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与她的这段
室内, 崔妩迷迷蒙蒙地接受陆衡的吻。任由水雾弥漫在她的发间,湿润她的身体……
情意正烈时,崔妩一只手挡在陆衡的身前, 迫使陆衡停下动作。
陆衡望向她, 见到她的唇微微颤动,从其中两片柔软里吐露出一句:“……不要了。”
她不想要。
也不可以。
陆衡静默良久后, 缓缓移开已是露骨的眼神。
“好。”他道。
就这般轻易放过了她。
盥轩外长久没有动静,崔妩在室内一心敷衍陆衡, 也忘记了要回应站在外面的陆徖。待到能够自由喘息之际, 崔妩才想起原先在外头站着的人。
可这么长时间都听不到声音, 外面也不再有陆徖的关切问候, 崔妩料想陆徖已经离开。
她便催促着陆衡离开。
“小心些。”崔妩身上裹着干衣裳,紧巴巴地望着陆衡。
陆衡眼眸微沉,没想到她这么着急赶他走,的确, 此时在她眼里, 他确实是见不得人的那个。
然而与她的这段关系终日见不得光,就是他想要的吗?
并非。
陆衡想要的远比这更多, 更过分。只是, 她一颗痴心托付在陆徖身上, 没有别的真心能够给他了。
崔妩所思所虑,与他截然相反。
此刻陆衡虽在她眼前,可崔妩心里想的人却是她的夫君。
在慌乱时,她不得不屈从于他的要挟, 现在她开始忏悔,对她的夫君生出浓重的歉意。
甚至于再想到先前陆徖在门外面时,说特意为她带了爱吃的糕点回来, 崔妩心里被愧疚填满,亦有郁郁寡欢之态。
陆衡见她如此,再多不舍分离,以及对未来的期盼,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她的唇印还在脸颊,余温尚在,但陆衡却觉得,她的心离他越来越远,远到让他捉不住,或许往后更是瞧都不能瞧一眼。
他携落寞而去。
身形很快没入深色的夜晚。
崔妩轻打开盥轩内置的窗户,亲眼看到他沿着不显踪迹的路径离开,默默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湿不干,决定趁着水温尚可,洗浴过后再去见陆徖。
想来……
她的夫君还在房间里等她回去。
崔妩又哪里知道,盥轩外不远处的的树影阴翳里,她的夫君正站在那里,不仅从未离去,现下正紧盯着从盥轩出来的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果真,是他的兄长。
仓皇间,陆徖只觉天崩地裂。
他恨妻子为何隐瞒,更恨自己为何设计他们二人相见。
他承认,他疑心兄长和妻子仍有瓜葛,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也想过他们会不会旧情复燃。
可陆徖明明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却还是这么做了,全然只因他那颗蠢蠢而动的疑心。
他的试探,让他对妻子的信任与情感,完全崩塌。
陆徖不知自己是如何去到房间里,只感觉两只脚十分沉重。
妻子坐在桌前,正品尝桌子上的那些糕点,见到他过来,妻子浅笑嫣然,尚且恍若无事地问他:“去哪里了?怎么才来?”
陆徖麻木僵硬地抬起一双眼,望着妻子温柔美丽的笑容,心却一下一下抽痛,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身体沉重地坐了下来。
崔妩吃了两块糕点,就让侍女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拿下去。
陆徖注意到,隔了有一会儿,才问道:“这些,都不合胃口吗?”
就没有一样能留住她的心?
包括他,也不能,是么?
崔妩没有觉察夫君的忧虑,她摇了摇头,道:“医士说了,晚膳过后要忌口,吃多了自个儿的身子负担重,对孩子,也不好。”
她现在倒是能坦然说出“孩子”二字,可陆徖却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顺着崔妩的话音,陆徖的视线垂下,看着她已凸起的小腹,他心思复杂。
“对孩子不好,那就不吃了。”俄而,陆徖语气轻微。
他能感受到,心腔处正有什么东西,剥离坠落,触底碎裂。
……
次日。
陆夫人院中。
陆徖一早前来拜见母亲时,被母亲留下,这一回母亲身边没有那二女,他便也耐心听着母亲说话。
“让你挑个日子把妙青和云娴纳进门,日子选好了要尽早告诉我。若是没选好日子,就加紧了去挑去选。徖儿,你是我的儿子,你若不肯抉择,母亲代你操劳也可……”陆夫人话说到这里顿住,她瞥向陆徖,却见他心思游离在外。
“……徖儿,母亲跟你说话,你都听到了吗?”陆夫人压低眉眼,不悦。
陆徖这才恍惚地回过神,他连忙起身向陆夫人拜道:“母亲,我都听见了。”
“既然听到,那你就说说你的想法。”陆夫人瞧出他的心不在焉,但也不想去点破,她只要陆徖说一道迎新人进门的时日,别的再多,陆夫人一概不想去管,管了也心烦。
谁让,她最心疼的儿子,偏要护住他的妻子呢?
陆徖明白母亲还是为了纳妾之事,他对妻子虽有嫌隙,但纳妾,终归不是他真心的念头。
若只为了让妻子吃醋、生气、难堪,便在母亲面前松了口,实在枉为人夫……
“母亲,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莫说选日子迎妾室入门,就算您让我收那二女当洒扫丫鬟使用,我也不会要。”陆徖身子低得更低,语气郑重。
陆夫人最不想听的就是他说的这些,她已生暗火,强忍住怒意,问陆徖究竟:“你说你不想纳妾,那你告诉我,你是为那个腹中怀有他人之子的女人,才不想要纳妾是吗?”
自打崔妩有孕的事情外泄,而陆徖甘心认下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后,陆夫人就对崔妩冷淡厌恶。
陆徖晓得母亲的话里是带着恼意的,他不敢再提是为了妻子,只说:“母亲,陆家的男子何曾有一人纳过什么妾?您非要我破例为之么?”
“纳妾,不过是为你子嗣考虑的权宜之计,破了家中旧例又如何?你不必拿家里来说事,若你父亲、家中长辈知晓内情,也一定赞同我这么做。”陆夫人冷着脸说罢。
陆徖显然不认可母亲所言,他不由得反驳道:“若只单纯为了孩子,为了一个陆姓子孙,当年,母亲您与父亲成婚三载无子,父亲尚未想过纳妾,您与父亲伉俪情深,您却不能容我与妻子有真情在。这又是何缘由?”
听陆徖提及旧事,陆夫人脸色一白,紧接着怒火烧眉。
“这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陆夫人冷笑,再道:“不要告诉我,这日子一长,你就真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成是自己的了。”
陆夫人真的不想再说难听的话,只盼着陆徖能够回心转意。
可在她看来陆徖始终执迷不悟,就差当面认可,那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徖儿,母亲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容下他们母子了,你还想母亲怎样?你想母亲眼睁睁看着那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出世,平白无故占了一个陆家长孙的名头?若是女儿也就罢了,家里养着日后许配个好人家,倘若是个儿郎,难不成你还想让他继承家业?”
陆徖闭了闭眼,倏忽间被刺痛。
但他仍是想说,让妻子腹中的孩子姓陆,绝非并非平白无故。
陆徖从前是猜测,现在则是确认,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是兄长的孩子。
他的兄长,本该是堂兄,是他没有缘分见面的大伯与大伯母一房的唯一子嗣。因为当年大房夫妇遭了意外,二房又无子,所以才过继堂兄到二房名下,成为陆徖如今的兄长。
因而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不仅本该姓陆,也本该就是陆家的长孙,不论儿女,都是正正经经的陆家人。
至于继承家业……
陆徖也想过,未尝不可。
他不知道母亲到底有没有想过,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私心里觉得,正是因为母亲想到了,所以认为她的亲生儿子蒙上了天大的羞辱。
最初时,母亲意图干净利落地去了那孩子,对兄长的骨肉没有半分仁慈。
后来是一心一意要为他纳妾。
这在陆徖看来,其实欲盖弥彰。
越想遮掩,越是有藏不住的东西。譬如他,越是想去忽略妻子究竟和谁人有了肌肤之亲,内心潜藏的真实欲望,越是会怂恿他设下陷阱,好将事实真相尽收眼底。
然而得知全部的真相后,他高兴了吗?
没有。
反而比不清不楚的时候更痛苦。
陆徖今时今日,才明白俗语有云的“难得糊涂”,是何解。
母亲是为了他好,陆徖都懂,可他执着地想同父母一样,与他的妻子感情恩爱、长相厮守。
哪怕他对妻子已生出芥蒂,却还是不忍舍弃,让他付出真心的她。
“孩子的事情不劳母亲操心,是儿是女,都是无辜的孩子,我和阿妩会照看好他们。母亲您不必担忧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来日方长,会有的,只是……我孩子的母亲,只能是我如今的妻子。”陆徖轻声。
来日方长?他还真想与人长久?宁愿接受有瑕疵不完美的妻子,也不肯重新迎来新人。
陆夫人满眼不解,而见陆徖固执至此,她也再没了劝说之意。
“你若不想纳妾,旁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我早同你说过具体。徖儿,人不能想要这又要那,母亲待她算是仁至义尽,你更不能为了你的妻,屡屡逼迫母亲退让。”陆夫人言尽于此。
话音落下,陆夫人回了房中歇息,留下陆徖一人在堂前沉思。
是了。
除了纳妾,母亲给过他其它选择。
贬妻为妾。
抑或是……落了那孩子。
总归,陆徖都有得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她竟喝下了
纳妾, 万万不可。
而贬妻为妾是为羞辱,陆徖绝不能做出折辱妻子的事,令她颜面无存。
这么看下来, 陆徖似乎唯一能够选择的, 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
想到那孩子,陆徖身为其名义上的父亲, 心里有负担,可这负担却没有想象当中的那样沉重。
毕竟, 于他们夫妻而言, 那个孩子, 本就不该存在, 不是么?
思索过后,陆徖做下决定,他特意单独在小厨房熬制好汤药后,亲自送去了妻子院中。
陆徖过来的时候, 崔妩正在赏玩侍女从花园里新剪下的鲜花。
她素来爱花, 现下更是高高兴兴地拿着花在花瓶里外比划。
插好一个花瓶后,崔妩隔着花瓣的间隔缝隙, 瞧见了手里提着食盒过来的陆徖。
“夫君。”见到陆徖, 她很欢喜。但很快, 又被腹中的孩子折腾了,崔妩略微愁眉,本来想上前向陆徖迎去,这下也迎不成了, 她坐靠在椅子上,等着陆徖走近。
她的夫君带着关切之情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很是担忧地询问:“怎么了阿妩?是肚子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崔妩休息了一会儿, 才有所缓和。随着月份渐大,她晓得肚子里的是个不算安分的主。
刚刚胎动时,让她有些难受,倒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酸胀感以及难以言述的不适。
“现在没事了。”崔妩笑了笑,同陆徖说道,其实那不舒服的感觉仍有余韵,不过她讲这话也只是为了让陆徖安心,别为她思虑太多罢了。
他们夫妻虽对外说的是这孩子才两个月,但其实算算时日,应该是满四个月了。
妇人怀有四个月的身孕时,腹中胎儿已成型,每每胎动,作为母亲都能清晰感受到。
同时,怀胎四月,若是不慎滑胎流产,对妇人来说也伤害最重。
四个月大的孩子没了,伤的不止是母亲的身体,还有当母亲的那颗满满当当的期盼之心。
——明明感受到孩子的动静,却没法见到孩子的出生,连一丝哭闹一丝笑语都没有,这对孩子的母亲来说,实在是万分残忍。
陆徖心事重重,从食盒里拿出他一早备好的汤药。
“正好,我带了安胎药过来,阿妩,你且服用这碗安胎药,说不定一会儿身子就舒坦了。”陆徖把汤药放到崔妩面前。
崔妩感到奇怪,她问:“今日我已经用过一碗安胎药了,行安,你这是哪里来的?”
