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吻一吻他
被他找到的, 真是好齐全的证物,正印证她昭昭之心。
崔妩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既要离开云州, 为何不带上行囊?”半晌, 陆衡开口,他的手落在包裹上, 稍微按压两下,摸到一处硬鼓鼓的地方。
崔妩拿着烛台, 光线弥漫, 清楚地看到陆衡的动作, 她立刻过去, 在他取出旧荷包前,先按住陆衡的手。
为了不让陆衡拿到,崔妩弯腰埋身,把整个包裹都抱入怀中, 连同他的那只手也不必可避免地贴近她的小腹。
崔妩心潮涌起, 急喘着,冲陆衡说道:“是郎君你多心了, 我没有要离开, 这包裹只是寻常包裹并非什么行囊。这是我的东西, 还请郎君松手。”
她紧张极了,终于肯在他面前流露别样的情绪,而不是对他的忽视冷淡,或者随口胡言诓骗。
因崔妩表露出的这点真实, 陆衡愿意再听她的话,慢慢地把那只隔着包裹压在她小腹上的手收了回去。
“这的确是寻常物。”陆衡没再纠结这到底是普通包裹还是行囊。
与她相执相争的抗力消失,崔妩松了一口气, 把包裹藏到身后,听见陆衡再问。
“你不想见我,我便让云肃跟着你,你要做什么,他都会帮你。”
可她为了瞒过侍从的眼,还特意与侍女互换了衣裳。
陆衡一早得知在外发生的事。
“就算我要出城门,他也会帮我?”崔妩毫无隐藏,对他道出自己的疑惑。
听她亲口承认她是要离开,陆衡连自欺都不能做到,他扣起她拿住烛台的那只手。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
“我没有。”崔妩拧了两下手腕,没挣扎开反而打掉了烛台的纱罩。
纱罩滚落在地,露出里面明亮刺眼的火芯,再有碰撞,烛台倾斜蜡油飞溅出来,一滴一滴浇在陆衡的手背。
“我是与侍女互换了衣裳不错,也去找了车夫,想让他载我出城,但我不是要离开,我只是想去西郊。”说到这里,崔妩话音一顿,低下的视线注意到陆衡被蜡油滴红的手。
崔妩吞下了对他的提醒,转而再道:“西郊是什么地方郎君比我更清楚,我去那里是想探望姑母,若是郎君不信,可以再让云肃招来那车夫,问问车夫我到底是要去何处。”
“你想去看望顾家女眷,你可以告诉我。”陆衡疑心未消。
崔妩扯动唇角,掀眼望着他,“我就是不想再麻烦郎君,才在私底下想了这么个主意。”
不待陆衡开口,崔妩又道:“或许在郎君听来,我这说法极不可靠,可那一日郎君说要娶我、说要成婚,令我心惶惶。”
自从这日过后,她对他的态度便直转急下,她终于肯提到原因。
陆衡从不认为她口中的这些事能被称为“麻烦”,他当然想不到崔妩为什么会忧虑。
“两情相悦,谈婚论嫁,人之常情。”陆衡平静道出他的想法。
他们耳鬓厮磨,互诉情意,走到婚嫁这一步也是理所应当。
除非,她在骗他。
崔妩手里捏着烛台,目光紧紧凝视那一团燃烧正盛的火光,促使她一气呵成编织谎言:
“我出身不好,自觉配不得郎君,与郎君相识实是一场意外,我更不想以意外之事裹挟郎君娶我。以郎君作解药用,我心里十分愧对郎君,就算有情也不敢再以私事相请……女子的心思便是如此,难说出口,难以道明,我今日既然向郎君说了这话,不论今后郎君对我如何生误会,还请郎君记得一句。”
陆衡渐渐松开她的手。
倾斜的蜡在他的手背上凝住,除了刚开始有一重烧痛感,后来慢慢沉陷入她说的每一句话里,再也不觉疼痛。
“阿妩你说,我听着。”陆衡道。
崔妩缓了一缓,低头吹灭手里的烛台,室内重新恢复成黑暗。
只有重新回归到墨色当中,崔妩才能卸下在他面前故作柔弱憔悴的面具,也能有更足的胆气做出那件事。
昏暗中,她捧住他的脸,没有特意去寻找,顺势落下轻轻的吻,似乎是他的眼睑下方。
“陆衡。”她唤他。
“我不会逃的。”
“如果我要离开,也一定会告诉你,我不会做出不告而别的事,陆衡你得信我,我说过心悦你那便是心悦,我待你的心不会有丝毫动摇。”
唇瓣轻碰过他的脸后,崔妩垂下额首,语速低缓。
陆衡伸手掌住她的脑后,拢住崔妩摇摇欲坠的发鬟,微凉如绸缎的发从他的指缝间穿插而过。
“错了。”他忽然一声。
崔妩眼皮一跳,以为是她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没说到他心坎上。崔妩搜刮着脑海,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里让他察觉不对。
尔后,才听陆衡正视真实内心道:“我不会让你离开。”
他紧贴住她的脸,诉说:“阿妩,你是我的。”
“嗯。”
最后,崔妩偎在他怀中,好在没有一丝光亮可言,不然他一定在意,此刻她的脸呈灰败之色。
……
西郊位处云州城外,早些年为官府启用辟建出一座庄子,因抄家失家的女眷被统一收录在西郊庄内以劳务换取食宿。
大暑前后高温高湿,西郊庄六十余亩水田稻谷正值丰收,妇人们穿着便于劳作的衣服,下了水田把窄袖口往上一撸,弯下腰就开始抢收早稻。
收了早稻不久,又要种下晚稻。
一天忙碌到晚,最后由官府安排在西郊庄的小吏以活计结算次日用于饮食的食材,还有布衣和少量工钱。
傍晚,西郊庄起了炊烟,一辆马车停在后门。
“郎君、娘子,我们到了。”
陆衡扶着她走下马车。
崔妩站稳脚跟放眼望去,四面田垄无数。
西郊庄的小吏事先收到他们要来的消息,一早候在这里,作揖后为他们引路,“还请诸位随我来。”
庄外是水田,庄子里养了家禽,一进去就能听到刚生出来的小鸡仔叽叽喳喳的叫声。
再往里走就能进到民居里,都是灰朴朴的墙面,偶尔有个别房屋前挂了一卷竹帘能辨出区别。
“顾家的人在这屋里。”小吏一个回身,向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劳。”
“不敢当,您请。”
院子里有一棵老树,她让陆衡去树底下乘凉,等她回来。不过即便崔妩不提,料想陆衡也不会跟着她去。
看着陆衡颔首答应,崔妩等他走远才去敲门。
里面的人开门后,崔妩陡然望见一张生面孔,对方却认出他来,很是惊讶问道:“是崔娘子吗?”
崔妩应声,“我来看姑母,不知姑母她可还好?”
