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又是因为顾明烛!
她曾经觉得顾氏就该是裴家的人。哪怕不是正头娘子, 给公子当个通房、做个妾室也是该的。可这么长的一路过来,说顾氏狐媚……也不是。
救人的恩情是大山,压得她抬不起头。
“这是作的什么孽……”周嬷嬷狠狠抹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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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 顾明烛都跟着小老大和几个半大孩子漫山遍野地跑。
她还亲自下到了毁了一半儿的鹰嘴栈道, 又从乱石滩一步步走回来, 裙角沾满了土, 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脑子里全是自己那个想法的雏形。
就在她准备再下一趟探探坡度时, 迎面撞上了刚刚勘路返回的沈寂一行人。
沈寂抬眼那瞬,魂差点跟着飞了。
远处悬崖边,他那向来胆大包天的娘子正拎着裙摆,在一尺来宽、半悬空的栈道上“闲庭信步”,裙角被山风卷得翻飞,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不时有碎石簌簌滚落。
那一刹那, 沈寂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也不顾在外头得给自己立什么“纯爷们”人设了,连哄带骗带拉带抱地拖着顾明烛回了村,一路上眼睛红红的,但死都不肯承认差点儿哭了,因为心疼和害怕!
当然, 冷静下来后, 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丢人……
山里天黑得早,也没啥夜生活。小两口洗漱完便也舍不得睡,索性挨在火塘边消磨时光。
顾明烛前几日嚷着要在榻边置张矮桌, 沈寂亲自拣了块纹理顺眼的松木,三两下钉成了。
此刻,她就趴在还带着松香的新桌子上, 就着火塘里噼啪跃动的橘红火光埋头画图。
一条蜿蜒的……只有她能看明白那是个啥的草图在炭笔下渐渐成型,线条歪歪扭扭。
沈寂就靠在她旁边,手臂给她当靠背,长腿曲着,目光一瞬不离地描摹着她。胸口那点因她白天冒险而起的气,终是化成了解不开的软。
“画的是什么?”他轻声问。
顾明烛侧过头看他,笑得很“如释重负”,“沈寂,我跟你说个想法,你帮着参谋参谋?”
“你说。”他见她认真,便也认真了起来。
“我想帮鹰嘴村建个高速官道服务区。”
“???”
每个字沈寂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倒像是听她念了句番邦咒语。
顾明烛憋着笑,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那个圈出来的乱石滩:“就是专供车马歇脚、换马、打尖的所在。商队赶路累了,总得有个地方喂马、吃饭、修车吧?鹰嘴村就在栈道赚这个钱。”
沈寂愕然:“驿站?或驿亭?”
其实大胤的官道上是有“亭”,十里一亭,叫邮亭或驿亭。
顾明烛摇了摇头,“模式差不多,但规矩差很多。服务区核心是商业补给。比如喂马、修车、吃饭、卖集合山货,童叟无欺。赚的是服务费。”
她又想了想,补充了句:“大意就是民间自营、官方特许、全功能商旅补给站!”
“可是没有路。”
“修。”
“没货。”
“另外两个村有啊。”顾明烛认真的,“沈寂,可以搞联合经营的。”
她一条一条地说:“错位经营,能各有饭碗。我问过小老大了,隔壁那两个村,一个靠种果树、编筐,一个靠养鸡鸭、卖蛋。以前为什么打架?因为大家都挤在栈道口卖一样的鸡蛋茶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最后谁也赚不着。以后做联合。鹰嘴村最大的优势是栈道归他们,那就当地主,一起建服务区,三家签个盟约,谁也不许跨行抢生意。”
沈寂眸色微动,若有所思:“垄断货源?”
“那多难听啊,这叫供应链整合!”顾明烛晃了晃脑袋,“鹰嘴村是总代理,不止那两个村,任何正经生意人、正经村子都可以是供货商。鹰嘴村赚平台费和抽成。大家都有肉吃,谁也饿不死。”
她越说越快:“小老大说,以前商队来了得挨个村讨价还价。以后,经常路过的只要提前递个单子,要多少干粮、多少草料、多少护膝,统一调配、统一打包、统一收钱。东村和西村的人不用再蹲在风口吆喝,只管在家里按订单生产就行。”
她想了想,又补充:“而且鹰嘴村也不是完全没货的,等男丁们身子好了,多半也会进山打猎、采山货,我再把‘北司特供百补棒’的方子给小老大留下,这都是核心竞争力。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北司特供?”沈寂即无奈、又无奈。
“哎呀,不要这么计较,官方背书、官方背书!”顾明烛笑嘻嘻地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完全是个哄娃的架势,“你看,这是建一个商业生态圈。沈大人,你这可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政绩呢。大胤其他地方的商道也会跟着学,那不就全面拉动地方经济、增加朝廷税收了?您这一不小心,就成了先锋经济功臣了,史书上怎么着也得给您留半页纸吧?”
沈寂被她这一套连珠炮似的理论轰得哑然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宠溺:“娘子,你这张嘴……”
“嗯?”
“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洗成金的。”他低低笑着,“行,这‘北司特供’也好,‘商业生态圈’也罢,只要你要,本司就给你办。”
顾明烛心里一甜,双臂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可现在还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银子。”沈寂替她说了。
顾明烛笑了,“修路也好、盖服务区也罢,得花不少钱。”
沈寂一脸无所谓:“缴上来那么多赃银,这银子总该有个好去处的。”
“你可以随便用?”顾明烛有些惊讶。
“那倒不会。”沈寂摇了摇头。
按《大胤律》,查获的赃银分三等。一是谋逆、叛国、私通敌国这等十恶不赦的大案,银钱一律没收入内帑,一文都动不得。
其二是官员贪腐、豪强兼并这类的大案子,银钱充入户部国库,用的时候也得三司会审,手续很是繁复。
而鹰嘴村的赃银属于剿匪缴获。按惯例,剿匪所得北司可留三成作为办案经费,其余七成上缴。
“如果高速官道服务区可行,我上道奏折恳请圣上恩准,能留一部分下来修缮栈道、重建乡里。”
“天家会答应吗?”
“会。”沈寂笃定的:“如今的天家可不像前头那位,他十分看重民生。更何况把这银子用在刀刃上,若各地都能借鉴,将来商税滚滚,朝廷得的只会更多。反正银子的事儿我来解决。大不了年底考评,我再挨御史几本弹劾便是。他们骂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回。”
顾明烛心头一热,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她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看似只是一个鹰嘴村的小小服务区,可将来这模式要是能行,会沿着大玉岭栈道铺开到大胤各州府的要道。
那原本盘踞在官道两侧、靠雁过拔毛谋利的势力岂会坐视不理?
动了哪个世家的蛋糕也说不定,北司一定是要承担风险的。
“沈寂……”她抱住他,满是依赖和心动。
沈寂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只不过你我夫妻二人名声本就不大好,这一站之后,怕是又会传出些……阎王沈寂,与其一肚子坏水的妻顾氏,在官道上修黄金台给自己揽财。”
顾明烛笑着戳他胸口:“谁满肚子坏水!”
“你。”沈寂握住她的指尖轻咬,“专骗我的心,还骗我的银子修路。”
他收紧了手臂,语气中全是狂意:“只不过,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火塘噼啪。
名声什么的,这对儿反正早就不在乎了!
自从顾明烛的“高速官道服务区”的构想提出后,鹰嘴村全体都忙了起来。
先就还是选出了村长。
也没搞什么“三推一选”,也没贴榜公示,纯粹是全村妇孺在晒谷场上一嗓子吼出来的。
尖脸嫂子起的头,把小老大往中间一堆:“你个小豆丁本事不小。往后村里的事儿,就你牵头了!”
小老大人都傻了:“我?我……我才多大,我不成不成。”
“大小不论,管用就行!”王婶子叉着腰接话,“这村里,没人比你更会算账。”
“就是!顾娘子教的法子,就你学得快!”
“跟商队打交道也就你答得利索,不像我家那死鬼,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七嘴八舌的,全是拥戴。
妇人们最后集体拍板:“老村长那档子事儿把全村都坑惨了。往后这村长,不能光辈分大,得脑子好使、心眼正。小老大,你自小没爹没娘,全村养大的,你最知道穷的苦,也最知道怎么带着大伙儿不穷。这村长,就是你当!”
小老大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他看看诸位婶子、姐姐、姐姐、婆婆们,最后一跺脚:“成!我当。但我有个条件。大事得集议,不能我一人说了算。还有,张婶管账,王婶管罚,李婶管吆喝、小铁蛋管跑腿、小豆花管……咱们一起干!”
“好!”
晒谷场上一片叫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就此, 顾明烛就当了半个甩手掌柜,不再直接干涉,顶多在鹰嘴村集议的时候当个旁听生, 给给意见。
但她还是送了小老大一份“大礼”, 亲自帮他起草了一个《商道便民章程》。
这章程写得极细, 既保留了大胤底色, 又融了2050的一些体验。
先就是一个“信”字。
现在虽说只有三个村加起来的货,但后头很可能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行商、脚夫, 想把货放在鹰嘴村卖的。
那就相当于贴上了鹰嘴村的标签,绝不能有次货。
若有客商投诉一次,就罚供货户七日不得交易。投诉三次,永久逐出供货行列。
另外还要明码标价,不许看人下菜碟,不许哄抬物价。‘信’字立住,商道才稳。
其二就是定规矩。
把服务区划成了“三区一棚”。
先就是有歇脚区, 供人喝茶吃饭。
还得有拴马区,安排专人喂料修蹄。修蹄也是个技术活儿,可以让村里戒毒表现良好的汉子们去找师傅学,学费银子都由村里出。
那就是避雨区,搭一排草棚子, 供人歇脚, 不收费,这是攒口碑。
其三是分利。
这是最要紧的。顾明烛把沈寂那套“赃银分配”的法子简化后教给了小老大。
服务区总收入,刨去所有日常开支、发给村民们的薪酬之外。其余的归公, 用于村里修桥补路、抚恤孤寡、甚至盖学堂之类的开支。
账目每日一小结、每七日一大结,一份公示,一份封存。谁也别想在账里伸手。
而章程里的最后一条, 是顾明烛特意加的“护幼条”。
凡村内十二岁以下孩童,不分男女,均不得参与重体力劳动。且每日需有至少一个时辰习文算数。违者,罚其家主半月不得参与分红。
她摸着小老大的头,“你现在是村长了,得带着村里的娃们一起读书识字。只有识了字、懂了道理,鹰嘴村的日子才能一代比一代好。”
小老大捧着那卷纸又哭了一通:“姐姐,我……我一定把这章程守好!不辜负您!”
从此,这章程就一直被挂在鹰嘴村晒谷场最显眼的地方。
起先是纸上写的。后来赚了钱,小老大就请人把章程一字一句刻在了九块楠竹板上,刷上清漆。
路修好的时候,村里成年男丁们被府衙兵丁带走去审毒膏案了。
有的一个月就回来了,有的要在牢里呆上些时日,有的怕是要关上几年。
但大伙儿都有心理准备,陆续回来的也被小老大按各人长处,派出去学了技术。
有养护骡马、修车、看帐,还有的专门进山采山货。而顾明烛留下的“北司百补棒”方子,成了服务区的金字招牌。
渐渐地成了南来北往行商脚夫口中的“鹰嘴服务区五大必购”之首。
负责售卖的多是村里半大的伢子,嘴里还不忘吆喝:“这可是北司顾娘子亲传的方子,吃了走夜路不撞邪,爬雪山不哆嗦!”