陆徖神色自若,告知妻子道:“是我特意着人再抓的药,亦是安胎之用,和之前的安胎药不冲突,可以服用。”
听了陆徖的解释,崔妩心里的疑惑却也没能消解。
她还是觉得奇怪。
若真如陆徖所言,这碗新药是按照另外的药方抓拾药材,那为何却没有医士过来为她看诊?
难道这新药方神通广大,不必医士就孕妇看诊,也能适用于不同体质的人?
崔妩还是不能放心。
可是陆徖催促:“放凉了药更苦,还是尽早喝了吧。”
“……好。”崔妩落在碗壁上的手指抖了抖,轻声应下陆徖的话。
或许她莫名生出的那些疑虑,只是因为这孩子越来越大,做母亲的心思焦灼,多思多虑,是她想多了而已。
崔妩这般宽慰自己。
她扶住碗,抬起手腕,唇边触碰到这汤药,几乎一饮而尽。
陆徖的眼眸一沉,看着妻子把只剩一点残汁的汤药药碗放到一旁,陆徖没有命人过来收拾,而是留在妻子身边。
风雨来临前,总是风平浪静。
恰如此时,陆徖与妻子尚能言笑一二。
崔妩嘴里的苦味散去后,同陆徖说起,等生下孩子以后,想在院子里搭一座小花圃。
花圃里面就种一些她喜爱、他也喜爱的花。
妻子所说,的确美好。
陆徖心向往之。
他看着妻子,声音温柔说道:“那我提前买些花种,到时候,我们一起挖土、撒花种、种花木。”
他愿意陪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但前提是她是他的妻子,一心一意对待他的妻子。
……
另一边。
陆衡看着侍从献上来的一份药渣,气味浓烈刺鼻,他不解地询问:“这是什么?”
侍从低声回复:“属下已差人拿出去看过,是一剂掺了淡竹叶药材的……滑胎药。”
什么?!
陆衡听到侍从禀报,几乎拍案而起,他心惊肉跳,更不敢置信追问:“你把话再说一遍、说清楚了!”
侍从如实回禀。
“……二郎君的行为有异,属下亲眼看到他把这份药渣偷偷倒在了后厨树根底下,然后端了一碗药离开。”
至于侍从验药之举,完全是按照陆衡的吩咐行事。
一碗……汤药?
陆衡颈间青筋泛起,他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陆府怀有身孕的,只有她一个,难不成、难不成陆徖要把这碗滑胎药,端给了他的妻?
陆衡再问侍从,二郎君后来前往了何处。
侍从却告诉他,“二郎君去了少夫人院中。”
怎会如此?
陆衡想不通其中缘由。
那是他的妻子,腹中骨肉珍贵,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妻与子,折损在一碗汤药之下?
陆衡来不及思考更多,他心意慌乱,当即无暇顾及再多,立刻赶往崔妩院中去。
好在一路畅通无阻,陆衡进入弟妹的庭院,竟也奇怪地不见侍女过来阻挠他前行。
其实到这里,陆衡已另有觉察,可他依然心心念念那碗药会伤了她,他不敢停留一步,生怕她和她的孩子,会受伤。
“不要!”当陆衡赶到时,房间里夫妻两个并肩坐在一处,他贸然闯入,惹得那夫妻二人俱向他投来奇怪的眼神。
“兄长。”陆徖起身,唤道。
不待陆徖指摘他的错处,陆衡先一步上前,来到桌子旁,他的逼近叫崔妩不由睁大眼眸,生怕陆衡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做出不妥之事来。
陆衡心里着急,想告诉她,陆徖递来那碗药,不能喝。
他的话音刚到唇边,陆衡便在她近似惊恐的目光里,瞧见了她手边已然空置的一个药碗。
碗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药汁。
她竟喝下了那碗滑胎药。
他还是来迟一步……
陆衡愈加紧张忧切,也顾不得再多,急忙在崔妩面前蹲下身体。
“你喝下了那碗药?什么时候喝的?阿妩,你有没有觉得肚子疼?那碗药不能喝啊,阿妩,忍着点辛苦把药汤吐出来可好?……”
陆衡颤着声音说出这些话。
他不敢想象,待那碗滑胎药的药效发作,他面前丰腴美丽的妇人,会遭受怎样痛苦磋磨?
因为过分心疼,陆衡微红了眼角,眼中更含有湿润之意。
崔妩与他对上目光,心里震颤,却不明白他因何横生泪意。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陆衡。
“你,你这是做什么?兄长,你先起来可好?你刚才说什么汤药?我都没有听清楚,再说了,那又为什么不能喝?兄长快快请起……”
崔妩受不住陆衡伏在他身前,满眼都是她。
她只觉不自在,谁让,她的夫君此刻正在不远处。
陆徖眼神幽暗看着他们这处,心里更冷,面上却作无知状。
过去轻轻揽过妻子的肩头,仿佛在宣告,他们才是夫妻。
而对方作为兄长,不该与他的妻子距离太近。
陆衡有过片刻失落与嫉恨,但随之而来则是滔天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喝下滑胎药?这是你妻子和孩子,陆徖,你到底想做什么?!”陆衡浑身气得发抖,他站起身来逼问道。
滑胎药……
崔妩一听,立刻紧了呼吸。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夫君,无声地问陆徖,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孩子?陆徖认为可笑,尤其这几个字还是从陆衡这个孩子的生父口中说出。
但他没有反驳,而是先安抚了惊惶不安的妻子。
“我也不知道兄长说的滑胎药指的是什么,阿妩,我答应过你,我们一家人会好好生活,你该知道,我不会害你和孩子。”陆徖温柔款款。
崔妩也肯相信,当初那个已经向她递过一回滑胎药的夫君,与她陈述情意千万的夫君,会向她再递一碗滑胎药。
陆衡空口无凭,她不信。
崔妩本能地躲到陆徖身后,与陆徖一起,对陆衡满目敌意。
陆衡遭不住他对她的误解,内心极度受伤,可陆徖偷偷遗弃的是淡竹叶的药渣无疑,这教陆衡更确定,陆徖曾经熬制过一碗滑胎药。
陆衡不想理会陆徖故意在他面前,表露出与她的情深义重。
“阿妩快随我去见医士,那碗药随时可能伤了你和孩子……”
陆衡过去就要拉走崔妩,崔妩不答应,在她的视角里,陆衡就像是一个怪人,怪言怪语,她完全不能理解。
“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今日除了安胎药,其它汤药我都未碰过,哪里来的滑胎药?”崔妩眉头蹙起,愈加握紧了陆徖的手,陆徖对她亦有回应,示意她不会有事发生。
这兄弟二人,她一定更信她的夫君。
陆衡把所知道的事苦口相告。
“陆徖端给你的那碗药里面有活血化瘀的药材,最是伤胎。”
“兄长!”
陆徖挡在崔妩身前,及时拦截陆衡的话,他沉了眼眸,冷声:“兄长无凭无据,就不要说是我煎熬了什么滑胎药,诬陷我有意谋害阿妩腹中之子。”
“怎会没有凭证?”陆衡派人拿来药渣。
陆徖拒不承认:“一份药渣而已算不得什么。”
不等陆衡再道,陆徖已给定主意:“实在不行,我们去请医士前来,正好阿妩方才还喝剩了汤药,里面到底有没有滑胎的药材,医士一探便知,兄长又何必在此与我争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离间他们夫
医士早在来的路上。
陆衡一知道陆徖煮了滑胎药, 就立刻派人去请了医士入府。
他自然答应。
可陆衡更清楚,此时不是与陆徖争辩,他到底有没有端来滑胎药的时候。
重要的只有她。
“阿妩,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陆衡忧心忡忡。
崔妩仍然站在陆徖的身后, 她的夫君将她遮得严实。
她也算听明白陆衡的意思。
他是说,她的夫君给她端来一碗滑胎药?
这绝无可能。
崔妩摇了摇头, 和陆徖相握的双手更紧密。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腹部,一点疼痛之意都没有, 和以往喝过安胎药后一样, 腹中胎儿沉稳、平静, 也教她这个当母亲的自在舒坦许多。
所以崔妩更不相信不久前她的夫君亲自端来的汤药, 会是什么滑胎药。
至于陆徖,从始至终敛眸站定在崔妩身侧,提过一句“请医士过来”后,再不为陆衡的指控而辩解。
崔妩瞧见自己的夫君这般, 自然是觉得陆徖无辜。
“夫君, 就算不要医士来,我也信你。”崔妩很认真告诉陆徖。
陆徖听罢, 深受动容。
他对他的妻子露笑, 散发出极致温和的善意, 他便知道,妻子不会相信兄长的一面之词。
同时。
在崔妩无法探见的内心深处,陆徖中心生出刺痛,心扉割裂, 伤痕累累。
他脸上的笑意有多温暖,心底则是全然相反的,恨意。
若不是兄长对他的妻子念念不忘, 他根本不会做到如今这地步。
一切都是被兄长逼的。
……
医士过来后,匆忙入内。
陆衡把侍从捡拾的药渣,以及崔妩喝剩下的那只药碗一并递向医士,请医士查探究竟。
崔妩虽说相信陆徖不会有害她的心思,但其实在这件事里,令她更不能理解的,其实是陆衡为何要行诬陷之事?
陆衡没道理这么做。
崔妩想不通,于是视线紧随医士的动作,等候医士的答复。
“您且看看,这碗中药汁可是滑胎药?”陆衡迫切希望医士讲出真相。
医士仔细查验,一只药箱子翻来覆去,开开合合几遍,房间内几人都在等待,过去有一会儿,才见那医士放下药碗。
医士躬身说道:“大郎君给在下的那包药材残渣,里面的确有几味大寒的药材,最伤孕中妇人的身子,是滑胎药不错。可是……”
医士面对众人,摇了摇头,又道:“这只碗里的,并非是有滑胎之效的药,略探了探,应是用予有孕妇人调理身子用的,诸位不必忧心。”
不仅如此,他瞧着那孕中妇人面色红润,观其气色极佳,若真在一刻钟前服用了那等烈性滑胎药,早该发挥药效,那里还会有这样的好气色?
听完医士的话,陆衡眼眸微凝。
事实与他先前所言,截然相反。
陆衡立刻望向崔妩,对方看他的眼神逐渐怀疑。
不,不是她想的那样。
陆衡意欲再解释,却哑口无言。
事实摆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兄长,这名医士是兄长请来的,我信兄长,料想医士所说不会作假,所以兄长,你为何一定要陷害我,置我于不义之地?难道……”
陆徖话音未尽。
他看着身旁的妻子,又看了看对面站立的兄长。
有些话,他没法当着外人的面道出。
陆徖遣人送走了医士后,方才能吐出一道长长的叹息。
“我知兄长爱慕阿妩,所以怨怪我能与阿妩结定良缘,不论兄长怎么对我,我都绝不会有一句怨言。只是,阿妩已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把妻子拱手相让,还请兄长放手。”
没有外人在场,陆徖干脆挑明了话说,言辞凄切有余,不仅如此,还携有对崔妩的情意。
崔妩听到这里,愣怔陆徖竟然探知到陆衡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意。
崔妩正奇怪她的夫君是何时知晓兄长待她的不伦之念,同时,她忍不住心头发酸,愧疚的念头越来越浓烈。
“行安,纵使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你我已是夫妻,怎能因为旁人的挑唆而分离?”崔妩眼眸中亦有深情之意,她绝不会离开。
她已信了陆徖的无辜,是陆衡在使弄诡计。
她气恼陆衡,怎么可以拿孩子的事情来怂恿她对陆徖起疑?
而陆衡被她误解,心中作痛。
她真觉得是他在挑唆他们夫妻?
就算他无心挑拨离间,他此时也成了看不惯他们夫妻情好的恶人。
颠倒黑白,莫过于此。
或许,这才是陆徖真正想要的结果,陆衡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望向陆徖,唇角勾出冷意。
原来,还是一招挑拨离间计。
却不是他在离间他们夫妻,而是她认为最是温文和善的夫君,在离间他和她啊。
“行安好计谋。”陆衡语气冷淡。看来陆徖早有心设计今日这一场,只为了教她对他失了信任。
离心之计,最歹毒。
“我听不懂兄长在说什么。”陆徖神色淡淡,再道:“但如今事实便是兄长误会了我,在阿妩跟前诋毁我,兄长难道不要为此向我道歉吗?”