她提及崔槿,面生女子刚扬起喜悦的脸又松垮下去,“大夫人她……”
崔妩一看她这反应便觉不妙,连忙问她可否进去说话,女子自然是应好。
在见到崔槿前,崔妩与这女子又多说两句话,崔妩这才知晓原来面生的女子不是顾家的哪位姑娘,而是从前伺候在顾家的侍女。
没想到经历这么多的波折,竟还会有仆侍留在顾家女眷身边。
吟吟道:“女主子们心善,把我们的卖身契给了出去,在来到这庄子之前就已走了许多人,现在留下来的要么是年纪大的老嬷嬷,要么就是像我一样从小伺候在女主子跟前的。”
吟吟是三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也是陪着女主子一起长大的,顾家被抄时,三夫人刚生下小郎君不久,吟吟不忍离弃所以留下了来。
她从前在大夫人院子里见过崔娘子几面,故而认得崔妩。
“大夫人就住在这间房。”吟吟领着崔妩站定,又向他指了屋子里另外两间,一间是三夫人母子,另一间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同住。
孩子……
崔妩清晰听见吟吟说道。
她说的应当就是那个当初顾老夫人请陆衡网开一面的幼子。
崔妩略有恍惚,旋即被一声弱弱的“表姐”从回忆拉回现实。
顾沅音呆呆看着在她面前的人,不可置信,立马红了鼻头哭出来,“是表姐吗?表姐你没事吧,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我和母亲都很惦记你……”
不跟崔妩说什么,顾沅音拉过她,说着就要去见崔槿,里面落着一卷简陋的竹帘,崔槿躺在帘子后面的床上,咳嗽声不断传出,显然是病了。
“姑母。”崔妩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崔槿咳过后望向来人,心里高兴止了咳声,哪怕身子不爽快也要坐起来和崔妩说话。
“姑母是我来迟了。”
崔槿立马摇头,“顾家的事本就和你没关系,独善其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两句,崔槿又咳起来。
崔妩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边拍一边说起这段时间她的经历,从被顾峥掳走到被陆衡所救,简略得当。
崔槿不算意外。
她早看出那位陆大人对崔妩不一般,崔妩能有此造化其实最好不过。
把自己的事情向崔槿说过后,崔妩关心起她的身体。
崔槿闭了闭眼,忍不住地咳,没有告诉崔妩她的病症如何,只说还在吃药。
若是病症不重且还吃了药,那为何带她过来的人,一提到崔槿面色就不大好。
瞧出姑母藏了事情不肯说,崔妩却不好逼问,她压住心中疑惑,向崔槿道明来意。
“姑母、表妹,顾家没有了,但京城还有崔家,我不日将要离开云州,你们要不要和我一同回去?”崔妩压低嗓音把事情讲明白。
崔槿停了咳。
得知崔妩的来意如此,崔槿自当是喜悦的,可是转念一想还是缓缓摇了头,“我离不开这西郊。”
本朝律法对犯事家眷格外开恩,却并非全然不需要担纲,一日是顾家妇,终身是顾家妇。
崔槿受顾彰那个老匹夫连累,被困在这座庄子里已经认命,她今后唯一的念想就是竭尽全力把她的女儿送出西郊庄。
“阿妩,姑母自知有许多地方对不住你,起初把你接到云州就是看中你祖母给你留下的房契。后来明知道顾峥那个畜生盯上了你,也没有好好护着你……”
“可……可沅音,敬你重你,她待你是真心的,若有机会姑母请求你带沅音离开这儿。”
说完话,母女二人潸然落泪。
她告诉崔妩,她们在西郊庄没有生命之忧,崔妩能来看她们一眼,她很高兴。
如果没有别的事,崔槿劝她尽早回去,也省得和顾家惹上关系。
崔妩提出带她们离开,不是凭空想象,她靠在床边,同崔槿道:“姑母只需一封和离书。”
律法同样有规,妇人和离后,夫家涉何事皆与妇人不相干,崔槿瞳孔微震激动起来,“和离、只要和离了,就不必被迫留在庄子里。”
但是很快,她又松开崔妩,因为她刚想起,夫家的和离书需得在抄家前写下,那妇人才能免受牵连。
得到希望后又迎来失望,只会愈加绝望,崔槿不抱任何期待,也不想为难崔妩,她懂得她是好心。
崔妩想到过个中细节,她说:“大伯父在京城为官多年,姑母您与他是兄妹,倘若姑母和表妹不能与我一同回京,我愿意回去后为您求一求伯父施以援手。”
“不、不要求他。”崔槿果断拒绝,当年做主将她远嫁到云州来的人,就是她的这位兄长,“阿妩,万万不可求到你大伯父的头上,不要忘记你从京城逃到云州来是为谁所逼,他们肯救我,必定只图利益,哪怕……哪怕我也姓崔。”
“和离书是不可能有的,京城的人更不会顾及外嫁的崔氏女。”
崔槿闭上眼,不再想去折腾,“回去吧,阿妩。”
姑母的话如醍醐灌顶。
崔妩心知是她天真,把所有的事都设想得太过美好,等到姑母一一戳破如美梦的泡沫,崔妩才彻底醒悟,京城的家也不是她们的家。
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姑母和表妹,崔妩低着头,喉咙里溢着哽咽。
她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崔槿明白她对她们已是尽心。
正当崔妩替顾沅音擦了眼泪准备离开时,吟吟敲过门进来。
“崔娘子,老夫人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谢礼。”吟吟一知半解地转答。
崔妩心思一动接到手里查看,发现是一封无名的信,在姑母面前将它拆开,看到开头“和离书”三个大字,崔妩先愣住。
另一边崔槿注意到,从崔妩手里拿过,泛黄的纸张显示年份已久,而信里的落款更让崔槿惊失语。
四年前……
竟然是顾彰四年前写给她的和离书,崔槿只记得顾彰当年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全然不知顾彰起了休妻之心。
断给她的和离书没能落到她手里,老夫人得知此事怒斥顾彰荒唐,夺回了和离书。
原来早在四年前她就该与顾家断了联系,而今临到关头才得到,崔槿百感交集,悲喜交加,或泣或笑。
顾家被抄家后,老夫人将和离书夹在佛经里带出,老夫人早就该交给崔槿,可崔槿那时候气急晕厥,来到西郊庄后则重病缠身,哪怕把和离书给她,云州无人相助,崔槿拖着病殃殃的身体或许还要带上女儿一起,又能去哪。
直至今日崔妩来到。
老夫人一直在等她过来,这孩子重情义,爱憎分明,哪怕憎恶顾峥却不会殃及整个顾家,否则她不会接受她的恳求救弱孙顾昭一命。
事情出现转机。
崔妩把和离书的存在告知陆衡,请教他这是否与律例相符。
四年前的和离书今日才拿出,倒是一桩奇事,但不论有多奇特,律法在前,合情合理,一切依照规矩办事。
这是陆衡的原话。
“走吧。”
天色已晚,陆衡向她伸手,请她一起登上马车。瞧出她的疑虑,陆衡又道:“云肃会留下处理。”
“好。”崔妩坐回车上。
夜里西郊吹起了风,斜着闷热的气息阵阵刮来,崔妩昏昏沉沉地歪着头侧坐。
郊外静谧无声,从西郊回府苑有一段远路,崔妩一点没意识到她是何时紧闭起双眸。
马车停下。
陆衡试着叫了她两声,崔妩听不见,他靠过去,从她腰后将她揽起,举止细微缓慢地抱着崔妩走出马车。
她安静的睡颜里带着松软的惬意,似乎是一个美梦。
崔妩的梦境是一片平原芳草,漫无边际地涌向天空,过了一会儿,梦里星夜落雨,芳草变得湿漉漉的,她也有了一丝温湿潮腻的触感。
稍微掀动眼睫,在不甚透出光亮的帷帐后,崔妩被他噙住了唇。
清醒和沉睡的区别很大,陆衡感觉到她唇齿间轻微的开合,松开崔妩的下唇,他的指腹落在她的脸上,一点一点摩挲她的面容。
“还要接着睡吗?”陆衡意有所指问她。
被他这般抚摸,崔妩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被褥里去。
“睡吧。”她道。
这答案并不是陆衡想要的,他循循善诱,希望崔妩能够改换另一个选择。
他向下拉起崔妩缩在衣袖里的手,携着崔妩的手不客气地在他身上尽情探索以挑拨她的兴致。
他的身姿极佳。
高挑之人穿衣戴物,总是要比寻常男子更清俊好看些。
何况陆衡身材有型,该长的地方长,如鹤的长颈、修长的手指、一双长腿……
她上回沉迷时也说过喜欢□□有实的触感,现在也很喜欢。
崔妩被他勾得手心发痒,但她心里只能是抗拒,身心不能协调统一是最为难的事。
“我很累了。”崔妩委婉拒绝。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借口,可她身在局中不懂这个道理,还以为自己搬出的说法有理有据,继续加以缀饰道:“等过些时日再说吧……况且我刚才在来的路上睡着了,还没有洗漱……还有就是我心里记挂着姑母她们,云肃也还没回来,也不着知那里如何了……总之,再等一等。”
她好像不解风情,在这时候还与他提到旁人,莫说陆衡,任凭天底下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高兴。
他伏在崔妩的颈间,鼻梁抵住她的肌肤,惩罚性地咬了下去,不重,却还是听她喊了出来。
比起疼痛,崔妩更多是受惊,怕他还会有下一步,现在是隔着衣衫,万一下一步就是解她的衣呢。
崔妩抓住他的腰带,不让他再贴靠过来,“你弄疼我了。”
“抱歉。”过了很久以后,陆衡冷静下来,语含歉疚之意。
“我真的累了。”崔妩重复。
如此,陆衡也只能妥协说道:“ 阿妩,我方才吻了吻你,你再给我一个回吻,吻过后我都随你的意。”
崔妩听到陆衡改口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再后知后觉,不管是那件事还是与他亲吻这一事,他们都不可以。
只有过分和更过分的区别,哪一样都不能选,她到底怎么会觉得向陆衡回吻是个更好的抉择?
崔妩还在犹豫。
“果真,我是一味解药,用完了就不会在阿妩心中留痕?”迟迟不见崔妩反应,陆衡难得带了一丝怨怪腔调。
崔妩何曾见过这样的他。
心尖起伏着绵绵的软意,昏色里,她抚摸他。
从喉骨摸到嘴唇,崔妩的指尖未停,按压在他湿濡的唇上,上面凉凉的一片水渍,或许是他之前亲吻她时留下的。
“亲了,我们就睡觉,只睡觉,不再做别的事。”崔妩向他再问一遍以确认。
陆衡自是首肯。
他被她另一只手推过去,按照崔妩的意思平躺在床榻里面,她则换了个姿势跪坐在他身旁。
借着若隐若现的光线低下头,崔妩郑重其事地凑近,还没有碰在他的唇上,先感受到男子的气息。
“你很爱用檀香吗?”崔妩好奇地问出声。
陆衡不觉她这一问来得突兀,反而有细水长流的实感,与她在一处,她愿意对他更多些了解,远比一个吻要来得意义丰富。
“从未用过。”陆衡如实回答。
“那真奇怪,你的身上明明就有……”崔妩埋在他身前喃喃。
闷着声思考,随后想到或许不是檀香,只是类似檀香的味道,也或许是他久坐书房沾染了檀木香气的缘故。
——不管是为什么,陆徖的衣上不会有这些气味。
这一瞬间的想法,突如其来。
心弦猛然又被挑动,被抓挠了心肝一样,教她难受,她都已经打算真去吻一吻他,可是现在……
她该忍住的。
要么忍住对未婚夫的念想,闭着眼将他一吻作罢,要么忍住不去回应他的引导。
可两样都没能忍住。
失败到了极顶。
崔妩僵住动作,与陆衡呼吸缠绵,依旧欲吻未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心衣
因一缕气息, 她原本真的想以一吻翻篇的打算,逐渐失去可行的动力,这缕气息搅弄她的身与心, 翻天覆地。
“怎么了?”陆衡察觉有异, 问道。
崔妩半搂住他,状似亲密, 黑暗中她颤着眼睫说了两句话。
“不可以……”
以及,“对不起。”
她做不到。
-
崔槿母女和顾家断干净关系后, 在云肃的安排下暂时住在云州城内的一间客栈内。
崔妩向他说起要去客栈时, 陆衡看起来并不介意她昨夜的临时反悔, 欣然同意, 只是在她出门前问她,“阿妩不会一去不返吧?”
