各100斤(冻鲜)、各类蔬菜200斤、炭块100条】
【3、太初养神丹(一瓶·10粒)】
功效描述:固本培元,隐息养锐、解毒清神。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第二次海上救助(新增幸存者32人),系统结算二次援助奖励。】
【1、消音手木仓一把,配弹500发。】
【2、实体肉身”可进入救护车空间单次时长增加至6小时,并取消单次冷却机制。】
【奖励盲盒三次抽取机会,是否现在打开?是/否/
顾明烛全部选“是”。
【盲盒奖励一:五谷杂粮干货大礼包】
内含:大米100斤、白面100斤、小米100斤、黄豆100斤、绿豆100斤、红薯干100斤。
【盲盒奖励二:便携式土壤速测箱】
是个长约八寸、宽约四寸的乌木盒子,做工像是印泥盒或砚台匣。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薄薄的绢纸,上面印着五色比对卡(pH试纸色卡,但标注的是“酸、微酸、中、微碱、碱”)。
盒内分五个小格,各装着不同的试剂粉剂,分别用于测定酸碱度、有机质、氮磷钾。另配一根细长银签和一块磨得极薄的瓷片(比色板)。
说明:给基层农技人员、农资经销商、种植户快速判断“这块地肥不肥、缺什么、该种什么、该施什么肥”。
【盲盒奖励三:某雪水陆两栖机车一台。】
说明:陆地全地形适配,遇水化为“掠海飞梭”。外覆高维折射薄膜,整车及骑乘者皆隐于环境之中,视之如无物。薄膜具备物理强度,可挡低速冲击,隔绝声息气味。
(行动范围暂时仅限于水面之上)
顾明烛:“……这是能种田还能上山上海的节奏了?”
系统,我爱你!我是如此如此如此之爱你!
狂喜ING!
意识冲回了商超,揪着硅胶掌柜衣领狂笑发问:“不是从你这里买的东西,你也能帮着配送不!!”
硅胶掌柜不愧是系统出品最佳服务NPC,对宿主突然发疯的样子也是见惯不怪了,笑眯眯的点头:“要送货及包装费。”
顾明烛:“送!”
半个时辰后。
海面再次出现大批量的“沉船物资”。
是顾明烛把五谷杂物大礼包和蔬菜、炭,都拿了出来。甚至再次向硅胶掌柜赊帐买了几十个水囊,里头还装满了直饮水。
浮排、兄弟一排、兄弟二排上的人全数沸腾!
“快看!又有东西漂过来了!”
“是箱子!好大的箱子!”
“老天爷!又赏饭了!”
“有水!不咸!是能喝的!”
“米!白花花的大米!”
“还有菜!我的娘诶,这绿油油的是菜叶子!”
“炭!这炭块看着比咱们那鱼油耐烧多了!”
林承宗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一脸的泪:“神……神迹啊!老天爷这是开了眼,知道咱们缺啥就给啥!”
那三十二个刚被救上来的新人,看着眼前这凭空出现的、堆成小山的物资更是如同做梦。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不仅被救,还赶上了这等泼天的富贵!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苍天磕头。
沈寂和顾明烛站在人群,笑意吟吟地看着众人的庆贺。
沈寂悄悄握住了顾明烛的手。
哪怕连日来全是疲惫,她唇角弯起的弧度仍旧干净又明媚,鲜活绽放的美,是他在此生拾得的唯一一枚稀世明珠。
“夫君,老天爷这么贴心,送来的全是雪中送炭的实惠物。你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不妨也许个愿,说不定老天爷今夜心情好,也能一并满足了呢?”
她某些时刻觉得自己不是海上杨白劳,而是天道宠儿,连带着也想让身边的人得偿所愿。
沈寂闻言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又字字缠绵,“我想要个小木船。”
“浮排不是够了吗?还要船干什么?”
沈寂四处观望了下,趁着没人注意,微微倾身,薄唇几乎贴着顾明烛的耳廓“用来跟你研磨。”
顾明烛:“……!!!”
她跟沈寂约定的XXOO暗号是“研墨”。
但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在这种生死绝境、感人瞬间、近两百号人看着、缺吃少喝、不知陆地在何处的时候。
他!还!想!这!个!
这男人表面一副冰山禁欲样,内里是个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研磨”事业的……大!流!氓!!!
顾明烛对着沈寂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扭头走了。
之后两日称得上风和日丽。
几个浮排以及脚船上的人增加到186人。
原则:不养闲人。
但凡能起得来的,都得做工,制淡水也好、捞鱼也罢、“海产品加工”也成。
懂点木工的,负责修补浮排或脚船裂缝,用鱼鳔混麻丝堵漏。
力气大的,轮流压那几块“脚踏式反向推进板”。
甭说,这又是黑科技。
这玩意儿,原理跟后世公园脚踏船差不多,但材料全是顾明烛“海淘”捡来的破烂。
推进板的本体就是破拆船板当“桨叶”,再把破帆撕成布条,混上海草纤维搓成粗绳,把四五块船板平行绑在一根横木杆上,像一串糖葫芦。横木杆两端削尖,卡在浮排两侧的陶瓮缝隙里当转轴。
每块板子之间留两指宽的缝,免得入水时阻力太大,把整个浮排都拽翻。
至于动力来源,是脚踏板和连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先用两根碗口粗的断桅杆砍成短棍, 中间钻孔穿进转轴里当曲柄。
再用韧性好的竹片弯成弓形固定在浮排上,竹片顶端拴绳连着曲柄,勉强成了最简单的复位弹簧。
干活的人面对面在浮排边缘, 双脚交替踩那两根短棍, 就像踩一台没有链条的脚踏车。
顾明烛特意让晏九带人把它装在浮排群的尾端, 稍微能抵消暗流往西拉的力道。
效率嘛……风帆升起, 外加二十个壮汉轮流踩,胜在无声、无火、不耗料, 还好玩儿!
而且踩的时候全身发热,正好抵御海上的寒气,大伙儿反而抢着干这活儿。
林承宗等老水师对顾明烛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对于这种夸赞,顾明烛很不好意思的收下了,略心虚。因为这东西不是她设计的,是问硅胶掌柜买了图纸学的……
她这两天经常意识进出商超换积分,跟硅胶掌柜熟了之后发现他不止能卖货买货, 理论知识还超强啊,毕竟旁人是人脑他是电脑。
相当于顾明烛继救护车后再次多了个外挂,还是生活型外挂。
总之无论是生存质量还是靠岸速度都有质的飞跃,靠着两天“海淘”,顾明烛的在商超的欠债本来已经缩减到了89积分。
但……
又“收编”了两次幸存者, 一次11人, 一次22人。
于是顾明烛的欠债扩大到了550分,而她在商超的信用贷款额度只有600分。
呵。
第三日清晨,鱼粥的香气还没散尽, 浮排上刚响起竹哨声,催着众人“上岗”。
“看后头!”晏三突然大喊。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东南方向的灰蓝交界处,先是一个芝麻大的黑点, 眨眼工夫便胀成黑豆,再一晃,黑豆拉出了一道狭长的剪影……
是船,而且是艘大船!船首高昂,吃水深,两侧划桨翻起整齐的白浪,速度极快,正劈开晨雾朝浮排直逼而来。
“海狗子?”韩诚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上。
“不是海狗子!”
林承宗跑到浮排最后头,瞪眼盯着那船的制式,声音发颤,“是楼船!看那艏楼的样式……是广城水师的镇海号!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啊!!”
“镇海号”三字一出,浮排上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救兵!是救兵来了!!”
浮排沸腾了。连躺在帐子里起不来的人都挣扎着爬出来,扒着排边眺望。
有救了!
与此同时,镇海号甲板上。
“那是啥?一片一片的,跟荷叶似的?”
“荷叶个屁!那是浮排!瞧那竹架子、陶瓮!”
“还有帐子,有旗!那是……那是黑麒麟旗!是北镇抚司的人!找到了,咱们找到了!”
“报!前方发现浮排九挂,脚船十艘,目测……两三百幸存者!”
“落半帆,收桨!把航速压下来!保持船头正对浮排,救人!”
