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
并盛中学的操场被一圈圈铁丝网围起来，网眼很密，把里面的一切都框成一个巨大的牢笼。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又很快归于沉寂。
场地的正中央，切尔贝罗的两位女性已经就位。她们穿着标志性的黑色紧身衣，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让人看不透的职业化表情。
“云之指环争夺战，即将开始。”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场地说明：并盛中学操场全域。地雷数量，三十七枚，分布位置随机，触发方式为压力感应。另，场地四周设置炮筒十二门，炮弹发射间隔不定，弹着点覆盖全场地，伤害范围直径五米，建议选手随时保持移动。”
观众席上，彭格列一方的人脸色都变了。
“地雷？！”纲吉的声音都劈了，“还三十七枚？！还有那些炮——这根本不是比赛，这是——”
“战场。”reborn替他说完。
纲吉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操场的对面。瓦里安的人已经到场了，几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最前面的是xanxus，他双臂环抱，脸上是那种一贯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傲慢神情。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希里耶加·彭格列。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战服，短发利落地拢在耳后，腰间别着两把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着头，听xanxus在说什么。
xanxus的嘴唇动了几下。
希里耶加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眼睛，朝彭格列这边看了一眼。
很轻的一眼。
扫过所有人，最后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检查自己的枪械。
那一瞬太短了，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没有人。
除了汐诺。
汐诺站在人群边缘，两只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希里耶加看见她了。
她不知道。
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蜻蜓点水一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咬住嘴唇。
咬得很用力，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
旁边传来山本的声音。
“云雀学长的表情……”
汐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云雀恭弥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恐惧。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狭长的眼睛亮得惊人。
“只要把对面的那个家伙咬杀就可以了，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山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是的，就是这样。”
云雀点了点头。
他把浮萍拐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握紧。
“有意思。”
他说。
然后他走向场地中央。
切尔贝罗的声音再次响起。
“双方选手入场。彭格列一方，云之守护者，云雀恭弥。瓦里安一方，云之守护者，希里耶加·彭格列。”
希里耶加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晚饭后散步一样。那两把枪还在腰间，没有拔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云雀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
两个人走进场地中央，隔着二十米站定。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开始。”
云雀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浮萍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取希里耶加的头部。
希里耶加侧身。
浮萍拐擦着她的耳边掠过，差之毫厘。
云雀没有停。他的第二击紧接着就到了，第三击，第四击——浮萍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每一击都又快又狠，封死了所有退路。
希里耶加在躲。
她几乎是在原地小幅移动，每次移动都恰好避开云雀的攻击。浮萍拐一次次擦着她的衣服掠过，一次次差一点就能击中，但就是击不中。
观众席上，山本的眼睛亮了。
“云雀学长占上风了！”
狱寺也点头，虽然身上还缠着绷带，但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那女的根本还不了手，只会躲——”
“不对。”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reborn。
他从迪诺肩上跳下来，落在栏杆上，帽檐下的眼睛盯着场地中央。
“云雀属于那种二话不说往前冲的类型，”他说，“但你们仔细看希里耶加的动作。”
大家看过去。
希里耶加还在躲。她的脚步很碎，很小，每次移动的距离都不大，但每次都恰好让云雀的攻击落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紧张，没有吃力，甚至没有兴奋。
只是……平静。
像是在等什么。
“她现在只是在适应。”reborn说，“适应云雀的速度、力量、攻击习惯。她在找破绽。”
纲吉咽了口口水。
“那、那云雀学长——”
“如果云雀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她，等她把破绽找到了——”
reborn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场地中央，云雀的攻击越来越快。
浮萍拐的残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希里耶加。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希里耶加终于不再只是躲了。
她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云雀紧跟上去，浮萍拐横扫。
希里耶加矮身，躲过这一击，同时往旁边闪开三步。
她身后五米的地方，炮筒突然喷出一团火光。
“轰——！”
炮弹落地的位置，正是她两秒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希里耶加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早就离开了那个区域。
她继续后退。
云雀继续追。
突然——希里耶加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
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云雀注意到了。
他瞬间加速，浮萍拐从侧面劈过去，这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
希里耶加动了。
不是躲。
是迎上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云雀的攻击角度偏了半寸，浮萍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几根短发。同一瞬间，她的手终于摸到了腰间的枪。
拔枪。
射击。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
云雀在最后一刻侧身，子弹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但那不是结束。
希里耶加的第二枪已经到了。
第三枪。
第四枪。
她不是在瞄准，她是在——织网。
每一颗子弹都封死一个方向，让云雀无处可躲，只能往她希望的方向退。
退到——
“砰！”
又一发炮弹落在云雀身后五米处。
爆炸的气浪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希里耶加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云雀的胸口——
云雀在半空中扭转身体，浮萍拐脱手飞出，直取希里耶加的面门。
希里耶加低头。
浮萍拐擦着她的头顶飞过。
同一瞬间，她的枪响了。
云雀落地的姿势已经变了形，那一枪打中了他的左肩。血溅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单膝跪地。
浮萍拐落在他三米外的地方。
希里耶加没有追击。
她站在原地，把枪收回来，看了一眼枪口，然后抬起头看向云雀。
“还要继续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云雀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有意思。”他说。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左肩的血在往下流，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走到浮萍拐旁边，弯腰捡起来。
他握紧浮萍拐，抬起头看着希里耶加。
“继续。”