陆徖顺势而为,提出要求。
他在逼着他的兄长认错,哪怕这谬误其实是他所设下的陷阱。
陆衡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这个弟弟,不知何时,竟也有了这般弯弯绕绕的沟壑心计。
他之所以会中计,是因为对她的在意。而陆徖根本从开始就知晓他的心思所在,所以才会出现今日的局面。
被她的夫君设计,还要当着她的面,向她的夫君称歉意。
陆衡难得输得一塌糊涂。
不过,他不后悔。
至少滑胎药是假的,她与她的孩子,安好无虞。
“徖弟,今日之事是我莽撞,还请谅解。”陆衡向陆徖说歉意,一双眼却只看着崔妩,她不瞧他也没关系,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没有对她不利之心。
陆徖心安理得地接受兄长的道歉,他有预知,在这一场风波过后,他的妻子只会在意他一个,而不会再把心思分散到“居心叵测”之人身上。
陆徖面对崔妩,仍是温情,他哄着崔妩回到里间歇息。
崔妩看着他,深有迟疑。
“行安,那你呢?”
陆徖笑了笑,说:“我与兄长再说两句话,就去找你。”
“嗯。那你快来。”崔妩颔首,短促的视线自陆徖身后的那人身上一扫而过,却没有停留之意。
陆衡望着她离开,纵然心里有阻拦,他却更清楚自己没资格,何况他先前做了令她误会的事,她现在,应该很不想见到他才对。
待妻子走后,陆徖脸上的温情消褪,面对兄长,他只剩下无力的请求。
“兄长你都看到了,阿妩不想和你再有干系,所以还请兄长今后,万莫再来打扰我们的小家。”
这是陆徖唯一的目的。
为此,他不惜费尽心机。
陆徖是故意将那包滑胎药的药渣抛掷其外,也是故意将这消息透露给兄长。他能差人在暗地里跟踪兄长,又怎会想不到兄长也在他身边安排了人?于是后面发生的事,尽皆在陆徖的预料当中。
“还请兄长成全。”陆徖再道。
崔妩离开时,同陆徖说的话,陆衡也听到了,那便是他们小家之间独有的亲情吗?
若是这般,那陆衡诚心羡慕。
“你误会了。”陆衡晓得陆徖之所以设下这一局的目的。
他告诉陆徖道:“我与她,从来是我一厢情愿。”
陆徖微愣,没想过陆衡会主动提起,他又听陆衡再道。
“她对你是真心的,就算不用你来设计,她也不会回心转意投入我的怀抱。”陆衡低声一笑,泛着淡淡的嘲意。
陆徖紧攥起手指,想要辩解反驳,却陡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兄长看破了他在和妻子的这段感情里,处于自身惶恐的地位,他害怕妻子会离开,所以才要做这么多用以挽留的手段。
“今后,好好对她,好好地对她的孩子。”陆衡轻声,到了最后,对陆徖今日所为,没有怨愤,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想要掌控的,却无法掌控,反而离他的预期越来越远,他一次又一次对她的心火难熄,到头来也不过是他落魄离场……
陆徖没有送兄长。
那是他的妻子,对自己的妻子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何需兄长来提醒?
可凡事不能两全,妻子是妻子,孩子是孩子,不是陆徖想要圆满,世事就都能变得圆满。
权衡利弊,总会有被舍弃的那一样,陆徖自认为,已经做到最好。
他回过神,望向里间深处,并不能见到妻子的身影,但陆徖想,她一定正安安静静坐着等他来。
……
院子里进了几个年纪大些成熟老道的嬷嬷,专门伺候崔妩的起居。
嬷嬷们是陆徖特意聘请进府的,月钱不少,还有额外的赏钱可拿。
近身伺候崔妩的两个嬷嬷,都是极会照顾人的。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有时做些简单的事,也觉得腰酸疲累,这两个嬷嬷是相当好的帮手,有她们在身边,崔妩也觉如鱼得水。
入夜后,崔妩因腹部沉坠感,好不容易才睡着。
嬷嬷们检查过室内的火烛后往外去,直至走到外面,她们才敢出声。
“少夫人害喜倒不严重,就是难安睡,后半夜怕是还会醒。”
“是了,我去叫两个小丫头备着热汤,万一少夫人夜里需要,也得有才行。”另一个嬷嬷接话,还没推门出去,又想到:“诶,不过我瞧着少夫人的肚子,比寻常三个月大的,还要更大一些,像是五六个月的样子,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胎儿在腹
“胎儿在腹中稍大些也是常有的事, 可咱们少夫人的肚子,未免忒大,反正我瞧着, 真不像是三个月。”苏嬷嬷一面朝里间望, 一面对身旁的林嬷嬷说道。
林嬷嬷横眉冷眼阻拦苏嬷嬷继续说:“还不快快住口,你这些话若教有心人晓得, 还不知要给少夫人给陆府带来多少困扰?咱们不过是被陆家请来照顾有孕妇人的婆子,怎么还做起对主人家品头论足的事来了?你是不想要工钱, 还是不想要赏银?被主人家晓得你胡乱编排, 届时莫说赏银, 不将你一顿乱棍赶出去就算是好事了。”
林嬷嬷一通话, 把人唬住。
同时,苏嬷嬷又觉得她多虑了,为自己辩解道:“林嬷嬷你瞧你说的这话,我哪有旁的什么心思?不过是关切少夫人罢了, 好了好了, 既然林嬷嬷不爱听,那我也不说了, 也不劳您帮忙, 我这就去叫丫头们备好热汤。”
林嬷嬷不再说话, 冷冷瞥着苏嬷嬷走远,然后向里间探去目光。
少夫人夜里睡得不算安稳,原来盖在身上的软褥子滑了下去,林嬷嬷过去又把被子捡起来, 重新捡了一床新被褥给少夫人重新盖上。
林嬷嬷也不敢盖得太满,怕捂着崔妩,做完这些事后, 林嬷嬷脚下悄无声息退出房外。
隔两日。
又有一名稳婆入院。
人人都道她这一胎才三月大,只有崔妩心里清楚,实则已有五个半月。
虽是如此,离生产也远有一段时日,稳婆现在过来也只与她见一面,日后为她接生熟络些她也安心。
崔妩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生产当日会被接生婆子瞧出端倪。
稳婆经验老道,理当能够轻易看出刚出生的孩子是否足月。
好在这稳婆一早收下陆二郎给的一笔银子,见了少夫人,心知肚明孩子比他们说的月份足足要大上两个月,稳婆嘴巴严实,把事都藏在心里。
内宅之事没有一件能瞒过陆夫人的眼皮子,得知陆徖不仅没有按照约定做事,还把接生婆都请进家门,陆夫人更觉儿子糊涂,竟然想帮别人养孩子。
陆夫人态度不善地问陆徖怎么回事。
陆徖坐在底下,正喝茶。
他一个向来不爱喝茶的人,最近因多思多虑忧心如焚,不得不倚靠一碗浓茶来维系心神的宁静。
“母亲说的事,儿子自有定夺。”陆徖寥寥几句,不想再就着妻子和孩子的事情继续往下说。
陆夫人早已劝过他数次,不懂陆徖为何一定这么执着,她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不再管他。
“当然是要你自己去定夺,说来说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为你操心也是多余。”陆夫人语气凉凉一叹。
陆徖哑然,母亲为他打算,是为他考量,可他没有接受。陆徖心里愧对母亲,亦有一种深深的难言的无奈之感。
不过多久后伺候陆夫人的侍女从外头进来,递来一封拜帖,不知是哪家夫人与陆夫人有约。
陆徖正好也借此时机拜别。
陆夫人心里正有郁气,扫了一眼请柬,并未在意。还是侍女在旁边提了一句,“是少夫人的娘家崔家差人递过来的。”
侍女不说还好,一提起崔姓,陆夫人心情更糟,让侍女看过之后告诉她拜帖中的内容。
“崔家大夫人信中说咱们少夫人有孕,想要过来探望。”侍女言简意赅。
陆夫人冷笑,当日她家媳妇出嫁,都不见郑氏有何表态,现在她的媳妇有了孩子,郑氏突然想起要过来探望?
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夫人正心烦,“崔家大夫人要来就让她来,不过别把她领来见我,告诉崔家大夫人说我病了,在养病,禁不得人吵闹,直接把她带到少夫人跟前去。”
侍女应下离开。
……
随着天气回暖,有时闷热。
崔妩孕中食欲不振,只想吃一些凉的冷的口味清淡的,不过也吃不了多少,大多浅尝辄止而已。
院子的墙头外面从去年开始就长了一棵梅子树,过了冬天,暮春时节,梅子树结了果子。
一开始是小疙瘩一样大小,且被别的杂树遮挡,不大能瞧见这棵梅子树。
后来树上的果子越来越大,树也高了不少有一条满是缀着果子的树枝竟延伸到院墙内来。
崔妩有时闭门不出,只在庭院里面走动时,便能瞧见这些圆溜溜冒尖的梅子。看到青梅子,想到青梅的生涩的气味,泛着酸涩的口味,崔妩总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嬷嬷们见少夫人停在院子里不走了,顺着崔妩的目光见到那些梅子,苏嬷嬷“哎呦”一声,忙笑道:“少夫人,那可不能吃,还没熟呢。”
“是吗?”崔妩哪里管它熟了还是没熟,现下看到它都长得这么大颗了,想吃一口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无奈两个嬷嬷都在劝她别吃,崔妩也只好硬生生忍下来,只是这份忍耐不长久罢了。
陆徖过来时,是午后。
崔妩一下午没睡,他一过来就被她拉住了衣袖。
“夫君,我想吃外面的梅子。”崔妩眼巴巴望着陆徖,跟他说。
陆徖愣了下,笑说:“在哪里?我去摘给你。”
崔妩推开窗子,指了指院子外,从窗户口往外看去,可以明显见到墙上有一棵突兀的树。
“我就要吃那棵树上的梅子。”崔妩欢欢喜喜地再道。
陆徖观望了一会儿,答应她:“好,我这就过去,不过那东西瞧着生得很,不许你吃多了。”
崔妩抿了抿唇没说话。不想让她多吃,给她少摘些就是了,不过更重要的是先让她尝到味,别的事都再说。
有陆徖亲自过去,也不需要什么扶梯,稍微踩着竹杌,他一伸手就能够到树梢上的梅子果。
崔妩便在室内,透过窗户看着陆徖的一举一动,满心焦急地等待陆徖回来。
陆徖却细心得很,把那些梅子擦洗了好几遍,确保没有异物后,才交给侍女,让侍女盛盘带给她。
青绿的梅果装满端过来。
崔妩看到,先同陆徖道谢,然后立马拿起一颗,咬下梅果时,发出极清脆地一声响亮。
酸。
酸得她眉毛眼睛舒展不开。
缓和良久,崔妩才舒坦些,口中酸涩感没有消褪,她又咬下第二口,虽说酸得厉害,但是梅果的味道的确好闻,也合口味。
她叫来侍女,让她们去厨房那些东西过来,侍女们听闻她的要求,皆面面相觑,犹豫道:“少夫人,您要调味料做什么?”
若是想用膳用汤,吩咐庖人去做就是了,何必辛苦拿来调味料?
崔妩有心说明,但陆徖见不得下人迟疑的模样,只说:“少夫人吩咐事情,你们去做就是,哪来这么多话?”