镇海号底舱,沉重的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江彻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膝盖磕在棱条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也根本顾不上揉。
才勉强稳住身形便进了单人囚室,眼睛因激动而通红,声音却压得极低,对着里头的人说着:“大公子,人找到了!活着!”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角落里的黑暗才动了动。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剥离出来,走到了从门缝斜照进来的微光里……
自从那晚吐血晕倒,裴时序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他回到了靖北侯府抄家那晚。
之后下诏狱、被刑讯、痛到极致时,顾明烛来了。
但她医术有限,慌里慌张的靠江彻拿来的草药勉强吊住了他的命。
他的伤情在诏狱里反反复复,伤口溃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崩开,像是永远好不了。
临行前那场放奴,他也梦见了。
顾明烛没走。她说,虽说爬床是着了恶人的道,但既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便是命,无论生死,她都跟着。
出发那天,他几乎路都走不了,全靠赵岳和平安一左一右地搀着。
然后沈抚风来了,看中了年幼的棠雪,当街强抢进马车。
继母苏念晚疯了一般扑上去想抢回棠雪。沈抚风纵马踩断了她的肋骨,她倒在血泊里身体不停的抽搐,血流了一地,很快就没了声息。
之后沈寂到了,不知跟沈抚风说了些什么,棠雪竟然被放了回来。
从那天开始,裴氏一族每往前走一城,付出的都是几条人命。
从上京到崖山,流放队伍经历了大旱、洪水、塌方、海难,旁/支的人在路上折了七成。
主支也只剩下他、棠雪、月华和月晖。
以及给他当了良妾的顾明烛。
梦里的顾明烛,她整个人是那么的……模糊,他甚至不记得她有没有过情绪,只记得她喜欢采药。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极小,眼神总是怯怯的。
他给了她一个名分。
到达崖山后,前几个月日子过得比路上还要苦。江彻返京时留下二两银子,是裴家当时全部的财产。
而他找不到什么谋生的路子,靠着在码头帮人拖渔网赚几个铜板。
好在顾明烛的医术逐渐在提升,虽谈不上高明,但在渔村治些头疼脑热也是能换回些油米的。
再就是月华帮人浆洗衣服、绣帕子。月晖小小年纪也懂得拾柴、去鱼市捡人家不要的小鱼小虾回来贴补伙食。
苦捱了两个月,整个大胤都以为战死在沙场的父亲悄悄到了崖山。
原来那具尸骨是父亲安排的“死遁”。
当年,父亲恨透了猜忌打压功臣的先帝,开始偷偷在靖北囤兵。
可功亏一篑,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也不知怎么查到了父亲向番邦走私铁器、囤兵囤银囤粮的线索。
父亲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慌乱之下提前死遁。
年轻皇帝是个聪明的,他不相信靖北侯会死得如此悄无声息。于是找借口抄了裴家想逼父亲现身。
可流放路长达半年,父亲都没有出现,因为他觉得“大业”更为重要。
如今父亲终于来了崖山,最主要的原因是开海走私,以及囤兵。
崖山这地方,放在舆图上不过是大胤东南的一个花生。
但两山夹一海,一门锁万船。它扼守崖门水道,远离京城视线,朝廷的监察御史也很少涉足此地,是训练私兵、积蓄力量的最佳之处。
可父亲能想到的事情,年轻皇帝也想到了。
沈寂盯了裴家一路,当然也不会放过崖山,更何况他还要兼顾开海的任务。
一晃三年过去,崖门水道烽烟骤起。
裴家蓄养多年的私兵全数出战,跟朝廷水师死战。
天下皆以为裴家必败。
毕竟以一隅敌一国,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是战端一开,局势惊得满朝哗然。裴家的底牌并不是见不得光的私兵。
水天交接之处,百艘悬挂着异域旗帜的斗舰破雾而出,是父亲花了三年时间向海外番邦借来的刀,是裴家埋在海里的拒马。
浪高千尺,血染崖门。
那一战是关乎大胤半壁江山、跟裴家全族存亡之局。
裴家赢了。
沈寂的主帅舰被无数枚霹雳火弹击中,他自刎于碧波之上,以身殉职。
接下来,裴家军借着番邦提供的援助一路北上,直捣上京,攻入皇城。
父亲,终于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太硬,太冷。父亲只坐了五年,便在日夜不安的惊悸中撒手人寰。
然后,那个位置给了他。
他自问自己算是个好皇帝的,没有像父亲那样沉迷于杀戮与威慑,也没有纵容贪腐蛀空国基。
他修漕运,减赋税,可仍旧被无数的百姓唾骂。
因为崖门海战,裴家给番邦的报酬是半壁海域。
他的后宫只有三人。
皇后是太子生母,出身名门。贵妃是番邦送来的公主。
最后一位是顾明烛,明妃。
他给了她一个妃位。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清楚,皇上对这位明妃娘娘谈不上宠,更非爱。
与其说是立妃,不如说是养着。以感念当年流放路上顾氏一路相伴的旧情。
他以为顾氏也是明白这点的,甚至感恩这点的。
可她在明妃的位子上只熬了一年。
油尽灯枯那晚,裴时序去瞧她。
她说,她后悔。
后悔绑定了裴家的“青鸾车”,所以才被绑了一辈子。
她说,她以为自己只不过是护了一个男人,一个虽落魄却有了肌肤之亲的夫君。万万没想到,她护住的竟是卖了半个大胤的贼,是颠覆社稷的祸根。
青鸾车?
裴家什么时候有青鸾车?
他想:她应该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可她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青鸾玉佩。
那是流放前,在诏狱的时候周嬷嬷给她的,但她当时并不知道这玉佩的重要性。却没想到收下之后被污蔑是跟大公子的定情物、是通房礼。
她没办法,只能跟裴家一路同行。
他想:原来如此,原来连顾氏的心里都不曾有他,原来当初顾氏踏上流放路也是不情愿的。
她把玉佩交还到了他手上,玉佩上有一丝血纹,“那血是我的,不小心沾上了上去,于是那辆青鸾车就出现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得见。”
她望着帐顶,望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你找不到的。它不是普通的车, 拥有它的人擅长什么,它就是什么样子的车。我粗通医术,所以它成了医车, 并护了你们裴家一世。但我恨, 我恨我自己没用, 本事不精, 害得它没办法长大,没办法变得更强。我用寿数跟鸾鸟做了交换, 青鸾车若有一天……能遇到真正懂它的人……”
顾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它将不再属于裴家。它将择主而事。”
“为什么不把它还给裴家?”
“为什么?”油尽灯枯的顾氏竟有了力气大笑了起来,“为什么要给裴家?为你父亲勾结海寇、崖山海战断送大胤的半壁江山?为我嫁入裴家第二年,就被逼着用青鸾车里的药,去换沿海三州盐引的良心?还是拿你们裴家自称忠勇,却在诏狱里连一个小小医女都要绑着流放的恶?”
她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却亮得骇人,“青鸾就不该是裴家的。青鸾是神鸟,不是你们裴家养来拉棺送葬的牲口!它该跟着能听懂心的人走!”
她猛地坐了起来,涣散的瞳孔对上他的脸,一字一顿, “裴家配不上它。从头到尾……都配不上!”
说完, 她坐着咽了气。
然后他醒了。
镇海号的底舱囚室。
裴时序想,如果他梦到的是前世,那么今生一切早就不同了。
起点源于顾明烛, 她一定不是前世的顾氏。无论是医术还是性格,绝对不是。而且她从起点就拒绝了跟裴家同行。
传说中的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而如今它……怕是已经不属于裴家。
又三日后, 镇海号楼船到达雷州湾。
两个兄弟排上的幸存者近半数在雷州湾下船。
他们差点在海上漂得脱了形,如今脚踏上实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其中第一批幸存者每人还分到了十两银子,是顾明烛下船卖掉龙涎香得的钱。
而沈寂和顾明烛的名字,也随着幸存者的讲述一点点扩散开来。
茶寮酒肆里、码头渡口边,百姓咂摸着幸存者带回来的故事:平波号沉了,沈大人和顾医官带着大伙儿拆船板、扎浮排,在飓风眼里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还拿海草当药、熬鱼汤吊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几百人又拽了回来。
故事传得久了,细节难免走样。
有人绘声绘色地把浮排描述成不惧风浪的“避水金罩”。
毕竟,缺啥就能捞到啥这种事儿,实在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于是,百姓们得出了一个朴素而又震撼的结论:沈大人和顾医官,龙王都不敢收。
那什么人龙王不收?
阎王。
行吧,阎王夫妇的名号走一路传一路,坐实了……
镇海号重新启程。
两百里水路,若是快船顺风一日便可抵达崖山。
但镇海号楼船沉重,又载着百余幸存者,沈寂下令压下航速。
直到第二日下午,崖山终于在薄暮中显出了轮廓。
顾明烛跟沈寂站在艉楼甲板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两山夹峙,天光被削去大半。
东崖山陡峭如削,西汤瓶山形如蹲兽,中间一道狭窄的崖门水道。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看服色,有官有军有吏,也有前来瞧热闹的普通渔民百姓。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顾明烛下意识地握住了沈寂的手,“沈寂,我突然有点儿紧张。”
沈寂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半步,替她挡住了多半的寒风,轻声问着:“怎么了?”