被问得多了,崔妩觉得烦,以面色不快掩盖心虚, 冷冷撇下一句:“郎君手眼通天, 我要去哪郎君怎会不知?”
崔妩匆匆离开,留下陆衡若有所想。
见到崔槿, 与其再商议离开云州的事。
崔妩往返客栈两遭, 缴付定金雇下一辆马车, 不日送崔槿母女离开。
她知道今日寻车之事瞒不过陆衡,防了一手,索性也没告诉车夫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去京城。
“阿妩,你送我们走了, 那你呢?”崔槿忧心忡忡。
崔妩想到主意,但未必能够实现。
“姑母,你听我说……”崔妩把详细的安排告知崔槿, “到时还劳烦姑母让车夫提早过来接咱们坐车启程。”
崔槿应下她的话,虽不知崔妩离开为何要费这么一番波折,但崔槿允诺侄女一定做到,“到时候,阿妩、沅音,我们一起回去。”
崔妩轻声应下。
只是“回去”二字于她,并非能轻易做成。
崔妩在回去路上,发现了陆衡安排在暗处看护她的人。
城中街道上驶来一匹疾行的马,马匹失控撞翻周边商铺,眼看着向她冲撞而来,危急关头那人拦在她跟前,一个翻身扯住马的缰绳,顷刻间人仰马翻。
崔妩摔在地上,正惊惶不宁。
乱中又有人将她扶起,“娘子您没事吧?”
崔妩借力起身,小腿处隐隐作痛,她摆手向对方道谢,正当她的注意力在那拦马之人身上时,身边的人见她无碍,悄悄隐没了身形。
“崔娘子莫怕,属下是陆大人的侍从。”那人俯首,表明身份。
崔妩见怪不怪一早料想到,“多谢你,不知可否方便护送我回府苑?”
“这……”侍从犹豫,只因大人的嘱咐是在暗处保护这位娘子,情急之下现身,也是为了护住崔妩。
“我与大人约定好尽早回去,可方才遇到那样的事实在让我担惊受怕。”崔妩垂下视线,抿紧了唇,“只剩一段路,若不方便我一个人也自当无妨。”
她提及陆衡,便已是一道枷锁落下。
那侍从岂有不应之理?
很快俯身,告知崔妩,“属下这就护送您回府,还请崔娘子宽心。”
“如此多谢。”
崔妩走在前面,侍从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路看行。
到云州府苑后,侍从自请退离,“娘子,您请入内。”
崔妩走进去,回头看时外面已不见了这侍从的踪影,她猜想这些人大概只会在她出门之际潜于暗中。
她没有立刻回院子,反而向府苑的仆侍打听了医士的住处。
府苑有两位医士,侍女不知崔妩问的是哪一位,但还是给她指了一个方向,至于另一位的住处则在相反的位置。
崔妩顺着侍女的指引来到一处小院落。
院子的门开着,里面空旷地方晒了许多草药,四下药香浮动。
她待了一会儿,这里并没有人。
不过她来此地本来就存着不纯的心思,心里暗自对医士道一声抱歉后,径直入了药堂。
崔妩在药堂柜中翻找。
找到想要的东西后,崔妩刚要将其拿起,听到开门声。
“谁在里面?”来人一下发现有人进出。
崔妩听到这声音,微微愣住,她还维持着蹲在药柜面前的姿势,那女子走近,认出私自闯入药堂的人是她,脸上表情交错。
“居然是你。”医女青青怨憎地看着她。
“青青,好久不见。”崔妩站起来,拍了拍衣袖,面上露笑问候对方。她也没想到,侍女所指的医士会是医女。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她是女子,寻医自然是寻医女方便。
“谁要见你了。”青青还没忘记上回她是怎么从陆宅逃脱,她居然敢戏耍她,害得她向郎君请罪。
前头的事情的确是崔妩对不住她们,可也是事出有因,包括这一回也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医女反应过来,视线往崔妩身后探去,看到药柜被打开了好几层,当即生出火气,“你都干了什么?谁让你开柜子了,里面放着那么多药,弄丢了弄混了怎么办?”
医女本就对她不满,现在更是一通责怪。
青青一把推开崔妩,过去检查药柜,数了又数,里面成包成包的粉剂数量正好,没有少东西她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我不小心弄出了伤,想来药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可以敷上。”崔妩适时开口,轻轻提起罗裙下的裤脚,让医女看清她小腿上的擦伤。
嫩白之上一簇红。
她伤得不重。
医女不客气地说起,“就这么点小伤,你……”
青青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崔妩松下了裙摆,转而拉住她的袖口。
“可是很疼。”崔妩请求道:“青青,还请你配一副药给我可好?”
医女被噎住,她对旧事耿耿于怀,可她不可能拒绝崔妩,“干嘛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伤着了找到我,我不给你配药,闹到郎君面前又是我的不是。”
“青青,谢谢你。”崔妩瞧出她是嘴硬心软。
青青撂下一句“等着”,立马从药柜里找出几味药来。
期间,青青看到崔妩之前开过的柜子,提醒她,“你可别乱拿东西,那里面是曼陀罗,有毒的,你的伤可用不着它。”
“嗯,我知道。”崔妩温声答复,衣袖下的手心里捏紧了一包曼陀罗粉剂,而在此前医女清点的那些粉剂里,则有一包是她临时用药纸折起的空包。
“愣什么?拿着。”青青调制好药包递给崔妩。
“青青,麻烦你了。”崔妩回神,接过。
临走前又对医女道一声:“后会有期。”
青青觉得莫名其妙,小声咕哝一句,“才不要跟你后会有期。”
崔妩回去要了一壶清酒。
曼陀罗的粉剂使用不慎恐有性命之忧,崔妩晓得用量是因为有一回过年的时候,大伯父为了给素慧堂姐挂最高的灯笼,从梯子上摔了下了,腿骨折断,当时崔家请来的医士说要剜肉接骨,当时用的药里就有这一剂。
她把粉剂放进酒里面,尝试搅拌,却漂浮出现了絮状物,这下好了,任谁都能瞧得出酒水里的不对劲,崔妩慌忙把酒水倒掉,去想其它办法。
只是纠结了这么一小会儿,那个人,闻讯而至。
“你受伤了?”陆衡说着就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平直望着崔妩,直到她点头。
“一点轻伤。”崔妩捂住小腿。
他的手亦覆上她的裙摆,想要将其再往上提扯时,遭到崔妩的阻拦。
“真的只是一点小伤,没关系的。”她不肯让他看。
“我只想看看上药没有。”陆衡哄她,温和地、坚定地拂开了她的手。
崔妩顿住,想到他果然知道她去了医女那里取药。
她的手一落下,他便提起了衣裳,轻柔的衣料握在他的掌中,其下露出一段光洁,陆衡望见上面突兀的一撇深色。
是擦伤。
不过一会儿,他埋头朝着她的伤处轻轻吹气。
崔妩感到一股令她不舒服的痒意,腿上绵绵的一团。
“还疼吗?”陆衡的声音很轻。
崔妩皱皱眉回道:“早已不疼了……”
“怎么不用药?”陆衡又问。
“还没来得及。”她说。
陆衡抬眸,“我来为你上药可好?”
崔妩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让他下手轻一点。
她看着陆衡一点一点清理伤处,凉凉的触感油然而生。
医女调制的伤药呈青绿色,不算浓稠,但附着在伤口上久而凝固。
陆衡手持竹片,轻轻抹在上面,神情专注。
崔妩望着这样的他,心里更空。
陆衡今日可以呵护可以爱她,但明日一旦知晓她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他会怎么想?
为了更仔细地抹全伤药,陆衡的另一只手握在她的小腿下方,稍微抬起,使伤口更清楚地暴露在他眼前。
他的视线全然被这道白吸引,抹药之余,捏住小腿的手中亦能感受到其光滑细腻的程度。
再度吐气吹拂,已不同于先前的意味。
“够了。”崔妩忽然曲起腿弯,避开他的触碰。
陆衡稍后抬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同于羞怯的情绪,是情急还是厌恶?
分辨不清。
故而陆衡没有松开她的小腿,依然轻松掌住。
“阿妩。”陆衡的手又往上滑去,“还是不可以?”
