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跟孙敬之交接的第六日凌晨, 寅时初。
淮宁府城还沉浸在疲惫中。
府衙后门悄悄地开了,北司的车队静静地从里头鱼贯而出,甚至没用灯笼引路。
这支经历过大疫洗礼的队伍, 打算在离城时全程保持静默。
锦衣卫本就返程了几十人。这几日又有几个染疾未愈的, 沈寂跟韩诚商议后决定, 身子弱的不必再随行, 全部安置在淮宁安心休养,待疫后局势平稳, 自行选择是赶赴崖山,还是返京。
今日出发的仅剩五十人整。跟来时浩浩荡荡的阵仗相比,规模缩水了一半。
除了骑马的缇骑,装载物资和粮秣的辎重大车也仅剩两辆。
以及最前方沈寂的主帅车,和后头紧跟着的“红十字维和救护车”。
“顾指挥,顾指挥!等等!”陈谨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还跟着十数位一同在疫区摸爬滚打的大夫和医女们。
最前头的沈寂也瞧见了, 挥了挥手,示意车队暂停。
顾明烛从车厢探出头。夜色浓重,看不清彼此表情,只低声问道:“陈大夫,可是还有哪里我没交待清楚?”
话才说完, 一件一件的包袱便被放上了车辕。
陈谨小声说着:“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些老参、鹿茸, 给弟兄们路上补气用的。”
旁边一位年长的医女指着其中一个包袱:“这里头是香料,也是我们淮宁的秘制方子。顾指挥若在荒郊野外扎营,点上一缕, 能驱百虫,也能提精神。”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颤巍巍地递过厚厚一卷书稿,“顾指挥, 老朽一生庸碌,虽知些济世良方,却无修撰传世之能。这卷东西今日托付于你。”
话说完,这位在淮宁备受尊崇的老医者竟对着顾明烛弯腰作了一揖,“只望有一日,你能带着它们去更多的地方。”
老大夫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泛了泪花,却满是期冀,“若能广济天下,救活哪怕多一个人……那便是我这把老骨头没白活这一世。”
顾明烛心中震惊,立刻掀了帘子跳下车,朝着老大夫深深地回了一礼。
不仅是谢这卷沉甸甸的方书,更是谢这满城医者在生死关头未曾退缩的仁心。
“顾明烛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这双手还能把脉,这双眼还能视物,便不敢辜负今日之托!”
车队重新出发时,陈谨跟其他医者们没有再跟随,也不必多言相送。只是齐齐向着车队的方向拱手拜别。
医者不问归期,只以此礼,祝君长青。
出城门后,顾明烛撩开车帘一角,回望她亲手督建而成的第一个“模块儿”。
尽管隔着薄雾,那片区域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几缕炊烟从绿区缓缓升起,应是志愿者不间断的在熬煮药汤。
黄区外围还有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用“北司喷筒”。
缓冲区,那面她亲手挂上的红十字旗在风中猎猎舒展。
而她和她的救护车,还得接着跑……
城外三里,车队再次暂停。
顾明烛掀开帘子,看到官道旁黑压压地站了数十人,以及一个简单的桌案。
杨文远知府在最前。一个半月的时间,这知府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要不是一身官袍还算体面,活像个鬼。
沈寂勒住缰绳下马。
杨文远双手捧起桌案上的粗陶酒碗,“沈大人,下官无能,致淮宁罹难。这碗酒敬大人,也谢大人……带淮宁逃出生天。”
沈寂没推辞,接过酒碗,看了看杨文远熬得通红的双眼、以及身后那一排神情复杂的商贾们。
仰头把碗中酒一饮而尽,空碗放回案上,没说什么话,只是对着杨文远认真地回了一礼。
顾明烛回忆起从上京出发的时候,同样是官员送行,那时的阵仗何止百倍于此。而当时的沈寂只是坐在主帅车里,帘子都没掀一掀。
沈寂走回队伍,翻身上鞍。
马蹄声声,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晨露,把淮宁抛在了身后……
淮宁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疫,在北司车队离开后又持续了两个月整。
第一个月末,城外化人场的青烟终于熄灭,无人认领的骨灰合葬于城西山岗,立碑曰“庚子抗疫义冢”。
第二个月末,最后一个疑似病例度过观察期,城门终于开启。
知府衙门开仓放粮,设粥厂赈济饥民。各家各户被勒令洒扫庭除,淮宁城上空的阴霾终被阳光驱散。
时至仲秋,朝廷的减免赋税的公文与抚恤银两同时送到。
杨文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官道上渐多的车马,好好的哭了一鼻子。当然,只有自家夫人瞧见了。
城外那片曾经的“灾民防疫模块儿”已被拆除,原地辟出了一方药田,种了千金藤和金银花。
半年后,府衙门前立了块巨型石碑。
是朝廷为表彰“庚子抗疫”之功的医者们敕建的。
碑身正面是翰林院供奉的大家书写的“功德无量”四个字,背面则密密麻麻刻满了医者们的名姓与籍贯。
杨文远带着全城百姓焚香祭拜,对着碑文一一念过那些熟悉的姓名。
长长的名单上,有个“北镇抚司特派医官”的位置刻了三个名字:司徒离、程南、李怀安。
杨文远三次上疏请旨,恳请把“顾明烛”之名也刻在功德碑上,却接连三次被太医院驳回。
驳回的理由,由院判曹大人亲口在朝堂上陈述,“顾氏虽于淮宁有功,然究其根本乃是无证行医。若因其有功,便无视律令,奖掖违规,乱杏林根基。”
简而言之,无证行医、但救了人,只能功过相抵。
又半年后。
京城太医院典籍司内,烛火彻夜未熄。
孙敬之搁下写秃了的狼毫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案上书册墨迹已干,书名题作:《淮宁疫案》。
这是他在太医院荣休前编纂的最后一本方书,也是大胤唯一一部以地名命名的实录。
想了想,悬腕运笔,在署名处又郑重的多填下两个名字:
北镇抚司客卿医女顾明烛
淮宁永安堂大夫王自珍
太医院的同僚曾私下劝他,王自珍也倒罢了,好赖算个淮宁当地的老名医。但顾氏就是个江湖游医,无证无凭,何必为她担这个干系?
孙敬之吹胡子瞪眼怒骂:“若无顾氏,何来淮宁疫案?若无淮宁疫案,太医院往后几年怕是要被天下人戳断脊梁骨!”
孙敬之把书稿仔细封好交予司礼监刊印,他知道这本书将救下无数后来者的性命。
至于那个名字,顾明烛。
堂堂正正地留在了大胤的医典之上……
书归正传,回到北司车队离开淮宁的当下,奔赴三百八十里外的洪州渡口。
这一段路紧贴着蜿蜒的怒沧江,入秋后的江风褪去了暑气,两岸丹桂初绽,江面上渔舟唱晚,景色竟是极好的。
要不是车队急着赶路,顾明烛好希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秋游。
另外出发的前晚她也收到了系统的全新奖励。
系统是个大方的,救几个人与救一整座城,奖励量级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淮宁一役,空间来了一个堪称几何倍数的爆发式结算。
除了水电卡一口气奖了30张之外,“实体肉身”的准入权限也扩充到每日可入50分钟。
再加上她在淮宁期间“省吃俭用”硬生生攒下的500分钟余额,相当于账户里躺着将近850分钟的“免死金牌”。
这意味着只要不一次性挥霍,她差不多能拥有连续14个小时的绝对安全庇护。
14个小时的免死金牌,顾明烛睡着都能笑醒了。
另外一个重大奖励是针对空间救护车升级的,又多了一个将近8平方的厨房单元。
就在卫浴单元旁边,原本空白的车厢壁板向外展出了白色台面。台面左侧嵌着两口电磁炉盘,右侧是不锈钢水槽,上下水都不知道通去了哪儿。
顾明烛猜测,系统对她的“流放式生存”协助进到了一个新阶段。
这救护车已经不是急救站的定位,更像一个有长期驻扎能力的后勤堡垒。
最后一个“重大奖励”同样也是顾明烛都没想到的惊喜,居然送了她一架蜂巢式微型侦察无人机!!!
超小,长得像个仿生蜻蜓,能静音飞行,续航2小时,还有红外热成像和微光夜视功能。充电也没问题,用的是空间能源。
至于盲盒奖励,顾明烛真是“我勒个豆空间你耍我”的程度。
第一个盲盒抽出的不是奖而是任务,让她搞传承,要编出什么《顾氏防疫三书》,得涵盖《伤寒新论》、《痘疹心法》、《时行疫疠论》。
万幸的是完成任务时限也给得相当长,足足五十年……
顾明烛心想这是让她退不了休?死了也得给这世道留点遗产。
另外一个盲盒是得了个滑道。
外观是个普通的硬木匣子,四折叠,如果全展开,拨动旁边的铜钮,里头能拉出一幅长约三丈,宽一丈左右的“滑毯”,面料还防水防火。
匣子四角还带了铆钉和挂钩,可固定在平整的木头或墙体上。
顾明烛的第一反应是无语,她拿这东西干啥?难不成到了崖山之后盖个二层小楼,然后她住楼上沈寂住楼下,送药的时候她不走楼梯,端着药碗滑到他房里?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要是按爽文和大家喜欢的节奏,顾明烛和沈寂离开淮宁的时候应该万人相送,满城感恩。但……人在历史的进程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快意恩仇。从男女主顶着骂名把第一具尸体推到化火人的烈火里的时候,就注定了这个单元的结局“不爽”。但那些被唾沫淹没的孤勇,才是这个单元的承重墙。哪怕这本只是小言、小种田,我也舍不得拆掉承重……
第102章
可是本着长期以来系统给的、哪怕是盲盒也肯定有用的原则。(参照那件睡衣)
顾明烛还是趁着车队中途补给的时候, 去集市溜达了一圈儿,并“兴高采烈”的说在木匠杂货摊上买了这么个奇巧的东西。
沈寂只当她是买来好玩的,也赞了精巧便没在意了。
总之, 往洪州的路途车队五十人都是难得的放松。
虽说赶路也累, 但在经过固城和淮宁这么一番剥皮拆骨式的奋战之后, 不止顾明烛, 连沈寂都觉得这算是久违的安宁。
如果顾明烛每晚不“骚扰”他的话,就更安宁了。
深夜, 驿站客房。
沈寂刚沐浴完,墨发半干,仅着一身雪白中衣坐在灯下擦干了发梢水,准备吹灯入睡了,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极有节奏。
“沈大人,是我。”
隔着一层门板, 顾明烛的声音带着慵懒,像小猫。
沈寂全身一哆嗦,昨儿晚上被她折腾得不轻,虽说他咬定青山没放松,不成亲绝不让她最后得手, 但此刻再听见这声音, 某个部位瞬间又诚实了。
他咬了咬牙,心头天人交战,既想狠下心不让她进来, 又怕她真的动了气,从此收了爪子不再招惹他。
进退维谷了片刻,还是那点儿隐秘的贪念占了上风。
沈寂认命的扯过外袍随意披上, 走过去拉开了门。
入了秋天就寒了,顾明烛裹着一件厚实的云纹披风,拎着她那只藤编药箱走了进来。
旁人眼里,这箱子装着的是金针艾条、膏丹丸散,是顾大夫深夜前来为大人调理气血。
但沈寂自己觉得这纯粹是顾明烛巨大的幌子。
沈寂把门关严,十分“严肃”的,“这么晚了,顾大夫有何贵干?又!”