“没到的时候,我觉得崖山是终点。可真到了又觉得崖山应该只是起点。是另一场仗的开始。”
“无妨,无论终点起点,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完便是。”
顾明烛笑了,仰头看向自家夫君,“好。”
哪里还用再承诺什么,她跟沈寂之间永远只需一个字:好。
黄昏时分,自上京而来的著名的“阎王夫妇”,历时半年,终于站上了崖山的土地,并在码头接受了欢迎礼。
残阳如血,崖州知州率阖州属官,身着全套官袍立迎于栈桥之前,姿态恭谨。
稍后方,卫所指挥使领着一队仪仗,以及甲士持戟肃立,盔明甲亮,确有几分边军的架势。
沈寂踏上栈桥,一身玄青常袍,外罩御赐的麒麟绣春狐皮披风,腰间佩着绣春刀。没戴乌纱,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却比身前所有绯袍加身的官员更具威仪。
他是三品钦差、北镇抚司的掌舵人,是代天巡狩的眼睛。
“卑职崖州知州胡仲康,恭迎沈大人!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崖山卫所指挥使张汉声,恭迎沈大人!”
“崖州同知李崇文,率阖署僚属,恭迎沈大人!”
“崖山通判林启年……”
“崖山巡检司佥事孙守业……”
“崖州儒学教授周秉谦,率生员恭迎沈大人……”
“崖山盐课司大使吴德海……”
“崖山税课局大使……”
这一连串的报名有高有低、有文有武,从盐铁税赋到兵马防务,崖山一州的权力架构,借着这“恭迎”的名义滴水不漏地铺在了沈寂面前。
每一句“恭迎”背后都是一双眼,或谄媚、或惶恐、或深沉,都在猜测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如何砍出第一刀。
而锦衣卫队伍当中的顾明烛戴着帷帽。
倒不是顾忌什么,实在是这个时代也没有墨镜,那戴上帷帽就好适合偷偷观察。
此刻的顾明烛彻底理解了为毛当上了官的就喜欢往上爬了,就冲着这欢迎气势,搁谁谁不飘……
因一路舟车劳顿,沈寂懒得应付场面,直接推掉了地方官员备好的接风宴席,带所有锦衣卫去官邸安置。
车马离开码头滩地,穿过城门进了城。
街边近处全是低矮的渔摊、小铺子和靠海住的寻常百姓家,看着烟火气十足。
越往城里走,地势渐渐高了些,房子也修得规整像样,一排排官舍院落整整齐齐地排布着。
锦衣卫的行辕就设在旧市舶司。
早年,先帝下了海禁令,市舶司名存实亡,官吏尽数裁撤,偌大一座公署空了下来一直没人打理。
也就最近,胡知州把市舶司空院收拾干净了,还添了些全新的物什,甚至配了几个官奴洒扫。
沈寂和顾明烛单独住最里的小院儿,其余二十三人分别住另外四个内院。
往后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这就是锦衣卫在崖山的“家”了。
车队到达后,后头跟着的十几辆马车也排成了长串停稳。
车上一半是锦衣卫的行李,另一半是崖山衙门筹措来的“冬需”:成捆的高丽纸、厚实的棉布,还有十几筐银丝炭、普通炭,耐烧的荔枝木。
两袋子腊野鸭、咸鱼干、两麻袋干贝和海参,几坛封着泥印的烧酒。
再就是新弹的棉花胎、羊皮褥子。崖山冬天的海风潮硬,虽不至于像北地那样冻土,但不盖厚实点,骨头缝里都要钻进凉气。
知州胡仲康着实是个会办事的,自家是穷衙门,没那么金银珠宝给钦差塞,于是就送这些家常又必需、急需的。
不显山不露水,只衬出贴心。
甚至还指派了自家的老管家胡田来操持这搬家事宜,指挥着杂工一箱箱地往院里抬。
锦衣卫这边对接的人是韩诚和田火头,顾明烛本也打算跟着清点的,毕竟她最爱的就是囤货和购物,却没成想沈寂不断地用眼神告诉她:别去。???
难道这中间是有什么潜规则,她去了旁人不方便?顾明烛心想那快别惹人讨厌,“懂事”的直接进了她跟沈寂居住的小院儿。
这小院儿隔绝外头的海风,自成一方天地。
虽不大,却修葺得极用心。地上铺着青石,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虽没夏日的热闹,却还是透着铮铮的骨感。
顾明烛得了“新领地”,雀跃着在院里转了一圈。
正房三间,门窗都换了新的,糊着高丽纸。
她先推门进了卧房,里头的拔步床大得有些夸张,挂着崭新的月白棉布帐子,看着就暖和。
被褥也是新的,堆在床上像两座小山。床脚的地上垫了厚厚的棕垫,再铺上羊毛毡,脚踩上去柔软又隔凉。
墙角的铜熏笼也烧得正旺,满屋都是暖意。
顾明烛心里的欢喜藏不住。
沈寂一直没说话,光顾着心疼。
心疼自家小娘子应该就没住过什么好地方。靖北侯府的下人房、诏狱的草铺、流放路上的破庙……
心疼,好心疼!
心疼就得体现在行动上,赶紧让人烧火煮饭。
今晚的饭不需要田火头操持,宅子里由胡管家跟酒楼借了个大厨,和一个专管面点的婆子。
之所以是“借”而不是直接雇佣,这也是胡知州懂事。
寻常官员住家,后灶便是立身之本,更何况这是北镇抚司的钦差行辕?说句难听的,这灶上锅里,最怕有人存了坏心,在饭菜里动点手脚。
这等要害差事绝无可能让外人长留,得是沈寂自己人去雇。
也就一会儿功夫,晏七就往小院儿送了四菜一汤一饼。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达崖山了,本文也逐渐走向收尾啦~~~崖山除了生存日常,还有一部分经营 日常。
第186章
这第一餐很是丰富。海参干贝羹、红烧肉、清炒小菘菜、姜丝焖野鸭, 外加老鸭菌菇汤。
还有一屉现烙的红糖饼。
顾明烛净了手就直奔它去了,咬下来外皮酥脆,满多红糖焦化的甜香。
连续吃了好几天“海鲜大餐”的顾明烛简直幸福的想哭了。
跟沈寂两个一吃一个不吭声, 左一筷右一筷的挟菜。
尤其沈寂的动作跟加了八倍速似的。
顾明烛被沈寂八倍速气场裹挟, 下意识也扒拉得快了几分。
一顿饭,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见了底。
沈寂八倍速喊人。
门外的丫头应声而入。
“撤了。”沈寂简短道。
那丫头手脚麻利, 端起食盒便退了出去,全程没敢?看一眼。
紧接着, 沈寂又是一连串八倍速指令,“备水。”
“把浴房里的炭盆填满,熏暖了。”
“帮夫人拿沐浴的东西过来。”
没一会儿,香胰子、澡豆、新梳篦和干毛巾的红漆托盘便被送了进来。
一众东西都齐了,沈寂八倍速把全体丫环婆子都轰出了院子。
然后绕过八仙桌,长臂一伸,直接把顾明烛从椅子上捞了起来, 抱着大步往里间走。
顾明烛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事情都进行到这儿了,她哪怕是个傻子,也明白沈寂这通八倍速到底是为何了。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沈寂,你现在好像个强抢民女的色中恶鬼死纨绔!”