牛皮吹的比天大。
总之鹰嘴村人人有活儿干,不论赚多赚少,总归不闲着。
又过了十年,村里靠着服务区攒下的银子,把晒谷场铺了青石板,又在谷仓旁边盖了一座三开间的议事堂。
小老大那时已是远近闻名的“老村长”了,亲自去州府挑了块好青石,把那九块竹刻上的字,连同顾明烛当年落款的“顾氏明烛”四个小字,原封不动地凿进了石头里。
石碑立起来的那天,全村杀猪宰羊。
小老大带着全村老小对着石碑三拜。
再后来,鹰嘴村成了大玉岭商道上的枢纽,朝廷特赐“义商里”的匾额,护了鹰嘴村好多好多年……
当然,这是后话了。
栈道打通那天,来了好多城里的大人物,一来跟北司交割匪首,二来给北司的重新启程送行。
小老大今天特意换上了他最好的皮袄子,领着村里半大的伢子们,人手一根竹哨,守在村口到晒谷场的路两旁。
见着穿得好点的人过来就齐齐吹哨子欢迎。
“大人物们”着实不少,绯袍玉带的,被这阵仗震了一下,虽说嫌弃,但见到沈寂哪敢多话,硬生生的全堆出笑脸。
交割的场面很肃穆。韩诚带着人把锁着的匪首推出来,自尽的那个尸首另外装箱。
“滚吧!杀千刀的贼囚!”不知是哪个媳妇子起了头,把一个臭鸡蛋砸在了匪首脸上。
“害得我家那口子成了活死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打!往死里打!不能让他们全尸入土!”
局面瞬间像炸了开了锅。妇人们全然不怕身旁站着的官老爷,挥着手里的扫帚、擀面杖、门板,甚至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灰,劈头盖脸地往匪首身上招呼。
这些人本就遍体鳞伤,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惨叫声连连。
若不是韩诚想着留活口留证人,领着缇骑“保护”了下,那几人怕是当场血溅三尺。
交割完就是送行。
北司的马队刚一动,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炸响了,这是村里凑钱买的,虽然只有短短几挂,却响彻山谷。
村民排成了两列,一直延伸到栈道口。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这一篮新摘的野果,那一包刚炒熟的板栗,还有自家舍不得吃的熟鸡蛋一股脑地往北司人手里塞,缇骑们怀里、胸前都挂满了,像是一队突然发了财的货郎。
“你们路上吃!”
“顾娘子,这是我自己晒的姜片,您泡水喝暖身子!”
沈寂没有看那些官员,而是径直走到小老大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北司的腰牌塞到他手里。
“守好村子,守好章程。”
一直憋着情绪的小老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带动着全村的孩子都哭了。
那嗓门……
顾明烛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种场面。她看着小老大哭到打嗝、几乎背过气去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慌乱地别过脸,扭头率先离开。
世间风景,她终究只是个过客……
下到栈道后,北司全员集合。
沈寂怕地方官员当中也有跟匪首有关系的,便派了一队人盯着案件办结、匪首伏法。
另一队快马加鞭回上京,向皇上密呈关于鹰嘴村毒案始末,以及商道全案的折子。
这回南行的人又少了许多,加上沈寂和顾明烛,也只一共二十五人,也几乎都是卫协成员。
下一站广城府,剩余行程约五日。
时已入冬。
虽说北司先前的车驾大半毁于塌方,但跟着沈寂,顾明烛从来不愁没脚力。
毕竟权臣出行,塌了的路有人修,折了的马有人补,而且补上来的比原先的还好。
刚出栈道,迎面就是广城府派来的驿丞候着了,他亲自送来替换马匹:清一色的河曲健马,毛色油亮,四蹄矫健。
二十五人每人一骑,后头还跟着十头健硕的骡子,驮着补齐的粮草、药箱和北司的制式兵器,其中还有几箱簇新的冬衣。有棉甲有皮裘。
虽非名贵貂狐,却也实打实的新鞣。
顾明烛心想这广城府尹是个明白人,知道把事情安排的越好,沈寂走的就越快,带给广城府的“麻烦”就越少。
为了给骡马减重、也为了御寒,二十五人当下就换上了新衣,一身北司精税的英气,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身量。
仅除了顾明烛……
其实她的身高也不算矮,按现代尺衡量一六五左右,跟大胤寻常姑娘家比算是高挑了。
可跟男性均身高一八五、女性均身高一七二的大胤北司锦衣卫来说,她属实被淹没了……
但她也没什么身高焦虑,毕竟该长的都长了、该胖的地方一点儿也不瘦。就行了呗,还要啥自行车。
启程!
一连两日,马队都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穿行,四周是化不开的浓稠湿冷,无孔不入。
起初的时候顾明烛骑在马上还算蛮适应的,她骑术虽说是辅修,谈不上多么的精,但赶路又不需要炫技,她的本事够用。
另外,系统送的那些个乳贴果然用上了。还是顾明烛亲自给沈寂贴的,她自己也贴了,并且浪费了不少。因为她贴一个,沈寂就咬下来一个,胡闹了好一会儿。
可上面是不怕磨了,下面却……
起初那里隐隐的发热,后来渐渐变成了针刺锐痛。
顾明烛咬着牙没声张,就是动作明显僵硬,还悄悄改成了侧骑,整个人微微歪着,借着力道避开摩擦,像是马鞍上长了刺。
沈寂一看就知道怎么了,心疼得不行,借着中途休息的功夫悄悄(其实所有人都看到了)在自家娘子的马鞍上铺了棉垫。
的确是软和了不少,可还是低估了顾明烛的娇嫩……
入了夜,队伍终于寻到了一处略平整、宽敞的山地驻扎。
因队伍减少到25人了,又是深山老林的,安防便是重中之重。
沈寂和顾明烛的帐篷扎在了缓坡最高处,背靠一堵巨岩,易守难攻。
其余几顶帐蓬分成三组,形成“品”字形护卫圈,当中是晏十六的单兵帐。
因为顾明烛“坐立难安”,晚食勉强啃了个干饼、喝了些热水,就躲进帐篷里,想赶紧涂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帐帘一落, 外头的寒风便被切断。角落挂了盏防风牛角灯,把小小的空间烘出一分暖意来。
条件有限,连草垫都没了, 只有干草。不过上头铺了皮褥, 以及系统奖励的保暖毯倒也是不会冷。
顾明烛一进来就赶紧脱衣服, 脱到一半儿的时候沈寂进来, 正看见她衣衫半褪,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腿。
“等着, 我来。”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端着的陶盆放在地上,里头是刚从炭火堆里扒出来的热石头,用来给帐内增温。
随后又出去重新净了手、还端了一盆温水再进来。
“伤得厉害吗?”沈寂提了牛角灯,扶着顾明烛的膝细细看了会儿。
原本细腻如瓷的肌肤此刻硬生生磨去了一层油皮,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
最娇嫩处更是红肿到透明似的。
“疼~”顾明烛哭丧着脸。
这真不是撒娇,是真疼,虽然她扛得住, 但在自家夫君面前还扛个毛线!
沈寂只看了一眼喉头便一哽,涩意直冲眼眶,心疼得几乎要绷不住。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先拿打湿干净帕子先帮顾明烛清洗了一番,随后才打开药盒, 用指腹蘸取了药膏亲自帮她涂。
这活儿真是十分磨人, 他打着圈涂抹,既要把药膏揉开渗入皮肉,又不能加重自家娘子的痛苦。
其实这药膏效果相当好, 毕竟来自2050,涂上的瞬间就清清凉凉的,不会疼。但顾明烛一声没吭, 死死咬着嘴唇,眉头紧锁。
这神情,比哭还让沈寂心慌。
若是哭出来他还能哄,可这强忍的模样像把刀子在他心口来回砍。
心疼便化作了懊恼,声音都哑了,“阿烛,怪我,都怪我,你别生气,我明天抱着你骑好不好?你就在我怀里睡觉,连眼睛都不用睁。路再长我也抱着你走……阿烛,你理理我。”
顾明烛:“!!!???你在说啥?我只是在想事情啊!”
“想什么?不是在怪我吗?”沈寂紧张的盯着她。
顾明烛摇了摇头很是苦恼,“我只是在想,跟你行房的话,得用什么姿势才碰不到磨破的地方。你说这不是耽误事儿嘛这不是,好像所有动作都会碰到啊,要不然咱们试试把腿——”
沈寂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低头,咬牙切齿的:“顾明烛,你现在想这个?嗯?”
“你不想?你不想你来撩拨我干啥!”顾明烛眼睛一瞪。
沈寂立刻老实,“想,想,但等你养好了的。姿势我来想。现在……你只负责好好睡觉。”
说完扯过保暖毯,把自家娘子连头带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儿。
夜深沉。
帐内的小两口相拥入眠,做出睡前约定。
“阿烛,行房这两个字,有时候也不用……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怎地,你不是我夫、我不是你妻吗?合理合法,更何况我也没出去喊。”
“为夫有些……有些难为情……”
“啧,大男人扭扭捏捏的。行吧,那以后用代号表示。”
“可。”
“研墨,以后我只要说想画画,研墨,你就自动除衫,记住没?”
“研墨……倒是个雅称。”
“你就说记住没。”
“记住了……”
北司出发第二日晌午,就赶上了早他们几天走的裴家流犯。
世事难料,那场几乎要了所有人命的塌方,于裴家流犯而言竟成了休憩。因着鹰嘴栈道塌方时裴家人(主要是主支)的帮忙,锦衣卫对裴氏一族整体的态度都有了大幅提升。
不止偷偷给了粮,沈寂还从自己为数不多的“私房”里拿出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给裴时序。
裴时序不收,沈寂便给了江彻,让江彻在后头的行程中加以照拂。
于是裴氏一族在鹰嘴村不用赶路、有吃有喝更有瓦遮顶,甚至还用一个月的时间凑足了入冬的衣物。
更不用说大玉岭还有满山遍野的野菜和菌子了,队伍里没了赵钱孙和赵发达,江彻还时不时能猎个野味儿回来加餐。
这帮形如枯槁的罪臣眷属竟肉眼可见地回了不少血,至少不会一眼看上去像个鬼了。
眼下又遇到,顾明烛便下马跟裴月华、月明和月晖三个打了招呼,并塞给月华一包白面饼,其它也没多说什么。
北司队伍重新加速,朝着广城府的方向策马而去。
此后几日,当真称得上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除了必要的休整,马蹄几乎未曾停歇。
第六日黄昏,天色要黑未黑的时候。
蜿蜒的山道尽头,地平线上豁然开朗,一座城池的轮廓赫然横亘于前。
城墙高耸、垛口连绵、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
广城府终于到了!