侍女遭一斥,心里一抖,忙退下。没过多久,侍女们拿来许多瓶瓶罐罐,一应整齐摆放在桌子上。
崔妩拿咬了一半的青梅果去蘸盐,复又咀嚼,除了酸味更添一重特别的咸味,她吃得津津有味。
一边的陆徖看着,心里觉得这吃法怪异,想阻拦却不舍得让她失落。
陆徖见里面罐子有蜂蜜,推到她面前去,“酸的话,这里有甜的。”
崔妩也蘸了一下,但味道不如蘸盐水好吃。她拿了一颗新梅子,蘸过盐水之后递向陆徖,想让陆徖也尝一尝味道。
陆徖只是闻着,就知道梅果一定是极酸的,妄论崔妩又用梅子蘸盐水,味道一定更怪。
他没有接过,还给崔妩让她留着自己吃,但想了想,还是把一盘梅果拿走一些,只留下两三颗。
“阿妩你觉得好吃就吃,但别吃多了。”陆徖提醒。
崔妩点头说好。
仆侍在外头叫陆徖,说夫人有请,陆徖向崔妩说过一声后离开。
这边崔妩用酸果子蘸盐水,饶有兴味,院外侍女匆匆过来禀报:“少夫人,崔家来人了。”
崔家?
崔妩放下果子,疑惑地掀去目光,“是谁过来了?”
侍女道:“崔家大夫人去了夫人院中,来的是少夫人您在崔家的姑母。”
崔槿携女来时,崔妩也将将收拾好,她挺着肚子过去迎人,没走出两步,崔槿瞧见,立刻赶过来扶稳了崔妩。
“我和沅音哪里需要你亲自来迎?”崔槿小心翼翼扶着她重新回到室内。
崔妩安心坐下后,侍女端了茶水过来。
“表姐安好否?”顾沅音亲切地问候。
有一段日子没见,顾沅音似是长大许多,崔妩注意到她,笑了笑说道:“我一切都好。”
“姑母怎么过来了?”崔妩问。
崔槿道:“早就听说你有身孕了,一直想过来看看你,只是你也晓得我和沅音在家里……也要看人眼色,哪里是想来见你就能见到?这不,前几日大嫂不知为何忽然提起要来探望你,我知道了,便请她载我一程。”
郑氏……要来探望她?
崔妩左右环顾,没有见到郑氏,她不由再问道:“那大伯母现在人在何处?”
崔槿一下子皱起眉头。
她们一同来陆府,崔槿也和郑氏一块儿先去拜访了陆夫人,可后来崔槿说起要来见崔妩,郑氏却没有跟着过来,至今仍然留在陆夫人院中。
崔槿把这事告知崔妩,又提示崔妩道:“今日,可不止是她一个来陆府,还有她那女儿也跟着一起来了。”
来时,一路上郑氏母女两个言辞闪烁,避着人说话。
来到陆府,说好的探望崔妩,那对母亲却留在了陆夫人的院子里不肯过来。
也不知这对母女要做什么。
而崔妩得知崔素慧也来了,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温婉的女子。
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不久前,她的夫君被叫去了婆母院中。
郑氏母女明明也在。
崔妩莫名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陆徖之所以被婆母叫去,会不会和崔素慧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陆徖来时,
陆徖来时, 郑氏母女已坐下同陆夫人说话。
“母亲。”陆徖上前拜道。
陆夫人轻轻应声,随后陆徖转向另一边,客气称呼:“崔夫人。”
郑氏见了来人, 眼前倏忽一亮, 连忙拽着女儿起身,郑氏热情叫了陆徖一声“贤侄”。
而崔素慧面对陆二郎, 亦含羞带怯地唤:“二郎君安好。”
陆徖心思重重,纵然他不通内宅之事, 也能瞧得出这郑氏母女来者不善。论情理, 他是崔家三娘的夫婿, 崔家长辈来访, 竟只在意他是陆家的郎君,而非认他为崔三娘子的夫君。
再者郑氏母女来到,母亲竟叫他过来待客,陆徖实在难以不去多想。
落座后, 郑氏面上带笑, 看起来极好说话,甚至言辞中还关心他妻子的现状。“听闻阿妩有了身孕, 还没来得及恭喜二郎。”郑氏这时候才想起来, 陆二郎的妻子是崔家的侄女。
陆徖没有觉得郑氏是真的关心妻子, 同样敷衍客气回话。
郑氏倒没听出来,反而继续笑着拉起崔素慧的手,道:“不过我今日过来,也不只为了恭喜二郎, 还有另一件事,我和素慧正盼着夫人和二郎拿主意。”
何事能够牵扯到他与母亲?
陆徖尤其不解。
他望向座位前的陆夫人,眉宇之中显露疑惑而陆夫人早与郑氏母女谈过话, 自当晓得郑氏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
陆夫人面色从容,举茶饮了一饮,一会儿后才正视陆徖,告诉他说:“徖儿,做人做事,要懂得知恩图报,方才能善始善终。”
这样的道理,陆徖自然明白,可让陆徖费解的是,母亲何故要在此时提点他。
“母亲您这是何意?”陆徖不由问道。
陆夫人却看向底下的郑氏母女,“还是让崔夫人来把事情告诉你吧。”
陆徖疑惑地朝郑氏望去,不期然,纳入他眼中的还有一直陪伴在郑氏身边的,那个内敛含蓄的女子。
郑氏安抚好女儿,顺带给了崔素慧一个眼色,随后笑呵呵地起身,郑氏走去陆徖跟前,问:“贤侄,去年冬月,贤侄遭遇歹人暗算,一连昏睡数日,后来辗转之下才得救。这件事,不知贤侄可还记得?”
他当然记得。
提及旧事,陆徖眉眼愈冷。
当初,若不是薛家小儿阴害他,他怎么可能错过与妻子的成婚礼,而让兄长有了可趁之机,帮他代娶妻子入府。
现在想想,兄长与妻子的孽缘,也许就是从去年冬月下旬,他失踪后的那场婚仪开始。
得亏他清醒过后得知兄长代娶一事,居然还对兄长心怀感恩,他当时哪里知道,那个时候他的兄长就已经对他的妻子上心。
重新回忆起这些,陆徖只感到万分可笑、可悲。
陆徖的心绪难以安定,他看了看郑氏,语气极冷淡地询问下文。
郑氏不觉有不妥当之处,她见陆徖点头,忙道:“记得就好记得就成了。”接着,郑氏也加紧说道:“贤侄你既然记得有那事,就更应该记得,在你回到陆家之前,身处昏迷之际,有人曾日夜照料于你。”
闻言,陆徖一愣。
虽说那时昏迷,但身边有人照顾他是真的,他有印象,以至于后来回到家后,当他睁眼瞧见的第一个人是妻子时,陆徖下意识地觉得在他昏迷时照顾他的人就是妻子。
当时,陆徖内心倍感欣慰与温暖。
可如今这细枝末节之事从郑氏口中说出,陆徖怎么听都觉得事实不是他所想那样简单。
或许正因为他已经隐隐预料到真相,所以陆徖没有再说话。
他的视线扫过郑氏,缓缓地,对上了始终凝望着他的崔素慧。
“贤侄,如今我要告诉你,当初衣不解带照顾你的,便是我的女儿、崔家的大娘子,你当如何报答她的恩情?”郑氏眼看把事情讲得差不多清楚了,立刻乘胜追击点明事实再道。
陆徖听罢,心里宛若有风拂过,几息过后,依旧风平浪静。
原来,这就是母亲告诉他做人要懂知恩图报那些话的缘由。
陆徖很平淡地应下了郑氏所言,他道:“既然是崔家大娘子有恩于我,我必当以千金还报之。”
仅仅是用来钱打发她。
崔素慧听了这话,脸色泛白。
郑氏远比女儿心态更沉稳,她皮笑肉不笑,“二郎,若凡事都能用金银来解决,今日我也就不领素慧登门了。”
那她们还想怎样?
别忘记,当初他遭人坑害,而还他的人不是别人,是郑氏母家薛家的子侄,真要较真起来,与郑氏更是脱不了干系。
陆徖不满,却也不得不耐心询问:“不知崔夫人还有何要求?但凡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满足。”
听到陆徖落下承诺,郑氏笑起来,满意地叫崔素慧往前来一点、走近一些,只见崔素慧低下头,由郑氏代她说话:“二郎昏迷的那几天,是素慧衣不解带照顾二郎,虽事出有因,但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到底于素慧的名声不利。”
郑氏添油加醋说了一通,见陆徖反应平平,郑氏干脆把话挑明说道:“我今日带素慧来陆家,就是要二郎担起对素慧的责任,正好,陆夫人不也在为二郎找新人吗?我看这回也不必陆夫人为二郎劳心劳力,我家女儿心甘情愿入陆府,做二郎的……平妻。”
最后两个字犹如惊雷落入陆徖的耳中,他闭了闭眼,想不通这是郑氏母亲的主意,还是母亲的意思。
“不知二郎意下如何?”郑氏追问。
陆徖掀起眼帘,转眸望向主座上不见神色的陆夫人。
陆徖在这一瞬间,觉得很累,抱着一种再也不想折腾的心思,他反问陆夫人道:“母亲,您要如何做决定呢?”
……
知道郑氏母女也来到陆府,崔妩心里很不安稳,但是她不打算过去婆母面前和郑氏见面。
郑氏不喜她,她不想假作敬重地对待这位长辈。
再者,不管郑氏是为什么事而来,一切有陆徖,总归不会生出大事。
到了午膳的时候,陆徖还没回来,但崔妩没有放在心上,她留下姑母用膳。入夏了,天气热,好长一段时间也不见雨水,空气干燥,崔妩每逢食欲不振,总感到口中干涩、没有胃口。
“表姐,这个汤很清爽,你尝一尝可好?”顾沅音注意到崔妩只动了一筷子就放下,关切问候。
崔妩摆了摆手,勉强扯出笑意,“你们吃好就好,不必照顾我。”
俄而,门外传来动静,崔妩猜想是陆徖回来,她差侍女去迎了迎,等了没多久,侍女回来,崔妩却没见陆徖进来。
她不免问侍女道:“二郎君没回吗?”
“二郎君回来是回来了……”侍女声音犹豫,正迟疑着要不要告诉少夫人具体,门外来了人,一前一后走近,是一对男子,而其中一个,正是陆徖。
崔妩见到来者,愣怔不已。
还是崔素慧走近向她问好后,崔妩才回过神来,唤了一声:“堂姐。”
崔妩顷刻间想明白侍女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的夫君的确回来了,但是陆徖的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女子。
崔槿和顾沅音已经用好膳,见状,崔槿面色不比崔妩好多少。崔槿上前一步,问崔素慧,“你母亲呢?”
崔素慧恭恭敬敬回复:“母亲还在陆伯母的院中,姑母要过去吗?”
崔槿不语,轻轻扯了下崔妩的手,先拉着崔妩坐下。
陆徖也走近,随崔素慧唤崔槿姑母后,望着身子沉重的妻子,陆徖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被更深的情绪所掩盖。
陆徖告诉妻子,说:“母亲很喜欢崔大娘子,想要她留下做客,暂且……住在家里。”
崔妩听了这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她轻声问道:“……那你把堂姐带来我这里,是要她今后和我同住吗?”
陆徖没有反驳她的话。
沉默的深层含义,其实是认可。
缓和良久,陆徖好声好气请崔家姑母到外面小坐一会儿。
崔槿也明白这是他们夫妻俩的事,她虽为长辈,却不能干预。崔槿带着顾沅音出去时,见崔素慧还在原地,她忍不住,也一并叫走了崔素慧,只说自己有话问她。
崔素慧正等着陆二郎和崔妩说完话,突然被崔槿叫走,她一步三回首地离去。
直至房间里只剩下陆徖与妻子二人,他才舒缓出一口气。
陆徖按着妻子的手,说道:“母亲只是一时兴起,你堂姐早晚会回到自己家,阿妩,你别放在心上。”
“家里也不是只有这一个院子,要留下她做客,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住一起?”崔妩霎时间把委屈说出,婆母分明是在为难她。
陆徖顿了一顿,再道:“母亲想着,你们是姐妹,她在这里,能照料你……”
他说的话,自己都觉得牵强,但陆徖想不出来有更好的解释。
而究竟是崔素慧能照顾好他有孕的妻子,还是陆徖能有更多机会见到他,陆徖也说不清。
崔妩同样心存质疑。
“是不是母亲又和你说了什么?”崔妩只能想到这个,婆母把陆徖叫走,陆徖回来身边就多出了崔素慧,崔妩很难不去想陆夫人又打什么主意。
上一回是要给陆徖纳妾,这一回呢?