柏木浴桶里, 热水蒸腾着白雾。
沈寂看着怀里的人轻笑, 绝不同她争执,声音哑着,“急。”
顾明烛扯过他的手指咬了他一多。
他有些委屈, “……好几天了。”
话音落下,他被她吻住了唇。
强势,却也温柔得要命、缠绵的磨。
“这会儿你怎么不‘快’了?”顾明烛松开他, 却勾着他的心神。
“这会儿不能‘快’”,沈寂直接把人捞了个转身,圈在胸前,拿起香胰子揉出细腻的泡沫,然后一寸寸地,涂在自家小娘子光洁的肌肤上。
动作极慢,与先前的“八倍速”判若两人。
他要把一路颠簸留下的寒意和疲惫全都揉散、捂热。吻着她湿漉漉的发顶、泛红的肩、微微颤栗的颈窝。
“疼不疼?”他低声问,指的是她手上那几道“海淘”留下的细小多子。
顾明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颤栗着缩在他怀里,“沈寂,现在……不适合纯聊天吧。”
沈寂低笑一声不再说话。
水波愈发荡漾、愈荡愈高,热气氤氲,从里间、到卧房的拔步床。
沈寂要把海上的“缺失”,在终于安定下来的今晚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沈寂,咱们还有很?个晚上的,你何必……”
“往后,夜夜如此……”
镇海号靠岸的当天,崖州海边的“安济村”到了二十余人,都是裴家族人。
安济村是崖山专司安置流放罪眷的所在,原先是前朝废弃的屯兵卫所。
按大胤的《流放律》,流徙到崖山的,若不是罪藉,就全部送到安济村来落户,当个庶民。
官府会分栖身的石屋,虽没有钱粮接济,但也不需要像罪籍的流犯一样服苦役。
总之是饿死还是熬活,全凭个人造化。
崖山虽不富裕,但靠山又依海。
男人家有力气的可以去码头扛包、给渔行剖鱼,或是跟渔船出海打渔,一天下来少说也能得个三、四十文。
女人手巧的,绣个帕子,编海草席、渔网、晒咸鱼干也有不少进帐。
更何况还能赶海。
退潮后的滩涂是老天爷开的菜市场,挖蛤蜊、捡海菜。
当然,也有官眷流放到这儿都没想开的,死活放不下架子,不肯低头干活,那用不了几个海风天就得被收尸队抬出去扔乱葬岗。
进了村,满眼都是石头。
石屋一排排连成了片,为了防止海风倒灌,窗户都极小。
空气里也带着咸腥气,还能听见海浪拍岸的闷响。
负责看管的番子直接把裴氏族人带到靠里侧的一排石屋,往前指了指:“那几户就是,你们自己分。”
安济村别的没有,破房子?得是,甚至可以说?得邪性。
早先这儿驻着百来号兵,后来海寇闹得凶,加上疫病,没几年就折了大半。
然后卫所改址,房子就空了。没人修的石头屋塌的塌、漏的漏,墙缝里的蛎灰被盐雾蚀了不少,簌簌地往下掉渣。
最后又成了流放村,流放犯换了一茬又一茬,发配来的罪官眷属,十个里头九个熬不过头一个冬天。
人死了,屋子就空出来,再塞进新的一批。
周而复始。
至于本地人为什么不来住?
附近的渔民宁可去滩涂搭个窝棚草棚,也不可能住安济村的,没为什么,瞧不上。
渔民再穷、再边缘,那也是正经良民,看不上获过罪的。
而此刻到达安济村的裴氏族人,除江彻和两个差役之外只剩二十多。
主支长房剩下裴时序、苏念晚,赵岳、平安、周嬷嬷。
二房倒是全乎,裴文柏和张兰因虽瘦成了麻杆但总算保住了命。以及庶长女裴月华、嫡子裴月明、嫡女裴月芙。
三房同样,裴文松及李金珠都活着,带着长子裴月淮,长女裴月婵,以及次子裴月晖。
反正主支一共十五多。
老侯爷跟老夫人即然都“不在”了,主支这三房也就没理由住一起了,更何况也没足够三家一起住的院子。
于是三房就挑了三家挨着的住。
而旁/支只剩下五多,一路上都懂了抱团才能活命。这五多也不是一家人,有原在老宅管菜园的远房叔公、有给三房看孩子的奶娘,还有两个在马房干惯了粗活的远支小子。
这会儿也没怎么商量,心照不宣地凑到了一块儿。寻了个靠近裴时序的两个小院子安置了。
裴时序选的院子,在这一排里算是不错的。
石头墙比别家厚实半尺,屋顶压的石板也齐整,没漏什么太大的窟窿。
院子四方四正,能晾衣裳、堆柴火。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耳房、一间小厨房,西耳房还连着个堆放杂物的小石棚。
裴时序住正房西间。
他选了这间,既是把正房留给继母苏念晚,也是图这清静。
平安和赵岳住西耳房,也有值夜的功能,能看着院子后头那堵矮墙,防着有人夜里翻墙进来。
周嬷嬷住东耳房,她把自己的包袱一放进屋,就卷起袖子先去收拾苏念晚的正房东间。
屋里倒是还干燥,没太?霉味儿。
可……没床没榻,屋里地面正中间有个坑,坑边用石头围成火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哪怕流放路上睡过更脏更破的窝棚,苏念晚一脚踏进这黑压压的石屋,眼圈儿还是忍不住红了。
她以为……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夫君既然还活着,既然派人接走了棠雪和二老,那总该念着夫妻情分,提前遣人来这安济村打点一二。
哪怕不派马车,哪怕不送炭火被褥,至少……至少该给她安排一间稍稍透光的屋子,一句稍带温度的交代。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像个碍眼的包袱,被随手丢给了裴时序。而裴时序对她这个继母从无半句?余的话。
苏念晚虽说还是顶着“裴家主母”的名头,可这名头在这安济村比海水还不值钱。
身边除了周嬷嬷,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
她慢慢蹲下身,在周嬷嬷寻来的一堆还算干燥的海草上坐了下来,默默的看周嬷嬷拾掇行李。
包袱里不过就是几个干饼、几条肉干、一个水囊、几块油布罢了。
她知道裴时序身上有不少银子,夫君给的。可裴时序说为了不引起沈寂的注意,银子不能随便花。
于是只给了她二两。
所以她这个“主母”掌管的全部家当不过二两。
苏念晚把心中的酸涩硬生生逼回去。可这种酸涩憋得久了,会变成恨。
第二日,晨光透过纸窗,在屋里筛下淡金色。
顾明烛醒了却连脚趾头都不想动,扭头看向屋里,心里一慌:这屋里哪儿还有个正形?
红木梳妆台原本是紧贴着墙放的,昨晚被蹬得挪了位,桌腿还在青石地上划出了几道新鲜的印子。
台面上更是没法看。
铜镜倒扣,一盒香脂被捏扁了,膏体糊满了半张桌面,混着根断成两截的银簪子。
旁边的圈椅也没能幸免。椅背上搭着两人揉皱的中衣,一条椅腿上还挂着半截扯断的帐钩穗子。
而身下的这张拔步床……
床架撼歪了,床柱和横梁连接处的榫头都松了。原本对称系着的两条锦缎帐幔如今一长一短。
长的那根被扯断了流苏,短的那根死死缠在床栏的雕花上。
怎么这么惨?顾明烛花几秒钟时间想起来了,昨晚用它缚沈寂的手来着……
还有两人盖着的新锦被,像被揉烂了的棉花团。
枕畔更是乱得不成体统,玉枕被扔到了脚踏边上,垫在腰下的棕垫斜刺里挤进了床缝。
顾明烛无语的缩在被窝里,简直没眼看这满目疮痍。干脆伸出脚丫子,不轻不重地踹了踹身旁装睡的沈寂,又拧了把他腰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沈寂假装才醒, 睁眼慢悠悠扫了全屋一眼,半点尴尬也无,反倒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语气里五分纵容、五分得意:“冤枉。这分明是你我二人共同干的好事。”
“我不管, ”顾明烛手指头戳着他的胸口, “反正你负责收拾整齐。不许叫旁人帮忙, 要是让人瞧见这屋里的样子……你就去外头睡石头吧。”
沈寂低笑出声,捉住顾明烛戳来戳去的手指, 放在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遵命。那你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外头天都大亮了。你先帮我拿衣服过来。”
“好,听夫人的话。”沈寂应得干脆,掀被坐了起来。那一瞬,晨光毫无遮拦地泼了他一身。
顾明烛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拽了过去。她自然是知道自家郎君身材有多好的,可是反正不看白不看。
他背对着她, 精瘦的腰窄而有力,肌理顺着脊柱向下收窄,没入紧实的臀线。昨晚她指尖抠抓过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淡淡的红痕,在蜜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正起身去柜子里拿顾明烛的小衣,这一站一动一走, 昨晚的“混战”场景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烧得顾明烛耳根子发烫。
“看够了没?”沈寂没回头,声音带了笑意,像是早就察觉了身后的目光, “喜欢吗?”