他不一定真的要做,但是他不想听到她说不能。
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所谓的蔽体之物,在他眼里实则如无物。
直到此时,崔妩才深切看懂,在陆衡表面的情慾底下,是对她的占有。
“等我片刻。”崔妩轻闭上眼眸。
认命道:“我新绣了一对鸳鸯,我将它拿来给你瞧。”
含蓄的措辞里藏着敏感的话题,她不安地收紧手指,等待他的答复。
陆衡终于松手,他站起身,轻笑着望她,“好啊。”
崔妩还僵坐在凳子上,而陆衡已拢袖大步往里间走去,帘帐起合落幕,不久之后,崔妩换了身衣服来见他,轻薄的纱衣在外,穿在最里面的心衣若隐若现,一根赤色细带绕过她的脖颈,格外惹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陆徖
待她走近, 陆衡看清楚在她身上披着的那件轻薄纱衣之下,是一方白底的小衣。
小衣裹住她身体的最丰盈处,正中间盛放一朵大红山茶, 随着她不经意间颤动身体, 而宛宛绽开,吐露中央最动人的蕊芯。
“说好的鸳鸯呢?”陆衡坐在床边, 望着她一步一步走来,直至在他面前站定身子。
他勾住她的手问道。
崔妩偏过脸庞, 无法忽视他目光里不加掩饰的灼热。
“我忘记将它放在了哪里, 没有寻到。”崔妩解释说道。
其实她根本没有鸳鸯肚兜, 只是哄他的话而已。
陆衡听了, 不过多追究细节。
总归结果是一样的——她愿意站到他面前,展露春色,饱含的媚意眼神只望向他。
陆衡未语,气氛有些冷下。
崔妩心思一动, 握住他的手, 带着他的手落到她身前的那朵山茶花上。
陆衡的指尖触及柔软,与此同时她微弱蚊虫的声音响起:“茶花也很好看。”
她主动舒展他的手掌, 教他的掌心全然覆住好看的茶花。
不是第一回, 但陆衡却依旧觉得其花型硕硕, 美极、艳极,他稍微用力,花有颤栗之意,崔妩软在他怀中。
她离他更近, 更令他鼻翼间充斥盈盈的香。
“陆郎。”崔妩环住他的脖颈,声线甜腻,“喜欢吗?”
陆衡低头靠近茶花, 情意渐渐浓稠,“……喜欢。”
“那你舔舔它。”
听到她这样说,陆衡微愣,抬目望她,确认她的心意。
崔妩心中七上八下,提出这等无礼的要求,脸红得滴血。
“好。”
几息过后,陆衡不满足于把弄绵软花瓣,猛然低下唇轻舔起花心,留下大片大片的湿润。
在她的精心引导下,陆衡逐渐沉迷其中。
此时他已经觉知不妥,除情慾之外隐隐还有另一种即将沉陷的异常感受。
可耳边尽皆她的娇声,陆衡无瑕去想更多,只管珍惜她来之不易的迎合之举。
崔妩则苦不堪言。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却没想到陆衡耐力惊人,明明吃入了足量的粉剂,为何还会有这样折磨人的手段。
陆衡终于松口。
崔妩胸前起伏,微凉的感触蔓延,不等她再思考,唯一的细带被陆衡单手解下。
薄薄的心衣剥落,其下雪肌夺目。
崔妩被他抱入帘帐。
“阿妩,留在云州。”
他一时无法抽身,只能让她留下。
他知道她不愿被困一方庭院,今夜过后,他会试着相信她不会离开、也离不开他。
“好。”
“……不要离开我。”
“好。”
两件事都得到应允。
陆衡承认自己贪心,于是他再说道:
“与我成婚。”
白浪掀涌。
崔妩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只知道此时身心都被他堵住,不可得出空隙。
一遍过后,再来一遍。
天蒙蒙亮时,崔妩醒来,身边的呼吸声沉稳。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裸足踩地,从他的那堆衣物中找到一枚令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室内沉沉寂寥。
陆衡醒来时已至午后。
尚且没有睁眼,他便感到手背处的一抹冰凉,他拿起,望见昨夜从她身上亲手摘下的心衣。
回想昨夜,陆衡心有余热,掀弄她留下的心衣,凑近一些后仍黏在上面的异香令他心神不定。
陆衡难忍额角发痛,继而以手支着身体坐起,视线一撇,望见枕边塞着的一道匣子,花纹模样俱是眼熟。
陆衡的神色陡然凝重。
打开匣子后,里面是他真心想要交给她的墨玉。
她却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温情破碎,他也终于知道她心衣上的那抹香里藏着的是什么了。
……
从京城往云州去,一路舟车劳顿,两个月后一行车马抵达京城,在回到崔家之前,三人先在城中整顿梳洗一番后,于次日白天前往崔家。
府里得知三娘子回来,立马向长房主君通传此事,可府中仆人后来发现和三娘子一道回来的,还有早些年远嫁云州的顾夫人及其女儿。
云州顾家遭到抄没,男子一律流放,女子没入劳役,京中早已收到消息,崔家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帮忙打点。
可此时崔槿千里迢迢从云州跑来京城,着实令崔道城苦恼。
堂中。
崔槿带着女儿声泪俱下,向大哥说明来龙去脉,并表示她与女儿现在已非戴罪之身,此行特意前来投奔兄长,还望兄长收容。
“胡闹!”崔道城身为崔家如今的当家人,也作为长房主君,却不容这个曾为罪妇的妹妹重回崔家。
堂中崔槿母女弱势,崔妩身为小辈两度为姑母说情,却遭长辈责怪,警告她,让她先想清楚先前不顾长辈阻拦贸然离家的事情该,现在回来又当如何解决。
崔妩心有反驳。
还不是因为他们的逼迫,她才会选择离开。
“大哥,顾家之事非我所愿,如今我已带着女儿来到京中,就算您不顾念我与您的血缘亲情,也还请您给我的女儿一片容身之地,她才十三岁,过不得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还请大哥怜悯。”
崔槿抱着顾沅音,向崔道城再三请求。
崔道城冷着脸,毫不顾及崔瑾所说,只肯给她一个选择。
“不是大哥不想帮你,而是京中正是风起云涌之际,崔家实在无能为力,这样吧,我让管家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们母女今后好好生活。”
“我不是为了银子而来……”
崔槿将欲解释,被崔道城摆手拦住,不让她说话。
“你们母女去哪都行,总之不要留在京城。”崔道城道。
来到崔家之前崔槿对此境况就有了预料,却还是没想到崔道城竟然绝情至此,不肯容下她半分,哪怕他们身怀血缘情分。
崔妩在一旁看着这两位长辈间的争辩,亦有难言之语。
她一早提议要将祖母留下的两张房契中的一张给崔槿,崔槿坚决不肯接过,此前有贪念是想寻个捷径,为她与女儿寻一方好去处。可是她这侄女何尝不是无辜?经历了这么多,家不再是家,一路颠簸才回到京城她原原本本的家中。
望着金碧辉煌的京城府邸,崔槿生出了不甘心。
崔道城姓崔,她也姓崔,同样都是崔姓之人,就因为她是嫁出去的崔家女儿,所以崔家就可以没有她的安居之所?
这不公平。
而崔道城一心想让这十几年没见过的妹妹离开,以免被人捉去口舌文章,崔槿不肯离去,崔道城便叫来下人将其拉走。
崔妩情急阻挠,“槿姑姑养在祖母膝下多年,若祖母知晓伯父这样对待槿姑姑,定不会安宁。”
“长辈说话,岂容你放肆。”崔道城一派疾声厉色。
崔妩忍着心惊,一声:“阿妩失言。”
“主君。”这时,堂外有人走来,是个样貌雍容的妇人,“何必怪罪阿妩,她也是心系槿妹妹可怜。”
这是崔家长房主母郑氏。
随着郑氏来到,屋子里紧绷着的气氛也稍有松缓,她与崔道城悄声说两句话,崔道城的脸色转好。
郑氏走下去,先问候崔妩近来可好。
崔妩只敢应好。
“嫂嫂。”崔槿在堂下急忙叫唤。
郑氏瞥去一眼,脸上又堆起假笑,“槿妹妹安康啊。”
接着她向崔槿走过去。
崔槿让顾沅音赶紧叫舅母。
望见了顾沅音,郑氏立刻“哎哟”一声,扶起了女孩子,“天可怜见的,快让舅母仔细瞧瞧。”
郑氏又做出爱护模样,口中述说,“这孩子果真和素慧小时候一模一样。”
崔槿转而请求郑氏。
郑氏皮笑肉不肉,很快松开了顾沅音,上下打量了崔槿,又往崔道城处看了看,最后做出颇为为难的样子,勉强答应。
“我与这孩子投缘,便留下吧。”
看着崔槿喜极而泣感恩戴德,郑氏心满意足。
郑氏点了人过来,让她们带着崔槿母女下去,至于崔妩……
她看了又看,道:“三娘子回来也一路辛苦了,也去歇息吧。”
崔妩不知郑氏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姑母的确因此留在崔家,暂且松心,和姑母一起往外去。
崔道城不满郑氏自作主张。
待外人离去,郑氏上前劝解:“主君嫌槿娘母女碍眼,那我就打发她们住到偏院去,保证让她们今后不碍主君的眼。至于三娘子……”
想到崔妩,郑氏一直端着笑容的脸冷下,“这小丫头脾气太大,太不听话,若不是槿娘在云州出了事,说不定她还不肯回来。主君可别忘记,她身上还有咱们素慧要的东西,谁知道那丫头藏去了哪,可别把那丫头逼急了,万一弄个鱼死网破,素慧和陆氏的婚事也迟早告吹。”
经郑氏安抚,崔道城勉强点头。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崔槿与顾沅音就此住下。