进城后的流程顾明烛也熟了。
城外又是广城府尹带着下辖的各县县令、同知、通判,以及本地卫所指挥使、千户等武官候着。
最外围还有些富商和世家族老。
这群人里,一小半是因官身低于沈寂,不得不来应个景。剩下的大多数,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渝宁一疫,沈寂和顾明烛这对“阎王夫妻”的名头早已先他们南下。还描得有鼻子有眼。
今日听说正主到了,大伙儿哪肯放过这猎奇的机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亲眼见证一下,这俩阎王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然而北司人马行过,当先那人一身墨氅,眉眼深邃如画。身后一骑是裹在厚厚披风里的女子,戴着帷帽,一点儿脸都没露。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轻“咦”了一声,带着些失望。
这俩就是活阎王?
除了生得过分好看些,不就是一对年轻男女么?
直到北司进了驿门,晏九按刀回首,目光扫过“遗憾”的那几人,那股子杀伐气才让看热闹的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缩回脖子。
看来阎王是不必长相凶恶的……
当晚,顾明烛没再参加官宴,拒绝,她要狠狠的沐浴、狠狠的在真正的床上狠狠的睡觉!
沈寂是什么时辰回来的她也不知道,只感觉迷迷糊糊间身侧的锦褥微微一陷,一股熟悉的、带着药香的身体就靠了过来,把她连人带被揽到了怀里。
随后一双手就熟稔地探进了锦被深处,温热宽厚的掌心马赛克了他最喜欢的柔软。
马赛克也仅限于此,他也太累了。
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直至日上三竿。
满血复活!
当天下午,沈寂继续跟广城府的大小官员们“纠缠”。转运使、知州衙门……茶是一盏接一盏茶地喝。
顾明烛换了身常服,外罩一件月白斗篷,发髻松松挽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像个富家大族的寻常女眷。
随后带着晏十六和晏九在官驿挑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兴高采烈地进入了她个人最喜欢的环节:购物。
时下初冬,北地的河怕是都开始结薄冰了,广城府的白日却还存着暖意。
它背靠大玉岭、面朝金锦洋,海风把半座城都吹得蛮精神的。
未时(下午一点)刚过,广城商街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其实早在大胤建朝初期,太宗爷是开了海的。
市舶司一立,蕃商船载着琉璃、犀角、龙涎香,还有卷毛的昆仑奴,顺着金锦洋一波波涌进广城港。
几十年前,港口十里灯火彻夜不熄,官府抽解所得一度占了国库的三成。
可太宗爷之后,也不知是哪位谏官上了折子,说海贸太盛伤了大胤农桑,又说番人狡诈易生事端,一来二去的,朝廷便渐渐收紧了口子。
直至上一位天家彻底禁了海。
往日里千帆竞渡的良港、万物生长的富贵气,被锁国的政令生生截断。只留下市舶司那几栋空荡荡的衙门独自萧瑟。
顾明烛知道沈寂这次远赴崖山的最重要事宜就是考察重新开海,所以她也下意识对广城的情况就多留意几分。
说实话,这里称得上从上京出发以来最富庶的府城了。
街边的铺子鳞次栉比。卖沉香、檀香的铺子香气袭人,首饰铺子里珍珠、玳瑁流光溢彩。
卖炭的伢子推着的独轮车,上头的炭是取自罗浮山的硬木,耐烧且烟少,每年都是送往上京紧俏硬通货。
顾明烛精神大振,捏着采买单子挨家“扫货”。
老规矩,粮食类的不归她管,田火头那边自会安排妥当。她就专买“犄角旮旯”的东西。
晏十六和晏九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前几站的经验告诉他们,夫人买东西,不仅看当下的用处。每每遇着事,真真就能救了命。
而这次顾明烛的采购,主力全押在了“防风”上。
无他,纯粹是被系统新奖励的东西吓的:二十根液压螺旋锚、三十根三吨级手摇锚、最高抗风级别的帐蓬。
这是干啥的?这是抗飓风的……
另外顾明烛也去问晏三要了舆图来看,广城的下一站是雷州,里程约三百里,是走平坦官道、陆路,间有短途河渡。
如果顺利的话,车队也顶多需要个五、六日就行。
但是、可是、可但是。
要是能顺利,那就不是取经……哦不,那就不是沈寂赴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而雷州之所以叫雷州, 谜底就在谜面上摆着呢,因为雷州是滨海雷区,每年初冬, 强雷暴、台风频发。
行吧, 又要跟老天爷抢时间了。不过这次时间应该也蛮充裕的, 锦衣卫车队至少会在广城停留三日。
其实根据系统物资提示, 顾明烛判断海上应该没事,否则压根用不到那些手摇锚。最有可能出现风灾的地方应该是中途的雷州湾, 到时候她们下船修整便是。
但是可是可但是,本着万全以及系统经常给你搞个天意的“原则”,顾明烛连海上防风的装备也备了。
反正有钱!
今日采购第一站,陶瓮坊。
城南有一片是广城老牌市井窑区,连片的土窑烟火不断,沿街户户都是瓮缸铺子,不玩花哨样式, 专做厚实耐用的粗陶大件,专供储粮、腌菜、酒坊存酒,价钱公道,用料扎实。
顾明烛一行径直寻了整条街口碑最老的王家窑坊。
坊主一辈子守着窑火卖陶,最会看客人需求。见带着帷帽的顾明烛衣着干净、随行带人, 却直奔笨重的粗瓮堆, 心里隐隐纳罕,却也赶紧上前招呼。
顾明烛挑了一会儿,伸手轻敲几口瓮壁, 听着沉闷厚实的声响也很满意,随即开口,“坊主, 这种瓮我要三百口。”
她选的是直径二尺四寸,高四尺的(现代尺寸换算约77CM直径,128CM高)。
坊主心里有些惊讶,寻常客人都是挑轻便小巧的,少有一口气专挑厚重老瓮的,但生意上门哪能不做,连忙应道:“成,有的有的。”
顾明烛点头,“另外有没有桐油和石灰胶?还有箍瓮的硬木箍和细竹篾?这瓮我运的比较远,路上怕碰坏。”
“倒是有些存货,不知夫人各要多少?”
顾明烛:“桐油的话,要两百口瓮的内外壁刷一遍、配套的木箍和竹篾也得浸透的用量。掌柜的觉得一共要多少?”
坊主心算了一下,给了个大概:“光是刷瓮怕是也得五十斤桐油。再加上600道木箍、8000道竹篾,一共……大约有个七、八十斤够了。
“行,那就这些,麻烦坊主盯着刷透。”
坊主眉开眼笑。
寻常农户一年也用不了三五口大瓮,酒庄采买一次也不过数十口。
三百口的大单是他半年都遇不到的大生意。更何况还有那么多配套的小件儿呢。
他连忙搓着手应下:“夫人放心!我这里分拣打包,保证口口精品,物料一样不少,绝不误事!只是这批货量大、用料足,活儿还零碎,坊里人手不够,应是需要请些帮工的,价格方面……”
“工钱可另算。”顾明烛干脆利落,“只要货够结实。唯有一条,我们的船三日后出发,不能拖延。”
“成,来得及!”
好价钱外加利落的主顾,王坊主哪里会迟疑,当即拍板应下,立马招呼所有窑工停工分拣、打包、加固,忙得热火朝天。
其实起初晏十六和晏九都以为顾明烛买瓮是装药,没想到一口气竟要了三百口之多。
尤其买完大瓮,顾明烛又去其它工坊买了足足四百丈的熟牛皮条四百丈、蜂蜡六百斤,生漆二十斤,也全部送去了瓮坊!
这是要干啥?俩人光顾着惊讶了。
顾明烛自然看得出他俩的惊讶,便拿出事先想好的一整套说辞,“寻常陶罐壁薄易裂,我选加厚酒瓮,一是陆路储粮防虫防潮,二是海路存水稳压,渡船空载过轻,海上风浪易偏,拿重瓮压舱,稳船防滑,是海路远行最稳妥的法子。”
这番话倒是贴合航海、远行的常识经验。
但问题是哪里用得了这么大的量呢?船上自己也会预备压舱石的。
但只要顾明烛说有用,那应该就是有用的。晏十六和晏九压下心下困惑,只当自家北司大人、夫人细心谨慎、思虑周全!
但其实连沈寂都不知道,顾明烛口中简单的“储水压舱”,只是幌子。
这些厚重陶瓮是她对抗海上飓风的最后一道底牌。
当然,她希望这底牌这辈子都用不上。
采购的第二站,去了城西汕族聚居的圩市。
挑了野生粗老藤缆百余条,都是粗壮柔韧、无断无朽的上品。以及大玉岭的竹片、二百个水葫芦。
晏十六很是惊讶,“顾娘子,咱们人人都有上好的水囊,还买水葫芦做甚?”
顾明烛心想,水囊又浮不起来。但她也不能直说啊,难道说她怕船沉?呸,不吉利!
随后借着“方便”的借口,又买了足够锦衣卫二十五人存活一个月的粮食、盐、糖。
且还是用了老法子,让掌柜的送到后门街巷,她趁无人时“收”到了救护车的拓展空间里。
第三站去了广城漆器行和皮毛市集。
买了大批量的高纯度生漆、船布,并让掌柜的把船布多层涂刷,就成了致密防水膜。
第四站是城中珍玩器具铺。
买了些琉璃管、象牙标尺,都是小众珍料。
第五站是城中最大的药铺,除了又补充了一下日常备用的草药之外,还出示了北司的腰牌,购了“流珠”。
就是水银。
时下水银不难买,也不算贵。药铺里它是个风雅的名儿“流珠”,大多盛在铅罐子里,封口处压着一层蜂蜡,用朱砂批着“真汞”字样。
有老道拿它炼丹,也有富户拿它灌进棺椁,说是能给尸身防腐,保个全尸。
更有那手艺极好的匠人,拿它和金子兑成“金汞齐”,给菩萨塑像描眉点唇,金身永不褪色。
店家一听是北司的人要,绝不敢掺假,拿出了最纯的货。
顾明烛采购的最后一站,是去搜罗了足量的干蒲苇、以及牛皮绳、铜扣、细麻绳。
最后还买了不少防水油布。甚至还置办了十套顶好的捕鱼家伙。
但买渔具纯粹属于冲动购物,是那掌柜的太会做买卖,说崖山有多么多么的落后,当地的渔具有多么多么的贵,他这里才是整个金锦洋顶好顶好的渔行。
顾明烛就被说动了。
只不过质量也确实过硬,都是往深海跑的“硬家伙”。
有延绳钓具,主线粗如拇指,带倒刺的钩系在支线上,专攻大鱼。
还有重型手线轮,黄铜打造的轴轮,缠着浸过桐油的三股麻线,拉力极韧,配上倒刺的宽口鱼钩。
再就是长柄的竹抄网、鱼叉、旋网。
挑齐了,全部运到驿馆等待装船。
入了夜,广城驿馆的上房还亮着灯。
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屋里暖烘烘的。
沈寂沐浴完毕,倚在榻边,素白的中衣松垮垮系着,半露不露的,手里拿着一卷书,可半晌没翻过一页,目光无奈的看着前面趴在地上的自家娘子。
她说她要“搞科研”,所以无视他这明显的美男计。
这“科研”属实重要。
她要做个预测天气的“晴雨翁”。
这是2050野食医生天灾求生课上学的东西,也叫晴雨罐。
早在明清时期,民间沿海地区渔民就偶有使用,是口口相传的民间智慧。
但这东西大胤还没有,所以顾明烛自然又把这功劳记在了她那个喜欢走婚的师傅身上。
过几天就要登海船了,若是能提前预知天气自是好的,沈寂也没理由拦着她“科研”。
问题是她搞得也太久了,久到沈寂都把自己洗刷得如此干净嫩白,她都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倒也罢了,可她诱人不自知,就很要了命!裙摆还撩起一角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看得沈寂眉头直跳。
小腹像着了火,沈寂把书丢在一旁,快步下了榻,单膝点地,带着沐浴后水汽的温热身体就贴上顾明烛的后背。
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沿着她束腰的系带滑了进去,掌心滚烫,贴着她腰侧微凉的肌肤往上游走,至最高峰就停了下来,托着揉。
“地上凉。”沈寂轻咬顾明烛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娘子还要多久嘛,明日再做不成?为夫想‘研墨’。”
顾明烛身子一颤,手里差点捏歪了细竹针,却还是强撑着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脖子躲开他的唇:“别闹。竹管还没固定好,错一分一毫气压就不准了。”
一边说,一边把猪膀胱小心翼翼地蒙上了瓮口,再用浸过桐油的细麻绳勒得死紧,又在正中插了一根极细的空心竹管,竹管另一端连着一个做成弯月形的细竹针,针尖正对着瓮壁上画好的一道红漆刻度。
做好了,才指着微微鼓起的猪尿脬膜显摆,“你看,这膜薄有弹性,外面气压一变,它就会凹进去或者凸出来。凸得厉害,竹针就往上抬。凹得厉害,竹针就往下压。”
她又指了指瓮壁上的刻度:“这几日我打听了广城的天气,此处台风说来就来。台风来临前,大气压会骤降。这针若是一日内下降超过这三根刻度。就是老天爷在告诉我们,快跑,风浪要来了。”
她神情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沈寂趁她专注,手指就变本加厉,干脆偷偷挑开了最后一层碍事的布料,一处处点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一边点火一边还在转移顾明烛的注意力, “旁人观星象、看云色。我家娘子最厉害,能用猪膀胱和瓦罐来测天。”
“你今日才知道你家娘子厉害呀……啊!”顾明烛最后的一声惊呼“啊”,是感觉沈寂越来越过分。
急了, 声音都变了调:“沈寂!我真在做事……唔!”