顾明烛扯过被子把半张脸捂住,眼睛还是露在外头,“谁看你了。我是看你有没有把我的衣裳扯坏了。”
沈寂便转身走了回来又快速钻回被子, 一边捏闹顾明烛,一边囫囵个儿把她的小衣塞进自己怀里捂着。
冰凉的布料焐得热了才让顾明烛穿。
顾明烛乖乖伸出胳膊,任由他伺候着穿衣。只是这回没敢再乱瞅乱动,免得这件小衣也毁了。
接着又是中衣和绫袄,沈寂也是先在自己怀里捂热了才往顾明烛身上套。
最后还低头,在顾明烛耳畔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恋恋不舍的松手。
不,不会松手的。
顾明烛正闭着眼享受,微凉的手又探进来揉……
顾明烛一把按住。
她!要!起!床!
“阿烛,你真的很过分。”
“为啥?因为我不让你摸了?”
“因为你怎么长得这么好,哪里都好。”
顾明烛:“……那我是挺过分的。”
阎王夫妇正式落脚崖山的第一日。
简单的早食后,终于把屋子规整干净的指挥使大人就去了崖山府衙。
院外,晏七跟韩诚等人早已牵着马候着,胡知州也派了人过来引路。
但这地界毕竟生疏,沈寂行至门边脚步微顿,头也未回的吩咐:“晏十六、晏九,你们再挑两个人留下护好夫人。”
“是。”两人抱拳领命,又选了两个卫协的,四人一起去了后院,看看顾明烛有没有什么需要。
需要,那可太需要了!
顾明烛正一个头两个大呢。
无他,她前世在特训场上摸爬滚打,山地潜伏、敌后穿插、拆弹排雷样样精通,唯独没选修过“豪门管家实务”。
如今面对这偌大的宅院,需要多少仆役?每个月得花多少银子?如何安置?
接着要干啥?
更何况沈寂在外头干的是得罪人的差事,这宅子若守得不严,夜里闯进来个寻仇的亡命徒,或是不小心招来个哪里的细作,她这个“阎王夫人”怕是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顾明烛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上来了。
不会管家?那就按维和营地那套来。
把这基地建好了才能扩大职能。
越想越有劲儿,立刻披上披风出了屋,她要以改建前线基地的科学流程,来重新改造这宅子!
那第一步肯定是防线评估。
顾明烛带着晏九和十六绕着整个宅子走了一圈儿。
昨天来得晚,沈寂又猴急的“办事儿”。顾明烛便只知道这宅子曾经是市舶司的司署,不是正经民居。却没料到白天一看,它跟民居如此不同。
总的来说,宅子是前衙后寝,高墙窄院,建成了“回”字形。
占地约三亩。前院本来是公堂、签押房、库房,甚至还有临时关押走私犯或海匪的班房。如今闲置了,空空荡荡的。
后半部分是内宅,也就是顾明烛和沈寂的院落。
也因为是官署,防御力是有的,至少表面过得去。
首先就是围墙惊人的高,足有一丈五(近5米)以上,青砖包砌,还用了蛎灰。灰浆硬化如铁,抠不下来一丝痕迹。
“这墙,安全。”晏十六难得评价了一句。
“但死角也多。”顾明烛摇了摇头,办公改住宅,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怪胎格局。
比如夹道窄、天井小、库房大、厨房小。总之就是不太好住。
顾明烛决定不亏待自己。沈寂跟她都会越来越忙,宅子就是大本营,大本营都搞不舒服,那活着图啥?
这宅子,她既要它坚不可摧,也要它温情脉脉。谁也别想破坏这两点。
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了,直接指着墙头规划了起来,“这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晏九,派人找些废渔网浸上生桐油,再掺上些碎铁碴子,沿着墙头拉三层。要拉得密不透风。”
晏九立刻应了。这法子虽糙,却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机关实惠得多,正合这崖山用,主要是还省银子。
“再说这夹道。”顾明烛走进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边,“这地方是盲区。但要是设夜间巡逻的话,人手也不够,也麻烦,这样吧,改设‘绊发铃’。铃舌上系鱼线,横拉过夹道。只要有人经过必碰鱼线,铃响则人至。”
最后又去看了几处盲区。
而顾明烛判断“盲区”的方式非常的快,整套判断逻辑都有环境光学数据作为支撑。
比如巡逻讲究“视线通廊”。人眼在夜间视物,靠的是微光和轮廓。高墙合围的天井区域极易形成井式阴影区。这便是光学盲区。
再就是还有声学盲区。
比如前院儿一处排水口附近,墙厚,又是实心青砖砌的,吸音。加上地面铺的是青石板,人在夹道里走,脚步声跟风声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整间宅子数下来大概五处盲区,顾明烛直接安排,“找些竹片锯成三尺长的段,打通竹节灌进熟石灰,两头封死。每个盲区深挖,上头横搭三根,人要跳下来会先踩断竹子,石灰粉炸开,既能迷眼,又能发出巨响。这叫石灰雷。”
晏十六听得眼皮直跳,感觉夫人比大人更狠。
顾明烛又补充:“另外库房太大太多,空旷回音重,改作兵器库和粮仓。厨房太小也太少,烟道不畅,拆了西边那间闲置的班房扩进去,砌两个大灶。还有我住的小院儿也要加个小厨房,大人经常晚上办公,我也能帮他煮煮汤水或熬药。一并帮我请人弄了,但改小灶的银子从我私库出,不走公帐。”
小院的小厨房是一定要加的,除了夜宵和熬药,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是烧洗澡水。
就像昨晚那种情况。每次叫水都得惊动外头当值的番子,喊水的声音半个院子都听得真真切切。
她实在不想过那种日子,不想每天一睁眼,就看见满宅子的人眼神微妙,背后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大人叫了五次水……”
想想都头皮发麻。
顾明烛一身特种兵的狠劲儿收敛了些,又换上了几分过日子的考量。
“十六,备两辆车,再喊上田火头一起。”
“夫人,要去哪儿?”
“采买,以及牙行。”
没错,顾明烛要雇人了。
不多时,两辆青布篷驴车一起出了门。
约摸一炷香时间就拐进了崖山坊。
这便是崖山内城唯一拿得出手的“商业街”了。
毕竟是第一日来,顾明烛的好奇心压过了一身的酸痛感,从车里钻出来跟晏十六并着排的走,边走边逛。
坊里的商铺倒是跟广城府的大同小异,就是规模上差了不少,也没什么太时兴的货物。
顾明烛先去了自己最感兴趣的药铺,问了一下各种草药价格,竟是比上京都要贵一到两成。
但收购价却并没跟着水涨船高,反倒比上京低了一成。
意思就是人力不值钱呗,没办法,崖山整体现状。
随后顾明烛又揣着手跟在田火头后头进了粮铺。
铺子里光线暗沉,谷米的香气也混着海腥气,很有些呛人。
田火头弯下腰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捻了捻,眉头拧成了疙瘩。
米粒干瘪发黄,里头还掺着不少糠皮,品相很不好。可当他抬头看见那挂在墙上的水牌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夫人,”田火头声音发干,“这米每升要十四文。”
顾明烛闻言也接过那把米搓了搓。她从上京出来的时候正赶上闹灾,米价大涨也不过十二文一升,如今在崖山竟还要贵上两文。
难怪这满街的人脸色都跟锅底似的。
顾明烛默默的腹诽,田火头又瞧了瞧箩筐里蔫了吧唧的白萝卜,脸色更难看了,“一斤萝卜要两文钱。”
上京的价格是一文。
“掌柜的,”顾明烛上前一步,“米里有砂,萝卜冻心,价钱却这么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缩在柜台后烤手的掌柜听见这清凌凌的女声, 再一瞅顾明烛身上款式低调却面料考究的绫袄,以及身后几人的精悍气,眼皮一跳, 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夫人是打外地来的吧?您有所不知, 咱崖山不产粮, 全靠海船运。这一路上海风大、浪头高,船脚费贵啊!再加上今年收成不好, 这米它就是金贵!只不过您要是买,砂子我亲自筛,萝卜……我给您凑整,再搭您两根葱!”