隔几日,崔妩带着陆衡出门熟悉崔家时,遇上不速之客。
崔景湛趴在假山上,拿着小石子砸到她脚底下,崔妩没被吓到,反而是身边的顾沅音受惊。
“你这是在做什么?”崔妩冷冷看向他。
崔景湛是大伯父和郑氏小儿子,生性顽劣,他知道崔妩失了父母,家里人也都不待见她,便敢在明面上欺负她。
现在崔妩说话他也不理会,从假山上站起来,崔景湛指着她就是一句:“扫把精,去了哪哪就沾上霉运,现在又回来祸害咱们家了,等过些天我就让爹娘赶你走,谁叫你爹娘不要你。”
说完话,崔景湛兀自大笑。
崔妩脸色苍白,又急又气,恨不得撂起手边的石头,就朝他回砸过去,正当她目光扫视周围时,一道人影从廊下走近。
望见来人,崔妩犹感身在梦中,迟钝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而陆徖三步并作两步,往假山上揪住崔景湛的耳朵,把他拎下来后按着他的头朝向她。
“向你三姐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婚期
“疼疼疼, 陆二哥你快松开我。”崔景湛被他扯住耳根子,慌忙求饶。
陆徖却没有因为这一声笼络关系的“二哥”而放手,反而纠正道:“我不是你的二哥, 在你面前这位才是你的姐姐。”
崔景湛的脸色青了白了一变再变, 他对陆徖恭敬是因为长姐喜欢他,而父母偏爱长姐, 崔景湛当然愿意称呼这个可能是他未来姐夫的人为二哥。
可是崔妩……
“还不道歉?五郎这是要把事情闹到长辈面前去,那好, 我这就去请崔家长辈过来。”陆徖说着, 放开了崔景湛, 一个转身就要往外走。
崔景湛在他身后连忙高呼起来, “别、别陆二哥你别去,我这就向三堂姐道歉。”
陆徖脚步微停,转眸看向崔景湛,以眼神示意他此时该做何事。
崔景湛迫于无奈, 虽不情不愿, 却还是主动向崔妩低了头,“三堂姐, 今天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 我不该欺负你, 也不该说那种混账话,若是你不痛快,你打我吧。”
后半句话纯粹是说给陆徖听的,崔景湛觉得崔妩不敢打他。
谁知话音刚刚落下, 左边脸上就是一痛,他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听到崔妩让他滚远点, 更是受到她的警告,以后再敢来她面前胡言乱语见一次打一次。
崔妩一改往昔柔弱,丝毫没有收敛气势,也不管未婚夫是否还在跟前。
崔景湛不可置信盯着她看了好久,最后捂着被扇痛的脸颊,避她如避蛇蝎地跑走了。
崔景湛是长房幼子,仗着年纪小,他说出冒犯的话便是童言无忌。可是崔妩知道,他不是天生对她怀有敌意,而是听惯了闲言碎语,所谓耳濡目染,大抵如此。
欺人不成反被教训了一通的崔五郎灰溜溜地离开后,崔妩与陆徖相视一眼,各自心怀波澜,万语千言,未能说遍。
他们身旁还另有人在,因而这对未婚夫妻更多些距离。
一直到崔妩将顾沅音送回去。
崔妩回过头,望见站在庭院里的男子,星眸注视于她,温和面庞更显露柔情。
“阿妩。”陆徖终于唤她。
崔妩内心起伏尤甚,向他走近,与他分别多时,此时再相遇,他们二人不可以说不是久别重逢。
离他越近,崔妩越生怯意,在与陆徖相隔很远时停住脚步。
陆徖没有因为她的回避而放弃,他很认真的告诉她:“阿妩,今日我是为你而来。”
他听到她回家的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献请帖、登门拜访,他来,只为她。
仅这一句,堆积在崔妩心中厚重难解的纠结犹豫尽数化为乌有。
二人往花荫下坐。
和她独处,陆徖愈加仔细瞧她模样,她比离京之前更削瘦,陆徖心疼地望着她,“阿妩,你受苦了。”
这是崔妩回家后听到的第一句关怀,尽管她早决定好在见到未婚夫后绝不向其诉一个字的苦,可当陆徖的关心真正到来,崔妩还是忍不住地委屈、抱怨。
“那个时候,你没有理会我……”崔妩不自觉地落泪。
她说的那个时间点,恰是在她决定离开京城之前。
当时她正遭到伯父一家欺压,逼迫她交出与陆氏的定亲信物,那时,她去找过陆徖,但是他没有见她。
能够留在京城的最后一点期望破灭,崔妩不得不收拾行囊,日夜加急赶赴到了云州投奔姑母。
如今听他提及她的苦楚,崔妩怎么能不委屈?她遇到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可陆徖一个都不知。
“抱歉,我……”陆徖因她的泪和失望而揪心,他皱紧眉头,清楚记得当日府中下人来报过崔三娘子有事请见于他。
他不见她,是有“苦衷”。
前一日他与友人约定跑马,结果不仅没跑赢,还从马上摔下,受了友人一番嘲笑,落了个灰头土脸。
为求一个脸面和好听的说法,他佯装受伤,崔妩来找他时,他正躲在家中装病拒不见客……
陆徖自知这算不得什么苦衷,更没打算以此实情告知崔妩。
即便崔妩因这事落了泪,陆徖此时仍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她离开京城无妨,只要她回来就好。
陆徖又是道歉,又是慰问,关心的话不在少数,更几度承诺补偿,种种做下来,崔妩已有宽宥之心。
“好了,阿妩,我知你最好,别再去想旧事了。”陆徖一句话揭过不谈,向她笑说:“你我婚期将近,两家长辈也该为我们筹备婚事了。”
只此“婚期”二字,足以令一切隔阂如冰雪消融。
崔妩面上含羞,没有望他。
从云州回来已入秋,原先两家约定的婚期是在年底,至于具体的时日还需得长辈定夺。
“我母亲一向喜欢你,等你嫁来陆家,她只会将你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陆徖在她耳旁构绘美好。
崔妩温顺应和他的话,可心里却不这么想。
她见过陆夫人几回,除了与陆徖一同拜见时,陆夫人待她亲切和善,其他时候陆夫人对她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哪怕崔妩有意讨好,也未必见得陆夫人有笑脸。
崔妩心知肚明,她的父母早不在身边,陆夫人当是介怀这一点。
且对陆夫人来说,与陆徖有婚约的未婚妻是崔氏女,可是这个崔氏女不一定就只是崔妩。
崔妩心思起落,到底没有提到,那毕竟是他的母亲,她又能在他面前说什么呢?
陆徖又与她闲谈。
两人一起规划起未来的宅邸,他深知崔妩喜欢琴、会弹琴,决心为她在新宅里建一座琴楼。
陆徖描述:“琴楼要建得高高的,得有三层才好。”
崔妩惊讶道:“会不会太高?”
陆徖笑着说不会,与她掰着指头数起来。
一层庭院赏花,四面花香里琴声浮动,最是雅兴。二层赏月观天,三秋之时对月弹琴,共享阖家之乐。三层高楼足可以将整个院落尽览无余,琴音辽阔,意境巍巍……
这些场景在他口中极尽美好,崔妩因陆徖的描述渐渐生出遐想,她想,她将来与他一定能够幸福美满。
崔妩面露欢愉,陆徖见状也生欢喜,可稍后不久,他忽然想到别的事,微愁神色。
陆徖兀地喃喃自语:“你我成婚,还不知兄长何日归来。”
他说——兄长。
崔妩被吓了一个激灵,一瞬间从洋溢着甜蜜的幸福未来里醒过神。
与未婚夫的重逢令她昏了头,竟然忘记还有陆衡这茬。
未婚夫的兄长,才是她与未婚夫间最大的阻碍。
……
云州。
陆刺史近来杜门不出,州务事宜频频出入府苑,亟待解决。
书房内,陆衡拟过最后一册呈文,正值日暮西沉,他站在窗前静望着远天辉芒,想到的却是她离开前的那一夜。
“郎君。”侍从自外头入内。
陆衡回身坐下,举茶啜饮。
“……车夫按照约定往东送人去了浦水,她们打发走车夫后便在浦水换了一辆马车,只知道是趁夜出发,具体往哪去还没查到。”云肃回禀。
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陆衡放下茶盏,疑问:“她光明正大从府苑正门走出,关键时候,你安排的那些人去了哪。”
“崔娘子身上有您的令牌。”云肃答复。
陆衡紧视着他,“旁人不知,可你该知晓我的令牌不会交给任何人,怎么还会放她走?”
云肃骤然沉默。
良久后,道:“是属下失职。”
“说实话。”陆衡耐心地再给云肃机会。
云肃的眼神含糊闪躲,还是躲不过陆衡对他的了解。
他低声道出心声:“郎君为那女子所迷,属下又岂能辨其真假。”
陆衡微怔。
原来在周围人眼中,早已是他沉迷过甚。
慢慢感受着深埋于心的情愫被重新牵惹出,陆衡缓和许久,转而再问:“查出她用的药是从哪来了吗?”
云肃支支吾吾:“是青青……”
又是医女。
云肃把从医女那里逼问出的来龙去脉告知陆衡,复述崔妩窃取曼陀罗粉剂之事。
说完后,云肃当即代医女认罚,“青青也是无心之失,还请郎君恕罪。”若要责罚,他愿担责。
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皆有了眉目,事已至此,陆衡不想再去追究是谁的过,若说最大过错之人,那也应该是他。
他信她,不会离去。
结果截然相反。
“那女子诡计多端,若郎君下回再遇到,万万不可轻信。”云肃忍不住提醒道。
下回?还能与她再见?
陆衡挑去目光,问:“是从顾家那里查到了消息?”