“睡不着,想着大人白日里操劳过度,怕您积食淤气,特来给您做个推拿。”顾明烛笑眯眯地凑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混着草药的清香,她刚才在空间里洗了个超级舒服的热水澡。
一边说一边就上了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沈寂的中衣领口。
沈寂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底暗流涌动:“顾大夫,此处是驿站,不可造次。”
“那我偏要造个次,造个大次。”顾明烛反而借着被他抓住手腕的力道,整个人拧到了他怀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喉结上下滑,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一身经络僵得很。再不疏通,小心以后……”
沈寂呼吸一滞,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咬牙切齿的:“顾明烛!”
“嗯?”她应得很得意。
沈寂扛不住,直接剥了她的披风,却在下一秒整个人又双叒叕僵成了石雕。
她披风里面只穿了那件丝薄的吊带寝衣!
那若隐若现的……又在明目张胆挑战他底线。咬着牙松开了手。
顾明烛笑,“好看不?”
沈寂气的闭上眼睛。
“我不信你不看。”
沈寂睫毛轻颤,耳廓泛得通红。
“!成!你想看也不给你看了!”顾明烛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布条,二话不说把沈寂眼睛蒙上了。
呵呵呵呵她本来就是这个目的。
“阿烛,你……”沈寂声音都哑了,身体十分诚实地僵在原地。
“我打扮这么好看你不看,行,没得看了,专心给你瞧病总可以了吧!”顾明烛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台便携版CRRT机。
其实她晚上给沈寂诊脉的时候发现他积劳过度,旧毒长期淤积,肝肾代谢负担过重,现在毒素开始“返流”入血了。
她有机器却又不能过明路使用,索性用了这招“美人计”,反正平时顾明烛对他也是要摸摸亲亲的,不会引起他太多怀疑。
“别动,我给你放毒血。”顾明烛语气极缓,手指在沈寂身上轻轻游离分散他的注意力,并直接把他按在榻上,她跨坐在了他腿上。
沈寂只觉得她指尖走到哪儿哪儿就疯了,她明明很轻,但压在他身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跟她一起溶开。
“别动哦,给你放点儿血,清清毒。”顾明烛轻声说着,指尖沿着沈寂锁骨缓慢游走,分散着他的注意力,同时找到最佳的穿刺点。
随后,沈寂能感觉到冰凉的、带着酒味儿的布巾擦过皮肤,随后是一点点尖锐的刺痛。
顾明烛动作极快,已经把专用双腔中心静脉导管置入沈寂静脉,随着微型血泵的启动,暗红的血液顺着无菌管路被匀速抽出,流入那个巴掌大的血液滤过器中。
沈寂不在意顾明烛怎么治的,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两人紧密贴合的部位,以及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草药与干净水汽的香气……
“别动,沈寂,我会让你好起来的,我们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顾明烛低声说着,像是安抚他,其实也在安抚自己加速的心跳。
沈寂低低的笑,带着压抑的喘息。“顾大夫的疗法,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管用就行。”顾明烛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大人不是喜欢吗?”
沈寂浑身猛地一颤,偏偏还无法反驳,甚至可耻地沉溺其中。
身体的本能早就背叛了他,某部分灼热的几乎要把中衣顶破似的,却还不肯在她面前彻底溃败。
他确定自己想要她,可他怕……怕她真的“得手”了,真的跟她那位走婚的师傅一样腻了就走。
顾明烛感受到了他的反应,偷笑,身子晃了晃,想坐得更舒服些。
沈寂哑着嗓子唤她,带着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阿烛,别动。”
“好,我不动。”顾明烛轻声说着,“才怪。”
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轻轻的贴上了他。
唇齿相缠,气息交融。沈寂向后仰着,又被顾明烛托住。她能尝到他唇间淡淡的药味,还有血腥气。
是方才他自己咬破的。
CRRT机在安静地运转,血液在透明的管路里缓缓流动。
窗外,秋风卷过枯枝。而室内,温暖如春……
顾明烛是怎么离开的,沈寂竟然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散在缠绵里。
再次恢复清明时,窗外已有朦胧的光线进来。
沈寂撑着手臂坐起身,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席卷四肢百骸。好像积攒经年的燥郁被剥离抽走了不少,这几天每天醒来都盘踞在心口的隐痛也没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一方干净的布。
榻旁的桌案上还搁着一张“医瞩”,上头是顾明烛丑丑的、还有不少错别字:“布别动,里面有药膏。今日忌劳累,禁生冷辛辣。若违此嘱,后果自负。”
沈寂无声笑了,她总是这样一边用最惊世骇俗的法子撩拨得他意乱情迷,一边又用最不容置疑的规矩把他按得死死的。
可偏偏,身体和心情都是真的舒泰了。自从被她一路医治以来,骨子里透出的轻盈感,是他这十年来都不敢奢望的。
他喜欢,且离不开、且……他知道她是不同的。
无论她如何伪装、隐藏,可他是锦衣卫啊,他能看不出她身上一些不合常理的事吗?
可他不想深究。因为他怕,怕一旦剥开了迷雾,她会像她那位神秘的师傅一样“亡故”,再无踪影……
六日后,北镇抚司车队抵达了洪州府渡口。
沈寂并没让大队人马入城,只遣晏三持勘合公文前往府衙办理通关手续,余下众人则径直进驻码头旁的官驿。
他是打算安安静静的来、安安静静的走。前哨晏三早就传回消息,洪州府境内并无紧急警情。知府周文渊是翰林院出身,为官清正,虽没太大建树,却也没被列入沈寂手中最机密的“贪墨名录”。
既不是硕鼠,也不是蠢材,便不值得他去应付。
然而,沈寂低估了地方官的嗅觉。
车队到了官驿,就瞧见周文渊已经带随从和一些商贾候在外头了。
接下来就是好一通官方场面客套。
顾明烛下了车就瞧见沈寂眉峰微蹙,面无表情应付的死样子。
她看得直摇头。
这家伙,一沾上官场就像被扒了层皮一样难受,半张交际的假面具都懒得戴。
也难怪旁人说他不近人情,要不是顾明烛见识过他私下里被撩拨到无处可躲的窘迫,见识过他耳根泛红、呼吸急促的模样……
嘿嘿,他的急促只给她。
正满脑子黄色废料走神儿,便瞧见沈寂的目光竟飘到了她身上,似笑非笑的模样,还趁着周文渊低头的间隙,对她极快地、顽劣地眨了眨眼。
顾明烛:“……”
这位大哥,您知道在场有多少双眼睛吗?
顾明烛正考虑要不要缩回车里的当下,来迎接的商贾人群里走出几位衣着华丽的夫人,笑吟吟地拦住了队伍的后半截。
“这位想必就是顾娘子了吧?”其中一位夫人声音又脆又甜,身穿湖蓝缂丝褙子,下配月华裙,鬓边赤金镶嵌珍珠的掩鬓轻晃,“民妇是通济船行张门李氏,家中做些怒沧江漕运的营生。久闻顾娘子妙手仁心,一路随行救治无数,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民妇佩服得紧,想来送来一些洪州府的土产,还望顾娘子莫要嫌弃。”
她一边说着,一边便把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往顾明烛跟前递,姿态放得极低,眼神却热络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顾娘子, 民妇是永昌粮行王门陈氏。闻听顾姑娘随行南下,一路悬壶济世,实在是令我感佩不已。”
“顾娘子, 民妇是永泰银楼赵门孙氏。久闻姑娘有起死回生之术, 今日得见, 果然是风采照人。这是小户人家的一点心意, 还望姑娘笑纳。”
一时间,顾明烛只觉得眼前珠光宝气香气缭绕。N多夫人们涌了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把她围在中间,递过来好些个紫檀木匣、螺钿漆盒、织锦包袱。
她快被这香风阵憋出内伤了。好在晏十六及时出现,抱臂而立挡住了她,“顾医女,沈大人请您即刻进驿馆查验药材,一路上怕受了潮。”
这话在顾明烛耳里比仙乐还动听,立刻从夫人们的包围圈里侧身挤了出来, 施了个礼,“多谢各位厚爱,不过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改日,改日有空再叙!”
说完就随晏十六小跑着逃了。
留下身后一众商贾夫人面面相觑,但礼物拿都拿来了, 再收回去肯定不成。索性那辆制式古怪, 还挂着传说中的“红十字旗”的车还在,于是一股脑的全放在了车上。
“逃”进驿馆的顾明烛平复着心思,问晏十六, “外头怎么回事?我这么有名吗?”
晏十六跟顾明烛一起时间长了,也不再是以前那副冰山面貌,此刻便忍不住笑, “相当有名,除了医术有名,还有您的身份。外头都知晓了,沈大人有一位身怀绝技、貌美如花的未婚妻。”
顾明烛嘴角抽了抽,“身怀绝技貌美如花我承认,但未婚妻这件事儿……她们是听哪个说的……”
“大人自己说的啊!”
“是我说的,怎么了?”
驿馆上房内,沈寂一身慵懒,直接把顾明烛捞到怀里亲昵,“顾大夫想不认账?晚了。”
“我不是不认帐,可咱俩的私事儿,你宣传这个干啥呢?”
“诶?这珠花倒是不错,你瞧瞧。”沈寂像是完全没听到顾明烛的质问,掀开了一只商贾女眷们送的锦盒,拈起一支赤金点翠的珠花晃了晃。
顾明烛瞬间就被吸走了魂。下意识接过珠花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这工艺……这得值多少银子?”
一时间,“未婚妻”的生气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寂看着她瞬间被收买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浅笑意,慢条斯理地又打开了另一个螺钿漆盒:“这枝也不错。”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顾明烛一头扎进了“土特产”堆里……
说实话,真不是顾明烛贪财,她是真觉得老祖宗的审美真不错。哪怕2050的工艺发达,但眼下的每一件首饰都透着一股子机器无法复制的灵气。
她像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窥见到这个时代的繁华一角。
沈寂看着顾明烛一会儿把珠花往发髻上比划,一会儿又把玉佩贴在脸上感受凉意,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爱。
实在忍不住,又捞捏着狠亲了一会儿。
顾明烛由着他的举动,毕竟她也挺享受的。昵得差不多了,还是把这些首饰一一放回原盒,虽说多少有点儿心疼,但也没办法,“行了,我赏玩过了。叫晏十六还回去吧。”
“为什么要还。”
顾明烛白了沈寂一眼,戳了戳他的胸口:“这能随便收吗,你又不是真贪官!尤其咱俩怕是在风口上,可别为了这点小恩小惠折了。”
沈寂看着顾明烛前一刻还在两眼放光,下一刻就“廉洁”了,低笑出声,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纵容,“谁告诉你这是白送的了?”
顾明烛一愣:“啊?”
“傻子。我已经让韩诚按市价付了银子。”沈寂挑眉,眼底漾开欢喜。
顾明烛瞪圆了眼,“你买了?”