她的话没能说完, 沈寂已经扳正了她的身子, 含糊不清地烙下话:“仪器明日再做。今晚, 你只准测我。”
这一夜,炭盆烧得极旺, 半成品的晴雨翁躺在地上。
榻上的顾明烛在激烈的震动中颤了又颤,快天亮时手指才无力地垂落。
若地上有指针,她一定是指在“狂风暴雨”的那一格的……
第二日,沈寂又出了驿馆公干。
顾明烛借口全身酸痛(咳咳倒也并不完全是借口),躲在房里大半日。
其实她是进了空间救护车,戴上3M 6200 防毒面具折腾她在药铺买的“流珠”。
打开空间新奖励的“制药模块”拓展,台面上放着那罐从药铺带回来的铅封水银。
以及昨天买的“边角料”:一小堆石灰、几截长短不一的空心竹管、还有一小块用来试验密封性能的牛骨片。
顾明烛先戴好乳胶手套, 拿起牛角撬棒,撬开了铅罐封口的蜂蜡。
一声轻响,蜡封崩开。
面具的呼吸阀忠实地工作着,把有毒气体隔绝在外。
顾明烛一手稳住铅罐,另一手拿起勺柄足有一尺长的牛角勺探进了罐里, 再轻轻带出。
水银在勺里凝聚, 又被滑进摆好的厚壁陶槽里。
一勺,两勺……她动作极快,每舀完一勺便把铅罐口虚掩, 减少暴露面积。直到陶槽内的水银液面升至七分满,没过那根早已拼接校准好的空心琉璃管底端,她这才停手。
接下来是密封。
顾明烛拿起一枚削得极规整的软木塞, 这木塞事先还在融化的生漆里滚过一遍,又裹了一层极细的石灰粉。
把木塞对准琉璃管口用力一按,再用浸过桐油的细麻绳把木塞和管口一圈紧过一圈地缠死,最后在表面厚厚地糊上一层熬得粘稠的生漆膏。
做完,又拿起那几段空心竹管,把一端削尖,小心翼翼地斜插入陶槽侧壁预留的小孔里,同样用生漆和麻丝密封死。
这是预留的取样口,日后若要检查水银纯度,不必大动干戈拆开主体。
最后是整体加固。
把陶槽放在一个镂空的竹制外罩里,用浸过桐油的麻丝把缝隙填死,确保无论船如何摇晃,这槽子都不会在罩子里乱撞。
顾明烛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陶槽接缝严密、竹管角度正确、水银柱在琉璃管内安静地悬停在某一个刻度上,没有丝毫波动。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用消毒洗手液仔仔细细冲洗了三遍手套,又冲了三遍裸露在外的手腕才脱下手套扔了。
看着操作台上新出炉的自制“窥天仪”,顾明烛满意的弯了弯唇角,拿着它退出空间。
仍旧是驿馆卧房内。
案上并排放着两件物事:一只蒙着猪膀胱、插着细竹针的“晴雨翁”。
一套琉璃管锃亮,里面隐约看到流珠的“窥天仪”。
简单说,她做了两个能提前预判台风的“古代黑科技雷达”。
这样一来,锦衣卫相当于有了能提前几小时、甚至提前一天预警飓风的物理外挂。
顾明烛看着这两样“黑科技”,眼神有些放空,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这是2050野食医者特训营的倒数第三项考核:极端环境下的原始求生。
课程模拟的是虫洞跳跃失败,文明重启、所有现代科技失效的末日场景。
而那堂课,她是被当成“反面教材”拎出来的。
那什么,她再聪明,也不可能科科第一吧……
总之当时教官扔给她的就是陶片、猪膀胱、竹管,还有一小瓶密封的水银。
让她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实验,做不出来,晚上全队都没有合成蛋白吃。
那时候紧张得要命,最后做出的气压计虽然勉强能用,但读数误差大到能气死伽利略。
毕竟她当时只是为了应付该死的学分。
谁能想到在另一个时空,这为了应付考试的“破烂”,竟真的有用处了。
“教官要是知道我真的做了这东西实战里用,还跟锦衣卫成了亲……”她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极轻脚步声,是沈寂回来了。
他一踏入内室,便见他的小娘子正慵懒地倚在窗边,满目期待地看着他,杏眸里水光潋滟,盛着笑意。
沈寂步子一停,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这光景……这眼神……
“才黄昏……”他哑着嗓子轻声说着,人却已反手阖上门,落栓。
顾明烛还沉浸在亲手制造的黑科技里,见他走近了,便兴致勃勃地扬了扬下巴,软声催促:“夫君,快来看我的……”
话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开始解中衣的系带,眸子里写满了四个字:“我来看你。”。???顾明烛满脑袋黑线,“沈寂!你在干什么!?”
她又气又笑,伸手去挡他扯衣襟的大手,“我让你看我的——唔——”
抗议声被他尽数吞入口中。
黄昏怎么了?
沈寂心想,这可是头一回,在这亮得藏不住害羞的光景里,他的娘子这般眼含水光、软绵绵地讨他要。
若连这都不应,他这夫君做得也未免太不称职。
黄昏的光是明晃晃的金色,当中还带了点儿绸缎似的水红,斜斜地漫过窗棂,笼住了桌上被他亲手剥了壳子的人儿。
那光太软,太媚,贪恋地停在一寸寸凝脂上,竟似也要分一杯羹。
沈寂向来以为,他早已看尽了自家娘子的好,白日里瞧见的,夜里抚过的,无一不让他疯狂。
却不想在这斜阳残照里也别有洞天,每一寸都透着新生的诱惑,引着他去探索那未曾得见的美好。
他俯下身,一点一点的讨要这一口甜。
两人身上被光影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就看谁先受不住蚀骨的酥麻、谁的腰肢先软成了春水、谁的雪色在昏黄里颤巍巍地晃。
“沈寂,我是要你看桌上的东西……”
沈寂握着顾明烛的脚腕,轻轻的抬上了肩,“我只想先看清桌上娘子……”
顾明烛在战栗中发誓,以后谁要是再说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大人禁欲、清冷、孤高,她一定要追上去狠狠的“呸呸呸”!
总之,在驿馆休整的三日,沈大人很□□。
晨起时,他总爱把顾明烛圈在怀里,借着透窗的晓色,细细描摹她微蹙的眉和红肿未消的唇。
午后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窗下的紫檀大案“清场”,甚至也不是从哪儿盘剥来一张雪白的狐皮,美其名曰“验看娘子的黑科技”,实则验的是她那身被日光镀了金的软玉温香。
夜里烛火不熄,他就变着法子听她求饶,再哑着嗓子哄她再来一次。
顾明烛内心很……复杂。
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沈寂这厮简直是把“实践出真知”刻进了骨子里。这三天,玩闹归玩闹,他确实把两个仪器的构造、原理都学到了。甚至还跟着她一起复刻出了两套,一套留在广城府,另一套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给天家瞧。
搁现代,妥妥学霸。
当然,这里还有顾明烛并不知道的内情。沈寂往京城送不是为了显摆自己能力,随仪器一同送入京城的密奏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奏疏之上,他一字未提自己的心血,只详述了顾明烛如何研制这两件“奇器”、如何在固城、淮宁奋战、如何协助勘破鹰嘴村毒案、如何在乡野山林间留心观察、如何把草木金石之理化入刑名侦缉……
折子写得极长,长到像长篇话本子!看得天家脑仁儿疼。
总之字字句句都在为顾明烛铺路。
折子末尾是重点:“臣妻顾氏,于国于民,有功于无形。然女子之智,常隐于闱内,不得彰显。恳请陛下,念其微功,依三品例封赠淑人,并赐徽号,以安臣心,亦彰圣上惜才之德。”
按大胤规制,正三品的妻确实可以请旨封淑人。这是外命妇中极为体面的身份,金册犀轴,见官高一等,寻常知府见了都得执礼。
沈寂要的就是让天家记住顾明烛这个名字,也是让朝野知晓,顾明烛是有经世致用之才。
哪怕“无证行医”。
暂时的,暂时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转回广城府驿馆当下。
顾明烛看着自己一身被折腾出来的痕迹,只想仰天长叹。无论体力还是精力,她被一个病秧子碾压了。
这合理吗?这科学吗?
不甘心的她认认真真帮沈寂号了脉。
脉象初按沉缓有力,显然是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后的正常搏动。可探到根底,却还是有“空”与“涩”。这是曾经心脉受损、气血两虚留下的病根,做不得假,也瞒不过她的手。
但诡异的是,这股虚弱像是被一层极旺盛、甚至可以说是“霸道”的生机包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这股生机蓬勃得不像话, 把病气死死压在体内一角。
换简单的话说,沈寂这具身体确实是个“危房”,但住在里面的“主人”太能打, 硬生生靠着精气神, 把危房撑成了铜墙铁壁。
顾明烛想, 她知道沈寂多出来的那股精气神是什么。
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淡了, 转而漫上酸涩的疼:他是用生命在喜欢着她。
那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救护车到底是哪个时空的规则。
万一哪天她被召回, 岂不是要留他一个人,守着她留下的“黑科技”发疯?