云肃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或许知道崔妩的来历,颈后直冒冷汗,“没有。”
陆衡皱皱眉,奇怪为何进展如此艰难。
云肃私自瞒下顾家和崔家的苗头,正忐忑着,俄而听闻陆衡一声:“也罢。”
云肃松了一口气,心觉郎君是想通了准备放手。
岂料,陆衡还有下一句:“待云州事了,再寻她踪迹。”
云肃心撼于郎君的执着,但还是劝慰自己这无关紧要,待到云州事了,届时是留在励精图治兴安黎庶,还是往它处赴任,都是未定之事。
郎君这么多年都没有回京,全因对陆家心怀芥蒂,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意外而回京,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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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时节,硕果累累。
车马启程往京城明鼎山去,崔家主母领女、堂侄女共同上山进香。
明鼎山,福天洞地之所在,京中贵人常来此地以祈求安康,崔家虽非豪门世家,却也紧逐名门行祈祝之事。
下个月是崔家主君的生辰,郑氏带女儿来明鼎山献香,为主君祈福,又说起家里几个堂侄女,要带她们一起。
郑氏言笑晏晏,崔妩推脱不开,默默跟随在众堂姐妹们身后。
那日未婚夫提及兄长后,崔妩当即失魂落魄,久未出言。
未婚夫察觉到她心情低落,试图挑起旁的话题,却又因她的不予回应,很快不欢而散。
陆衡。
只是一个名字,便教她心神不宁,恍惚间又回到在云州时与陆衡的日日夜夜。
明鼎山庙宇明堂内,崔妩跪坐在蒲团上,手持摇筒,想从其中求一支姻缘签。
一支末端殷红的灵签从摇筒中滑出,掉落在地,崔妩伸手向前探去,却在捡到之前被另一人拾起。
等到崔妩抬眸望去,见到男子貌若好女,皮相尤美。
“崔娘子安好。”他温雅一笑,目光注视着她格外轻和。
“你是?”崔妩却不识得此人,往他手里看去,他正紧捏着她求来的签缘。
崔妩深吸一口气,伸手道:“请郎君将此归还于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不计前嫌
“是在下唐突。”这男子好似才醒悟过来自己拿了旁人的东西, 一面往前,一面自称道:“在下薛珏,京城人士, 两年前随家兄入崔府拜会时, 有幸见过崔娘子,不知娘子可还记得?”
崔妩轻拧细眉, 搜刮记忆,却对此人毫无印象, 而最为紧要的是薛珏仍然把她的灵签攥在手里, 至今没有归还的意思。
“薛郎君, 还请薛郎君将东西还我。”崔妩第二遍提醒。
对方清亮亮的眸蕴着笑, 视线瞥向明堂外,注意到有人过来,随即当面把姻缘签还给崔妩。
让旁人瞧着崔妩接下后,薛珏告辞:“崔娘子, 有缘再见。”
崔妩背对着明堂, 并不知晓有人停在堂前。
她翻开求来的姻缘签。
上吉!
崔妩眉眼松软,压抑在心里的那道无形枷锁, 终于卸了。
将这支代表上吉的灵签收入袖中, 崔妩走出明堂, 打算去找堂姐妹们,她来求签之前,她们还在后山山亭里坐着。
走过回廊时,途经拐角处, 迎面撞上来一个青衣小童,小童一个没站稳,食盘里的大碗素汤皆向她泼去, 崔妩被淋了一身的汤水。
“娘子莫怪,娘子莫怪。”青衣小童慌忙垂身站到一侧,手足无措地望着她。
崔妩拿起帕子擦拭衣裳,虽是素汤,味道却不小,且擦也擦不干净,她捂住鼻子遮味,略微低下目光,打量面前的这名小童。
小童瞧出她的窘态,有意将功补过,道:“娘子不若随我前往静室,待我备来一套衣物,好让娘子更衣。”
“山中院庙,竟也准备得如此齐全?”崔妩看着她,轻飘飘地一问。
小童面色僵硬,解释:“都是从前别家女郎上山进香时留下的,山中清简,不比山下繁华,还望娘子不嫌。”
一身脏衣服至多是狼狈些,崔妩本没有那么在意,只是……
有人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不去闯一闯、看一看,岂非辜负旁人的心意?
“请带路。”崔妩面露浅笑。
见她答应,小童立时放下顾虑,殷勤引她来到静室。
小童推开静室房门,请崔妩入内,“娘子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小童关上门离开时,崔妩听到了极轻微的落锁声,她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观察起静室,心里有了打算。
这时,室内忽然变得燥热,有异常的气息传入。
——是迷香。
自从在宝嫣阁被下过药后,崔妩就对气味很敏感,此刻察觉到不对,她登时屏住呼吸,又听到外面另有动静,崔妩索性装晕。
门锁又被解开,外面的人往里看一眼,确认崔妩晕过去后再离开。
“辛苦你了,做的不错。”一女声响起,“喏,这是赏你的。”
“不辛苦,能为姐姐效劳是我的荣幸。”小童说话间打开钱袋子数起来。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去吧。”另一名婢女道。
“是,我这就走。”小童高高兴兴地走远,留下两名婢子在静室门前。
其中一人:“我留在这儿看着三娘子,你快去叫薛郎君来。”
“行,那你可得把人看紧了,否则夫人那边,咱们不好交代。”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
趁这几人谈话,崔妩悄悄开了窗,散一散屋子里迷香的味道。
没过多久,她们口中的那位“薛郎君”来了。
门开,薛珏进来。
门关上,婢女还守在此处。
“崔娘子?崔三娘子?”薛珏步入室内,明知道崔妩被迷香迷倒,仍然谨慎地靠近,直至走到床榻前。
被褥中间鼓起一条,薛珏心思活络,想到即将要做什么事,舔了下唇,“崔三娘子,在下是真的喜欢——”
薛珏揭开被褥,剩下的一个“你”字消音。
赫然发现被褥之下只是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枕头,而床上空无一人,正当他心道不好,倏忽间脑后遭受一击,极痛极沉。
薛珏第一时间没有倒下。
崔妩从帘帐后面出来,见他还直挺挺地站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抄起凳子又来一下。
“崔……”薛珏倒在她脚下。
崔妩用脚踢踢对方,确定薛珏确实被她砸晕了,她又把从静室里翻到的绳索拿出来,以此将薛珏一圈圈绑住,做完这些崔妩才长舒一口气。
她捏住嗓子,以极度惊慌的声调叫了出来,“来、来人啊,救命,有人非礼。”
婢女在外面听到,以为事情办成了心下大喜,不仅没有进去查看,反而闹出更大的响动。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她们呼喊叫人过来,等到郑氏及院庙里零零散散香客都来了以后,两名婢女指着静室的那扇门,说她们无意中发现里面有男女在苟合。
议论如潮涌起,皆是斥责苟合的一男一女不知廉耻,又好奇到底是什么,于是七嘴八舌地询问婢女。
婢女环顾四周,假装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呼一声,更惹来旁人的关注。
“夫人,不好了夫人,三娘子、是三娘子不见了。”她们本就是郑氏的婢女,此时来到郑氏跟前,虽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已有暗示。
前来院庙者也有识得郑氏的人,晓得她是崔家主母,顺着崔家婢女的话,不由得猜想:“莫非里面的人就是崔三娘子?”
“必不会是三娘子。”郑氏立马假作维护,为了“证明”崔妩的清白,她让侍女砸开房门,道:“里面到底是谁,大家一看便知,不必污了我家三娘子的名声。”
“这样最好。”有好事者乐见其成。
郑氏一声令下,婢女一人一边开门。
门户大开,众人往里探头,果真听到人声,再往前一瞧却见一个全身被绑的男子正倒在一片血泊里,恢复意识后,薛珏挣扎起来,可是他的呼救声因为嘴里被塞了东西而不甚清晰。
“这、这是怎么回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摸不着头脑。
薛珏被绑,不在计划内。
这让郑氏心里一跳,赶紧示意身边的婢女进去找人,婢女动身走近之际,穿戴整齐的崔妩从帘帐后徐徐出现。
“在找我?”
婢女见到崔妩清醒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中了迷香,一时心虚低头,而后想到郑氏的安排,表情夸张地呼叫:“三娘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与外男共处一室,这、这成何体统。”
“啊,这是……薛郎君?”另一名婢女也配合做戏,假装刚刚认出男子身份,故意冲着崔妩道:“三娘子您不是与薛郎君交好么?怎地将人折腾成这样?”
两人说着,就要上前去解开绑住薛珏的绳索,被崔妩拦住。
“什么薛郎君?我不认识。”崔妩不让她们过去。
婢女故作为难,说道:“三娘子,您在明堂与薛郎君私相授受,可是有许多人都瞧见了的,怎么现在却说不认识?”
“我缘何要认识一个意图行不轨之事的歹徒?”崔妩咬字清晰,看到跟在郑氏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崔妩故意放大音量,道:“我好不容易将歹徒制服,你们却要放人?你们一口一个薛郎君,叫得倒是娴熟,难不成你二人与他才是一伙的?”
崔妩语气冷肃,一连几声问话。
婢女吓得魂飞,连忙摇头摆手,“三娘子您在胡说什么?我们可是夫人的婢子,怎么会帮着外人做伤害三娘子的事……”
崔妩冷冷瞧着她们,“既然不是一伙的,那就请你们叫人上山来,把这歹徒送到官府,替我报官。”
听到崔妩说要报官,地上的薛珏挣扎得更厉害。
同时,郑氏心惊肉跳,慌忙劝阻:“绝不能报官,阿妩你要想清楚,一旦报官,你的名声落在外人耳里也就不清白了。”
崔妩看向郑氏,语气惊讶地说道:“大伯母,我险些命丧此人手中,如今我要报官还要顾虑人言可畏?是不是今日非得在这静室见到我的尸首,大伯母您才会允我的亡魂申冤?”