陆徖迟迟不肯把先前发生的事告诉妻子,他劝慰妻子道:“崔家大娘子不是什么坏人,阿妩,你心思宽广些留下她,你只当她是来陪母亲的,等过段时日,她就会离开。”
崔妩只听到前面半句,选择性地不想听后半句话。
难道她不肯让崔素慧住在她的院子,便是心胸狭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她不敢把这
她不敢把这么决绝的话说出。
望着陆徖, 最终还是她软下心肠,允诺:“就让堂姐留在我这里好了。”
听着妻子骤然改变的态度,陆徖一时愣住, 但很快他的心情同样变得复杂, 他不知自己该高兴妻子的“善解人意”,还是该对她的让步而伤心。
陆徖何尝不知, 母亲安排这对姐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用意何在,但他不仅没有向妻子解释, 反而有私心掩藏在暗处观望妻子的反应。
她为此生出不满, 他内心得意妻子察觉到危机, 她还是在乎他的;眼下她答应接纳, 却教陆徖心底再难安定。
崔妩自以为是为了他考虑,不想因为一个崔素慧而把她和婆母的关系弄得更僵,也不想让陆徖在她们中间左右为难,因此她才会答应留下崔素慧。
谁承想她的夫君心思更浓些, 她现在欣然答应了, 陆徖反而不甚愉悦,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陆徖深深吸一口气, 再向妻子确认, “你真的要让崔大娘子住下?”
崔妩肯定地点点头, 纵使她内心深处不情愿又能怎样?婆母的话,他不是也听进去了吗?否则又怎会领着崔素慧过来?……
见状,陆徖再无话可说。
他背负郁气,应下一句好, 之后转身往外去,匆匆离开,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崔妩瞧着他一路走远的背影, 心中亦郁闷难当。
俄而,她又打起精神来,出去面对外面等候多时的人。
崔素慧目送陆二郎走远后,注意到里面的人也出现,她转去目光,见到大着肚子过来迎她的崔妩。
崔素慧望着对方凸起的腹部,眸光微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
“堂妹,你如今身子重,还是少走动为好。”她关心道。
崔妩勉强给出回应,“不碍事。”
崔素慧没再说什么。
留下一众人在她院中小坐、吃茶,晚些时候,崔槿母女要告辞离去,崔妩想了想,挽留姑母。
“家里院子多空房间也多,不若姑母和表妹留下暂住如何?”崔妩提议。
崔槿摇了摇头,“虽说我是你的姑母,但到底只是来客,是客就有客的去处,无缘无故留下,恐遭人非议。”
说话间,崔槿有意看向一旁坐着默不作声的崔素慧。
早些时候崔槿已明里暗里打探过,崔素慧来崔妩跟前是为了什么。
崔素慧抿唇,不语。
崔妩晓得崔槿是在为她说话,但她不想教这话题深入,以免是非遍地,姑母不想留下,崔妩也不勉强,吩咐侍女拿了许多样东西让崔槿一起带走。
崔槿不好意思接受她的礼,“阿妩,我们来时手里空空,走的时候却盆满钵满,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们本是过来探望她的,又怎么好意思让崔妩回礼。
崔槿推辞。
崔妩倒没想太多,她给崔槿的东西里面有一些现银,也有些别的,总之便利她们母女生活。
“姑母您就收下吧。”崔妩在崔家那么长时间,崔家是什么日子她最清楚,如今崔槿母女住进去,未必有她当初的日子好过。
崔槿这才收下。
送走崔槿母女后,崔妩为崔素慧安排了房间,做完这些事,崔素慧低下眸子,向她轻声言谢。
崔妩没有说话。
崔素慧便这么在陆家住下,然而事情不如她们的预料,陆徖因为妻子的坦然接受,心情郁闷,以至于有两日没有过来看望妻子,连带着崔素慧也见不到陆二郎。
一日风和日丽,崔妩在院子里用侍女采摘回来的鲜花编织花篮。
崔素慧过来时,她的花篮子才做了一半。
崔妩听到堂姐问她,能不能也带她一起。
看着她满是小心询问的眼神,崔妩把剩下的花推向崔素慧,让她自便。
崔素慧一边拿起花,一边道:“我听嬷嬷说,女子生产最是伤身体,三妹妹,你还好吗?”
崔素慧是想关心她的,她天生体弱,被母亲养在家中,没有与很多人打过交道,因此有时哪怕是关心的话,也显得突兀。
崔妩倒没有把堂姐往坏处想,她也晓得素慧堂姐身体不好,又能做什么呢?
她告诉崔素慧,怀着身子有时不仅难受,身体还不方便,若非有嬷嬷贴身伺候,她恐怕很难照料好自己。
“而且,想做什么都会受限。”崔妩特意有此一句。
外面阳光大了起来,入夏后,身上虽然换了轻薄凉快的衣衫,但还是因为过分灼热的温度,而黏有微微薄汗。
兴许是孕后补品吃太多,惹得崔妩内火盛,天稍微热一点她就有些受不住,反观坐在对面的崔素慧,还是冷白白的面容,不见有畏热之意。
崔妩放下花篮子,同嬷嬷抱怨一句天热,嬷嬷叫她忍耐,崔妩不以为然又说一句:“想吃冰饮子。”
说完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全然不像是要做了母亲的人。
林嬷嬷自然不肯,“冰寒之物伤身,少夫人您再缓一缓呢?”说着,林嬷嬷又吩咐侍女下去端来清新净口的汤饮。
崔妩本就怕热,现下一想到那冰冰凉凉的东西,心里再耐不住。
“不要冰饮子也行,那嬷嬷你给我找些凉的冷的别的物件,也都可以。”崔妩又道,她紧巴巴地望着林嬷嬷,一副没有就不罢休的模样。
林嬷嬷晓得她这是孕中小脾气上来,其实哪里是少夫人想吃冷的凉的,其实都是孩子在折腾亲娘。
纵然林嬷嬷万分理解,却也只能无奈叹气,她知道少夫人嫌热,请少夫人回房间里坐着,林嬷嬷又拿蒲扇为她扇风,以图清凉些。
而崔妩又央求了她一回,事后,林嬷嬷实在没办法,把事情告诉了二郎君,让二郎君想法子安抚少夫人。
陆徖得知,自然心系妻子,正想去探望,却想到妻子院子里多出的那一个,陆徖又郁郁寡欢,最终没有前往。
少夫人畏热的事很快在府中流传,府里的仆侍能想到解热法子的皆向林嬷嬷献计,谁知一应效果甚微。
不久后,崔妩收到一件近似透冰的玉佩,她以为是陆徖派人送过来的,一拿到手里便感到触感冰冷。
崔妩高高兴兴地系上绳结,挂在了脖颈上,近乎透明的冰凉玉佩搁着一层里衣贴靠住她的肌肤,凉凉的,很舒服。
她拿到礼物时,崔素慧也在旁边,崔素慧便望着她如何如何地欣喜,瞧得越多,崔素慧心尖上越冒酸水。
“咳、咳。”
堂姐突然的咳嗽,将崔妩的欢喜冲淡了三分,她虽然对崔素慧毫无家族姐妹间该有的情谊,且对郑氏依然心有隔阂,但这几日和崔素慧相处,崔妩发觉她体虚过甚,连温婉的脾性底下都藏着质弱。
崔妩当即让林嬷嬷叫来医士。
崔素慧意识到身子不快,自己先主动远离了崔妩,万一她真是生病,过了病气给堂妹和孩子……不好。
趁医士过来的这段时间,崔素慧坐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外面,把酝酿了很久的话告知堂妹道:“我不是故意要来打扰你和陆二郎。”
她的确有心,想借当初她衣不解带照顾陆徖的事,来探一探陆徖的心意。可这么多天,她连他一面都没见到,她是身子弱、反应慢,不是心思迟钝,陆徖是何意,崔素慧心知肚明。
他就是为了避开她,所以哪怕她身处他妻子的身边,他也不肯过来在探望妻子之余,看她一眼。
崔素慧都懂。
“母亲为我说亲,我不肯嫁人,母亲逼问我是不是只钟意陆二郎一个,我……”崔素慧顿住,几息后蓦地一笑,“这么多年,我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三妹妹你听了也别笑话我,我是觉得他对你一向极好,所以也希望他能想对你一样对我。”
谁承想,事与愿违。
崔素慧忍住喉咙间的痒意,把话说完:“听闻陆伯母有意为二郎君纳妾,母亲带着我过来,就是想问二郎一声,愿不愿意迎我进门。”
进门?
崔妩眼皮一跳,这时她才明白此前陆徖那般不情不愿是为何,原来郑氏存心如此。
“夫君他……”崔妩还是犹豫,她想问陆徖他有没有答应。
她分辨不清陆徖的抉择,毕竟婆母说要留下崔素慧,陆徖从未明确拒绝,而是一直看她的表态,她十分为难地接受,他便也接受了。
“没有。”崔素慧清楚堂妹所想,她坦然告知崔妩道:“不仅二郎没有答应,就连陆伯母,也不肯让我与你共侍一夫……”
崔妩倍感意外。
她以为婆母让崔素慧住进府,就是认可了崔素慧的意思,原来不是这样?
崔素慧抿了抿唇,继续说道:“陆伯母让我住下,恐怕,也只是想让我亲眼瞧一瞧,二郎对你的心思,好让我死心罢了。”
她看得分明。
崔妩垂下眼眸,只觉她所言不切实际。
倘若,婆母不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陆徖的,崔妩愿意相信婆母拒绝崔素慧是在维系她的颜面,但因为这个孩子,她和婆母的关系僵到无可缓和,崔妩怎么能信陆夫人会为她推拒了堂姐的痴念?
崔素慧不知内情,只当是陆夫人真心维系堂妹,她羡慕极了,却没有办法把这么好的婆母和夫君从堂妹身边夺走……
“这段时日叨扰你了。”崔素慧起身,最后轻声说道。
不待医士过来,她便先告辞。
崔妩诧异她要离开,还是派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崔家。
陆徖听闻崔家大娘子离去,这些时日的不欢快终得烟消云散,他猜想是妻子受不住才将人敢走,为他的妻子心里有他而窃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兄长在妻子
陆徖当即就要去寻妻子, 不过却被陆夫人的侍女找来。
“二郎君,夫人请您过去。”侍女柔声。
陆徖不得不先退一步,往陆夫人院中拜见。
“母亲。”厅堂中, 陆徖行礼。
陆夫人放下茶盏, 见他神采奕奕,着人奉茶给他。
陆徖接到手里后, 听到母亲询问崔素慧离开的事。
“是让她走的?”陆夫人问道。
陆徖没有答复,只说:“这里是陆家不是崔家, 崔家大娘子早该回家。”
陆夫人没说话, 她瞥着陆徖, “她看起来那么喜欢你, 你对她一点心思都没有?”