她自诩不怕死。
2050年特训时,教官问谁敢第一个试吃未知菌株,她二话不说就举手。
坠机演习跳进冰海,她也没眨过眼。
可此时想着沈寂可能会因她的消失而崩溃,她就生出前所未有的怯意。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留他一人”的恐惧。
罢了, 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做什么?
至少此刻她在,他也在。
这就够了。
临出发前两日。
广城府水师麾下的“平波号”福船泊进港口深水区。
这是一艘正儿八经的一千料级大海轮。
在大胤的水师里,四百料级是中小海船,六到八百料是中型巡海船,一千料及以上已经等于大型深海巡防主力。
平波号正在此列。
船身全长近三十丈, 宽逾六丈, 吃水深达一丈二尺。三层甲板,艉楼高耸如阁,通体用铁力木打造, 森严足以震慑寻常海匪。
二十五名锦衣卫加上二十五名水师官兵,上了这船也不过才一半客舱位。
其实从广城府出发,按常理顺流放洋, 绕过万山、过七坪岛,不靠岸的话,三日半就可抵雷州湾外洋。
如果风信转逆最多五日,本来犯不上动用一千料级的深海巨舰。
但一来雷州湾虽然不长,但素有“海域鬼门关”之称,尤其初冬开始风急浪高,暗流涌动。
二来,沈寂南下领的是天家特旨,挂的是“钦差大臣、巡阅南海军事提督”的名号。(注:)
提督只是个临时的差,并非实授的官。
虽说他在崖山虽说没有一亩属地、一棵属苗。可论权势,崖山上下从文官到武将,无一不在他这“巡海提督”的视线之下。
安全考虑,仅靠北司的20余名锦衣卫随行定是不够的。
于是另外二十五个随行的水师官兵就是沈寂的“借将”。
也是韩诚亲自在广城海防卫挑的好兵。
只要沈寂在崖山,这二十五人便是北镇抚司钦差标下的人。粮饷由北司特供,号令由沈寂亲发。
距离出发只有两日了,平波号的把总林承宗登船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往底舱注水压载。
这是调节压载水舱的水量来控制吃水线和稳定性。
昨晚已注入两百担海水,今晨又补了一百担,确保船体重心下移。
可他万万没想到,未时初(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北司居然采买了三百口瓮和压根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竹片、装备,这会儿全送来了。
光是那三百口瓮都很惊人,每一口都足有半人高,肚大口小。运瓮的脚夫排成长龙,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地把瓮搬上平波号。
林承宗无语得很。
无他,是觉得太占地方!!
毕竟平波号上除了要送到崖山的军需物资,还有一部分是随漕贸易的官货。
运官货合理合法,且每运一次,当中有一成是充作平波号公用的。大头修船补仓,剩下的零头由全船水手分。
再过两月就年关了,林承宗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这次跑一趟崖山,靠官货弟兄们每人能分个一、二两银子,回去热热闹闹过个肥年。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三百口大瓮外加一大堆行李,硬生生占了他整整一仓!
林承宗胸口堵得慌,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在心底抱怨:“这败家娘们儿!带这么多破瓮作甚?腌菜都嫌费盐!”
他说的“败家娘们儿”自然是指顾明烛,但此时的他并不知道顾明烛竟然就是北司大人的夫人。
安置大瓮的事儿,顾明烛是带着晏十六亲自来监督的。
她登了船,一身利落的湖蓝棉袍,外罩一件白狐狸裘,衬得那张脸愈发粉嫩。
可这粉嫩在糙汉子林承宗眼里就是“败家”的象征,细皮嫩肉风吹就倒的,一看就是个只会烧钱的祖宗。
哪像他家那口子,膀大腰圆屁/股大,那才叫过日子的!
林承宗正腹诽着,旁边的老水手也凑过来抱怨,“林把总,咱这是战船,按规矩不能带女人,这……这也忒不吉利了!”
林承宗赶紧骂他,“闭嘴!她是北司的随行医官,白纸黑字的勘合!”
老水手更不服气了,“挂个头衔儿就能绕过军规了?”
“开口闭口妄议军规。”晏十六幽灵似的在俩人背后出现,面无表情的,“《水师巡哨例》卷七,遇随军医官,不论男女,依文武经制例,不受常禁。我们是女子又如何?依制随行,从未悖离军规!”
她又瞧了眼往舱里搬的大瓮,语气又沉了一分:“至于三百口陶瓮,勘合上朱批清晰是官用、属军资重器。林把总是不服?”
林承宗被晏十六这一通引经据典砸得晕头转向,原以为北司是拿威势压人,没想到这煞神张口就是条例、闭口就是勘合,听起来又合理又合规……
他悻悻地瞪了老水手一眼,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中仓把那几捆丝绸撤了,给大瓮腾地方!”
老水手连滚爬爬地去干活,再不敢多言一句。
晏十六紧绷着的脸也终于松了不少。
方才的《水师巡哨例》,是她昨晚上才背熟的条例。
不止她、北司的人都背了,是沈寂要求的。
大人早想到了战船上一定会有叽叽歪歪的声音。
而韩百户想的法子是再包下一艘轻便的小商船跟着战船走,让夫人和晏十六乘那艘,就免了跟水师争口的闲话。
晏十六当时也觉得此法妥当,毕竟少生事端。
谁知沈寂听了,竟是最近少见的动了气。
“韩诚,你跟在本官身边也有些年头了。”沈寂的声音不高,却慑人,“在你眼里,夫人她是谁?晏十六又是谁?”
韩诚一愣,下意识道:“夫人……是北司的主母。十六是——”
沈寂打断他,“她们不是哪一家的附庸,是顶天立地的大女子!”
“让她们躲在小商船里,是把她们当成了需要藏起来的人,还是当成我沈寂的软肋?”
“她们堂堂正正地走在平波号的甲板上,凭的是一身真本事,而不是我沈寂的庇佑。”
“你们把条例都背熟,把勘合都拿稳。谁敢嚼舌根,就拿军规抽他的脸!”
一番话把晏十六听得热血沸腾,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于是她背了,没想到还没出发就用上了!
那叫一个爽……
而此时的中仓里,光线昏暗。
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堆货,四壁都是粗糙的杉木板。
顾明烛相中这里,一是因为地方大,二是因为就在一层甲板旁,三是因为结实。
她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中型的“救生仓库”。
于是进来后就拿着小铁锤,沿着舱壁一寸一寸地敲。声音发闷的地方,就是背后的主龙骨或承重肋条。
她用炭笔在这些位置上标画定点。
随后让力士把在铁匠那里打的大号“扒锯子”砸到标记好的实木龙骨里,每一颗都砸得严丝合缝。
最后用上等牛皮条一端打出结扣扣在扒锯子上,另一端垂下来,做成了一个个“圈儿”。
且是三点式的圈儿。一个圈套肩膀、一个圈套腰部,底部还有脚踏的圈。
没毛病,简易版安全带是也。
安全带折腾完,才把三百口瓮折腾了进来,顾明烛认真对杂工吩咐:“口朝里,底朝外。瓮与瓮之间留三指宽,塞入干海藻。外围用硬木楔死,再用棕绳呈井字勒紧,系在龙骨的铸铁桩上。”
杂工有些纳闷,下意识劝:“顾医官,这个绑法可能费工费料。”
费工他倒不怕,左右赚的就是力钱。可费料,花的就是东家的钱了,他是想帮这个和气的东家娘子省些银子的。
顾明烛但笑不语,让他们照做便是。
其实是因为大船怕横摇,配重把重心压在船腹,任凭风浪多大,船身只会在三十度角内摇摆,绝不至于倾覆。
杂工们不理解但服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三百口大瓮严丝合缝地固定好。
林承宗中途下来瞧了几次,心里那点不服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他干了二十年海运,眼毒得很。这固定手法,打榫、填海藻、绞棕绳,一环扣一环,比水师那些毛头小子乱堆粮食麻袋强出不是一星半点。
但他万万没想到,除了这大瓮让他瞧着不顺眼。
那瓷娃娃似的医官居然还要求去看!水!手!内!舱!
这……这……
那可是几十号糙汉子睡觉的地方!又潮又臭,缆绳、破铺盖、脏衣服堆得满天满地,别说官家,就是寻常渔民婆姨也不会往那钻啊!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南海”、“崖山”均为架空地名,纯属虚构,跟真实地理无关。
第167章
晏十六却面无表情地又强调了一句, “请把总带路。”
林承宗只有压着嗓子回应:“那地方去不得!又脏又乱,冲撞了两位怎么办?再说,那都是爷们儿睡觉的地儿, 女人进去……这不合规矩啊!”
他心里噼里啪啦打着鼓:这哪是随行医官, 这是北司抄家抄习惯了吧?
晏十六直接了当:“《水师巡哨例》卷七续篇:随行医官, 有权巡查全军宿卫、饮食之所, 以防时疫。”
林承宗:“……”
他发誓,这趟返程后, 他定要把那什么水师什么例买来,一条条看!
成!这是你们自己要看的,看到啥不该看的,可别后悔!
林承宗憋着一口气带路,先去的是水手舱。
梯子又陡又窄,顾明烛踏入舱门的瞬间,一股热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
行吧, 有点儿后悔没戴恩久五。
但重点不是卫生情况。林承宗当然不知道,顾明烛是在做标准的全船损管勘察。
平波号下水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算得上是一艘身经百战的旧船。
依照大胤福船旧制,水手舱位于艏楼下方,也靠近厨房伙房, 方便随时听令起锚操帆。
舱内原本有几个半裸着上身闲扯的水手, 甚至有人只穿了一条犊鼻裤。
乍一见艉楼下来两位娘子,那几个汉子嗷的一声弹了起来。
“哎哟!天仙!”
“这俩小娘子哪儿来的!”
一时间,舱内鸡飞狗跳。
“大胆!”林承宗黑着脸吼了一声, 却也没真的责怪他们。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没提前通报,就看这俩女人知不知道啥叫臊!
“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这是北司随队医官奉命巡查, 谁再乱动,军棍伺候!”
那几个水手这才僵在原地,磨磨蹭蹭穿好了棉袄,还在不断偷瞄着顾明烛和晏十六。
晏十六此时砍死林承宗的心都有了,但瞧着顾明烛镇定如常,压根没把这群爷们儿当回事儿。
顾明烛先观察空间,横梁压得很低,成年人高些的都须猫腰行走。
水手们睡的是“叠床架屋”的双层吊铺。地板上还随意丢着些缆绳和几个未固定的陶尿壶。
顾明烛走到一个下铺前,让晏十六提了盏灯过来细瞧支撑结构。
光线下,几颗用于固定的榫头因长期锈蚀,已经有了微裂纹。
“铺位固定栓,材质老化,强度不足。”顾明烛站起身说着。
转身看向林承宗,“极端海况下,外伤感染和撞击昏迷,比风浪本身更致命。林把总治下未免过于宽松。”
林承宗心里冷笑:要你说?老子不知道?但这不是还没开船吗?