顾明烛:“……”
这两根葱的大买卖她就没理了,交给田火头应对。
田火头也不会买的,进来只不过是为了看看物价情况。
按规矩,像沈寂这种常驻型的钦差, 朝廷会给拨付一笔“到任银”和相应的口粮配额。
田火头只需出具勘合文书,直接去官仓里支领。价格按官价走,顶天了十文一升。
若是胡知州敢在这上面卡脖子,那就是“克扣钦差”,够砍一颗脑袋了。
从粮铺出来, 顾明烛几人去了牙行挑些帮工。
按大胤的规矩, 钦差若在某地常驻,当地会给配些粗使的隶卒或民夫,比如轿夫、马夫、壮夫(搬东西的)、舡夫(船夫)之类的。
这些人都有“编制”, 是公署后勤人员,工食银挂在地方衙门名下,不是私人起居的奴仆。
而伺候起居的一般都是钦差自带, 或是在当地雇请甚至买。
顾明烛暂时不打算买人,一是她跟沈寂都没办法判断到底在崖山能驻多久,二来她嫌麻烦。
她倾向于短工签契按月结算,干得好留,干不好换,总觉得比买断的人身契灵活太多。
真要买了人,那便是主仆名分定死。她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沈寂,嘴上自称阎王,实则极其护犊子,一旦买了,那生老病死就得全包,太牵扯感情了。
蒜鸟蒜鸟。
牙行的黄掌柜是个精怪,一听不买人只雇短工,当下就喊了一溜人进来。
顾明烛直接让晏十六和田火头选,反正这也不是她的强项。
田火头有经验,厨娘要手脚麻利、指甲缝里没黑泥的,选了两人。
浆洗婆子要手劲大、衣服上没酸馊气的,选两人。
听差的要老实巴交、眼神不飘的,选了四人。
最后还选了四个半大丫头,都是机灵但不油滑的。
其中有个识字懂算盘的,只有十四岁。家里爹爹原是秀才,生了重病读不了书也做不了重活儿,这丫头才来牙行找事做,贴补家用。
顾明烛聊了几句就直接选了她。
一共选了十二个,再加上宅子里官配的杂役,够了。
顾明烛当场拟了短契:按月结钱,干满三月涨薪。
厨娘是“技术工种”,薪银给的高些,每月一两钱。浆洗婆子和粗使的每月八钱。
四个丫鬟虽说每月也是八钱,但任谁都知道挨着主家近的油水足,打赏说不定比月钱还高。
总之得了活的人都挺满意的。
顾明烛付了牙人费,正要领着人出门,忽听门口一阵窸窣动静。
风卷着几片枯叶吹进门槛,门口影影绰绰又来了几个寻活计的。穿着补丁连补丁的袄子,有男也有女。
要不怎么说就是有孽缘呢,是张兰因和周嬷嬷,以及几个裴家族人来牙行找工了……
而此刻的安济村。
裴月华觉得,自己大概是支撑不住了。
打从上了镇海号她身子就没好过。终日昏沉,吐得天旋地转。好在有周嬷嬷照顾着。
而嫡母张兰因见她病成这个样子,倒也没落井下石,虽说也指望不上多关心,但每日薄粥没少了她。
昨天终于到了安济村,住进四面漏风的石屋,喝上了带着咸涩味的井水。
石屋里没床没榻没炕。
本村人的习惯是屋里地面先垫石块、树枝架空防潮,再铺半尺厚的干海草、稻草、芦花,上面铺破苇席、麻布垫。
头靠墙、脚对火塘,中间是孩子两边是大人。
但裴家才到,没时间去寻这些垫地的东西,就随便在地上铺了在固城捡的那批油布,裹着衣裳睡了。
这一夜,裴月华觉得自己像是被活埋在了冰窖里。
湿气扎进皮肉直透骨髓。她蜷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颤,一直熬到天亮。
身上烫得像烙铁,先是死命地咳,咳到最后成了嘶气声。胸口像压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是两肋被生生撕裂的疼。她张大嘴巴呼吸,可气总是不够用,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随后门开了,有人进来。
“大姐姐,你起来喝点水。大兄已经出村去帮你寻大夫了,等大夫给你开了方子,你就好了。”
是裴月明的声音,并把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
“大姐姐,我来扶你。”月晖蹲在她身边,半大孩子在拼尽全力想去托住她软塌塌的身子。
可水还没喝到一口,外头又蹬蹬蹬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裴二爷和三房的李金珠。
“胡闹!”李金珠进屋就一把拽开裴月晖,脸色难看至极,扭头冲着裴二爷抱怨,“二兄,你们院里有这等病秧子还不知道拦拦?月华咳得这屋里全是病气,还想把我们这房也一并拖死不成?”
一边说,一边拖着月晖就想往外跑,月晖死命的挣,不肯跟她走。
裴二爷盯着气息奄奄的裴月华,眼底全是厌弃和慌乱。
他不怕裴月华病死,他不缺一个庶女,但却怕她死在这屋里没办法住人。更何况若是这病气过了人,那才是真的麻烦。
裴二爷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李金珠说着:“所以我不就喊你来了,搭把手,把她弄出去。”
“我没力气!二嫂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她人影儿,你找二嫂干!要不就找时序!”
“他俩要是在,我还用得着你?你二嫂一早就去牙行找工去了。”裴二爷冷笑一声,蹲下身,抓住裴月华破袄的领口往上提,“别废话!你抬脚帮我把她抬到石棚里去。”
李金珠虽嫌弃,却也知道不能不干,否则依着裴老二的性子,有一百种法子暗地里折腾三房,叫他们连漏风的石屋都住不安稳。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帕子蒙住口鼻,这才万分不情愿地上前。
俩人一人拽胳膊,一人抬腿,像拖破麻袋似的,把高烧的裴月华从油布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裴月明扑上来死死抱住裴二爷的胳膊,仰着一张涕泪横流的小脸,哀声痛哭:“爹!求求你了!大姐姐吃了药就能好,大兄已经去找大夫了,别把她扔出去啊!”
裴二被裴月明扯得心烦意乱,“我不是要扔了你大姐姐,只是把她放到石棚去,免得一屋子人都过了病气。”
“那个棚子是给牲口住的!”裴月明跺着脚哭嚎。
另一边的李金珠也被裴月晖拽着:“娘你放手!你放开大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是大姐姐啊!”
“混账东西!撒手!”李金珠见儿子为了个快死的人跟自己撕扯,气得柳眉倒竖,骂道:“不懂事的蠢货!你大姐姐万一是肺痨,是要传人的!给我撒开!”
她用力把裴月晖推开。
可月晖手脚并用又扑了上来,“我就不!我就不让你拖走大姐姐!”
这一来,拖拽简直成了生撕活扯。
裴二和李金珠发了狠地往门外冲。裴月华那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袄子被扯得变了形,领口勒得死紧,像是最后一点气儿也要被挤断了。
她其实已经听不清声音了,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两张扭曲的、像是厉鬼的脸。
好冷……
她是要死了吗?
那么长那么的流放路她都走了过来,好不容易安稳了,她就要死了吗?
可为什么会死,她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偷偷的看医书,被爹骂“不守闺训”,被三婶嘲笑“想攀高枝”。
可她只是想做一个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的人。
好疼……
她想喊娘,可她连亲娘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意识一点点下沉,她等着自己被扔进那个透风的棚子里。
“把病人放下!”
一声清叱,穿透了满院的哭嚎和咒骂。
这声音……
逆着光,裴月华看见了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了院里,周身像是镀了一层阳光。
“顾……顾姐姐……”这一声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
被她偷偷仰望、笨拙模仿的师傅,在她被至亲抛弃的这一刻来了。
裴二爷眉头紧皱,“顾氏,我的家务事与你何干,你——”
他话没说完,顾明烛已经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顾明烛身后的晏十六也同时看向李金珠,“你有话说?”
李金珠丢下月华扭头就跑。
裴月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顾明烛腿边攥住她的衣角,“顾姐姐!救救我大姐姐!”