“买了,聘礼的一部分而已,现在是你的私人财产了。”
顾明烛立刻又打开盒子瞧,咧嘴一笑,笑完了又犹豫,“那你还有钱吗?”
沈寂认真的想了想,“有,但是不多了,具体的得问问晏七,他管着我的私帐。”
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成亲了归你管,现在不成,我怕你拿着我的财产跑路,不要我。”
“我是那种人吗?”顾明烛啐了一声,又有些心虚,她是。
想了想,还是强行挽了个尊,“那以后别乱花,免得婚后还得我养你。你的俸禄又没那么高,手下还有那么多人!”
沈寂看着她财迷心窍的模样就想笑,但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婚后”。他心里的满足感愈发漫开,“放心,我没钱是因为以往不在乎钱。但即然你喜欢,我可以去抢的。”
顾明烛:“……倒也不必……犯法的……”
沈寂笑得畅快,“是抢一路上的贪官污吏的,我可以向皇上请旨,查抄出来的分我一些总是可以的。”
顾明烛瞳孔地震,听到了暴富秘籍,“你跟皇上关系好成这样吗?抄家还能分钱?”
“大胤有‘赃罚银’制度,”沈寂慢条斯理地解释,“凡钦差查办贪墨案,所抄没的金银,除上缴国库正项外,例可分拨一成充作事例银,赏赐办案有功的人。”
说完又亲了上去,“我虽然穷了点,但抄家的本事还是有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还能这样?还能这样!顾明烛心花怒放,好像已经看见了无数雪花银正哗啦啦地往怀里淌。
自己后半辈子的山珍海味、古法秘药都有了着落,于是一把搂住沈寂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对着那张俊脸就是一通狂亲,从下颌到喉结,哪里也不放过。
沈寂很想压住自己脸上的笑意,可哪里压得住。
他怀里的阿烛,悬壶济世时是妙手仁心、肃穆端方。
但在他身边的时候,又甜又软、又香又糯,像剥了壳的荔枝,好想一口吞了。
两种模样,他都爱到了骨子里。尤其第二种,其他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哈哈!
黄昏时分,沈寂还是给了周知府一个薄面,赴了他的饯行宴。
席间,周文渊只拣些洪州风土人情、古今逸事与诗词歌赋来说,引经据典,谈吐风雅。
可惜周文渊在那里吟诵“秋风起兮佳景”,沈寂想的却是:这鲈鱼脍肉嫩刺少,回头得给阿烛带一份。
周文渊赞“残阳泼焰染江枫”,沈寂想的是:这汤的滋味独到,阿烛喝了暖胃。
最后,活生生把一场官宴吃成了给自家媳妇打包外卖的现场。
其实他想多了。以顾明烛的性格,真要饿着了,别说驿馆厨房,怕是连周文渊的膳房她都敢去敲……
进城游玩是没那个时间了,但采购赶赴下一站行程的粮草补给还是可以跟着逛逛滴。
月上柳梢,怒沧江两岸华灯错落、灿如白昼。
洪州府不宵禁,江边的夜市热闹非凡。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丝竹管弦的靡靡声,裹挟着烤鱼香、酒糟烈、以及市井百姓汗涔涔的烟火气,混杂着江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顾明烛拿着刚出炉的“梅香糖饼”,跟在晏十六与晏九身后,沿石砌的江岸边走边吃。
“顾娘子,前头就是洪州最大的夜米市和夜鱼市。”晏九以前来过洪州,对这儿熟,“一直开到五更天明,热闹得很。”
顾明烛下意识看过去,江边搭满了彩棚,里头排开了一列列的官斛和大斗。架子上是成袋成包的漕粮和贡米。
各色衣衫的牙人穿梭其间,跟夜泊在洪州码头的船商、行主们低声议价。
一看便知这夜米市不供散客,是大宗交易的江湖。
夜米市的旁边是夜鱼市,更是另一番光景。
刚离水的江鱼还在甩着水珠,被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剖洗干净,串在柳条上或是码在松木桶里。
外围沿江一字排开的全是吃食摊子。
炭火熊熊,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片搁铁网上烤得滋滋作响,再撒上椒盐和香茅,气味格外霸道。
还有专门鱼汤的摊子,灶上支着大锅,鱼头豆腐煮得奶白奶白,勾得人胃里馋虫乱窜。
顾明烛素来不太重口腹欲,可自打穿越过来就没得着空儿吃点好的,眼下便被这各色香气熏得挪不动步了。
晏十六在出来前就得了沈寂亲自吩咐的出行“原则”,只有一条:让顾娘子开心。
此刻就直接低声问了,“这里的松子鱼粥很有名,要不尝一碗?”
那必然要啊,三人直奔粥摊子而去。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见有客来,问清了喜好,便掀开锅盖舀起三勺稠得挂勺的松子鱼粥,再撒把芫荽就端上了桌。
晏九还在隔壁摊子买来了几串炙鱼干、一盘醉虾,外加两屉刚出笼的汤包。
顾明烛开开心心的捧着瓷碗正打算喝一口,却总感觉哪里有人在瞧自己似的。眼神扫了一圈儿,本没瞧见什么,下意识的又往夜米市那边一瞥。
视线透过熙攘的人群和氤氲的雾气,落在了灯笼底下站着的“故人”身上。
打头的是一身半旧公差服的江彻,正撸着袖子,跟米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有个身材倾长的男人负手而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戴着遮面纱帽。在阑珊灯火下清冷疏离,好像一幅喧闹画卷中被遗忘的留白。
哪怕看不出面容,顾明烛也确定那是裴时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隔着纱帽, 裴时序也早就看到了顾明烛。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有半个月,流放队伍是最早被放出灾民棚绿区的人。加上差役,原本是六十口。
可赵钱孙、赵发达兄弟两个都因核瘟留在了化人坊的灰堆里。
当然, 那是对外的死亡原因。
借用赵钱孙的口头禅:“流放路上死个把人, 太正常了。”
也正因为赵氏两个都死了, 带队的就顺理成章成了江彻。
人手不够, 按大胤律,押解途中若差役病故, 由沿途州县临时借拨人手补足。
可淮宁府自顾不暇,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差役。一路走来,直到洪州才堪堪补齐了两人,明日出发。
洪州府也给了口粮,只是数额不太够,江彻便打算用补贴的银钱来米市补缺口,遂领着裴家族人里体壮的出来采买, 也包括裴时序。
他没想到竟能在这儿看见顾明烛。
流放队伍提前从淮宁城出发那天,顾明烛特意过来了一趟,送了些备用药。
那时她已经是沈寂身边最耀眼的“红人”,全城骂她是女阎王,是要跟男阎王成亲的。
而他仍旧是戴罪之身, 靠她活命。
没见的时候, 他也时常会想到她。
想到她在诏狱救他、路上救他、中毒后追上他却什么也没说。想起她哪怕身处淮宁地狱,也依旧活得恣意张扬的模样。
每次想到她,心里总会涌出许多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可能狼狈地死去, 不甘心在她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一个需要她怜悯施舍的可怜虫。
直到此刻,隔着灯火再次真切地看到她的样子时, 他才恍然惊觉。
那些在绝望里反复咀嚼的画面、在黑暗里拼命压抑的冲动,以及在听到“顾明烛”三个字时停滞的心跳。
那不是不甘心,而是想得到。
“米买好了,走吧!”江彻回头冲他说着。
裴时序点了点头。
离开前,朝着顾明烛拱手一礼。
他知道她也认出了他,崖山虽远,但总会相见。
沈寂?
沈寂能给她的,他亦能。
转身的同时,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脚夫匆匆挤过,筐沿擦到了裴时序衣裾。
“对不住对不住,脏了公子的衣袍。”脚夫慌忙道歉。
裴时序侧身避让,“无妨。”
话音才落,脚夫把一个冰凉的小物件塞到了他手里。
是枚玉扳指。
看清之后,裴时序手掌迅速收拢紧紧攥着,心脏跳得像是快要撞出喉咙。
再抬眼,脚夫已混入人群,再无迹可寻……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好。
洪州渡口的薄雾被江风揉散,码头上那艘体量惊人的三层巨舶渐渐显露真容。
常在洪州来往的人都晓得,这船是洪州首富“通济船行”的产业。也就是昨日那位赠了顾明烛紫檀木匣的夫人家。
沈寂南下本该坐官船,但这两三个月周边又是天灾又是疫情的,官船多被调拨运转粮草官物去了,眼下洪州码头没有现成合用的官船可派。
沈寂性子冷,不耐烦在洪州多耽搁,韩诚昨晚就趁着周文渊宴请的功夫向席间商贾打听了一下,得知今日就有一艘三日一班的巨舶启程,当即按市价与船行立下租契,预付了定金。
船行上下自是喜不自胜。
钦差登船,这艘“通济号”便等同于挂了金字招牌。
一路都会过闸优先、关卡免检、漕运避让,是寻常商船挤破了头也求不来的便利。
通济船行打听到北司大人不喜花哨,还连夜撤去不少华而不实的家具。又在舱室角落添置了箭靶、沙袋,既可供锦衣卫闲暇时操演筋骨,也可作偶尔兴起时的消遣,总之十分的周到。
卯时初,最先登船的是流放队伍。
这是江彻提前三天就订好的船票,昨晚还经历了一场折腾,船行的人跑过来说要退船票,不租了,怕妨了钦差。
可没到半个时辰伙计又折返,说钦差不介意……
裴时序想,应该是顾明烛起的作用。
于是流放队伍登船,进了船体最底层的黑舱。
这原本是装货的仓底,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桐油和咸鱼的腥。
昏暗的油灯下,一排排草席铺就的“通铺”,潮湿阴冷。
待走在最后的裴时序进来,底舱的铁栅门便哐当一声被关上,落了锁。
至此,这一层彻底与外界隔绝,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移动的囚笼。
两刻钟后,甲板上迎来了第二批客人,是持票登船的寻常旅客,大多是去南方谋生的平民、行商,或穷苦书生。
这批人买的是二层的统舱票,集中在嘈杂且颠簸的位置。
待这批客人安置得差不多了,第三批客人登船。
有衣着光鲜的富商带着家眷和仆从、也有举止斯文的世家子弟。他们虽然也在二层,但跟统舱票客人是有“壁”的,视野好、舱室考究。
巳时正(上午九点)。
“通济船行”的赤底金漆旗旁边,竖起了一面绣着黑麒麟的钦差旗。
北司队伍开始登船,二层甲板上瞬间挤满了人,谁不想瞧瞧名震大胤的“杀神”到底长什么样?
最先被送上船的是北司的行李,有一口口贴着封条的樟木箱、藤编的药材箱、成袋的精米细粮和封盖的淡水桶。
紧接着,一辆双驾黑篷马车停在栈桥末端。
片刻后,锦衣卫从外门打开车厢帘幕,下来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侧身立在踏板旁,回身向车内伸出了手臂。
所有人在想,那人应该就是世人称为“杀神”的北司沈寂了,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带出的冷硬。
紧接着,沈寂扶出了一个纤巧的身影,柔得像栖在桅杆上的雀鸟,似乎正对沈寂说着什么,笑意吟吟的。
沈寂便极自然地把她拉近了些,手臂还虚虚地环了一下她的肩膀,潜意识也在极尽呵护。
“那就是淮宁传的女阎王?不像啊……”
“是啊,这哪像个阎王,不就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吗?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了吧。”
“嘘!慎言!人家现在是钦差随驾,还是未婚妻子。你敢当面叫阎王?”