可面上不敢反驳,懒洋洋下令:“都聋了?没听见医官说话?把榫头换新的,地上的绳子全给我盘好挂上梁!尿壶绑死在铺位底下!”
“是!”水手们应得也是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开工。
顾明烛眉头蹙了一下不再多言。
她知道有些隐患不是一次检查就能根除的。她更知道这帮船工不服,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是检查官兵内舱,也包括锦衣卫的。
广城水师借来的二十五个官兵还好,都是擅水的。但锦衣卫之前在内陆河就有晕船的“劣迹”,如今即将登上海船……
锦衣卫的内舱位于艉楼最下层,紧挨着兵器库,是平波号上除指挥舱外最“矜贵”的区域。
舱室虽说也是双层吊铺结构,但空高已是正常高度,八人一间。
铺位用的是刷了清漆的白木,铺板上还铺着统一的粗布褥子,干干净净的。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左敲敲、右敲敲,这次倒没挑什么毛病。
转身问林承宗:“林把总,锦衣卫舱室里需要加装卧网和缚带,材料北司来出,你这里可有安装人手帮衬一下?”
林承宗怔了一下,“什么网?”
“就是每张床榻三面加装半人高的围栏,上方悬一张细麻网,人躺下后,可以把网扣在围栏上。”
林承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笑出了声:“顾医官,这什么网不就像哄孩子的襁褓吗?我大老粗虽说没啥见识,但也听说过北司缇骑个个是能打的。这整个航程不过三五日,睡觉还得用网兜着?传出去不怕寒碜?平波号虽比不上宝船,可也不是纸糊的,哪能那么容易把人甩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老水手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戏谑。在他们看来,这锦衣卫在陆上威风八面,到了海上却要像娃娃一样被裹起来,实在是滑稽得紧。
顾明烛静静地看着他们笑,直到笑声渐歇才开口,“林把总,你眼中的稳是船体的稳。而我眼中的稳 ,是人的稳。”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也着实不知道你们在嘲笑什么,又有什么可嘲笑的。能在海浪中如履平地,是你们吃了这碗饭的本事,是拿几十年风浪摔打出来的经验,我敬重。但陆地勇士到了海上会不适也是再正常不过。嘲笑鱼儿不会爬树?嘲笑雄鹰不会游水?不会有人这样幼稚吧?”
林承宗的笑容僵住。
顾明烛又补上一刀,“若不是幼稚,那便是觉得北司勇士人人可笑?二选一,林把总认自是哪种?”
林承宗后背钻出冷汗,他敢嘲笑北司?他怕是嫌命长了!
“又或者二选一也不对,是三选一,再加一条,是觉得我为女子,说出来的话就天然可笑,不值得一听?”
林承宗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都只能证明他要么蠢、要么狂、要么骨子里轻贱女子,甚至还是北司的女子。
周围也安静下来。
水手们眼睁睁的瞧着把总,在这年轻娘子的三言两语下就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顾明烛也不再看林承宗,转身对晏十六吩咐:“安排人送网和图纸过来。”
说完,拂袖离开。
林承宗僵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抹了把汗,赶紧追着跟上去。
直到黄昏下船前,顾明烛马不停蹄又检查了几处重点区域。
她跟沈寂的客舱位于艉楼最顶层,是平波号最为宽敞豪华的去处,一应陈设皆是广城府尹精心备下的。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铺着厚实的锦褥,案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瓶花。寻常官眷见了这等排场应是夸的。
顾明烛的评价就四个字:华而不实。
她指挥船工把紫檀大床挪到了舱内背风的一侧,紧贴着最粗壮的龙骨横梁。同样的,也要求在床榻外侧加装了半人高的围栏,顶部悬起细麻编织的卧网。
至于花、瓷器摆件,全撤走。屋里除了必需品,一律不准有硬物。
紧接着她又去了官廨舱(指挥舱),沈寂肯定会在此处办公。
舱内有长条案、太师椅,墙上还挂着一幅南海海图。顾明烛检查的重点是红木长案。
她试着推了推,案脚虽卡在地板槽里,但仍有晃动空间。
“林把总,”她直接喊人,“这案几必须用铁角片加固,四角打眼,用螺栓锁死在地梁上。太师椅腿脚锯短一寸,重心降低。”
林承宗嘴里连连应是,心里却愈发不耐烦。
心道区区一个北司医官,管得倒比北司主母还宽。哼,鬼知道她是不是跟北司大人有一腿!
他脑中又闪过关于沈寂正牌夫人的传闻:女阎王,面容狰狞,手段狠辣。
想必丑得吓人,才让这医女有了可乘之机,借貌上位!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眼前这医女面目可憎。
鄙视!
顾明烛这会儿还不清楚自己是被林承宗归到“三姐”行列里。
她在船上忙了大半日,晚食也是在船上用的,倒不是饿,是提前检查一下餐厨的卫生情况、以及饭菜是否合兄弟们的口味。
怎么地,锦衣卫左右都是挂个不好伺候的名号了,那在餐饮上讲究一点不应该吗?
反正她不会亏待自己的胃。
一通检查下来,顾明烛回到驿馆已经掌灯时分。
刚迈进门槛,腰间便是一紧,整个人被沈寂捞进了怀里。
“唔……门还没上闩!”顾明烛惊呼半句,话已被他堵在唇齿间。
沈寂漫不经心地伸过长腿,回身足尖一勾一提,门闩便“咔哒”一声落了位。
末了才含着她的耳垂哑声喃喃的:“为夫这就给你也上闩。”
“还没……洗……”
沈寂低笑一声,臂弯一收便把顾明烛打横抱起,径直朝里间的浴桶走,“为夫帮你洗。”
水波一波一波的漫过桶沿,很像不可描述的两千个字符……
“沈寂……你是不是疯了?”
“为夫没疯,马上就要上海船了,人多嘴杂,不方便行事,为夫觉得,不如把墨提前研好。”
“那也不用行这么多次吧?船行才五天!”
“五天足有六十个时辰。阿烛,为夫贪心。想贪到你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我。”
顾明烛也没想到沈寂长得一样这样的嘴……
出发前的最后一日,顾明烛做着最后的准备。
今天不去码头,带了卫协的人在驿馆的集议厅里忙活,案上铺满了捣药的铜臼、细筛和各式瓷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她们要备一些“定风散”。
陆上再悍的汉子, 遇上南海长周期的横摇也是包遭的。
尤其沈寂这几日“操劳过度”,气血虚浮。
顾明烛一边腹诽一边回味……
自家夫君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身子又高、力气又大, 最喜欢托着她、让她吊在他身上。胸膛硬得硌人, 又暖得烫人, 害得她连脚趾头都抽筋了。
不要想了!再想要被审核了!
顾明烛抖掉脑子里黄色废料, 抓起一把冰片倒进臼里。
“定风散”里加入了苏合香、冰片,开窍醒神, 装进鼻烟壶式的小瓶,晕得厉害了就拔开塞子嗅一嗅,开窍醒神,锦衣卫人人有份儿。
至于那二十五个水兵是常年在海上作训的,应是用不着这东西。
另外,驿馆大灶也被顾明烛征用了两口,田火头在那里守着。
一锅炖着拍得稀烂的老姜母, 混着红糖。另一锅煨着人参和茯苓,熬得浓白。
火候到了关火滤渣,再把汤水分装进竹筒里,筒口拿软木塞死。这“姜参饮”专补气固表,防海风灌入。
接着是口粮。船上虽说管饭, 但顾明烛让田火头带人把肉用粗盐和香料腌了, 挂在灶膛边用余火慢慢熏干,切成薄片,装在油纸袋里。
还炒了几袋糯米粉混着芝麻、黄豆的炒面, 应急的时候能抓一把干嚼,或是拿热水一冲就是一顿稠粥。
这些吃食分量轻,耐储存, 关键时刻能救命。
再就是海上湿气重。顾明烛请驿馆里的几个浆洗妇帮忙,每人给了一百文,把从鹰嘴村带来的火麻布匹裁了,缝制了一百个护膝、护腰,里头絮上晒干的艾草和干姜末。发下去绑在关节处挡海风。
至于沈寂的那副,她拿着缝好的成品象征性的补了几针。
晚上沈寂回来,她便献宝似的捧过去,脸上是明晃晃的求表扬。
“特意给你做的,我亲手参与的。”
沈寂挑眉,拿起护膝翻来覆去地看,一眼瞧见几处歪歪扭扭的针脚,眼底笑意一层层漾开:“参与了多少?”
“那重要吗?”顾明烛理直气壮地瞪他,“重要的是参与!”
“娘子说得对,那为夫要好好感谢娘子。”
话说完,眼神就不大对了,手也跟着伸了过来。
待顾明烛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裳都不见了,她稍稍有些后悔自己的“参与”,但也仅是“稍稍”。
之后还是很□□。
第二日,天光才亮时,顾明烛跟沈寂用“窥天仪”和“晴雨翁”做了最后的天气测试。
琉璃管里头的水银柱稳稳悬停在刻度线中上位,没有下坠的意思。
晴雨翁的鼓面也紧绷,中心插着的细竹针纹丝不动。
“如何?”沈寂侧头看顾明烛。
顾明烛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气压很稳,风平浪静,好兆头。”
一个时辰后,北司的队伍登船完毕。
码头上虽乱,可这支队伍一来,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无他,这五十人都太精神。
且无论北司锦衣卫还是水师的弟兄,肩上都背着藤编双肩箱。箱子外头裹着防水油布,边角用皮绳勒得相当紧实,可说风雨不侵。
“乖乖,这带了啥宝贝?”平波号上的水手看得眼熟,“北司的人就是讲究,连行李都整整齐齐的。”
“放心,你也有!船上的人都有!”林承宗今天心情极好,因为早上北司的人送了一百个那种箱包上船,说是顾医官送的“福利”。
没想到顾医官是个大气的!
顾明烛确实大气,藤编箱是升级款,在原有的功能基础上搭配了新挂件。
先就是每箱里头都配了一件戴帽油衣(雨衣)
箱体两侧各有挂扣,一挂竹筒水壶,内置净水石。一挂干粮袋,内装压缩面饼。箱顶系着一卷细麻布睡袋,可铺可盖。
箱里还配了“硬货”。一个针线包、一个密闭的火绒盒,里头有火石、火绒、硫磺引子。还有一小包蜡烛、一小包盐和姜片。
甚至每人还有两双厚实的棉布足衣、皮手衣,全用防水油布包好。
这装备、这待遇,平波号上人人满意。
号角长鸣,铁锚绞起,朝着茫茫南海驶去。
与此同时,码头旁边的官驿,裴家流犯到了。
他们昨夜才到,还需要在广城府滞留一到两天,找到合适的船才成。
另外也要采买些耐储的干粮,再添些御寒的厚衣。
可江彻去驿馆档房核验勘合、领取路引时,却发现物资有人给办妥了。
驿丞满脸堆笑地递过文书,身后几个脚夫已把一应物资装上了等候在外的骡车上:两大袋蒸饼、两大袋肉干、十坛淡水、甚至还有一箱晕船药。
“这……这是?”江彻一脸错愕。
裴时序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语气平淡,“江小旗只管收着便是,不耽误往崖州的行程。”
江彻心头一震,看来是“那人”做的,便默不作声的离开。
屋内只剩下驿丞与裴时序两人。
驿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前半步低声问:“大公子,可是有事要同主公说?”