陆徖沉默。
“母亲,您不也一向认为崔大娘子为人谦谨和善,对她甚为满意吗?”他语速缓慢地反问。
陆夫人意外从儿子口中听到这话,不过她未曾恼火。
“她是个好孩子。”这是陆夫人对崔素慧的评价, 而她不肯接受崔家的要求接受崔素慧成为所谓的平妻, 也是因为那孩子的性子太温吞,被她母亲牢牢掌控着。
母子揭过崔家的事不谈, 陆夫人难得神色平和地说起他的妻子。
“她那肚子, 快有六个月了吧。”陆夫人没有描述详细, 但陆府上下唯有崔妩一个是有身孕的女子。
陆徖微微愣住,见母亲面上并无异色,陆徖心感,经过他这么久的努力周旋, 母亲和妻子的关心终将有所缓和。
“是,我会照看好她,母亲不必担心。”陆徖恭恭敬敬回复。
陆夫人心里暗嘲, 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要担心也是担心她的儿别越陷越深。
……
转眼入了秋天,秋风瑟瑟树叶金黄,果物成熟,可惜崔妩现在真正大了月份,东西不能乱吃,否则府里面各个不知名的树上结的果子,她都想尝试一番。
孩子在肚子里动静频繁,崔妩有时耐不住折腾,常常坐在窗边给小孩子绣一些贴身的小衣裳、虎头鞋。
一边绣着一边轻声哄慰孩子,让它听话,别再闹她。崔妩不知道这个月份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听到她当母亲的声音,但每回这样说过以后,这孩子也的确安分许多。
外人总以为她的孩子偏大,所以她的腹部也显大,但崔妩清晰地知道她已己怀胎九个月了,若下回再有发作,可能就是生产之时。
越是临近这关键关头,她越会胡思乱想。
陆徖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探望她和孩子。
妻子的忧心写在脸上,陆徖关心备至,“别担心,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陆徖握住妻子的手,传递不同寻常的暖意,他向妻子承诺他们一定平安,但同时陆徖垂落眼眸,眼底的暗沉稍纵即逝。
“阿妩,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陆徖轻声。
崔妩生产时,是在一个平常的傍晚。
这天傍晚,天边云霞未散。
陆徖还陪着她用膳,两个人说说笑笑好一会儿,而等到崔妩回到里间床榻上后,只是平躺着不久,腹部便传来阵阵的坠痛感。
两个嬷嬷一直候在她身边,这些时日尤其寸步不敢相离。
崔妩的脸上猛然出了很多汗,林嬷嬷拿帕子紧贴她的面颊擦拭,一会儿就浸透了手帕。
室内灯火明亮,林嬷嬷在旁边,焦急呼唤:“少夫人少夫人,您能听到奴婢说话吗?”
十分猛烈的坠痛感自腹部遍布全身,崔妩紧紧闭着眼,听到林嬷嬷的声音,她没法说出一个字,仅仅能点头示意。
稳婆早住进了院中,稳婆一进来,房间里忙活的仆婢们也就定了心。
相较于其她人的慌张,稳婆一早想到这几日大差不差就是少夫人生产的时候,很早就做好了准备。
原本已经陷入静谧的陆府,因为少夫人生产之事,四周又重新起了喧哗。
陆徖急忙收拾,感到妻子的院中,隔着房门听到妻子痛苦的声音,他心疼地红了眼睛,心里一阵一阵忍不住地抽疼。
他问过稳婆,女子生产时间长短都有,无需过分忧心。
陆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他站在院子里,越等越久,从黄昏傍晚一直到深夜,秋意深重,白露浸染他的衣,陆徖也不觉有凋零冷意,只一心一意在房门前守着他的妻子。
不曾想,原来应该在房间里为少夫人生产候着的侍女,突然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房门被打开,一股血腥气传出。
侍女花容失色,带着哭腔告诉陆徖道:“郎君、二郎君,少夫人她少夫人难产了。”
霎时间,陆徖面色惨白。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去,还能听到稳婆气喘吁吁地叫唤妻子。
他头晕目眩,强撑住身体,踉踉跄跄往院外走去,叫来仆侍,让他们备马。
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他要去请京中最好的医士,即便让世人都知晓妻子腹中不是他的孩子又如何?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苦。
少夫人“早产”加难产的消息不胫而走。
陆府上下沸沸扬扬,即便是近来刻意把自己困在一隅之地的陆衡,骤然知道弟妹难产,陆衡比她的夫君还要早往府外赶路。
因此,当陆徖去到许老医士的宅邸,却是人去楼空时,他顿时陷入了莫大的恐慌当中。
难道连上苍都不愿意原谅他,因为他的私心,所以要他的妻子承担这份苦楚?
陆徖心如死灰,却不肯言弃,他另外请了城中医士,出资重金,连夜请人入府。
……
无数次,他都在劝说自己,她已认定了她的夫君是陆徖,那么他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可是今夜此时,她于房中难产,这般噩耗犹如刀疤,狠狠伤到陆衡,在他身心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这让陆衡怎么能忍住不去见她?
再次踏入她的院子里,陆衡的心境和以往已大不相同。
他承认,最初时他无法自拔,想让她低头,让她屈服,想见她最为顺从的那一面。可是,随着她的坚持、不肯退让,陆衡没有办法再去做逼迫她的事。
“郎君郎君你回来了?”夜色迷蒙,院子里的侍女没有看清楚来人,见到一个迷糊的人影,以为是陆徖回来,慌忙上前。
可当她看清来人是谁,侍女一下呆住,“大、大郎君……”
侍女想不通少夫人难产,大郎君过来做什么,但人已经来了,恰好陆徖不在,侍女顺势向其求救。
“大郎君,是您也好,少夫人难生产,一下子昏过去刚刚才醒来,她一定要见二郎君,您快代二郎君进去看看少夫人吧,就算奴婢求您了。”侍女也知道,这事实在是为难人。
可谁让二郎君这种时候竟然不在少夫人身边,少夫人疼得死去活来,孩子也难出来,虽是侍女,也心疼可怜少夫人的无助与悲伤。
陆衡顺着心意过来,却听到侍女的哀求,以及隔着房门,女子痛苦地出声,破碎的易散的,通通涌入他的耳中。
陆衡鬼使神差跟着侍女进了产房,粘稠血腥的气味灌溉,他脚步迷离地走到妇人生产的床榻前。
一道纱帘隔断他的视线,陆衡只能见到,她垂落在床榻边缘处那只无力苍白的手。
“少夫人,郎君来了郎君来看您来了,您别怕,郎君就在这。”侍女悲泣着劝慰少夫人。
崔妩此时几近昏迷之态,稳婆给她用了药,极致的疼痛渐渐转换为僵硬地麻木,令她脑海中能够分出一丝清明的,便是侍女的这一声哭泣。
夫君、她的夫君就在身旁。
崔妩瘫软的手指有所起伏,不待她准确找见那人的手,对方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指。
他什么都没说。
他在用力握住她的手。
相互贴近时,崔妩感受到了足以蔓延至身心的暖意。
“阿妩……”青年的声音破碎,崔妩只感到手背一热,流动的液体滑落,他还说了别的话,但是崔妩一概都听不到了。
她的手从他的手掌间滑落,陆衡的呼吸一滞,紧接着,任凭他怎样叫唤,她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知道了什么是失去,他忘记呼吸,忘记了原先做下的所有决定,他痛楚难挡,握住她的手紧贴在他唇上。
“你别睡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干扰你和他,只要你肯醒来,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一家三口……”
陆衡心慌到极致,始终埋藏在他心里的话被深挖而出,他百般承诺,他拜求神佛,额头紧紧抵住她的手背。
“药来了药来了!快喂少夫人喝下!”混乱中,外面闯入一道慌张的声响。
房间里众人镇定心神,汤药被传递到陆衡眼前,他心起希望,可望着侍女怎么喂都没法喂进少夫人的口中。
陆衡低声一句“冒犯”后,撩开纱帘,微微扶着她的脸颊,一边和她说话以求唤醒她的意识,一边帮着把那碗药喂下去。
不过多时,少夫人重新有了反应,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短短的一刻,她就好像经历了一个春秋,此刻没有纱帘遮挡,崔妩一睁开眼就见到青年的面容,她一愣,心头亦有一股辛酸劲袭来。
刚刚喝下的药帮着她恢复许多力气,产婆见胎儿有要出来的动向,指挥房内众人,一应有条不紊。
陆衡最后望一眼她,为了不妨碍生产,重新站回到房门外的院子里。
他身上衣袍沾了血渍,寒月之下,一道人影萧萧瑟瑟。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过去,直至阴云遮蔽寒月,方才听闻房间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陆衡忍不住靠近,想听得更清楚。
也当这时,她的夫君、这新生儿的“父亲”回来了。
陆徖奔波了一夜,见到兄长在妻子的产房前,诧异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夭折
院中, 陆徖看着陆衡的眼神逐渐幽深,他满是浓烈愧疚的心情,在见到兄长的这一刻, 全然被忌惮和嫉恨填满。
他的妻子生产, 他的兄长却出现,这无处不在提醒陆徖, 那刚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他的兄长。
得知妻子难产, 陆徖在奔波寻找找京城名医的路途中, 想的是, 只要妻子能够平安, 让他接受那个与他无关的孩子他也愿意。
可这一切的祈祷和保证,在见到兄长的这一瞬间,都变了。
陆徖纠结过,挣扎过, 还是决定让那个本就不该出生的孩子, 今后彻底远离他与妻子的生活。
婴孩的啼哭声在深夜格外响亮,陆衡听着这声音, 想的是这孩子的母亲, 她, 怎么样了?
他想去探望,却没资格。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衡目光微动,见到了她的夫君。
他的心思更黯淡, 动了动唇,最后只能同对方说一声请求:“……进去看看她吧。”
陆徖听到这话,内心隐隐更为恼火, 那是他的妻子,她才从苦难中脱身,他当然会去安慰,何需兄长一个外人提醒?
“辛苦兄长了,兄长若无事,也请回去吧。”陆徖神色淡淡,迈步上前,径直越过陆衡而去。
陆衡百感交集。
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更为紧密。
她难产之际,他虽在她床头暗自承诺,从今往后再不打扰只求她顺利生产,可真教他做下这决定,实则难之又难。
他只得羡慕陆徖,可以光明正大安抚妻子,而他只得在角落里窥得她的安好……
少夫人终于生产,院内一众人就此松了一口气,稳婆抱着孩子,有意支走房间里伺候的侍女。
侍女们往外去忙碌,另一边林嬷嬷也让苏嬷嬷去寻二郎君报喜。
苏嬷嬷只想着少夫人为陆府生下长孙,是一件大喜事,她若去二郎君跟前报喜,二郎君一定会赐翻倍的赏钱,苏嬷嬷没有警惕之心,反而心中感谢林嬷嬷肯把这获赏的机会让给她。
待房间里只剩下稳婆、林嬷嬷,以及躺在床榻上,刚生产完迷迷糊糊的可怜的少夫人。
“快走吧。”林嬷嬷把一切打点好后,催促稳婆按照约定办事。
婴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先的一声啼哭过后便乖顺安稳地待在襁褓内,稳婆揭开襁褓一角,瞧了一瞧,恰好对上小婴儿清亮亮的眼波。
好似她们所做的恶事,都被这孩子看在了眼里。
稳婆心里一惊,面露不忍。
稳婆把孩子放在他母亲的手边蹭了蹭,这孩子也知道与他亲近的人是他的娘亲,努力往前贴近。
林嬷嬷在旁催促,哪怕稳婆再有不忍心也没办法。
让这对母子分离不是她所愿,京城贵人的一句话大于天,她如果不这么做,惨遭母子分离的人就会变成她。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产妇和照顾产妇的林嬷嬷两个。
短短的一夜间,陆府发生两件大事。
一则,陆家少夫人于难产中生下一子,是陆家的长孙。
二则,陆家长孙因早产身子太弱,刚生下不久就夭折了。
府中都知道长孙夭折的事,不敢向少夫人提起,只盼着少夫人早日恢复身体,否则听闻这悲痛事,只会更受打击。
侍女们面色惶惶,侍奉少夫人起居,崔妩不是瞎子,她看得出来她们的欲言又止。
可是想来想去,她不会想到孩子上。
之所以起疑,是因为她生产完已有四五日,孩子还没有抱来她身边,问侍女,个个只说她的孩子早产,体质虚弱。
什么早产?孩子是她生的,她最清楚,那孩子分明足月,早产之辞,不过是对外的说辞。
再者,不论体质如何虚弱,难不成还无需母亲喂养?
崔妩不肯喝下调理身体的药,坚决要见孩子一面,侍女们面面相觑,因无法满足少夫人的要求,皆伏跪在地。
崔妩见状,哪里还有不懂?