“我这不是没当面说嘛!但说真的,她在淮宁可是烧了多少家的祖坟,断了人家的风水龙脉。这等缺德事……”
“休得胡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终于听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据理力争,“顾指挥行事磊落!尔等不过市井传言,怎知其中利害?再者,钦差在此,妄议官员,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
闲言碎语的人们被这书生好一通呵斥,脸上挂不住,又不清楚书生什么来路,悻悻地散了。
这才让书生心里舒服了一些。他祖父一家就在淮宁,对他而言,这位顾指挥就是活菩萨下凡!
栈桥上的顾明烛自是不知道船上有这么多插曲,她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的“红十字”车被船行伙计拉走。
北司的所有车马都是另行由货船运送至下个码头,不上这艘。
但她车里的东西全部随行,韩诚已经办事妥当,早就清点造册,预先送到了她的客舱里。
顾明烛走在沈寂身后半步,默默的打量着这艘即将承载她南下的庞然大物,心里一阵发紧,满脑子响的全是“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I feel you……”
特喵的真不吉利,呸,别想了!
北司全体登船后,巨舶解缆,劈开江面,驶向迷雾重重的南方。
水上的行程十分“幸福”,因为顾明烛不晕船而沈寂晕,而且晕得很没出息,可以随便“欺负”他啊哈哈哈哈哈……
船出洪州府进入更宽阔水域,才遇上点风浪,沈寂的脸就开始发白。
上午还好,他还能强撑着坐在顶层官舱里批公文。
到了下午就吐得个撕心裂肺。不止他这样,五十个锦衣卫里至少二十五个旱鸭子,全体唇色泛青,一副集体被女鬼吸干了精气的模样。
顾明烛开始还觉得好笑,后来甚是心疼大伙儿。
其实除了田火头等长随年纪大些,锦衣卫缇骑大都也不过也才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看不下去了,回自己的客舱翻捡出药材,跟晏十六拎着就去了小茶厨。
这大船上一共四个厨房,底层大厨的大锅饭是给船员和水手吃的。
二层有两个,供统舱和二等舱的船客租用。
三层,也就是北司单独包下的这层有个小茶厨,灶具简单但精致。用来温个酒、炖个汤,或是煮茶、做些精细的吃食,不碰大锅油腻的菜肴。
熬晕船药自是没问题。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药袋子,抓了一大把老生姜块,又捻出几片陈皮、干苏叶,扔进几个陶罐里加水熬,这是止呕、降逆、醒脾的经典搭配。
约摸一刻钟后,罐子里的水量减少了三成,闻起来又是姜辣又是橘皮香,药就成了。
晏十六便招呼大家过来喝药,沈寂那份自然是由顾明烛亲自端去他客舱的。
沈寂还瘫在榻上,连姿势都没变。平日里那种摄人心魄的威压荡然无存,像个超大号的病猫咪。
而且这病猫还不太听话,盯着药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哑着嗓子,带着点鼻音哼唧:“阿烛,加勺糖行不行?”
“不行。”
作者有话说:
听说有人捉急让他俩成亲捏~~~那必须满足。
第105章
顾明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加了糖,甜味入脾会把药性锁在中焦,起不到作用不说, 你晕得更狠。”
沈寂听得发愣, 也明白她肯定是对的, 无奈半坐半躺的起来喝了。随后顾明烛又给他施了针, 按摩了穴位,那股子晕头脑胀的感觉总算平复了不少。
顾明烛见他神色清明了些, 便顺势在他榻边坐下,轻声问,“沈寂,听说你派人给底舱的人送吃食和净水了?”
底舱的人当然是指裴家。
沈寂怔了下,像被抓了包,“是谁跟你多嘴了!”
顾明烛当然不会出卖田火头,梗着脖子问:“怎么着, 这还要瞒我?”
“我没故意想瞒你的……”沈寂有点心虚,“我知道你很厌恶靖北侯府里的大部分人,但……我这趟出来,天家交办的另一个任务就是不能让裴家人不明不白的死了。你看北司住的客舱条件这么好,大伙儿都晕得这么辛苦了, 底舱怕是人间炼狱。”
“我也猜到是天家要你这么做了。”顾明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我是讨厌裴家一些人,但也不至于让他们全体死了才开心。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考虑我的立场。”
更何况她还需要救护车……
沈寂注视着顾明烛, 倾身靠近,抬手替她理顺了颊边一缕未拢好的发丝,轻声说着:“阿烛。你告诉我, 你对裴时序……是因为他在靖北侯府有过照拂?还是另有隐情?”
他目光灼灼,“只要你说,我就信,且从此再也不会吃味。”
顾明烛:“……”
她能说吗?但她也不想再骗。
认真的考虑片刻,她看向沈寂,平静而坦然的,“我护着裴时序确实有隐情,不同你说,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有些超乎常理的东西。它不仅关乎我的命,也关乎很多我不知道的因果,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摸清楚当中的规律。”
“但我用生命起誓,我对裴时序的特殊照顾仅限于人伦道义。你可以吃醋,也可以拦着我。但请你相信,我的心、我要走的路,从始至终都不曾有一分一毫在他的身上。”
沈寂沉默了很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小心翼翼,“那……你的心在哪儿?”
顾明烛白了他一眼,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胸口,“傻瓜,不就在这儿!”
沈寂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轻笑,“好。”
他拥住顾明烛,呼吸交缠、唇齿厮磨。愈发的,船身的颠簸似乎都远去了。
他看着她迷蒙的模样和嫣红的唇瓣,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
他一直以来都错了!
他不该故意不让她碰,反而应该把她“喂”得舒服舒服的,但却不饱,永远还差一口,让她贪恋这种亲密,让她离不开这种温度才是啊……
沈寂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本扣在顾明烛腰后的大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等到理论上的巨人、实践中的矮子、调戏沈寂小能手顾明烛女士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花儿已经嗡的一声散了:
她的外衫呢?在两人身下。
中裤?褪到了膝盖弯处卡着,露出圆润的膝头。
亵衣?地上。
全身上下还健在的只有脚上的足衣。
而沈寂眼睁睁的看着顾明烛从白嫩的莲藕变成了煮熟的虾子,全身通红。
“沈寂!”
顾明烛惊叫出声,声音却变了调,又尖又细,毫无威慑力。
沈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手臂横在她与榻之间,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玩丰润的圆弧,“叫我夫君。”
顾明烛脑袋里全是火花带闪电,以及2050年的科普读物:《推两性拉博弈论》。
她可是理论之王啊!
她试图用现代医学和心理学武装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经大夫,“沈寂,等等,等等,你这是病,获得性依赖人格障碍倾向!这是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不利于身心健康,更不利于——”
“有利于洞房花烛吗?”
“有……”
沈寂低低地笑出了声,俯下身去,继续吞圆。
他不会怕喝药,因为此生接下来吃的每一寸都是甜的。
顾明烛力气全无,满腹的理论堡垒像建在流沙上的城堡,潮一涌过来就瞬间坍塌了。
沈寂也根本不是什么晕船的病患,他的手指可以探到她每一处神经末梢的敏感点,然后慢条斯理地研磨、碾压。
“叫夫君。”
“还没……没成……没成亲……”顾明烛的声音碎得连不成句。
“那要尽快成亲吗?”他问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可作恶的手却停了下来,虚虚地悬着。
“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吧……”顾明烛实在不想就这么投降,理论王者被颤成这样实在太没面子了!
“三天后,好吗?”
“好……呃,哈?在船上?都不用挑个什么黄道吉日吗?”
“你哪天嫁我,哪天就是大吉。”
顾明烛的惊讶质疑只来得及说到这儿,就被再次袭来的浪潮卷走了。
最后的意识好像听到沈寂在说“乖,再忍一下。三天后,正式……”
顾明烛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打透了舷窗。
身侧的沈寂还在,见她醒了也不许她起身,手臂一收,新一轮的“练习”来得猝不及防。
沈寂很专注,默默把她身体的每一处反应都背下来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学生。
顾明烛想哀嚎。
理论之王败给了实践暴君,她也没想到这种事会成为穿越以来最大的滑铁卢!
好不容易结束了“练习”,顾明烛狼狈的把衣服穿整齐,拎着药箱逃跑。
谁知刚迈出一步,隔壁舱门恰好开启,晏七起床了要外出当值。
顾明烛头皮一麻,立刻转身,抬手重新敲响沈寂的舱门,声音正气凛然:“大人起身了没?该诊晨间脉了。”
门内沈寂:“……进来吧。”
于是顾明烛一本正经地踏回舱内。
半柱香的功夫,身上的衣物又“意外”不见了,她再一次被“好学生”按在榻上进行了新一轮的演练。
顾明烛觉得沈寂疯了,但她又无法向旁人出示证据……
而与此同时,底舱。
经过一晚的船行,此刻的底舱空气污浊得好像能凝固起来。
还有湿气从船板缝隙里不断渗上来,所有人的鞋袜和衣服都是潮的,整个底舱就像漂浮在江心的一口巨大棺木。
裴时序靠在最外侧一张的铺板上,肋骨被司礼监打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船行虽省了徒步的苦,却多了份晕船带来的翻江倒海,所有人的状况无可避免的差。
好在主管差役换成了江彻,他昨晚就送了沈寂给的清水和干粮进来。
虽说不可能吃得比侯府好,但起码让裴家人没再体验赵钱孙领队时期抓心挠肝的饥饿。
终于,头顶的舱门被掀开了,刺目的光线劈入黑暗,江彻跟另外一个差役蹲在上头,配合着用麻绳降下来一个沉甸甸的草筐。
“开饭!裴时序,你负责发放。”江彻喊了一声,随即朝裴时序投来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犯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那草筐,没人敢争抢。
裴家主支几人因在淮宁的时候当了“志愿者”,再次立起了相对稳固的“权威”,没人敢轻易僭越。
裴时序打开草筐,里头的东西盛得超乎想像的满。
除了硬面饼子,竟还有好几罐粥、一缸清水,以及几罐褐色的液体。
他凑近闻了闻,像药,又没有草药的清苦气。
“罐子里是船上的好心人赠的晕船汤,你们分着喝,优先给吐的厉害的。”
裴时序心头一动,立刻想到了这“好心人”是谁,他默默地把东西分给众人。可筐底下竟然还压着东西,用干净的布包得严严实实。
解开布包,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出来,竟是几十只硕大的汤包,面皮暄软,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汤汁和金黄的蟹油!
不止裴时序怔住,几乎整个底舱的人都在瞬间被那香气勾了魂儿,齐刷刷的凑了上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包子?竟然有包子?”
“这是哪位大善人,给我们这样的要犯也分了包子吗?”
江彻在上面催促:“赶紧吃了,别让人瞧见!”