她句句紧逼,令郑氏惊怔,郑氏何曾见过她这般“牙尖嘴利”?
而崔三娘子几度为自己陈辞言辩,众人看郑氏的眼神纷纷变了味。
什么苟合,分明是杀人未遂。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人们很快知道原来这位崔三娘子身负一门好亲事。
“看来是有人特意编排了这么一场大戏给我们瞧。”众人心中门清,掩唇语出讥讽。
郑氏闻言脸色更差,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她的设想,在她的设计里,崔妩合该身处弱势,任由她拿捏才对。
眼见事态出乎意料,郑氏这时候才想大事化小,她招人过来散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又劝崔妩小事化了。
崔妩当然不肯,依然说要报官,任凭郑氏磨破嘴皮子都没见她松口。
两方僵持不下时,婢女来报:“陆郎君到了。”
陆徖是郑氏以崔妩的名义叫来明鼎山的,原本是想让陆二郎亲眼看到一对苟合的奸夫□□,现在毒计落空,人却来了。
事到临头,不做也得做。
郑氏眼神一狠,让婢女过去把她的衣服扒掉。
关上房门,谁都不必再演戏。
崔妩不知道陆徖会来,但她明白郑氏今日对她的设计就是要将她逼入绝境。
“都别过来!”崔妩拔下发簪,簪子的尾端早被她打磨尖利,警告婢女,“你们若是敢碰我,就是下一个薛珏。”
婢女下意识地瞥了眼薛珏,三娘子竟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两人一抖身子,迟疑了。
正因婢女犹豫的间隙,外面的人按捺不住,推开静室紧闭的房门。
放眼望去,室内一片狼藉。
“阿妩。”陆徖担忧喊她。
崔妩立刻回声:“我在这里。”
陆徖不顾郑氏的阻碍,大步流星向崔妩而去,见到崔妩被两名婢女逼到了死角处,陆徖气急,一把推开那些人,拉住崔妩的手,带她往外走去。
“贤侄,贤侄留步。”
又被郑氏拦下,陆徖才看到地上躺了个男子,“这是怎么回事?”
崔妩听着郑氏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心里只剩冷笑。
什么与男子苟合、私相授受,还有比这更难听的话也都冒了出来。
郑氏胡天说地,想诓住陆二郎,就算诓骗不了,也得让陆二郎埋个怀疑的种子。
“崔夫人,不要再说了。”陆徖咬牙切齿,听不下去污言秽语,“我敬重您是阿妩的伯母、是长辈,才一忍再忍。”
陆徖不想再多说,带着崔妩离开这腌臜地。
他闻讯赶来明鼎山,匆忙间只骑了一匹马,现下要带她下山,也只能委屈她,与他共乘一骑。
崔妩不觉委屈,坐在前面。
她很少骑马,陆徖担心她会被马颠着,所以放慢了骑行的速度。
秋风吹过,崔妩身上透凉,思考再思考,她还是出声道:“你不问问我,究竟有没有被那歹徒欺辱?”
“不重要。”未婚夫在她身后,回答的语气坚定,“都不重要。在我见到你之前,我只希望你无事,见到你之后,我庆幸你正平安。”
崔妩心有触动,浸润在这种被完全包容的感受里,她有一瞬间,甚至想把云州旧事向未婚夫坦诚。
可是秋风吹乱她的思绪,也吹哑了她的嗓音。
一路下山,走进城内宽阔大路上,马却往反方向跑。
“不送我回崔家?”崔妩问。
陆徖嗯了一声。
今天郑氏的态度他都看到了,送她回崔家就是要她继续受辱,他舍不得。
“那我该去哪儿?”崔妩很小声的问道。
陆徖说:“回陆家,回我们的家。”
陆徖为她在陆府安排了住处。
未婚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
崔妩倒是没有别的顾虑,只有一件事,“若是伯母知道我被你带回家中……”
“明日,我会亲自向母亲说明。”陆徖让她安心住下,一切事情有他。
安抚好崔妩后,陆徖离了院子。
“来人。”
“郎君。”侍从低头行礼。
陆徖褪了温情暖意,冷垂下面容,问:“那个姓薛的被送进了哪里?”
“已按照郎君吩咐交由大理寺。”
沉吟片刻,陆徖道:“去,打断他的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三年五载
次日。
陆徖拜见母亲时, 遭到母亲责问为何要将人带入府中,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力求在母亲面前为她争一个无辜。
陆夫人知晓明鼎山上的事后亦不满郑氏的所作所为, 她向来知道郑氏有心为自己的亲女谋取和陆氏的婚事, 平常相约游园赏花她也见过崔素慧几面,是个伶俐的孩子。
可, 郑氏这一回的确过分了。
哪怕在陆夫人心中崔三娘不算陆徖的良配,却也不会赞同郑氏行此偏激手段威逼崔三娘让出婚约。
“母亲, 崔家长辈无德, 欺负她一个孤弱女子, 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陆徖往前, 向陆夫人敬茶时说道。
“你想如何?”陆夫人问。
他都已经把人接到家里来,还要再为她做什么事?
陆徖等着母亲接过热茶,把想了一夜的事告知母亲,道:“我与阿妩是自小定下的婚事, 如今阿妩已是待嫁之年, 我只恳求母亲尽早为我们立定名分。”
陆徖希望母亲能在婚书上拟定成婚日期,原本约定的婚期就是年底, 可入了秋, 两家对婚事的安排还了无动静, 陆徖思来想去,一定要求来一个明确的成婚日。
等日子到了,她便是他的妻,而非以未婚之名, 让婚事一再拖延。
眼瞧着陆徖心意已决,陆夫人断不会寒了儿子的心,颔首答应。
“多谢母亲。”陆徖伏首拜下。
陆徖走后, 伺候着陆夫人的贴身侍女上前为她揉肩,陆夫人闭着眼想事,侍女莹香在其耳边多说了两句:“夫人,您当真要为二郎君挑选良辰吉日成婚?您不是不大喜欢崔家的三娘子吗?若真教她进了门,日后……”
“日后当如何?”陆夫人睁眼,嫌侍女话多聒噪。
“日后我是她的婆母,她敢不敬重我?再怎么说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岂容你一个婢子在这多嘴生事。”陆夫人冷声呵斥。
侍女莹香立刻跪下,慌忙请罪:“是奴婢失言,还请夫人莫要动怒。”
陆夫人瞥了眼侍女,生气倒是其次,只是这些人含了算计的小心思摆到明面上,令她徒生不悦罢了。
不止是她院中的侍女,整个陆府内年纪正好又有几分姿容的婢女,有几个敢说自己没有上位之心?皆眼巴巴地盼着陆二郎收通房,等到来日少夫人进门,她们也好从无名无分的暖床丫头摇身一变成为府上的妾室。
可惜陆徖没这个心思。
故而丫鬟们才着急了,在她这里玩挑拨离间的把戏,岂不知陆夫人嫌弃她们个个都是没本事的。
“把历本拿来。”陆夫人道。
莹香不敢再提之前的事,恭恭敬敬捧上历本,陆夫人观望许久,最终择定一个吉日。
冬月初十,宜嫁娶,宜搬新房。
腊月一过,迎来新岁。
是个正合适的日子。
郑氏联合外男意欲毁了崔妩的名声,却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促成崔妩与陆二郎的婚事正式定下婚期。
郑氏收到陆家的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崔道城拿来看了,明白女儿素慧的心愿无望达成,当即动怒。
“你找的那是什么人?”起初崔道城就不赞同郑氏用诬陷私通的手段逼迫崔妩退婚。
事情闹大闹了出去,崔妩是没了清誉,可崔家也同样会因此失了脸面。
郑氏却不管不顾,想着以此一招解决眼前的大患,结果却是得不偿失。
“那……那是我娘家妹夫家的庶生子,也是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想见三娘子一面。我娘家妹夫虽不是大户人家,但也配得上三娘子,我哪想得到他这么没用,事情没成也就算了,反倒被人联手送进了大理寺待审。”
郑氏自知搞砸了事情,在崔道城跟前低声下气。
崔道城暗中骂她糊涂,陆家送来的帖子烫得烧手,崔道城随手扔去一边。
下人自外头匆忙进来报讯,说薛郎君被大理寺打了板子后,很快就被家人接走了。
郑氏松了口气,没有被定罪就好,只是被打几板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下人东支西吾,又说:“薛郎君在狱中时,断了一条腿。”
什么!
郑氏震惊起身,追问:“大理寺怎可动用私刑?”