她的孩子,一定出事了。
情急之下,她晕了过去,侍女们手忙脚乱,立刻去请二郎君过来。
崔妩睁开眼,见到陆徖,她骤然抓紧了陆徖的手臂,颤着嗓音问他,“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陆徖见她面容憔悴,神情恍惚,心中刺痛,可覆水难收,即便他此时有悔恨之意,却不能真切把那孩子再带来她眼前。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彻底。
“阿妩,阿妩你别哭,月子里不能哭,你信我,有我在,孩子不会有事,只是……只是他现在不能来见你。”陆徖宽慰,解释。
崔妩就是不明白,抓住陆徖胳膊的手更用力。
“那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母亲,我为何不能见他?”崔妩近乎质问。
陆徖看着她的失意,“夭折”二字卡在喉咙里,久久没能说出。
可即便他不说,崔妩也分明清楚他的哀伤,意味着她的孩子没有获得平安。
沉重的伤痛打击着她,崔妩眼睛一闭,极致心伤之下,眼角带泪半晕在陆徖的怀中。
陆徖一边叫来医士,一边紧紧抱住昏迷的妻子,口中喃喃:“我们还会有孩子。”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
本以为那孩子出生,他们夫妻和睦,他也该退场。
为此,陆衡收拾好行李,把京城中但凡有价值之物,尽皆留下给她和她的孩子,他把所有都给她,一件都不留给自己。
做好一切安排,彻底没有了牵挂,陆衡决意真正离开此地。
马车停留在府门前,却突然得知她的孩子夭折。
陆衡有片刻的恍惚,继而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亲耳听到那孩子洪亮的啼哭,怎么可能会因过度虚弱而早夭?
不论是真是假,听到这则消息,陆衡第一时间想的是,她身为母亲,一定极度伤心悲痛。
他真的要在她最无助时选择离开么?陆衡不确信。
有了迟疑,就再也无法选择决绝,府门前车夫正要往城门口驱车,却被车厢内的郎君叫停,车夫停下马车,陆衡揭开车帘从中走出。
车夫不明因果,只听陆衡说一句:“不走了。”
陆衡留下,一方面在意崔妩的身体,女子生产不易,况且她是难产,如今又听闻孩子夭折,她怎么可能不受伤?
他也顾不得什么身为兄长该与弟媳避嫌,但凡是利于妇人恢复身体、疏解心情的补品或玩意,陆衡一应差人给她送去。
他不想她的身心受损。
另一方面,陆衡着人暗中排查她生产当夜的一切人一切事,但凡有怪异之处,他一件事都不会放过。
苏嬷嬷被人带来见郎家大郎君时,惴惴不安,因为少夫人生下的孩子夭折,陆家不满意她的看护,给了她原先约定的银子后,就将她赶出了陆府。
苏嬷嬷也觉委屈,她哪里知道少夫人生下的孩子那么快就没了,当时她还兴冲冲地向二郎君报喜,结果非但没能讨来赏银,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
如今陆家大郎君找来,苏嬷嬷担心对方是来寻麻烦,尤其畏惧。
谁知,陆衡只是让她把少夫人生产当夜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大小,一一告知于他。
苏嬷嬷心慌之余,把能想到的事都告诉了陆衡,并说道:“小郎君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也看了一眼,那是个天庭饱满的孩子,小嘴唇抿着一抹红,见到人也不畏生……”
“后来,嬷嬷去了哪里?”陆衡再问。
苏嬷嬷把当日,林嬷嬷让她出门报喜一事,尽数告知陆衡。
苏嬷嬷慌张又道:“我真真是去见了二郎君,我还同二郎君说话呢,可是等我再回去,屋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林嬷嬷拉着我的手说小郎君过世了。”
重新回忆起当夜情景,苏嬷嬷照旧眼前昏黑。
陆衡听到此处,留心再问:“那稳婆又去了何处?”
苏嬷嬷摇摇头,“这奴婢哪能知道?那婆子是府里请来伺候少夫人生产的,兴许是见少夫人生产完了,也就离开了。”
陆衡了然,立刻让人去查了林嬷嬷和那名稳婆的住处。
苏嬷嬷忐忑站在一旁,又听大郎君吩咐:“今日之事,莫要向外人言。”
苏嬷嬷心里奇怪,但见到陆衡留下的一袋银钱,立马欢天喜地答应,保证信守承诺。
侍从在林嬷嬷和稳婆的住所暗中潜藏了数日,终于在一个傍晚,林嬷嬷提了一个篮子出门,一路往城西走去,经过一户农家时停住脚步。
农户的媳妇出门开门,见到林嬷嬷,惊讶之余高兴地把人迎了进去,并说叨:“阿姐,您来了。那是个好娃娃,乖顺得很,不哭也不闹。阿姐您进去瞧瞧娃吧。”
林嬷嬷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把篮子放下,揭开罩在篮子表面的一块布,篮子内部放着一些钱和婴孩的生活用品。
农户媳妇把东西拿出来,真是样样精细,她讪讪笑着问林嬷嬷,“阿姐,那娃娃还要在咱家呆多久?”
虽然那孩子亲人又乖顺,但到底不是她自个儿的。
林嬷嬷皱眉,不满农户媳妇的态度,“上回给你的和这回给你的银子,足够你把那孩子养到长大成人,你若不想留下他,今个儿就让我带走,那些银子你也还来罢。”
“别别,阿姐我说笑呢,我只随口一问,阿姐您别放心上。”农户媳妇连忙摆手,生怕林嬷嬷把那金疙瘩带走。
林嬷嬷打量着她,心里不大放心把小郎君放在这里,但为今也没有旁的法子,她叮嘱农户和农户媳妇两个一定要把小郎君照看好。
两个人笑呵呵应话。
林嬷嬷最后看了眼小郎君后,离开农家,刚走出远门,外面闯入一丛人影。
其中为首之人是陆家大郎君,也就是那孩子的伯父,林嬷嬷大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那是我的孩
陆家的大郎君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此地?林嬷嬷当即知道不妙, 想回头逃开,却已是来不及,被侍从扣押在前。
“大郎君, 您这是何意?”林嬷嬷不忘挣扎, 高呼道。
陆衡不给她颠倒黑白的机会,径直走向农户家, 林嬷嬷只得看着大郎君过去,不久后, 陆衡出来, 却不是他一个。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林嬷嬷见状, 彻底无望, “这孩子,这孩子……”她也不知要如何对这孩子的伯父作出解释,毕竟陆衡的出现完全是在计划之外。
“省着些说话力气,回陆府后好向这孩子的母亲解释。”陆衡探查到真相的那一刻, 极为恼火。
他们联起手来行此卑劣之事, 教这孩子的母亲郁郁寡欢,让他们母子分离便是他们的目的不成?
陆衡冷厉落下话音, 带这孩子离去。这孩子在他怀中极为顺从, 哪怕陆衡刻意不去瞧他, 竟也能感受到怀中这小小婴孩是和他母亲一样的性子。
想起这些来,陆衡更止不住的心里发涩,坐到马车里,马车走在一段路上略有些颠簸, 小孩子觉得折腾了,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些婴儿细语来叫唤着陆衡。
他这才第一回看向怀里的孩子。
意外地, 陆衡倍感亲切。
她的孩子被他找到,陆衡却没有第一时间抱着孩子回去认母,他先去了许老医士宅中,请老医士看一看这孩子。
许老医士一见陆衡过来本是高兴的,却不曾想他还带来一个孩子。
陆衡为避免老医士误会,如实告诉许老医士,这是他弟弟和弟媳刚刚出生的幼子。
许老医士怎么会不知道陆二郎夫妇的孩子?当日少夫人难产,他被陆衡请到府中,也是他开了一剂使妇人生产时舒缓的药方,少夫人喝下后才有力气生下这孩子。
“可不是说孩子没了吗?”许老医士一面解开襁褓,仔细检查婴孩的手足背部,一面问道。
许老医士的疑惑,也是陆衡最不懂的地方。他不明白陆徖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走,若想知道真相,恐怕还得带这孩子去他父母面前对峙一番。
陆衡不知道答案,自然也无从答复,他心里惦记着这个孩子过早生产,又和母亲分别十几日,万一有先天不足之处,及早发现也好做弥补。
“先天不足?”许老医士笑了一笑,道:“你这个当伯父的还真是操心错了地方。”
陆衡不解许老医士何出此言。
但听老医士继续说道:“你家兄弟的这个孩子并非早生之子,你看他面色白净红润,哪有早生的孩子有这般气色?况且当初孩子母亲初有孕时,就是我诊出的喜脉,那时已怀他二月,算算日子到如今这孩子应当是足月生产无疑。”
足月?
陆衡愣住,心中蓦然有一角塌陷,他整个人如坠云霄,飘飘忽忽的,七上八下不止。
若真是足月的孩子,她便是在年前怀上的。可是年前,陆徖将将回府修养,偏是这么巧,就能教她有孕吗?
他心头起疑,便再难消解。
隐隐一个念头告诉他,一切的真相皆与这孩子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那么问题来了,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陆徖,还是……谁?
经由许老医士点拨,陆衡之后再去瞧那孩子,无法掩盖心中欢悦,他很难不去想,或许他才是孩子的生父。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如此一来,陆徖为何执意要将这孩子送人,也都能解释得通了。
……
陆府,崔妩一梦醒来,睁开眼眸,床幔之内只有她一个。
枕边一片凉意,并无她梦中惹人怜见的婴孩。
崔妩大口喘气,茫茫然缓过神来,眼角又有湿润之意。
她的孩子……
床幔外,一直守在她床边的男子听到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陆徖知道,他的妻子从梦中清醒,也晓得此刻崔妩正为那个孩子而伤心。
陆徖心中何其纠结,他虽不忍见妻子神伤,但终归还是不敢把那孩子的下落告知妻子。
每每面对失去孩子的妻子,陆徖总忍不住一遍一遍在心底反问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么?
陆徖走近,坐在床边。
借着灯光,望见妻子紧闭的双眼,以及她面颊上的一片潮湿,陆徖拿帕子慢慢擦拭过水痕后,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亦是冰冷。
他心一惊,立刻往被褥中探去,触碰到妻子的手,好在是温热的,这才使他稍微能够安心。
“阿妩,起来吃一点东西可好?”陆徖嗓音发涩,他心虚他愧对,后悔将那孩子送走,又纠结那孩子的存在注定会是他与妻子的一道无法抹除的隔阂。
崔妩麻木地躺在床榻上,她不想面对陆徖,所以才闭着眼,假装还在睡梦中。
生产过后,她身体虚弱,养了许久才勉强有精神去想她的孩子。
一想到眼睛就发酸。一想到孩子,崔妩便再难以抑制地去怀疑,她的孩子,真是因为体质虚弱而夭折了么?
从最初怀孕到后来月份大了,陆徖请来的医士,从未有一人诊出她有脉虚质弱之症,为何独独在生产之后发生这种事?
崔妩不肯出声,陆徖明知她醒着,却无可奈何。
他望着她,眼里多半是颤意,他说着令自己信服的话来安慰妻子。
“阿妩,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以后……
这两个猛然落入崔妩耳中,深深刺痛了她,她会有以后会有将来,可她的孩子的将来又在何处?