裴时序哑着嗓子点点头,“吃吧”。
可转念一想,还是抬头问了江彻,“江小旗,擅自接济钦犯,会不会给那位善人带来麻烦?”
底舱里的动静顿时小了一些,不少人在心里暗骂裴时序多事,生怕江彻下一刻就跳下来收走包子,赶紧几口吞下,味道都顾不上品尝。
江彻抓了抓头发,咬着牙思量了片刻。他心里也难受着,但有些事瞒不住,索性长痛不如短痛,直说了:“不会,是北镇抚司的沈大人。”
众人呆了,这包子不会有毒吧?方才全吞了的人这会儿恨不得呕出来。又不敢,憋得脸色发青。
江彻却没理会他们的惊恐,只是盯着裴时序一口气说完,“三日后,沈大人要在船上行礼成亲。船上从上到下,包括你们,都能分到喜礼。这包子……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沈寂……成亲???
裴时序僵立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他抬起头, 望向头顶那道狭窄的门板,好像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三层甲板上那个明明属于他、明明该同他缔结连理的人。
一股腥甜之气猛地冲上喉头, 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屈辱、不甘的, 和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恨意, 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沈寂, 权势滔天,在固城、在淮宁、这艘船上乃至后面的南下路, 都像能主宰生死的神明,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沈寂可以生生斩断他和顾明烛之间……
凭什么他只能在这阴暗的底舱里,像只老鼠一样,靠着他施舍的喜饼苟延残喘?
“江小旗,那顾氏……沈大人是不是不知道顾氏跟我们大公子有过肌肤——”
“嬷嬷住口!”裴月华冲了过来,一把拽住周嬷嬷的后襟把她丢到一旁,“顾娘子对裴家有恩, 你岂能在此信口雌黄,毁她名节!”
周嬷嬷涕泪横流,却恨不能字字泣血,压根不理会裴月华,直接对着裴时序哭:“大公子, 老奴自知僭越, 可那沈……以权压人,强娶你的通房,如今还要把喜饼送到你嘴边, 这不是恩典,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这是要把裴家的脸面踩进泥里羞辱啊!”
“您是靖北侯府的大公子, 你忘了侯爷教您的礼法了吗?”
她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下了,朝着裴时序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奴知道顾氏对裴家……对我有恩!别说让她骂,就是让她杀了老奴,老奴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可她是她,礼法是礼法!这是祖宗定下的道理,是裴家的体面!”
周嬷嬷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却亮得吓人,“老奴伺候裴家三代,职责就是守着裴家的规矩!礼法纲常大于天,顾氏就是跟您有了肌肤之亲,您就该给她一个名份!她生是裴家的人,死也得是裴家的鬼!”
一直沉默着的裴时序弯腰大笑,笑得喘不过气,环顾四周的裴家族人,笑出了眼泪,一字一字的问:“你们都觉得,顾明烛该进裴家?”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说话。
“成,如果都这么想,那请问,我该如何把她抢回来?或者我们这些钦犯可以一死以谢天听?死谏如何?用裴家的血抢回裴家的女人,如何?”
这下,方才不说话的人全说话了,炸了。
“狗奴胡说什么!”最先开口的是裴二叔,怒目圆睁,上去一脚踹飞周嬷嬷,恨得咬牙切齿,“沈大人仁慈,这才送点东西下来。你这狗奴倒好,还要提什么体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戴罪之身,流放之徒,谁给你的脸在这里攀咬贵人?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这就先送你上路!裴某是罪身没错,但打杀你一个狗奴还是办得到的!”
这话一出,底舱里的裴家流犯们总算找到了发泄口,全围了上来。
“打死这个疯婆子!别让她连累大家!”
“就是!忘了是谁送的包子了?还要反咬一口!”
几个凶悍的些的甚至抄起了铺板下的木棍,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周嬷嬷就要砸下去。
周嬷嬷挣扎着护住头脸,嘶哑地喊:“老奴是为大公子……为裴家啊!”
眼看板子就要落下,裴月华又站在周嬷嬷身前。
淮宁一疫,她这个庶出的女子威信竟悄然跃升至仅次于裴时序之下。
“谁敢动她一下试试!”裴月华死死盯着裴二叔,又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大兄自有他的考量,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内讧!”
众人一时投鼠忌器,也摸不清裴时序的想法,往前冲的动作就缓了下来。
裴月华趁机蹲下身扶起周嬷嬷,声音低了下来,“嬷嬷别说了,保命要紧。”
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搀扶着周嬷嬷一步步挪回了角落最阴暗的铺位。
二房张兰因本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但瞧着自己瞧不上的庶女竟也有了几分主母的架势,心里顿时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恨又恼。
这会儿离得近,她便轻飘飘的酸,“哟,我们华姐儿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学会拿乔做主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替你大兄拿主意?”
“女儿自是不配的,但母亲您尊贵,您肯定是配的,不然您去问问大兄想怎么办?”裴月华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听见。
张兰因坐在那儿气得手抖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悻悻地“呸”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狐假虎威,便再也不敢吭声了。
等着,等到了崖山,区区一个庶女,她有得是办法治!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有的畏畏缩缩、有的凶相毕露、有的万事只自保的嘴脸。
很好。
这确实就是裴家。
他抬头看向江彻,眼神空洞,“江小旗,这包子……谢沈大人恩典。”
他咬重了“恩典”二字,齿缝间渗出的全是血腥气。
哑姑在角落里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拼命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替大公子感到不公。
裴时序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把冷透的汤包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尝不出滋味,咽的也不是食物,是有人要他认命,他偏不!
三层船舱上的顾明烛自是完全不知道,底舱又闹了这么一遭。
她好不容易从沈寂那里脱身出来,回了自己的客舱,锁上门,进了空间系统救护车里好好的泡了个热水澡。
等她神清气爽地走出客舱,甲板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通济号”吃水深,平稳得几乎让人忘记身在江心。顾明烛扶着栏杆远眺,野食医者的本能让她习惯性的开始计算。
结合通济号船宽作为参照物,又观察了数艘前后附近的小型漕船在江面上的相对比例,在脑海里拉扯出一道测距线。
心下很是惊讶,江面在此处少说也有二十里宽,几乎像个内陆海,对岸隐在水天相接的茫茫白雾里,根本无从辨识。
好在她在现代时曾随队考察过更壮阔的长江出海口,那是真正的船行一日不见岸的浩瀚。
所以此刻虽讶异于这架空朝代的地理奇观,倒也不至于失态。
另一侧的甲板上,锦衣卫在操练,但人数缺了近半,顾明烛猜测少的那一半儿还在晕船。
“顾娘子,”晏七从前方走来,面色如常,“大人跟韩百户在官舱处理公务。怕您饿着,让您先去小茶厨用午膳,他吩咐船上二楼的私厨备了洪州特色鱼片粥和蟹黄汤包。”
“好,谢谢晏七。”顾明烛笑意吟吟的应了。
晏七耳根泛了红,“顾娘子不必如此客气。”
想了想,声音压低下来,“另外,大人已经命人送了吃食和清水到底舱。顾娘子放心。”
顾明烛闻言,眼底掠过笑意,知道这是沈寂在给她“兜底”,既全了她的心意,又不至于让她卷入是非。
“我知晓了,多谢大人,也多谢你。”顾明烛真心感谢。
晏七抱拳应是,转身继续巡视去了。
又一个时辰后,沿途的第一个码头“樟树渡”便到了。
不同于昨日启程时的繁华喧嚣,这处码头规模中等,却因地处水路要冲,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江风送来岸边特有的烟火气,新出炉的米糕甜香、还有牲口驮运货物时扬起的尘土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顾明烛立在三层甲板的栏杆边看热闹,竟瞧见沈寂一身常服,跟晏七、韩百户等人下了船!??干啥去了?不是说要在官舱处理公务的吗?
正惊讶着,晏十六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个记录簿。一脸严肃公事公办的表情,“顾娘子,大人下船有公干,让我跟您来说一声。”
“公干?不是帮我去寻无心籽了吗,我缺这味草药。”
晏十六闻言怔了一下,赶紧补充:“对,也要寻无心籽。”
顾明烛看着晏十六这拙劣的掩护差点笑出声,无心籽这名字是她编的。
晏十六明显怕顾明烛再问,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顾明烛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哪里还猜不到,沈寂是去做一件不想被她知道的事情呗。
真不是她自负,沈寂这个超级大直男,外加他手下那群除了办案就是砍人、脑回路笔直得堪比京杭大运河的超级战士,全部人的智慧只能用在正事儿上。
她甚至能脑补出沈寂是如何板着一张阎王脸,硬邦邦地给晏十六下达指令。然后晏十六在旁边抓耳挠腮,最后憋出了买粮。
顾明烛唇角忍不住上扬,她完全不会怀疑,只会好奇。
但决定给沈寂个面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无事,顾明烛索性把整条船溜达了个遍。
通济号在樟树渡的停留仅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船上的光景像一幅市井图,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顾明烛作为旁观者也是瞧得津津有味。
头一时辰多是下客、卸货和交割,集中在一层。
此前在洪州上船、到了此地便要转走陆路或换船的船客结清了船资,拎着箱子下去。
随后便有脚夫们把继续南下的货搬上船。几家管事的跟着,清点数目后扛进货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二个时辰做些补给和整修。
船工们拎着木桶去岸边井台汲了满满二十几桶淡水, 又把成捆的薪柴搬上船尾灶房,码得整整齐齐。
还要清理腌臜物,底舱的便桶被逐一吊起, 倒去岸边的粪窖里, 再换干净的稻草和石灰撒底。
除了换便桶的时候顾明烛跑得远远的, 其它举动在她眼里都是新奇的, 这可是古船啊,对她来讲是知识盲区, 有趣得紧。
待船上忙得差不多了,岸上守着的小摊贩们立刻机灵的推着独轮车,跑到船下摆出一溜的长摊子。
顾明烛拉了晏十六,跟不少船客们一道下船去凑热闹。
拣颜色清爽、闻着不发酸的酱萝卜买了十坛子。又在一个老汉的摊前停了脚。那摊子上摆着几样卤得透亮的吃食,有切得厚实的豆干、切成薄片的卤猪耳,还有一小盆卤水花生。
大胤的卤味儿品种很多,但时下也没冰箱这种东西, 卤味多是当天煮、当天卖。盛在敞口的木桶或陶盆里,卖相虽不及后世那般规整,却带着一股子炭火慢煨出来的香。
这老汉眼尖,瞧着顾明烛虽说衣着朴素,但形貌体态她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赶紧热络的来招呼, 还请试吃。
顾明烛自是不好意思再空手溜达过去,想着锦衣卫人数也多,便直接包圆了他整个小摊儿, 不过也才二两整。
老汉能提前收工,乐得见牙不见眼,把每样卤味用油纸一层层包好, 再用麻绳扎紧搁进挑筐里。
他送货上船,按顾明烛的吩咐,直接去跟一个姓田的火头交付便是。
最末一个时辰,空着的客舱又上了些散客。由伙计引去二层的统舱,待到新客也安顿好,码头上的喧嚣也一点点褪去。
沈寂一行人也赶着开船时间回来了,大箱小箱买回了整整两骡车,力士们悄悄的往三层搬。
顾明烛其实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关着门安安心心的在屋里画图。
没一会儿,船动了,通济号切开江水驶离樟树渡码头,向着更深远的南方而去。
顾明烛在客舱里画的是空间图,用的是现代技法,美感谈不上,有点儿接近于地铁线路图。
先从顶层官舱起笔,顺着主楼梯一路向下,标出每层几条廊道、几个转角、何处有门、何处开窗。
还在几个关键位置旁打了小小的记号,有的代表可直通甲板,有的代表紧急时可破窗下水,还有的则是锦衣卫视线死角。
这是她职业本能,永远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2050的时候,她哪怕看个电影都会先确定紧急出口位置的。
画一张肯定不够用,锦衣卫五十人起码得有个五张。
那即然五张都画了,闲着又无事,就再复制一张吧,赠给主艄(船长)。
他若是个精细人,自然会明白这图的价值。多拓几份贴在船上,往后真遇上个火情、漏水什么的,也能给满船人有个提醒。
他若是个糊涂胆大、只顾埋头行船的主儿,那也无妨。这纸糙,扔了也就扔了,权当自己今日闲来无事,多画着玩罢了。
画完就把其中一张交给了晏十六,请她送下去。
晏十六打沈寂回来就守在顾明烛舱里,美其名曰“陪伴”,其实她压根也是个闷葫芦,坐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除了偶尔应一声“是”或“否”,半句话也没说过。
但凡顾明烛要出门,她立刻跳起来找借口制止或代劳。
次数多了,顾明烛就明白了,晏十六守在这儿就是来当门神的,防止她出去乱晃撞见沈寂买的那堆东西呗。
那堆东西都搁在三楼的备用官舱内,这间平日里堆放杂物的舱房,此刻成了临时的“大婚筹备处”。
韩诚从锦衣卫里亲自挑选出二十个“手巧”的大直男在这儿忙活。
“韩百户,这红绸剪成三尺七寸?不是成亲都讲究四平八稳、四尺八寸么?”