裴时序只望着窗外码头的方向。远处,平波号已缓缓离岸,船上的北司旗刺得他眼疼。
静立良久才摇了摇头,“没有。”
驿丞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平波号,笑而不语。
那平波号活不了几日了。主公已经下了杀令,要沈寂一行人死在海上。他还知道大公子喜欢沈寂的新婚妻子,可惜,那女人也断不能留。
海阔水深,连尸骨都无需收敛……
海天一色,风正帆悬。
平波号驶出港湾已有三个时辰,浪稳船重,锦衣卫们暂时还没出现晕船迹象。
顾明烛跟晏十六挨个舱房去查。
这一查倒让她有些意外。那林承宗前几日脸拉得老长,可这活儿做的却是实打实的漂亮。
床网栏绷得像鼓面,缚带用的全是新鞣的牛皮,打着水师里最牢靠的渔人结。
顾明烛很是满意,便吩咐晏十六取了银锭子打赏给林承宗,让他跟船上弟兄们分了去。
不一会儿,甲板上便传来一阵欢呼声。
“谢沈夫人赏!”
“谢顾医官!”
这一赏,林承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方才启航,他才知道那瓷娃娃医官不是沈寂的外室,而是人家嫡嫡嫡嫡嫡的妻!
林承宗吓得后背沁出了一层白毛汗,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回放自己前日的种种作死行为,越想越怕,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把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子上。
直至赏银到手,说明人家夫人压根没跟他一般见识。
林承宗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把那点后怕憋了回去,扯开嗓子就开吼,“沈夫人大气!谢夫人赏!愿夫人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吼完还觉得不够劲儿,回头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傻乐的水手们,“跟着谢啊!这可是北司夫人赏的!”
水手们轰然应诺,甲板上瞬间欢快。
林承宗觉得自己的头保住了,那往后五日北司夫人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北司夫人说这船是方的,他立马就把船头给锯了!
正想着锯哪儿合适,桅斗上的水手就敲响了铜钟,欢快的吼:“左舷下风!有个王八盖子贴过来了!”
顾明烛听不懂这黑话,还真以为海里有个巨型的王八?
她也顾不上仪态了,提起裙摆就往栏杆边小跑,扒着船舷探出身去,顺着林承宗指的方向往下瞧。
这一瞧,没看见什么山一样的巨龟,倒是看见浪里漂着只两头尖的舢板仔,被大船激起的涌浪推得忽高忽低。
上头站着俩汉子,一老一少都戴着破斗笠,皮肤晒得跟锅底似的,在这亮晃晃的日光下,两排牙白得晃眼。
那老汉见大船上的人探头来看,赶紧掀开了盖在船板上的那层湿漉漉的海草。
嚯!顾明烛眼睛大亮,这小船简直是个移动的水产铺子!
最打眼的是青龙虾,蜷在藤筐里虽没盛夏的癫狂,螯足却还在不甘地张合,朝大船示威。
旁侧是一筐车螺(文蛤),这玩意儿鲜甜,是煮汤的绝配。
再旁边整整一筐冬蚝。
古语云“冬至到清明,蚝肉肥晶晶”。
此外还有一筐赤目鲷,一看便是深海中才有的好货色。
船上的两人一脸希冀地仰头比划,先是双手平举,掌心朝上,是“我带好东西了,没刀子”的意思。
接着指了指自己肚皮,又冲着大船双手合十,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这动作全时空通用,叫“给钱就卖”。
林承宗乐了,扭头就问顾明烛:“顾医官,您喜欢吃海货吗?要不要给您换上点儿?做这海上小买卖的一般不想要银钱,拿盐和粮食同他换,他们更高兴些。粮盐我出!当是我跟弟兄们谢赏!”
他这话一说,甲板上几个水手都跟着起哄:“对!换!咱们都出些粮食,值当!”
顾明烛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那便换上些。”顾明烛笑着应了林承宗,“只不过你们有心就成,粮盐不用你们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说着, 转头吩咐晏十六,“去取一包淮盐,再拿一布袋硬面饼来。扎实些, 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北司抠搜。”
林承宗又推拒了一番, 见顾明烛并不是啰唆的性子才作罢, 冲着舵首比划了个“停”的手势。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吊篮子。
两个水手拖过一个挂着滑轮的破网兜, 林承宗把晏十六拿来的盐和面饼用油饼包好搁了进去,然后拉动滑轮, 把网兜往下放。
船上两汉子高兴的仰着头张着嘴,活像等着喂食的雏鸟。
网兜一到位,一把搂进怀里乐呵呵打开油纸包一看,满意的不行,三下五除二,把全船的海货一股脑都倒进了空网兜里,朝上面使劲挥手。
“起!”
水手们吆喝一声, 滑轮转动,网兜没一会儿就上来了。
那小船上的两人临走前还对着甲板上的顾明烛双手合十表达了个“谢”。
然后长橹一摇,小船灵巧的扭滑进了另一侧的大浪里,没一会儿功夫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干脆、利落!
甲板上一片热闹,不止是船上的厨子, 连田火头都闻信过来了。
他这军中老火头最擅长的虽是粗菜硬饭, 但海产也是会几道的。以往是苦于没原料,眼下见了满筐肥得淌油的冬蚝,老眼瞬间就直了。
蹲下身从腰后别着的那串家当中摸出一把铁勺探进蚝壳一压一拧, “啵”的一声轻响,蚝壳应声而开。
肥厚的蚝肉在壳里微微颤动,乳白中泛着青灰, 边缘还有金边儿,像含着一捧凝固的月光。
田火头把蚝肉拨了拨,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淋上几滴土醋,直接递给晏十六,请她给夫人尝尝。
顾明烛也不扭捏,接过来轻轻一抿。冰凉鲜甜的蚝肉立马就进了口,好吃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赞:“鲜!”
水手们原本都屏着呼吸伸着脖子偷瞧:毕竟是京里来的夫人,金尊玉贵,万一嫌腥嫌脏,回头传出去说他们不懂规矩,给贵人吃了生货,那可吃不消。
可万万没想到这瓷娃娃夫人不止不嫌,那眉眼弯弯的模样,比他们这些吃惯了海货的老油子还要享受几分。
先前那点忐忑被这活生生的“鲜”给冲得一干二净。
林承宗更是高兴:这北司夫人不止出手大方,连胃口都跟他们这些粗人合得来,真是个好阎王!
沈寂站在三层甲板上,眼里映着底下这幕的鲜活。
当然,他眼里的主角永远只有顾明烛。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家小娘子的侧脸上,她唇角弯弯,像个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寻常姑娘,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有纯粹的欢喜。
沈寂的心便也不自觉地柔成了一滩水。
这世间万物,她的欢喜比龙王献宝都来得珍贵。
直至顾明烛似有所感,抬头也瞧见了他,还把手里又新开了一个的生蚝朝他扬了扬。
他才弯着嘴角无声地应她:嗯,看见了,很甜。
入夜,平波号上搞了个热热闹闹的“海鲜宴”。
这还是韩诚发起的,当然,也是得了沈寂的允许。
前两个月洪州那一程,船上塞满了押解的囚犯和各地商贾、船客,都是“闲杂人等”。
锦衣卫们十二个时辰都绷着弦,别说喝酒吃肉,便是连鼾声都不敢打得响些,唯恐出了差池。
可这趟不同,一是终于快到目的地崖山了,二是平波号上的水师官兵性子都是对胃口的。
再加上顾明烛开船就赏,又拿盐粮换了不少鲜货,上下心气儿提了太多。
于是掌灯时分,田火头便跟船上那胖乎乎的王厨较上了劲,两人各占一口大铁锅,擂台比武似的,叮呤哐啷地大展手脚。
王厨主打一个“海”字。
第一道是海胆豆腐羹,海胆黄混着嫩滑的南豆腐,小火慢熬,一大锅奶白喷香。
第二道是清蒸赤目鲷。鱼肉雪白,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姜丝,淋上豉油,再拿热油一激。
随后又把那几只张牙舞爪的青龙虾斩成大块,热油里滚过,投入葱姜蒜爆香,再淋上锅边黄酒。
瞬间鲜气直冲天灵盖,围在锅边的人,无论是水手还是锦衣卫,个个都在吸溜鼻子。
那边田火头主打一个“山”字。
第一道是用鹰嘴村带来的野猪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坨子,拿蜜糖和酱料先腌得入味,又在锅底垫了层剥好的板栗,小火慢煨,做出了一锅红烧野猪肉焖板栗。
第二道是黄焖山菌狍子肉。
还是沈寂亲自猎到的,腌了一直没吃。田火头把狍子肉切得薄厚均匀,先用热油炸至金黄,逼出多余的油脂,再下姜片、八角翻炒,最后加了顾明烛在鹰嘴村采的松茸和牛肝菌,大火收汁。
菌菇吸饱了肉汁,勾人魂魄。
最后一道是炭烤岩羊肋排。
这活计最费功夫,田火头提前将羊肋排用岩盐和野花椒腌制了半日,再用铁钎子串起,架在炭火上慢慢炙烤。一边烤一边往上面刷自制的蒜蓉辣酱,油脂滴在炭火上,不断冒起一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烤到两面金黄、外焦里嫩时,再撒上厚厚一层孜然粒和芝麻。那股子焦香麻辣的气味,霸道地占据了整片甲板。
一时间,平波号上“山海争锋”,鲜香四溢。
锦衣卫和水手们也不拘束,三五个一伙,盘腿席地而坐,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吃食,吃得额头冒汗,满嘴流油。
除了晚上要当值的滴酒不沾,但凡没什么任务的都喝了几杯。又暖身又助兴。
王厨和田火头这两个“冤家”你敬我一碗,我回你一盅。
田火头喝得激动,那铁勺敲得当当响,非要王厨承认他的黄焖狍子肉比清蒸鲷鱼更胜一筹。
王厨抱着酒坛子直摇头,大喊:“海味才是正经!至味儿!”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韩诚跟林承宗一起打圆场,一人灌了一碗酒,两人竟勾肩搭背地唱起了不成调的渔歌。
唱着唱着,调子是彻底找不着北了,荒腔走板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可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众人便都跟着扯开了嗓子。
小调硬是被唱成了大调,渔歌变成了喊山,百来个粗粝的嗓音汇聚在一起,在苍茫大海上横冲直撞。
反正没人在乎对错,只在乎一个字:爽!
而三楼的“贵宾舱”里,却是另一副景象。
沈寂前所未曾有的“虚弱”,因为他又双叒叕晕船了!
他半倚在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榻上,脸色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偏生他的脸生得极好,颓弱起来更是要人命,这模样儿,落在顾明烛眼里……
哈哈哈哈简直太好欺负啦!!!