劝解无果,陆徖停留在她床边许久,到底没能继续往下说。
他默默退了出去,让侍女入内照看妻子,很久后,里间再不闻声响,崔妩这时才缓缓掀开了眼眸。
她没心思用膳,可不吃不喝绝非长久之计,在侍女侍奉下勉强吃了一点后,崔妩倚靠在床边,静静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侍女见她安静,不敢惊扰到她,只守候着房门外,若少夫人有事叫她,侍女也能及时听到。
金秋桂子飘香,浓郁的芬芳透过房门缝隙涌入室内。
伴随暮色笼罩,鼻息桂花的气味不减,熏得她有些双眼迷蒙。
天将晚未晚之际,一道浅浅的细语透过门窗传入。
崔妩猛然从昏睡中醒来,回想方才听到的声响,只以为是自己听错。
俄而,婴孩的啼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开始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适才光裸着脚踩在地毯上,崔妩扶着床边的栏杆,往前走了两步,外面先映入一道微光。
有人提灯而至。
崔妩顺着光源抬头一望,重重帘幕后青年身姿修挺,那孩子在他怀中又发出两声轻泣。
她再往前走,对面的人也向她走来,二者重逢,崔妩的目光自然而然注意陆衡怀里的婴孩。
一瞬间,崔妩心有所感。
她颤着手探向这孩子,他没有躲,反而循着她的手指动了动红润润的嘴唇。
“这个孩子……”崔妩没有问出全部,内心已有猜测,她喉间已然哽咽,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衡低敛眸子,再往前走近,将幼子递到她跟前,“抱一抱他吧。”
听此一句,崔妩再没有旁的顾虑,从陆衡的手里,轻轻揽过孩子,她忍住了将要泣泪的冲动,与孩子紧紧依靠,母子分离多时,终于相见,孩子重新回到她身边,冲淡了她的郁结。
抱着抱着,孩子突然不舒服地哼声,崔妩慌张起来,不懂他突然发作是为何。
陆衡低下身子,观望婴孩后,轻声告诉他的母亲道:“他饿了。”
崔妩愣了一愣,很快明白陆衡所说何意,她低下头瞧着孩子,眼里只余心疼。
陆衡看着她抱着孩子进去,顺手扯起床帘,留他只身在外。
他心里,也有许多想问她的话。
婴孩天真烂漫,吃饱喝足后便又睡去,崔妩在旁边静静注目孩子,失而复得的欢喜胜于一切,她终于忍不住,伏在一旁闷声啜泣。
良久,崔妩收拾好心情,向外面的人道一声:“谢谢。”
而陆衡在一确认婴孩的身份后,就把孩子还给她的母亲,此举不是为了听他的母亲向他感恩言谢。
陆衡轻挑起床帘,眼里映着这对母子,轻声:“你不问我是从何处找到他的?”
崔妩喉咙哽住。
真相就在眼前,迷雾顷刻拨散,她只要问一声,陆衡就会把来龙去脉通通告知,崔妩却生出犹豫,只因为她早有预感。
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想过要和他的夫君彻底撕破脸,令陆衡愈加看不懂,难道,她真心爱慕陆徖竟爱到这种地步?
陆衡不信。
“好,你不问我,那么,我来问你。”陆衡话锋一转,视线紧紧凝在她身上。
崔妩慢一拍,回过头去看他,眼眸里闪过疑惑。
陆衡望着她,与她的目光纠缠,不离半分,陆衡缓缓发问:“那是我的孩子,对么?”
一字一字从他口中诉说,陆衡眼中,崔妩的神情显然怔住。
“不……”她还想隐瞒。
但是陆衡一见到她垂首的姿态,便知道他的猜想都是真的。
“阿妩,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同我说一句真话吗?”陆衡苦笑。
不明白他和她之间,怎么就走到现在这般无话可说的境地,明明曾今也有过相依相偎,有过两心相印。
“若你是担心我会拿这孩子当做筹码来胁迫你做什么事……阿妩,我可立誓,可以做一切能教你相信我的事,就算这孩子只能称我为伯父,我也绝不会有怨言……”
陆衡顿住,心尖泛苦,“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你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三人
崔妩从未想过要在陆衡面前, 将这孩子的身世披露。
在他把孩子带来这里之前,她也没想过,会有他们父子相认的这一天。
听着男人轻颤着的嗓音, 崔妩知道一切再也无法隐瞒, 即使她此时矢口否认,可陆衡一旦怀疑, 又怎会轻易罢休?他一定另有法子教她承认。
想到这里,崔妩再难以编造谎言, 她垂眸望着自己辛苦生出的孩子, 婴孩无知无觉, 睡得安稳香甜。
崔妩轻轻敛了目光, 低声:“不论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只是我,这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将他夺走。即便, 你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 也不可以。”
她终于承认,他是生父。
一瞬间, 陆衡心潮难抑, 或欣悦或激动或酸苦, 五味杂陈,纵然在来见她之前,他就已经料想到这个结果,可当真亲耳听见崔妩承认, 陆衡还是难以释怀。
他的眼神紧紧凝望着崔妩不松,她却不敢看他,越是如此, 陆衡越是心痛。
“倘若我不来问你一个真相,你是不是打算,就一辈子瞒着我,不让我知晓那是我的孩子。”他问她。
崔妩不愿意回应。
她都已经把他想知道的答案告知于他,他还想怎样?
她也说了,若他清楚孩子的身世,就想夺走那孩子,她是绝不会答应的。
已失去过一次,没人比她更明白,她的孩子是世上独一无二,与她血脉相连,极珍贵的唯一。
“你走吧。”崔妩赶他离开,她很感激他能把孩子还给她,但这不能代表别的什么。
陆衡心头愈加泛起苦意,难道他们之间真的不应该有另一种可能?
“阿妩……”
一声不舍的呼唤止于陆衡的喉间,房间内唯一一盏孤灯明亮,他上前一步,崔妩偏过身侧往后退一步。
不待陆衡再有何举动,里间帘幕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幽幽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不知陆徖是何时来到,也不知他站在外面看到多少她与他兄长间的纠缠。
崔妩循着声音望见陆徖,略微惊愣过后,异样的心情覆去了她心尖的颤栗,使得她异常平静地面对来人。
哪怕,此刻她与他的兄长在一起,看似难分难舍。
“兄长,你怎么能在我妻子的房中?”陆徖怒意横生,连带着很久以前埋下的怨艾和怒火一同扑向他的兄长。
从他的妻子有孕三月,他撞见他们“私会”时开始。
到他的妻子生产,他又看见本该身为大伯兄的陆衡,代替他这个夫君守候在她的房门前。
今时今日,她生产完还没有一月,身体正值虚弱之际,又因为那失去踪迹的孩子,崔妩每每对他总是冷下面孔,何曾肯同他多说一句?
现如今,她倒是乐意与陆衡独处了。且一待就是这么久,就算她没有对陆衡言笑,可她开口与陆衡说话,就已足够他妒忌许久。
陆徖向前逼近,双眼透红,目光紧视着帘帐内的妇人。
他要过去,偏偏遭陆衡拦住。
他拦他?他凭什么?!
“兄长,请你让开。”陆徖也不知自己是带着何种心情,再唤陆衡这一句兄长,他只觉何其讽刺,为何他们兄弟二人会走到如今这剑拔弩张的地方?
是因为他的妻子吗?不,陆徖从不认为她会成为他们兄弟阋墙的诱因,他从未怪过她分毫。
“她很累了,看起来也不想再参与你我之间的争端,就让她好好休息吧,若你有话问我,我们出去再说。”陆衡好言好语相劝,他没有指责陆徖为何要弃那孩子于不顾,顾虑到崔妩,陆衡选择先退让。
陆徖却不接受,更不接受兄长对妻子自以为是的关怀。
他越过陆衡的拦截,径直闯入帘帐之内,离妻子越来越近,愤然扬声:“为何要出去?兄长既然有话想说,索性就在这里都说清楚,阿妩,你说是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出现在陆徖眼里的,不止有妻子的容颜,还有帘帐床榻上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愣怔、错愕、不可置信,所有的怨怪都止于此,他说不出话来,陆徖目光呆滞地转向妻子,却望见妻子的眼中透露沉沉的哀伤。
便是这副神情狠狠击中他的心,教他心碎,让他知晓,或许她已知道他做下的不堪。
“唔……呜……”
想逃避什么,就会来什么。
恰当此时,那婴孩被父母与叔伯的声音吵醒,流露出不断的泣声。
崔妩连忙抱起孩子安慰。
呈入陆徖眼里的母子景象温暖,可是他却在这种温馨时刻,退缩了。
他不知道这孩子竟会回到妻子的身边,也不知道婴孩就在这里。虽只是个无知无觉,还不懂人情为何物,或许连自个儿的亲生父母都识不得,便是这般小小婴孩,竟也叫陆徖畏惧。
“你不是有话要问他、问我吗?”崔妩哄慰好婴孩,安抚孩子重新入睡,起身离开床边,也示意这兄弟二人到外面去说话,免得再打扰孩子的安眠。
陆徖跟着走出去,一到外头他便连连出声,透着恳求意味地说道:“阿妩,阿妩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那孩子,你别生气,你……你别恼我。”
作为母亲,怎么可能不恼恨他将她的孩子遗弃?
一想到这事,崔妩的呼吸都难以平稳,她转眸看向陆徖,带着深深的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问出心头疑惑,“你不是一早就明白,那不是你的孩子么?那时,若你不喜欢,若你想要与我断绝往来,我都会答应,是我对不住你在先,我心有亏欠。”
但陆徖并未为难她。
他强迫自己接受了那个孩子。
他们也曾有过一段欢愉美好的时光,连同她的腹中之子,仿若真真成了一家三口似的。
“若你想弃我,你应当一早告诉我,何必,要去为难一个孩子?”崔妩低下眼眸,哑声缓缓说道。
陆徖立刻强调:“阿妩,你莫要胡说,我怎么可能休弃你?”
崔妩不信。
当然,再说这些也是无益。
她不想再质问陆徖这样做的缘由,也不想追究,最根本的原因,难道不正是陆徖不愿意接纳那孩子吗?
是她天真又心急,才会想去追问究竟,本就没什么可问的,答案始终就在这里。
陆徖无法再辩解。
正如她所想,归根结底,是他不情愿,与母亲的逼迫、与兄长的欺压无关。只是他一味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有容人的海量。
“阿妩,我……”陆徖还欲解释。
他下意识地想寻获她的谅解,可是崔妩偏离了目光,给他的回应是一句:“别再说了。”
她让他回去再想想,也请他再给她一段时间,她的孩子刚刚回到她身边,需要她的陪伴。
陆徖愣愣地答应,再度心起挽留时,崔妩已抛开所有人回到里间去。
她没有说清楚彼此需要冷静多久,他也想不到,冷静过后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站在房门前,陆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回过头,向同样将要离开的兄长诉说一声:“……多谢。”
怒意充斥过后是后悔纠结,到现如今的言谢,陆徖可谓有百感丛生,兜兜转转,他还是想谢兄长为他寻来那个孩子,若是这般便能抵消他做的错事,那他愿意做更多。
陆衡不语,他脚步未停离开这处,留下陆徖一个。
……
孩子失而复得,崔妩日常起居都在照料婴孩,可她如今也不过虚弱之躯,只是单她一个,并不能把婴孩照顾周全,往往也要经由侍女、嬷嬷之手。
时间一长,陆府“夭折”的长孙又莫名回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纵然陆府中有人有心隐瞒,却也挡不住流言纷飞。
而到最后,陆夫人也只得向外澄清先前孩子“夭折”的事情是假,索性孩子一去一回的时日也短,外人也不会深挖内情,唯一要堵住的只有府中仆侍的口舌。
再有熟识的京城贵妇问她家的事,陆夫人只以儿媳生产不顺遂,所以才会引来孩子夭折的谣言为借口作答。
转眼,来到陆府长孙的满月。
陆夫人不乐意给那婴孩办什么满月宴,又无奈相识的外人频频问她孩子满月之日在哪天。
陆夫人只得以其它事糊口,揭过不谈。
沦落今日局面,全怪陆徖没能“斩草除根”,陆夫人想不通,明明崔氏生产前就与她说定将那孩子外送,送走的孩子为何又回来?以至于陆夫人原本想今后对崔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无法做到。
而陆夫人还是在陆徖的劝说下,给那婴孩办了一场满月宴。
陆徖携着孩子满月宴的事情,有了正当的名头过来见她,但还是没能见到他们母子一面,只在外头说了些话,便失落地离去。
崔妩得知要陆府为孩子的满月兴办宴会,诧异过后又心生抵触。
不说别人,只说她名义上的婆母陆夫人,就不可能心甘情愿。
她不想为难任何人。
这些日子里,崔妩思来想去,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带着孩子离开陆府,往后谁都别再打扰谁。
孩子满月,也是崔妩身体刚缓过来的时候,医士照常过来来为她看诊,索性她一刚生产完的妇人虽经历一段颠簸时日,但身子没有出现大碍。
医士对这妇人最紧要的告诫,是劝慰她尽需及早调理心情,莫要因情生出病症。
崔妩听了,眼神迷茫。
她应下医士的话,想到“当断则断”这四个字。
她正需要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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