韩诚很是认真,“三七二一,寓意三生七世,二人一心,你懂什么。按我画的图剪,一寸都不能差。”
沈寂在旁边也听到了韩诚的话,默默在想,韩诚该赏!
锦衣卫应了,手里捏着大剪刀对着红绸比划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下第一剪,“韩百户,这玩意儿忒滑溜了,属下怕剪歪了……”
沈寂看得心头火起,废物,平日里砍人头如切菜,此刻连一匹绸子都对付不了!
“起开!”沈寂直接抢了剪刀。
这有何难?不过是块布而已。他抓起这匹红绸,手腕一抖,剪刀在他手里玩儿出了花,所过之处,红绸应声而裂。
沈寂满意地甩手,展开一比对,僵住了。
好好的红绸不仅剪断了正面,还因为折叠层数不对,直接把底下那层剪成了“吕”,中间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窟窿。
全场死寂。
沈寂耳根罕见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咳……”韩百户还是反应最快,赶紧找补,“这匹料子质量不行,一剪就破。晏九,去把那匹备用的金陵云锦拿来,这次……别折叠,平铺着剪!”
晏九正在旁边纠结着:“大人,这喜饼上头本就有花纹了,再盖上‘烛’字,会不会有点儿……有点儿……”
“她是我沈寂明媒正娶的妻,盖印怎么了?盖印,全部盖印!”沈寂从袖袋里取出他早上偷偷刻好的章,条件有限时间又紧迫,他拿萝卜刻的,阳刻了一个“烛”字。
于是一帮人蹲在角落,一人捧着一只大海碗,拿着绣春刀的刀把吭哧吭哧捣着红曲米和山楂膏,再加点水,试图调出色泽正红的汁液。
调好了,指挥使大人坐镇中央,手持萝卜章,像个盖章狂魔似的,对着一盘盘酥饼疯狂输出。
原本的喜饼本就做得精致,面上还有“百年好合”、“花好月圆”的浮雕暗纹,色泽也是五彩斑斓的。
可被沈寂这力道十足的一摁,原本的花纹大半被红字糊了。“烛”字受力不均,压得深深浅浅,怎么看怎么像刑部大牢里盖的封条,丑得别具一格。
然而在沈寂眼里,这不重要。他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烛”,好像透过这个字,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嫁衣、娇娇软软的新娘子。
他唇角上扬,满意地点头:“很好,很有气势。”
众人凑过来看,面面相觑:行吧,只要大人开心,这喜饼就算盖成猪头那也是极好的。
总之,“婚庆做坊”内全体有活儿,锦衣卫精英对着一堆红绸、龙凤喜烛、合卺酒壶操持得兢兢业业。
入夜,难得没有沈寂的“骚扰”,顾明烛拥着柔软的锦被,听着江风拍打船舷,迷迷糊糊间,心底掠过一丝微澜:要嫁了吗?
嫁吧!
“她不能嫁。”底舱内,老夫人秦氏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在心里说着。
这里暗无天日,但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底舱,看到了曾经的、高悬于侯府正门的鎏金匾额。
那是裴氏一族百年荣耀的象征,如今却被一个顾氏贱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而她可怜的孙儿……
她何尝看不出,时序对顾氏已经动了情。只是碍于侯府如今摇摇欲坠的架子,把所有心思都烂在在肚子里,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
她不是没给过顾氏机会。
早在诏狱门口,她就已试探着递过梯子。只要顾氏肯低一低头,那裴家的名分难道还敌不过一个流放的苦?
后来到了安平驿,她亲眼见识到顾氏起死回生的医术和手段,心里软了半分。
她笃定顾氏对时序是有情的,否则何必千里迢迢追上来?何必在老侯爷病危之际还尽心竭力地医治?那般费心若说无情,谁信?
那一刻她甚至想过:罢了,就再原谅顾氏一遭吧。
到了崖山之后,她可以作主给顾氏一个良妾的名分。待日后时序娶了正妻、正妻诞下嫡子之后,再让顾氏生个庶子,记在正妻名下充作嫡子。这样既全了顾氏的情分,也保住了裴家的血脉和体面,两全其美。
这本该是顾氏最好的归宿,可她竟然死心踏地的跟了沈寂!
顾氏的身子既已沾了时序,魂魄就该拴在裴家的柱子上,怎么配再去肖想别人!这置时序于何地、置裴家清誉于何地。
裴家只是流放了,还没亡,她这个当家主母还没死!
即然如此,就别怪她下手了。
三天后成亲?那也要看顾氏有没有那个命!
秦氏阴恻恻的目光扫过舱内,最终落在旁边角落里躺着的周嬷嬷身上。
她轻轻的挪过去,借着给周嬷嬷掖被角的动作,把一个玉戒指塞到了她手里。
周嬷嬷被惊醒,下意识想开口,被秦氏按下,并压低了声音说着:“随我来。”
两人都起了身,朝着底舱最阴暗的角落走去。
那里是如厕处,立着有一块木板,能遮挡住她俩,隔绝外界的视线。
秦氏拉着周嬷嬷的手,带着无尽的虚弱和悲凉,“秀娘,老身……活不下去了。”
周秀,是周嬷嬷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周嬷嬷止不住的落泪, “老夫人,您万万不可。”
“别哭,也别声张, 时序会分心的。”秦氏攥紧了她的手腕, “这玉戒指是老身最后一点体己了, 老身死后, 你把它交给时序。告诉他,祖母受不了这奇耻大辱, 自尽以全裴家清誉。”
周嬷嬷不敢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秦氏流着泪,“那顾氏如今有了沈寂撑腰,不会再回头了。”
“夫人,奴婢去求她,奴婢来想想办法,您可万万不能走绝路啊!您若走了, 大公子他会疯的!裴家就真的完了!”
秦氏松开手,长叹一声:“我虽舍不得时序那孩子心疼。但裴家清誉绝不可破!”
“老夫人,再想想别的办法,定有别的办法的。”
秦氏闻言抬起眼,看向周嬷嬷, 面露迟疑。
“老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周嬷嬷赶紧问。
“秀娘, 法子是有,可这法子……总得有人肯豁出命去。老身如今能为裴家做的,也就只有送上这条命了。”
周嬷嬷眼底燃起一丝希冀:“老夫人请讲!只要能保全大公子, 奴婢有一条命在。”
“你?”秦氏故作震惊,“你怎么能行,你为候府做了一辈子事, 老了老了怎么能让你——”
周嬷嬷直接打断,眼神决绝,“奴婢这条命本就是侯府给的,如今还给侯府,也是应当。只求老夫人……莫要让大公子知道奴婢做了什么,免得他……心里不好受。老夫人,您说吧,我去做。”
“我去。”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蹒跚站出。
是哑姑。
她默默地走到两人面前,轻轻开口:“我这辈子话多,当初吵了大姑娘一辈子,后来也吵了你们。如今是该闭上嘴,做点实事了。”
她说的大姑娘,指的是裴时序的生母纪青鸾。
“老夫人,周姐姐,老奴这条命是大姑娘给的。也不瞒老夫人您说,老奴跟着流放,不是对裴府尽忠,而是要护着大姑娘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老奴是大姑娘的陪房,可老奴无能,让大姑娘在一朵花儿的年纪就……”
哑姑狠狠擦去滑下的泪,“老奴这辈子不会什么,只能看着大公子受苦。老奴……疼啊。”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老夫人是大公子的天,大公子不能没有您。周姐姐还要照顾老夫人的起居,离不开。”
“老奴反正也快不成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哪怕捱到崖山怕也活不了几日。于其窝窝囊囊的死,不如替大公子挡了这一劫。只要大公子能好好的、体体面面的,老奴这条贱命扔了也值。也算是我这辈子办成了一件正经事。”
她说完,平静的看向秦氏:“老夫人,您……吩咐吧。”
*****
通济号从洪州启航的第四日黄昏,船身一震,缓缓靠上了江山渡的码头。
这是南下途中的第二处大型津渡。
但不同于前番樟树渡,江山渡是纯客运渡口,没有太多的货物吞吐。
所以通济号仅在此驻泊半个时辰。
而对于不下船的乘客而言,今夜是个“喜夜”,北镇抚司指挥使大人要在船上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当然议论的声音也不少,说沈寂堂堂三品大员,大婚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未免太过草率。
更有懂些礼制的老儒捋着胡须摇头:“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朝廷命官婚娶,须告于宗正、报备有司。如今在江船之上,既无宗祠牌位供奉,又无至亲长辈主婚,连个纳征的聘礼单子都未见公示,简直是视婚律为无物!”
旁人亦跟着窃窃私语,说寻常富户嫁女尚且要遍请亲朋、大宴三日,沈大人这般身份,竟只邀了一船不相干的乘客见证,连京中同僚、沈氏本家都未传讯。
对此,沈寂表示:“本司本家都在地底下,你要下去替本司传讯吗?”
对此,顾明烛表示:“关你们屁事。你们要替我出嫁妆?”