顾明烛一边给他针灸,一边就觉得体内那股名为“色胆”的狂野洪流,逐渐冲垮了名为“贤惠”的堤坝。
平日里,俩人的敦伦时的主动权都是每人一半。哪像现在,沈寂能任她摆布。
顾明烛眼底的开心简直藏都藏不住,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夫君,这针下去有点疼,你可得忍着点儿。”
说着,就上下其手哄沈寂脱了衣衫。
沈寂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意思,又晕船晕的毫无反抗之力(其实是不想反抗),嗓音又哑又虚:“阿烛,你想……干什么?”
“检查啊,”顾明烛哄着他上了床,语气却是土匪山大王一样,“你晕你的,我正好把你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嗯,一寸都不放过。”
“不……要吧……”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的“病弱美人”和狂野医官。
厮闹间顾明烛占了上风,可骑在沈寂腰间动作太大,每回船身被浪一顶,锦褥便滑向一侧,滑着滑着,两人重心一失,齐齐往床沿滚去。不偏不倚砸进那张提前绷好的卧网里。
床网顺势陷下去个软兜,又因着惯性还在晃,把原本就有些“神志不清”的沈寂彻底晃晕了,眼前景物都不见了似的,只剩白晳、红润……
以及感受着自家娘子干脆把他的手和脚都扣在了网眼里。
“阿烛……”沈寂气息虚浮,眼尾那抹薄红洇得愈发艳丽。他想挣,可脊背蹿起一股酥麻至了后颈,脑中轰地炸开一片。像是谁点了满夜的烟火,金屑乱迸、流光四溅,炸得他五感皆糊。
先是听觉淡了,继而视觉也虚了,烛火碎成万千金星。
四肢被缚,触觉也没了,像百骸都泡在了温热的蜜里。
最终只仰面陷进那片晃荡,任由自家娘子上下翻腾。
“夫君,还晕吗?”
“晕……”
“你前几日在驿馆折腾我,今日我总得讨回来。”
“好……”
他话音未落,原本看似无力的手腕和脚腕却从网眼里挪了出来。
网结本就是他半阖着眼、纵容她缠上去的,哪里真能困得住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沈寂看着身上人的笑靥,腰腹骤然发力,把自家小娘子翻困在了网底。
方才脑中炸开的“烟火”尚未熄灭,半昏半醒的混沌里,他轻轻的笑,“为夫教你,什么叫作茧自缚。”
攻守易位,彼此心甘情愿。
以下马赛克两千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二日天光刚亮, 沈寂是被船身有规律的晃荡摇醒的。
好在晕眩感比昨日淡了不少,只余下些喝醉了似的钝重。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刚想下榻, 腰眼窜上一阵酸疼。
“……嘶。”两个手腕都有了淤青。
脑海里瞬间涌出昨晚的惊心动魄的“颠簸”, 还有阿烛得意的小模样。
沈寂回味地瞥向那张卧网, 还半挂在床沿。
他起身把网解了下来, 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旁。
白天用不着它,夜里再挂上便是。但晚上阿烛不会又……
腰疼!
再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也有勒出的浅红印子, 扯了扯唇角:怕是防不住她,但也不想防。
沈寂起身更衣,慵懒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北司指挥使。就着侍从递进来的温水洗漱清爽,推开舱门,迎面撞进一片南海的晨光里。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顾明烛站在主桅下,背着光冲他笑。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箭袖袄, 外罩一件披风,发髻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飞扬的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面前桌上摆着的正是那两样测风雨测气压的“黑科技”,她正教一脸懵懂的林承宗使用方法。
晴雨翁尺身笔直, 指针正稳稳停在正中的“晴”字格上。
窥天仪的水银柱也悬在刻度中段。
“沈夫人, 这两样宝贝能预测多久时日内?”林承宗好奇的问。
“真要论起准头,只能最多拿捏住未来十二个时辰吧。”
“十二个时辰已经很好了!”林承宗面露喜色,“起码能在船上做些准备!”
他这话真不是出于拍马屁的心思。
海上的白头浪往往来得毫无征兆。若是只有肉眼看, 等看到天边黑得像锅底,风卷着浪扑到跟前,也就剩半盏茶的功夫逃命。
那时候再收帆、加固缆绳、堵舱门, 根本来不及!
林承宗越想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沈夫人,您下船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两样东西卖给我?我想——”
“她是顾医官。”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踱了过来,直接打断。
林承宗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傻了。眼前这位是连阎王殿都敢掀了的顾医官,可不是普通的深闺夫人,赶紧改口,“是顾医官!您瞧我这脑子,成天跟海水泡着,都泡糊涂了!”
顾明烛笑了,眉眼弯弯,“林把总,下船的时候这两样就送给平波号了,当全了同船之谊。”
林承宗连忙摆手:“这使不得。这宝贝金贵着呢!”
“金贵的是这其中的道理,不是这器物本身。”顾明烛神色正了几分,指尖点了点琉璃管,“不过林把总切记,窥天仪里装流珠是剧毒之物。若是平日里保养不当,或是遇上大风浪把这琉璃管打破了,流珠滚出来可千万别用手去碰。用干细沙或是生石灰粉厚厚地盖上去,把珠子裹住再扫进陶罐里封死。”
“晴雨翁里的膜也得时常检查,若是干了发硬,就用猪油或是蛋清浸润,保持柔软,否则气压一变,膜不跟着动,这指针也就不准了。这两样东西,出海后每日晨起和日落各看一次,记在册子上备用。时间长了也是个经验。”
林承宗郑重抱拳:“卑职记下了,会在船上立好规矩才用!”
他得了好东西心下狂喜,再加上昨晚的夜宴,真真是觉得北司的人都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架子?那是一点儿都没有!顾医官为人和气。沈大人位极人臣却也一点儿不像以往登船的官老爷,一点儿没欺负大头兵。
跟着这般好相处又舍得赏的人,这趟差事干着心里舒坦。
当下,林承宗便拿定了主意,拿些压箱底的本事出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北司这次南下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动真格的。不是跟开海有关、就是跟缴匪有关。
反正无论哪样,海上功夫都是必须的。
当然他也不会托大,胆敢跑出来说要给锦衣卫当海上教官。
由头还是沈寂亲自给的。
船行第三日的时候,大部分人的晕船症状虽没完全好,但那股子要把五脏六腑都晃出来的恶心感,倒是因着顾明烛的姜参饮和针灸术消了不少。
韩诚见都已能起身,就把锦衣卫全从舱里薅了出来。
平波号不再是单纯的船,而成了水战教场。
另外,大胤军中点验人数的方式是唱名或者应喏。
长官手里拿着花名册或腰牌序号,点对点地叫名字或编号,士兵应答。
顾明烛便提了一个小小的意见,能节约时间,还能准确判断人数,那就是“报数”。
最简单的形式,此起彼伏的“一、二、三、四……”
甲板上的空地是现成的。沈寂负手立在高处,目光扫过锦衣卫们,朗声说着:“北地练兵,练的是马背上的纵横。在南海,靠的是浪尖上的平衡。”
说完,看向人群边缘的林承宗,“林把总,你来说说。”
得了这话,林承宗腰杆子挺得笔直,跳上船舷边指着起伏的海面,声如洪钟:“弟兄们看好了!陆上争锋讲究结阵冲锋,这海上厮杀讲究的却是借势。海浪一起,船身一斜,便是天赐的掩体!”
说着开始演示:“马步得学水里的老鼋,四肢撑开,吸住舱板。浪从左来,右脚便蹬死,腰胯往右坐,可这脖颈得梗着,眼珠子得死死盯住对面那想取你性命的贼人!这叫浪打不摇,神定如礁!”
说罢又演示如何在甲板湿滑、舡身剧烈摇晃之际借势变向,甚至稳住床子弩或投石机的机括。
“这海鹘船侧装的拍竿,力道刚猛却最怕颠簸。”林承宗拍着身旁粗大的撞杆,“得有两个力大的弟兄专门在旁顶着,用肩头扛住架座。还有这神臂弓,在船上万万不可平射,箭矢易受潮弦松,且易伤着自家兄弟,得抬高了射,借那抛物线,箭雨覆盖过去。”
他说得兴起索性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被海风烈日雕琢的腱子肉,大喝一声,竟独自一人把一架偏架弩扛上肩头。
踩稳浪涌的节奏装填、瞄准、击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四周的锦衣卫和篙手们齐声喝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承宗把广城水师代代相传的“压箱底”绝活抖落了个干净。
什么“浪尖悬刃”、“回潮藏锋”、“涡中锁魂”。
他领着几个水师的做示范,动作狠辣精准。沈寂眼中也全是赞许:这林承宗,粗鄙是粗鄙,却是个天生的水战坯子。
“韩诚,带人照着林把总的样子,练!”
“得令!”
接下来的时辰里,甲板上全是锦衣卫们狼狈摔倒又爬起的声响,夹杂着林承宗粗犷的指导声:“不对!腰再沉!那是浪,不是你婆娘,你抱那么紧作甚?”
“那棍子不是烧火棍,给我杵稳了!”
直练到黄昏时分,林承宗更是拿出了杀手锏。
命人搬来了几个装了火油的陶罐和几束浸了油的火把,“咱们广城水师有手火鹞子的绝活!就是不知道北司的弟兄们,敢不敢玩?”
韩诚眼睛一亮:“火攻?好啊!你且说说怎么个玩法?”
林承宗得意地咧嘴,“把浮靶丢到海面上,哪队的火把烧得多,哪队就赢!”
“这么简单?”韩诚心道锦衣卫人人精擅弓马暗器,臂力强劲,这扔个火把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承宗但笑不语。
韩诚看向沈寂。
沈寂唇角微勾,豪气拍板,“比!”
又补充:“水师跟锦衣卫各出十人,无论哪队赢了,赏银百两!”
一听这话,甲板上瞬间炸开锅。
百两白银!那可不是一顿肉的事儿。广城水师一个正经的篙手、棹卒,刨去伙食和七七八八的扣罚,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攥到手里的饷银,不过一、二两银子。
精打细算,一家老小才能勉强糊口,遇上个头疼脑热还得掂量掂量。
如今百两归十个人分,每人能分到十两整,就算每人再拿出个二、三两凑给其他没上场的弟兄,余下的也够好几个月嚼口!
场面就比昨晚的酒宴翻腾了十倍!嗷嗷叫着争抢出场名额。
林承宗笑得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忽闪忽闪的,腮帮子肉都在抖。极快地挑出十个最结实、最能打的老水手。
这十人兴奋得如同打了鸡血,在甲板上绕着圈子狂奔热身,有股子豁出命去也要把钱挣了的狠劲。
锦衣卫这边更是不能含糊。自家大人打的赏,还能让旁人拿了去?
韩诚亲自督阵挑出十名精锐。这其中还包括了准头冠绝全队的晏十六。
十人气势汹汹地站成一排,恨不得立刻把那火把扔出花儿来,用实力告诉广城水师的人:什么叫天子的亲卫!
被热闹吸引的顾明烛裹着披风跑了出来,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鼻尖也被海风吹得泛红,像熟透的水蜜桃最尖尖的那一点。
沈寂余光黏在了自家娘子身上,见她裹得像个雪团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怎么看怎么好看,恨不得当下就揣进怀里暖着。
可又顺着她的视线往远一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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