裴月明更是哭成了花脸,可一边是病重的大姐姐、一边是他最佩服的顾姐姐,还有一边……是被打进牲口棚的亲爹。
他要怎么选?他要去哪儿?身子僵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但情况危急,顾明烛不能再分出精力去安慰孩子。她同晏十六赶紧把裴月华抱回房里,随后交待晏十六把孩子带到外面去,“安抚好他们,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屋门落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屋内光线昏暗。
顾明烛把昏迷的裴月华平放躺妥, 摆正头颈,解开外袄、开放气道。
并拿出空间里的便携式指尖血氧仪夹在裴月华食指上。并戴上微型医用头灯,检查裴月华的瞳孔和胸廓。
面色发绀,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胸腹反常运动, 是呼吸衰竭前兆。
又诊脉, 疑似重症肺脓肿、合并重度低氧血症。
不敢再耽误,在空间里取出一套一次性无菌急救包。用无菌酒精棉球对裴月华肺俞、膻中、尺泽三处穴位皮肤进行两遍规范消毒。
随后用无菌一次性采血针, 在三处穴位浅层快速点刺。
转瞬,少量暗紫瘀黑的瘀血缓缓渗出,气味腥浊。
过程耗时40秒。
片刻后,裴月华胸口一阵松动,咳出一口脓血痰。
过程耗时30秒。
再用无菌纱布替裴月华净了口面污物,拿出火罐扣在点刺渗血的穴位上,负压微吸, 导出表层瘀浊便立刻取下火罐,按压止血。
但核心危机还是存在。
环境所限没办法持续输液,顾明烛采用分次静脉推注急救方案。
第一组推注头孢类抗生素,间隔片刻再单独推注地塞米松。
过程耗时2分钟。
不过片刻,裴月华脸上可怖的青黑瘀色缓缓消了下去, 自主呼吸节律逐步恢复平稳。
待她气道通畅、循环稳定了, 顾明烛给她打了退烧针,取出便携式医用供氧设备,调试好适宜流量替她戴上。
做完所有规范救治, 顾明烛取出自己的那条保温毯严严实实的裹住了裴月华。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氧气设备均匀的气流声,以及裴月华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生机一点点回归。
极速抢救,耗时不到六分钟。
可这短短的六分钟,顾明烛紧张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连后背的绫袄都溻湿了一片,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是高度精神集中和精细操作后的生理性透支。
血氧仪的屏幕光稳定地亮着,数字顽强地向上攀爬。
85%……90%……
直到达到92%才如释重负。
活了过来。
顾明烛看着双眼紧闭的裴月华。
裴家几个女性小辈里,论容貌,裴月华最出众,如今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像是被针尖刺到心里似的,顾明烛觉得疼。
其实她跟裴月华接触也并不算太多,可偏偏在人人都想踩她一脚的时候,怯生生站出来帮她说话的,总是裴月华。
方才她在牙行里遇到了张兰因和周嬷嬷。
她本没打算理会这俩,可人都要出牙行了,却听到张兰因在后头默默说了句:“那死丫头病重,好像……很危险。”
顾明烛硬生生停下。
再一脚踏进了安济村的生死地……
收好器械,顾明烛再推门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是正午了。
她看到了院里站的裴时序。
他回来很久了,顾明烛方才在屋里就听到了他跟晏十六在说话。
他跑去内城替裴月华请来了个崖山很有名的老大夫,对方一听说屋里正在救人的,是钦差行辕的那位阎王夫人,头也不回的骑着驴跑了。
顾明烛也不知道他为啥跑的那么快,是被她远近闻名的医术震到、还是被她远近闻名的杀名杀到。
无所谓。
反正裴时序是个很好的“患者家属”,守规矩、不打扰,一直在门外站着等。
有多久没见了?
顾明烛没算过日子,一向沉静的裴时序,眉眼间竟有了化不开的沉郁和疲惫。
“进来吧。”顾明烛说完便又回了屋里。
裴时序毫不犹豫的跟上,晏十六不放心,也跟了进来。
至于裴月明和月晖,被他俩各自的爹娘强行拉走躲病气去了。
顾明烛也不想耽误时间,直接对裴时序说情况:“月华是大气下陷,兼肺痈成脓。或者……你可以把她的病理解为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姑娘,在寒冷潮湿的环境下,肺部烂了个洞,充满了脓血。今天我要是再晚来一炷香,她应该就没了。”
裴时序身形轻微一晃。
顾明烛继续说着:“好消息是,肺痈不是痨病,你不必担心会过人。坏消息是,这病极耗元气,且脓血一日不清,热毒一日不退,人就一日都在鬼门关前打转。”
“该如何照顾月华,请顾娘子明示,裴某定然做到。”
“第一,体位。月华不能平卧,你让人找些被子或是衣物,把床……”
顾明烛话说了一半儿停了,无奈,这儿没有床。
“总之垫高些,垫暖些。第二是排脓。我方才用针引流了一部分出来,你每天要让人轻拍她背部,由下而上,帮助她把余下的脓痰咳净。切记,咳出的秽物用东西包着丢到火里烧掉,不可随处乱丢。”
“再就是用药。”顾明烛的目光扫过裴时序磨破了边的袖口,语气坦荡得近乎透明,“你背后的人应该给你留了银子,别不舍得给你妹妹花。”
她跟沈寂都知道裴家那消失的三人是被人接走的,虽不知道是被谁。
反正她不信如此神通广大、众目睽睽之下能把三个大活人变没的人,会不给裴时序留些安置银子。
裴时序也知道顾明烛和沈寂会猜到这点。
但反正他也不会承认。
只认真点头,“某会尽心尽力。”
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是最大的默契。
顾明烛不深究,又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惯用的炭笔和竹纸,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大堆药名和煎服方法递给了裴时序,“这些药应该在崖山任何一个大药铺都能买到,不算金贵。若买不到,你再让平安去市舶司的老宅子寻我。”
说完又给了裴时序一瓶空间药,“这个药每四个时辰喂一次,每次三丸。今晚很重要,若是她发冷汗、呼吸急促,即刻喂下能吊住一口气。”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若是还不成,就——”
“让平安去市舶司老宅子寻你。”裴时序轻声接上,并低头看了看纸上的药方。嗯,还是那个她,还是那个满篇错字的阿烛。
顾明烛的注意力便回到了药性归经、计量配比,以及如何稳住裴月华摇摇欲坠的宗气上。
自然没留意到裴时序的目光悄悄地落在了她脸上。!
晏十六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姓裴的,手段了得,拿捏这娇柔造作的劲儿做甚!对夫人装可怜做甚!再对夫人抛媚眼,我就趁月黑风高过来把你眼睛挖了!
“哦,还有饮食。”顾明烛抬头说着:“月华现在胃气微弱,消化不动米面。最好能买些甜杏仁磨成浆,或是煮些薏苡仁粥,加一点芦根汁。切忌油腻、辛辣、生冷。若有条件,每日给她含一片参在舌下。”
“好,我记下了。”裴时序认真应着,“此恩,裴家没齿难忘。”
顾明烛摇了摇头,更认真的:“千万别,裴家还是把我的恩忘了的好。我不想被裴家记住。”
她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可推门出来一看,生生又吓了一跳。
裴家的石围墙只垒到差不多四五尺(约1.5米左右),原本个头高的人踮脚就能望见墙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而此刻顾明烛看到的却不是海,是人,至少二十几个。
院外、墙根下都有,全是闻讯过来的安济村村民。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见顾明烛出来,嗡嗡的窃语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他们是听说新来的裴家一家,有个快死的大姑娘命大,家人竟替她请来了钦差行辕的那位医官夫人!
至于这医官夫人的医术如何,裴家旁支的人说她能用一根银针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啥病都能治,心肠还善。
但眼下大伙儿不敢靠近,只敢围观。
顾明烛就顶着这二十几人火辣辣的眼神,硬着头皮随着晏十六往前走,驴车就停在院外,本没几步路的。
可她瞧见三步外,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面色萎黄如蜡,眼胞浮肿,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脾肾阳虚兼风湿痹症。她怀里的孩子倒是不闹,只是脑袋出奇的大,囟门凹陷,营养不良性水肿。
还有个躲在人群后头、不太敢抬头的少女。脖颈处肿起一个大包,随着吞咽上下移动,是瘿瘤(甲状腺肿大)。
少女身旁有个佝偻着腰、用拳头抵着后腰的老汉。脸色黧黑,颧骨高耸,呼吸哮鸣音,三凹征明显,典型的肺胀。
最外围还站着一个眼神呆滞的半大少年。
左腿向外弯曲,小腿肌肉已经开始萎缩,大概是骨折留下的后遗症。尤其裸露的脚背上有一道溃烂疮口,周围皮肤紫黑,脓血淋漓。
是严重的外伤感染合并坏疽,若不立刻处理,恐怕连那条腿都保不住。
特喵的,越看心里越难受。
医者不能医天下,但……来都来了,反正治的人越多,空间奖励越大。
嗯,来都来了。
“想瞧病的。”顾明烛开口,“排队。一人一号,我不收银子,但谁家有柴、或是小鱼干之类的可以拿来当诊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顾明烛的话音落下, 方才还像鹌鹑似的缩脖子的村民们先是一愣,眼里爆发出希冀、然后希冀又被惶恐压了下去。
那是钦差家的夫人啊,给新来的裴家治病, 是因为人家两家是故交。(裴旁支吹的)
还会给他们这些犯过罪的瞧病?只收柴火?咋会呢, 没人敢第一个动。
直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咬了咬牙, 颤巍巍地举手, “贵人,我排队, 先给娃瞧!”
“好。我姓顾,嫂子可以喊我一声顾娘子。”顾明烛转头看了看还在惶惑的村民,“我没带看诊的桌椅,哪位乡邻能借一下?也能当诊金使。”
“我、我家有,我这就拿来!”这次是那个脚上有疮口的半大少年,简单的一句话说完脸也涨得通红。
并也不等顾明烛回应,拖着那条坏腿就往自家石屋跑。
这下大伙儿终于反应了过来。
“我家有桌子!”