总之俩孤家寡人开心就成。于是三层甲板上,喜庆的氛围最为浓郁。
栏杆上被锦衣卫系上了红绸和成双成对的“囍”字结,跟风中飘扬的“黑麒麟”旗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晏十六甚至细心的在栏杆的雕花空隙里插了足以乱真的绢花,远远望去,竟像是哪家王府出游的画舫一般。
而船下,等着上船的旅人也排出不短的队伍。
挑夫扛着扁担,小贩挎着竹篮,还有几个风尘仆仆的富家公子哥正不耐烦地催促脚夫搬运行李。
就在这尚算按部就班、安稳登船之际,人流突然乱了。有人从船上往下跑,架势跟见了鬼一样。
“让开!都让开!”那人一边狂奔一边嘶声大喊,“快跑,都别上船了,船上闹疫了!”
他这一嗓子吓到了所有人。
“什么?闹疫了?真的假的!”
“真的!船上有淮宁出来的人,是核瘟!”
“妈耶!老子不挣这个钱了!”
刚把扁担搁上肩头的挑夫二话不说,把行李扔在客人脚边,自己扛起空担子扭头就跑。
“爹!娘!别上去了!那是棺材船啊!”小童被人群挤得踉跄,带着哭腔朝父母喊。
混乱的速度比核瘟蔓延的速度更快。
上船的拼命往后缩,下船的发了疯往前挤。两股人流在跳板口狠狠对冲,更多被卡在中间的人进退不得,只能惊恐地抬头望向上层甲板。
这一抬头,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通往底舱的舷梯已被拽起。甲板栏杆边站了一排人,腰间挂着绣春刀。
是锦衣卫。
时间倒回至半个时辰之前……
临近靠岸,二楼雅座的游廊上,乘客们无心观景,正一边吃着喜饼,一边围着一张特殊的图认真的看。
那是顾明烛昨日送给主艄的“安全疏散示意图”。
主艄一见之下十分喜欢,命人复拓了十余张,分别贴到了船体的重点位置。
又经顾明烛补充,还在最下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遇险勿慌、听从指挥”。
“妙啊!这箭头画得真清楚,一眼就知道往哪儿跑!”
“可不是嘛,我们几个昨天还在聊担心江贼水匪,如今有了这图,倒是能节省不少逃命的时间。”
“呸呸呸!哪个敢劫通济号!更何况咱们这趟还有尊大神在上头保着呢。”说话的指了指三楼锦衣卫方向。
“这图就是今晚的新娘子画的,顾娘子真是心细如发,连这等防患于未然的事都想到了。”
乘客们交口称赞,还有人也拿着纸来照着描,想回去之后也给自家商行、宅院儿也弄几幅出来。
然而,这份放松在马上靠岸之际被骤然打破。
“砰!砰!砰!”
沉闷急促的撞击声从底舱传来,应是里头的人拿着什么东西在敲打头顶的船板。
紧接着,凄厉绝望的哀嚎传出。
“来人啊!救命啊!”
“快救救我们,有人重病了啊!”
“江小旗!江彻!救命啊!放我们出去!”
原本悠闲的二楼甲板惊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怎么回事?”
“听起来是底舱有人病了。”
“是不是在洪州上船的那些流放犯?”
流放犯虽被囚于底舱,但名义上生死都是由刑部与地方衙门交割,跟船行并无干系。船工们懒得沾染这等麻烦,赶紧去把江彻从客舱喊了出来。
二楼的好奇乘客们哪肯放过这等热闹,纷纷挤到栏杆边往下探头。
更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公子哥按捺不住,溜到了下一层,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戏码。
不过一会儿工夫,通往底舱的狭窄楼梯口便围了一圈人。
江彻和差役拨开人群,沉声喝道:“肃静!都退后!”
说着,一名船工已经打开了底舱放下绳梯,江彻赶紧带差役顺着梯子下到底舱入口。
二楼、三楼栏杆边围观的乘客们虽然好奇心爆棚,但底舱涌上来的恶臭实在令人作呕。众人掩鼻蹙眉,强忍着恶心在外围踮脚张望,谁也不想再往近了走。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见江彻铁青着脸又爬了上来。身后的差役更是面如死灰,上来后腿都在抖,一脸要死了要死了的死样子。
江彻二话不说就往楼梯上冲。
一楼二楼自是无人敢拦,可三楼那里就有锦衣卫在把守。
底下的客人们伸长脖子往上瞧,便有耳朵尖的隐约听到了江彻在哀求,说有要事求见顾娘子。
“船上不是有驻船的大夫吗?怎么不请大夫,反倒直接找顾娘子?”客人们开始议论。
“莫不是底舱那病,驻船大夫没法治?”
众人面面相觑,先前还嫌臭的一个年轻后生实在压抑不住好奇,捂着鼻子跑到底舱上头想往下瞧。
可还没看清楚底下状况,就听到底下的犯人们也像疯了一样炸开了锅,几十号流犯争抢着扑向还没来得及收上来的绳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拦住他们!”有船工这才回过神来,想扯绳子,却被底下那股不要命的蛮力拽得一个趔趄。
“让我们上去!”
“我们不要在这儿等死!”
嘶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船工眼中畏畏缩缩的流放犯,此刻一个个眼珠子充血,面目狰狞,眼看着打头的一个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真当老子们是摆设不成!”
站在甲板上的一个膀大腰圆的老船工怒骂, 抄起旁边用来封舱松木板,抡圆了胳膊,照着那犯人的脑门就狠狠拍了下去。
那犯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脑袋向后一仰, 整个人从绳梯上直挺挺地栽了回去, 砸到底舱的人群里, 引得底下又是一阵哀嚎。
这一板子下去不仅打懵了底舱的犯人,也把二楼围观的乘客们吓得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那老船工拄着沾了血的木板, 冲着底下吼:“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谁再敢往上爬直接打死。打死了,老子也能去府衙拿个平乱的赏银!”
“赏银?就怕你有命拿,没命花!”底下的人声嘶力竭的跟他对骂。
先前的小船工实在忍不住好奇,又凑回了底舱入口,眯着眼往下瞄。
底舱唯一的光线是从入口漏下去的几缕天光。
光线正中的草席上躺着个老妇。
此刻双目紧闭,面色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裸露的脖颈上赫然隆起一个肿块儿, 紫黑色,像个毒瘤。
小船工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大口吸气,可气还没完全吸进去,人就先垮了。
他是淮宁人, 全家十口人死了八口, 都因为那恐怖的紫黑色肿块……
所有回忆一股脑涌回了他的脑子。
“核……核瘟……”小船工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死了, 都会死的,全得死!”
他开始弯着腰大口大口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呛咳。
而“核瘟”这两个字毫无遮敝的被第一个人听到、再传到第二个人、第三个……
从甲板到船舷,从底舱到二楼,每一个听到的人,脸色都在瞬间褪尽了血色。
原本只是好奇的围观,顷刻间成了一场歇斯底里的逃难。所有人都尖叫着、推搡着往后缩。
与此同时,船靠岸了……
底舱的动静很难不被第三楼的听到。
当时的顾明烛正着急的改她的嫁衣,是沈寂那天在樟树渡偷偷下船帮她在成衣铺子买的。
是一件正红色织金妆花缎凤穿牡丹服,金线银线流转生辉,美则美矣,却……巨大。
她把自己套进那繁复的衣袍里,提着过长的裙摆站在镜前,无奈地回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沈寂:“你当日究竟是怎么跟成衣匠说的尺寸?”
沈寂一脸理所当然,抬手虚描了个轮廓:“我用手比划给店主看的。”
顾明烛气结,“那我这腰围,你比划的是多宽?”
沈寂闻言,两掌并拢,虚虚一掐,比划出个盈盈一握的弧度。
顾明烛:“……行吧,那怀前呢?”
沈寂想都没想,双臂猛地向两侧一张,那宽度夸张得离谱,足有西瓜大小,还上下颠了颠。
“沈寂!”顾明烛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想真的找西瓜砸他。
平时的日子顾明烛可以将就,可今晚不同啊!
喜事已被沈寂宣扬到了全船,恨不得船缝里钻出个耗子都揪出来喝杯喜酒。
三层甲板红绸高挂,二层统舱喜饼分尽,她难道要裹着这身红绸袋子拜堂?
顾明烛越想越气,低头看着繁复却空荡荡的衣襟,抓住沈寂狠锤,“我不管,你不是权臣吗,你去用个权给我搞一套合身的,不然……”
她杏眼圆睁,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娇蛮:“不然今晚我就躲在被窝里装死,不露面,你去找鬼拜堂吧!”
沈寂一边躲她的拳头一边闷闷的笑,最后索性攥住她挥舞的手腕,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轻声说着:“我有别的法子,能让你贴得严丝合缝。”
“什么法子?”
沈寂垂眸看着她胸前那两块多余的布料,眼神暗了暗,绕到她身后,伸手探进她的衣襟之内,穿过薄薄的中衣,握住。
顾明烛浑身一颤,刚想逃,就被沈寂的另一只手环住了腰。
“我的手最合你的身。”沈寂低头轻轻啄她的唇,“阿烛,我好喜欢你。”
顾明烛的气消了,化了一滩水。可与此同时,底舱的喧闹声传至……
沈寂立刻回舱紧急集合所有人手。
顾明烛除去了嫁衣,翻出收起来的全套防护服和特制的恩久五面衣,三两下就把口鼻与额角勒得严丝合缝。
随后从空间里抓出剩下的链霉素和多西环素之类的药物,搁进随身的藤编药箱,转身就往舱外冲。
门一开,外头的人已经全副武装,淮宁原班人马再次被迫“上岗”。
隔着恩久五面衣,沈寂和顾明烛几乎同时把那句“你别去,我去”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都清楚,这时候再说这种话纯属废话。
无需言语,并肩跑了下去。
直至底舱舱顶的一路,沈寂已经吩咐完了数个指令:“江彻,底舱所有流犯原地隔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上来!”
“晏九,带人封住舷梯,不准上客,也不准再下客。方才提前下船的,两刻钟内拿到名单。”
“韩诚,把淮宁带出来的防疫设施和药物全部理出来,在全船喷洒驱虫粉和猛虎汤。”
而顾明烛一边跑,一边把几包药粉塞给晏十六,“熬出来,底舱的人每人都要喝一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底舱舱顶,整个甲板空荡荡的,只剩下锦衣卫和船工还守着防线,个个面色凝重。
江彻本来打算第一个下绳梯,被顾明烛拉住,命人给他也寻一套防护装备再说。
沈寂便先一步下去,顾明烛紧随其后。
混杂着霉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她迅速适应着底舱的视觉落差。
底下一片狼藉,裴家流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
而那个引发恐慌的妇人正躺在草席上,是哑姑。
顾明烛没空儿理会周边的人,直接蹲下身,手指探向哑姑的颈动脉。脉搏快而紊乱,体温确实偏高,但并未达到高热的程度。
她又仔细查看哑姑的呼吸,虽然急促,但并不是鼠疫患者那种特异性的呼吸困难。
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便指检哑姑脖子上的青紫肿块。
触感不对。
不是真正的皮下淋巴结肿大应有的坚硬质感,按压的时候哑姑也没有剧烈的压痛反应。
顾明烛甚觉古怪,想了想,抬头找,“有油灯吗?”