希里耶加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把枪收回去。
云雀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用枪？”
希里耶加没有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云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浮萍拐横在胸前——
“砰——！”
不是枪声。
是拳脚相击的声音。
希里耶加的膝盖撞在浮萍拐上，力道大得让云雀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三米，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云雀还没站稳，希里耶加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肘击。
膝撞。
侧踢。
她的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力量。那不是花哨的招式，是最纯粹、最有效的杀人格斗术。
云雀在挡。
但他的速度在变慢。
左肩的伤让他的动作失去了平衡，浮萍拐的防御开始出现漏洞。
希里耶加的拳擦着他的脸颊过去。
希里耶加的肘撞在他胸口。
希里耶加的膝顶在他腹部。
云雀后退。
再退。
再退。
突然——他停住了。
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有一颗地雷。
他的脚后跟已经踩到了雷区边缘。
希里耶加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今晚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
很短。
但汐诺看见了。
那是她小时候认识的希里耶加会有的表情。
在发现那扇没锁的窗户时。
在找到那只缺了眼睛的熊时。
在说“我们带它走好不好”时——
一模一样。
云雀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短，带着一点血腥气。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退。
是进。
迎着希里耶加的攻击，他往前迈了一步。
浮萍拐在最后一刻脱手飞出，直奔希里耶加的面门——
希里耶加侧头躲过。
同一瞬间，云雀的拳头已经到了。
他放弃了浮萍拐，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拳，直接砸向希里耶加的脸。
这一拳比之前所有的攻击都快。
快得希里耶加来不及完全躲开。
拳头擦着她的颧骨过去，蹭出一道血痕。
希里耶加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某种……兴味。
像是终于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她退后半步，右手重新摸向腰间的枪。
云雀的拳头紧跟着砸过来。
希里耶加开枪。
“砰——！”
子弹和拳头在半空中相遇。
不对——是子弹擦着云雀的拳头过去，打中了他身后三米的地面。
云雀的拳头打空了。
不，不是打空。
是希里耶加在最后一刻躲开了。
但云雀没有停。
他借着这一拳的冲势，整个人撞进希里耶加怀里。
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上。
翻滚。
两米外就是地雷区。
一米。
半米。
云雀的手扣住希里耶加握枪的手腕，用力一拧。
枪脱手。
希里耶加的另一只手肘撞在他肋部。
云雀闷哼一声，没有松手。
他的头往后一仰，然后猛地往前一砸——
头槌。
希里耶加偏头，这一下砸在她肩膀上。
她的膝盖顶起来，撞在云雀腹部。
云雀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虾。
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的手扣着希里耶加的手腕，把她往地雷区的方向推。
希里耶加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被激怒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她不再挣扎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发力。
她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来，像一张被压到极限后突然松开的弓。云雀整个人被她掀翻，往旁边滚出去。
两个人重新站起来，隔着三步对视。
云雀的左肩已经彻底不能动了，整条手臂垂在那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希里耶加的嘴角破了，颧骨上有一道血痕，作战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但他们都在喘气。
都在看着对方。
像是两头受伤后反而更加危险的野兽。
观众席上，没有人说话。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夜风吹过铁丝网的声音。
纲吉的手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山本的笑容早就消失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狱寺咬着牙，绷带下面渗出血来，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只有汐诺。
汐诺一直看着希里耶加。
看着她嘴角那道血痕。
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和十四岁时完全不一样的光。
那是她认识的希里耶加。
那也不是她认识的希里耶加。
那个抱着熊说“它好可怜”的女孩，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这种光。
这种……
杀过人的光。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场地中央。
气浪把两个人同时往后推了几步。
等硝烟散去，两个人还是站在原地。
但他们的姿势变了。
希里耶加的手里重新握住了枪。
——什么时候？
——她有两把枪，刚才被云雀打掉的是左边那把，现在她手里的是右边那把。
云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浮萍拐丢在三米外，左肩已经彻底废了，右手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不肯折断的树。
希里耶加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把枪收回腰间。
“够了。”她说。
云雀的眉头动了一下。
希里耶加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
“你很强。”她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如果是在别的场合，我可能会想和你再打一次。”
云雀没有说话。
“但今天是比赛。”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然后她突然转身——
拔枪——
开枪——
“砰——！”
云雀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子弹打在那里。
不是致命的位置。
但足够让他倒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没能迈出去。
他的膝盖弯了。
然后整个人往前倒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地面上。
尘埃扬起。
又落下。
希里耶加站在原地，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她看了倒在地上的云雀一眼。
然后把枪收回腰间。
“云之指环争夺战——”
切尔贝罗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胜者，瓦里安一方。希里耶加·杜尔索。”
——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纲吉的脸色白得像纸。
山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狱寺的拳头砸在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怎么会……”他的声音沙哑，“云雀学长他……怎么会……”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有reborn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雀很强。但他的强，是建立在正面压制对手的基础上的。他的战斗风格决定了他必须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
“希里耶加不一样。她什么风格都能打。能躲，能磨，能拖，能找破绽，也能在最后关头一击毙命。”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云雀。
“如果云雀能一开始就压死她，他还有胜算。但他没压住。”
他转过头，看向瓦里安那边。
希里耶加正在往回走，xanxus站在阴影里等她。
“一旦让她把节奏拖进自己的领域——就是这种结果。”
汐诺站在原地。
她看着希里耶加的背影。
看着她走到xanxus身边，xanxus说了一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从头到尾，她没有往彭格列这边看过一眼。
没有看汐诺。
没有认出她。
或者说——
不想认。
汐诺咬住嘴唇。
咬得很用力。
血从唇角渗出来，她也没有松开。
月之指环。
明天。
她想。
明天，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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