“我有有草垫子, 铺在条凳上坐着不凉!”
“我家有碗。干净的!没缺口!给顾娘子喝水用!”
七嘴八舌的“抢活儿”声起来了。
人人都希望自己家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派上用场。
真不是他们过分激动。
安济村只有两个特征:穷、以及没人理。
方圆十里难寻坐堂问诊的大夫,偶有背着药箱子路过的铃医(游医),那也是雁过拔毛的主。
出诊费即便是最低的行情也得三十文。
这还只是大夫迈进门槛的起步价,严重点儿的诊金另加、药钱另算。
若是碰到需要针灸或其它治疗的,还得加“手法钱”。
得了急症诊金翻倍, 叫“急召钱”。
夜里敲门还得加“敲门银”, 没个一百文,大夫连门都不会开。
谁舍得请?
平日里头疼脑热靠的是硬扛,或者喝符水、嚼些自己采的草药。
若是碰上恶症, 治都别治了,省下请大夫的钱能买一口薄皮棺材,死体面一点儿。
所以今天这钦差行辕的夫人突然来了流放村, 说一捆柴、几条鱼干就能瞧病。对他们而言已不是义诊,简直是天裂了口子往死水里灌灵泉。
没一会儿,桌椅就凑齐整了。
伤腿少年拿的是家里最好的条凳,往顾明烛脚边一墩,生怕她嫌弃,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凳面才红着脸往后缩了几步。
“多谢。”顾明烛道了声谢。
少年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耳根子红得滴血。
与此同时,“护士”经验丰富的晏九清了清嗓子开始维持秩序:“按顾娘子的吩咐,急症站左边,慢症站右边。谁敢插队军法处置!”
“啊?军法!”村民们哗然。
排错队是要砍头吗?
晏十六瞪了晏九一眼,这杀才,平白吓出乱子还得夫人善后。
她上前半步高声解释:“不会砍头,只是罚多排一会儿。”
这话一出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人越聚越多,起先不过二十几个,后头一听不要钱,全部跑回家把不舒服的全拉来了。
忽拉拉瞧着有三、四十人了。
分诊光靠晏十六和晏九两个就有些不够用,乱子首先出在分不清“急”和“慢”上。
有人都病得快直不起腰了,却老实巴交被挤到“慢”排。
有人是阴雨天关节疼,仗着身强力壮,硬是挤到了“急症”前列。
顾明烛正想着要不要安排人回去一趟,再叫几个卫协的来帮忙,就瞧见人堆里挤出两个小脑袋。
是裴月明和裴月晖趁着李金珠一个没注意,从家里逃跑过来了。
两个孩子挤进来也不多话,径直走到顾明烛身侧,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一礼。
顾明烛对他俩弯了弯眉眼,“月明留下帮我分诊,月晖去守着你大姐姐,她那边更需要人。”
裴月晖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
说完转头就跑。
顾明烛便从药箱侧袋里取出炭笔和竹纸,以及细麻面衣给裴月明戴好。
于是晏九负责维持秩序,晏十六负责器械整理和消毒,以及协助顾明烛给病人施针或看诊。
裴月明就是小小分诊员。挨个登记、初筛。
“左列一,60岁张姓老丈,息高喘促,肺胀。”
“右列一,12岁季姓少年,足背青黑溃烂,皮温高。”
“左列二……”
起先,村民们对裴家这孩子颇不以为然,只粗声粗气地报个症状便扭过头去。
可渐渐地大伙儿发现不同之处了。
这孩子太细致了!
那张老汉喘得厉害,裴月明不仅听声,还凑近了看他的嘴唇颜色,又伸手探他额头与手脚的温度差,那认真劲儿不亚于老大夫。
那少年脚烂得吓人,裴月晖察看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渐渐地,原本懒得搭理的也开始主动报上姓名年纪。
裴家长房,苏念晚趴在门缝后看得真切,心中又恨又无可奈何,出去掀了顾氏的摊子?不敢,她也打不过。
不掀?又让顾氏平白得了个装好人的机会!算了,想不出办法就先不想了,身上疼,躺会儿。
三房院里的李金珠更是气个半死。
她瞧见了自己家的月晖竟去照顾那个庶女!
这小子,露脸拿好处的活儿自己都不知道抢,还胳膊肘天天往外拐,也不想想是谁给了他这条命!
“蠢得无可救药!”李金珠低低啐了一口。
哪有他大哥月淮懂事,安安分分,从不惹是生非。一大早就跟着族人城了内城,去牙行找活计。
虽说月淮才十三,但他的学识可是一直被夫子夸是“颖悟绝伦”的。眼下虽说落了难,但只要让他露那么一小手,少不得会有人恭恭敬敬请他回去,年岁小当不上掌柜,但至少也当个账房先生或是做个文书!
而此刻,“颖悟绝伦”的裴月淮却被内城文悦书坊的掌柜丢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他在牙行自报“颖悟绝伦”,于是人家便推荐他去抄书。
书坊掌柜原以为流放来的会老实些,没想到这小公子上来就把书坊一顿嫌弃,又听说抄三十页只给一百文,更是讽刺加白眼齐齐上阵。
掌柜的心想牛成这样,莫不是个壮元才?还真没敢怠慢,拿了纸让他试抄一页佛经。
他又嫌普通的纸不配他的“童子功”,让掌柜的拿出了书坊最好的澄心堂纸。
可抄书要馆阁体,要求乌、方、光,字字大小一律,排列整齐。
裴月淮半年没拿过笔,写出来的字虽然骨架尚在,却毫无神采。甚至几次把“菩”字下面的“口”写成了“曰”。
掌柜的连话都懒得说了,让他滚,并让他倒赔了二十文……
当然,这件事李金珠晚上才知道,但她也并不觉得是月淮的错。
“分明是那老狗故意刁难!不过是些只认得铜臭的市侩小人,哪里识得我儿这等出自名门的神韵!我儿这是怀才不遇,是明珠暗投!待你爹的门路打通了,定要让那老狗好看!”
李金珠如是说。
总之当天的安济村里,裴月晖和裴月明都是实打实跟着忙了半天。
来看诊的人里,最急切的是那个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大头娃娃。
“孩子多大?”顾明烛问着。
妇人自己也不健康,脸上浮着一层蜡黄,眼胞肿得老高,紧了紧怀里的孩子,“回顾娘子,我娃十个月大。”
顾明烛眸光一沉,“解开襁褓我看看。”
妇人哆嗦着打开孩子身上包的小被,这孩子瘦得几乎没有皮下脂肪,皮肤一按一个深坑,许久不回弹。四肢也不热乎,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只是偶尔无力地吧唧一下嘴。”
顾明烛在脑海里做出判断,这孩子的身体已经进入“节能模式”,血糖低、血容量不足、酸碱平衡紊乱。
但孩子不发热,先排除急性感染。
再看妇人,关节变形、面色萎黄,大概率是家里长期贫困和营养缺乏。
“孩子这种情况多久了?”
妇人是个寡妇,人称陶三娘,她男人柳大富犯的罪是监守自盗,全家流放崖山。
为了给女儿赚口粮银,柳大富跟着渔船出海淹死了。
陶三娘一个人拉扯盼儿自是贫困交加,母女俩的身体都是越来越差,她哽咽着回话:“平时一直不太精神,但今儿也不知咋了,拉肚子拉得厉害。”
拉肚子?
顾明烛立刻俯下身听诊孩子的肠鸣音,先排除了麻痹性肠梗阻,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孩子足底,评估了一下神经系统损伤程度。
重度脱水,混合性酸中毒,继发低血糖,加上长期佝偻病。
顾明烛心中已有定论,这孩子在现代儿科也得进ICU。
一点不能再耽误,她把孩子从陶三娘怀里接过来,时间紧迫,只能简单解释一下:“孩子津液熬干了,囟门塌了。我现在抱她去车上急救,你若信我就在这儿等着,别哭、别扑。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抱回去备后事。”
陶三娘瞬间面如死灰。她以为孩子只是饿了只是困了只是在睡觉,咋就、咋就要“备后事”?
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又强撑着起来朝顾明烛连磕了两个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明烛已经抱着孩子朝青篷驴车疾奔了。
她原本的那辆挂着红十字旗的医车在鹰嘴村塌方的时候毁了,这辆就是个寻常驴车,但胜在干净宽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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