一盏防风油灯举了过来,是裴时序,蹲在了顾明烛身边。
顾明烛不在乎举灯的人是谁,只示意他调整光线,凑近哑姑的脖子位置。
借着灯光,她确定肿块儿肯定不是核瘟引发的淋巴溃烂,周围一圈皮肤并非坏死,反而像皮下淤血和组织水肿。
但水肿怎么会在那个位置?又跟核瘟那么像?
电光火石间,顾明烛想到一种可能。她捏住哑姑的手臂,用指尖在她裸露的小臂内侧用力划了一道。
仅仅过了几息,被划过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并逐渐隆起,变成凸起的条索状红肿。
这是典型的皮肤划痕症(人工荨麻疹)反应。
顾明烛收回手,冷冷地看着哑姑:“你脖子上的肿块应该是用木条或是竹片用力压出来的淤血和水肿,再加上你本身就有的皮肤划痕症。哑姑,我以为你只是话多,没想到戏也演得这么好。你图什么?”
哑姑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慢的睁开了,并没有被戳穿的慌乱。
她早知道会如此,早知道自己这病很快会被顾明烛拆穿,但她只是要一个机会,能在今日见到顾明烛的机会。
她笑了,笑着笑着却流了泪,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顾娘子,老身……不,老奴恳求您,别……毁了大公子的尊荣。”
“阿烛,你回去吧,这里我来解决。”沈寂听不下去了,手扶在顾明烛肩上,要助她起身。
顾明烛摇了摇头,摘下恩久五,平静的,“哑姑,如果不是我,大公子早就死了。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你却指责我要毁了他的尊荣?”
“是,你是救了他。可老奴看着大公子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奴比谁都清楚!他心里装着什么,老奴也看得明明白白!顾娘子,他心里有你!”哑姑喘着粗气,脖颈上的“肿块”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你救了他的人,可也毁了他的心,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顾娘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你不知道对于大公子这样的人,你毁了他的清誉,就是断他的脊梁!”
哑姑愈发激动起来,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沈寂:“你为什么要选沈寂?沈寂哪里比大公子好!他比司礼监的人还不如,他就是沈扶风的狗!”
“顾娘子,别短视,别只看眼前利益。老奴求您,看在大公子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嫁给大公子吧!你不是医者吗?医者不是要救人吗?只有你嫁给大公子,他才算真的活过来了!”
顾明烛面无表情的看着哑姑,这个在诏狱里曾经给了自己一份温暖的嬷嬷。深深的吸了口气,视线环顾四周,平静的开口,“裴家的人,都这么想吗?”
底舱里陷入了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闷响交错。
顾明烛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冷却时,角落里终于响起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不这么想。”
众人循声望去,是裴月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她站了出来, “无论是诏狱里还是固城、淮宁,都是顾娘子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她不止对大兄有恩, 是对裴氏一族都有大恩。裴家可以落魄, 可以死, 但不该恩将仇报。”
话音才落, 张兰因疯了一样冲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裴月华的脸上, “闭嘴,你个庶女懂什么!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说完还想打。
“别打大姐姐!”裴月明跑出来拉住了张兰因,“母亲,别打大姐姐,大姐姐没说错,顾姐姐就是裴家的恩人!她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教我认识草药了!”
“对, 你们为什么要逼顾姐姐!”小小的裴月晖也站了出来,因愤怒和害怕而涨红着脸,“你们都是坏人!”
顾明烛看着这三个在固城外围教过她们一丁点儿认草药本事的“小徒弟”,心底的灰烬里终于冒出了一丝微温的火星。
她看回哑姑,“你瞧, 三个孩子都比你知对错、明事非。”
哑姑死死盯着顾明烛, “三个孩子不懂事罢了。顾娘子,我知道你怨老奴。但你若应了,老奴现在可以以死谢罪!”
她话音才落, 颈上已贴过来一把刀刃。
沈寂向来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此刻周身翻涌出罕见的戾气,绣春刀寒光乍现抵上了哑姑的脖子, “想死,本司这就成全你。”
“沈寂,别。”顾明烛抬起头看着沈寂,“你的刀是斩奸佞、诛贪官的。不该折在一个蠢笨的老奴身上,更不该折在腌臜的后宅事里。”
沈寂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戾气,在顾明烛的目光下一点点被强行压回。
收刀入鞘,他一把扶起顾明烛,扫视着一众裴家的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靖北侯府,我曾经敬你们世代忠烈,国之栋梁。可如今看来,靖北侯府最后的体面,是想靠绑阿烛上贞节牌坊来维持了。”
他看向裴时序:“一个老奴为了你们裴家的清誉,不惜自戕构陷。一个主母为了所谓的名声,眼睁睁看着家奴把脏水泼在恩人身上!好一个靖北侯府!好一个裴家男儿!”
话音才落,裴时序站到了沈寂面前。
尽管一身囚衣褴褛,但气势仍在,一字一字的:“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沈大人?你又能给阿烛什么?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女阎王的名号?一个不知所谓不合礼法的大婚?你害得她被全天下人耻笑!”
说着,他又逼近一步,“你以为她没选择裴家,是因为不喜欢我吗?她只是怕。怕卷进权力漩涡里不得安宁,她怕的不是我,是世道!”
“你目前是权力滔天,可你是在保她吗?你能保她一辈子吗?你带她一路奔波,让她进淮宁,进固城。你把她拖进你的世界里,用你的权势、你的刀、你的锦衣卫,把她裹挟其中,让她无处可逃!沈寂,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如果……如果给我时间,给我机会,你以为阿烛爱的会是你?”
诘问如重锤。
连顾明烛都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
沈寂想反驳,可他……
顾明烛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沈寂前面,直视着裴时序,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公子,你说我怕权力斗争,怕世道吃人。对,我怕,我怕极了。但你认为我是因为怕才跟裴家分开吗?不是,我只是因为压根没跟裴家有任何感情牵扯,我凭什么不走、我为什么不走?”
她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一次抛开医者的身份正视裴时序,语气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疲惫,“我治得好疫病,治不好人心的贪婪。你说是沈寂把我拖进漩涡。可你信不信,如果我自己不想走,我有本事让他拖不进来。”
“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他知道,他知道我喜欢‘刀’,所以给了我一把,让我在面对构陷的时候,有说‘不’的资格,比如此刻!”
顾明烛指向地上的哑姑,又指向秦氏:“如果没有沈寂,裴家泼过来的脏水我洗不清。我不仅救不了你们,连我自己都会变成你们裴家贞节牌坊上的一个名字罢了。”
“大公子,困在淮宁那么久的时间,你还是没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方才对沈寂的诘问,看似是对我的维护、对我的心疼。可背后的意思不过还是把我看成一个男人的依附,一个需要被争夺的物件。”
“你是不满沈寂吗?你只是不满,我依附的人不是你!”
“你觉得沈寂是在利用权势绑架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哪怕你今日不是流犯,还是世子,你会允许你的夫人站在这种地方,穿着防护服医病救人吗?”
“你不会。因为那不符合你裴家的规矩,不符合你靖北侯府的体面!”
顾明烛忽地笑了,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对,不是夫人,我的身份应该也当不上夫人。”
她看向远处一直没有介入的周嬷嬷,“周嬷嬷,你最懂规矩了。不如你说说看,如果我进裴家,能得什么名分。妾?充其量是个良妾吧。或许老夫人能开恩允我生个孩子,再记到嫡妻名下,就觉得对我仁至义尽了呢。”
周嬷嬷心中大震,目光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顾明烛笑里讥诮更甚,转回头重新直视裴时序,“大公子,你要的不是我顾明烛这个人,而是能填补你裴家空虚、能让你在深夜想起时觉得‘如果她在我身边该多好’的幻影罢了。”
“可对我来说,我做过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无论固城还是淮宁,我看到的是人命,是无差别的人命。”
“沈寂在你们的眼中是杀神,锦衣卫都是鹰犬。没错,离开淮宁的时候我们怕被百姓骂,天不亮就悄悄撤的。因为百姓只看到锦衣卫凶神恶煞,却没看到他们跟想要哄抢囤积的豪强世家,在淮宁血战了整整二十天!”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在替战友们说出从没言述过的委屈,“因为他们只看到锦衣卫手段狠辣,却没看到是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捕那些鼠患源头,这才阻断了疫病蔓延势头!”
顾明烛指着裴时序,声音微微颤抖:“你告诉我,在你裴家的规矩里,在你们靖北侯府的体面里,有哪一页、哪一条,写着要去救事不关已的二十万蝼蚁?又有哪一页、哪一条写着明明在救人,却把自己弄得满身血污、背负千古骂名!”
“你们没有,而沈寂有,外头那些锦衣卫兄弟们有!”
“沈寂给了我通行无阻的令牌,给了我调动全城资源的权力。”
“裴家呢?如果我进了裴家,怕是要学一辈子的规矩!但凡对我不满了,我做的事就是僭越。但凡我救了一个外男,就会被骂不知廉耻!”
裴时序脱口而出,语气带了不自知的恳求,“我没有那么想,我可以跟沈寂一样,也可——”
顾明烛直接打断了他,“你跟他不一样。你方才已经把我在疫区的所作所为,轻飘飘地归结为听从沈寂的话而已。”
她摇了摇头,眼底是彻底的失望:“裴时序,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你都没有意识到我顾明烛是一个独立的人。”
“你觉得沈寂是强取豪夺,而你是明主,可以恩准我施展抱负。”
“你太小看我了。”顾明烛愈发坦然,“沈寂从没看轻我,所以我爱上了他,也把他当成我的战友。而你……你连试图看懂我的尝试都没做过。”
“这就是区别,傻子才会选你。”
一口气说完,顾明烛挽起沈寂的手,十指紧扣,微笑着:“走吧,这里没人需要我救。”
沈寂垂眸看她。这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慵懒或狡黠的小脸,此刻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真好看啊。
不是惊艳皮囊的好看,而是灵魂透出来的光,亮得他心尖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化作掌心更紧的一握。
阿烛,你在千夫所指时选我……
可就在两人转身欲走的同时,哑姑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住了顾明烛防护服的下摆。
她怔怔的看着顾明烛,最后一次求证:“顾娘子,你真的……真的不回裴家么?”
顾明烛眉头深深皱起,她厌恶透了这种死缠烂打的戏码,更厌恶这种拿命来要挟的愚蠢。
她懒得再解释,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只冷冷地甩了甩衣摆,“放手!”
哑姑却攥得更紧,并缓缓的借着力站了起来,看着顾明烛一脸厌恶的样子,再看着她跟沈寂紧扣的十指,笑了,“我生是大姑娘的人,死也会护住大姑娘留下的血脉。你伤我大公子、辱我大公子、把我大公子的尊严踩在脚下,你——”
话没说完,一直藏在袖中的手动了,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尖利如匕首的竹片,狠狠刺向顾明烛胸口。
这一击角度刁钻至极,这也是她跟秦氏、周嬷嬷商量了整晚的最后一击。
她们知道顾明烛不会轻易回头,从始至终,她们要的都是顾明烛的命。
裴家妇,可以贞洁烈死、绝不可以弃夫改嫁!
作者有话说:
明晚章节名称预告:《我要你今晚娶不成顾明烛》。哦吼吼吼吼黑心作者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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