“禀夫人,不是大理寺所为,就连薛郎君自己也讲不出究竟,似乎是不慎摔倒才……”
“摔倒?他能在哪里摔?”郑氏又气又怕,绝不相信会是“不慎”,一定是有人暗中坑害。
“薛家可有留话?”郑氏迟疑再问。
下人把头低得更低,“薛家说、说今后夫人不必再与其往来……”
十足的断交之意。
郑氏还想补救,求助于崔道城,希望他能以上官的身份前往薛家,不看僧面看佛面。
谁知崔道城毫不客气地拂袖,冷声落下一句:“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郑氏彻底失势,身体发虚瘫在地上,看着被崔道城抛下的帖子,越怨越深。
/
距离冬月初十,还有一个半月。
未婚夫妻因为婚期既定,往来日渐增多,陆徖有意为她置办几身行头,带她去了京城闻名的裁衣坊定做衣裳。
量身时陆徖主动去了外头,等到里面量定好尺寸再进来陪她一起挑选布料。
秋深时节,天气转凉,崔妩喜欢质地棉实些的衣料,穿着更防风防寒。在选颜色的时候,她倒没了主意,她自个儿喜欢明媚些的红紫色,可担心太过显眼,转而去挑青的蓝的,秋日里这样的青春颜色却也突兀。
于是崔妩挑了几匹布料去问陆徖的意见。
“都好看。”陆徖看了看后笑说。
崔妩望着他,总觉得他是敷衍,陆徖赶忙告诉她,他说的是真心话。
“阿妩,你穿什么都好看。”陆徖认真说道。
崔妩心里自是有暖流洋溢,最终选定了不同的款式,等着成衣做好。
陆徖之所以想到要带她来定做衣裳,是因为再过几天崔妩就要搬出陆府,搬去陆氏在京城的其它宅子。
这是陆夫人的安排。
明明距离婚期只剩两个月不到,陆徖不懂母亲为何如此介怀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而崔妩既善解人意,也早有猜想,欣然答应了陆夫人对她的安置。
“行安。”走出裁衣坊前,崔妩叫住陆徖。
徖者为安,她很少唤他的表字,现在轻轻称唤,惹得陆徖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视线不肯相离。
“嗯,我在。”陆徖轻声。
崔妩走近,悄声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近来出门,总有人跟在我们身后?”
“有吗?”陆徖毫无知觉,他沉默片刻后,宽慰崔妩道:“许是你多心了,且有我陪在你身边,就算再有歹人有什么异心,也绝不会伤到你半分。”
他这番话的确令她心安,崔妩望了望他道:“多谢你。”
“阿妩,你我之间谈何谢字?”陆徖不满她的客气,主动向她伸手,扬一扬手指,示意她握住。
崔妩缓缓接过他的手,被陆徖带着走出裁衣坊。
街道上行人往来无数。
陆徖护住她,来到马车前面,他扶着崔妩登车。
崔妩撩着门帘等他一起,陆徖会心一笑,过去同她坐到一处。
待他们离开后,夹道巷子里出来一个幽暗踉跄的人影。
亲眼见证一对璧人成双入对,嫉恨的神情占满他整张脸。
直至二人所乘的马车走远,他的不甘似乎才随之消亡。
马车内,陆徖回味方才她与他相握那只手,很轻、很软,细润无比。
“对了。”陆徖提到:“母亲让人收拾出的那间宅子,原本是打算留给兄长将来成婚用的。”
“兄……长?”猝不及防间,又听闻陆衡,崔妩愣住。
“我阿兄离京很多年了,阿妩你当是忘了他的模样,其实莫说是你,就连我也记不清了。”陆徖若有所思。
“我们成婚,他会回来吗?”崔妩低下眼眸,深色浓郁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缠绵。
这段时间她过得太自在,总是会忘记她与未婚夫之间,是存在隐患的。
陆徖没有发觉她奇怪的态度,如实告知:“阿兄他……在外忙于公务,恐怕三年五载都无暇回来探亲了。”
当年与兄长一别,他还不知意味着什么,数年间仅有的几封家书——安康、顺遂,不必牵挂,兄弟未能相见,哪怕如今他将要成婚,兄长也只置祝贺之词。
陆徖略感失落。
“三年五载?”崔妩惊讶又欣喜,豁然如拨云见日,语气里再无沉闷:“所以夫人将那宅子给我住,也是因为他不会回来?”
陆徖点头,“阿妩,母亲让你住在那里也只是一时的,待到婚后,我们一家人团聚才是最好。”
崔妩懂得。
确定陆衡不会出现,她心安了不少。
不久,陆徖又道:“到时阿妩你也该改口。”
她望向他,见到对面男子白净的皮肤泛红,陆徖稍微偏过脸去,接着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道:“改口,唤我夫君。”
陆徖心意浮露,赤诚热恋。
“这是自然。”崔妩被深深触动,应下他所说,亦作羞赧状视线看向另一端。
两日后,陆徖帮她搬家。
她本身没有随身之物,是陆徖不忍她独自住在这里,又是添置家具,又是安排仆侍侍奉。忙忙碌碌,一直到日暮西倾,崔妩又留下陆徖在新宅里用晚膳,待晚膳过后,崔妩送他到门前,陆徖依依不舍地离去。
夜里。
她打发了新来的侍女去了耳房,从妆奁上拿起未婚夫新购置的一套首饰,其中一对步摇镶嵌明珠,在烛光中尤见熠熠生辉。
握住步摇在手中把玩,难免回忆起白日里未婚夫亲口道出的那些甜言,虽不是山盟海誓,但有时真挚淳朴的情谊最动人心肠。
窗牖没有关严实,惹来一阵微风吹动烛台。
崔妩握着烛台过去关窗,清晰见到月下有一道残影落在庭院中。
轮廓……像是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陆衡回来了
崔妩忽地想起未婚夫说过, 这座宅邸原本属于他的兄长,那月下黑漆漆的人影,难不成会是宅子的旧主?
她不可置信, 凝神观望那道影子, 尔后细风一吹,崔妩迷了眼, 再掀开眼眸看向月下庭院时,那道疏影早已碎散。
哪里有什么人在, 不过虚惊一场。
崔妩关紧窗户, 再度回到妆奁处, 把镶嵌明珠的步摇收好后, 轻轻吹灭烛台,一室陷入昏黑。
日子步入冬月前,崔妩回了一趟崔家,陆徖陪她一道。
她没有事先告知陆徖她的用意, 陆徖也没有问, 只管依从。
来到崔家,二人以陆徖的名义登门造访, 崔家的下人放行, 入府后, 崔妩径直寻到祖母生前的住处,她让陆徖在院子外面等她,陆徖应好。
祖母信奉佛祖,在院子里设有一座小佛堂, 崔妩找了过去,举了香在小佛堂内四处熏染。
然后她俯身摸向佛龛下方,那处正有一个机关暗盒, 是从前祖母告诉她的,后来被她用来存放与陆氏的定亲信物。
崔妩很快拿到墨玉。
正是此物令大伯父一家对她几次三番地迫害,哪怕搜刮她的住所、她的行囊,都没有找到东西。
墨玉质地极佳,在太阳光底下照看,里面一幅山水图悠然成画,再仔细凝望,墨玉内部映现出的湖面中央正漂浮着一片雪白的羽毛。
这恰是与她先前在云州见过的那枚墨玉之间,最大的不同。
将它收紧在手中,感受柔润的玉质,崔妩握着墨玉离开院子。
未婚夫还在院子外面等她。
崔妩担心他等着急,快步越过庭前,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未婚夫正和另一个人一同立定在长廊之下。
那是个端庄秀丽的女子。
崔妩认得。
是大伯母郑氏所出的女儿,她的堂姐崔素慧。
崔素慧听闻陆徖来了崔家,顾不得母亲的叮嘱与大家闺秀的体面,匆忙过来见他。正是因为崔素慧知道他已经与她的堂妹正式定下婚期,所以她更清楚,这也许她最后一次能够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她望着陆徖,陆徖的视线却瞥向前方,并不在看她。
崔素慧也不气馁,更轻声慢语讲起和陆二郎的“往事”。
“陆二哥,你我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是在你家的池塘边,那时候池塘里的荷花刚开,我很是欢喜,伸手就想够取深水池子的花,你看到之后拦住了我,告诫我这样做太危险,又摘了一朵花送我。”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将你记在了心里,可后来再长大一些,我才知道你与阿妩妹妹有婚约,母亲又时常约束我,将我留步于闺阁。少时,我便只能瞧着你与阿妩妹妹一起玩、一起笑,陆二哥,你不知我有多羡慕阿妩……”
“而现在、现在你真的要与阿妩成婚了。”崔素慧神情失落,顿了一顿,道:“现在我别无所求,只想问陆二哥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喜欢?”
离得太远,崔妩只能瞧出他们二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长廊下,未婚夫终于回头,望见了已经走出院子的她。
陆徖动身,随即而来的是崔素慧的挽留。
“陆二哥。”
崔素慧到底还是没能叫住他,只能看着陆徖走远,走到他的未婚夫人面前。
她咬牙,心里沮丧极了,侍女从旁规劝,告诉她母亲又在找她了,崔素慧的目光难分难舍地从陆徖身上移开。
最后一眼,只记住男子抬手温柔拂过堂妹的耳畔。
“沾了些灰。”陆徖收回手指,放到鼻尖轻嗅,似一抹香灰。
崔妩含羞垂首。
“走吧。”
二人离开崔家。
走在路上,陆徖问她:“不问问我方才崔家大娘子都同我说了什么吗?”
陆徖能注意到崔妩,料想崔妩也一定看到他与崔素慧在一处。
崔妩没有立时回复,隔一会儿,坐上了马车,崔妩声音浅浅地道一句:“我才不要问你。”
陆徖被她一番语含俏意惹笑,与她独处之际不再提及旁人,以免徒生不快。
马车里,陆徖发觉她腰间佩戴的墨玉,“这块玉佩……”
“怎么了?”崔妩摸了摸携在腰际的墨玉,故意逗他,“行安,莫非你是觉得这玉佩不好?”
“阿妩莫要胡说。”陆徖怎会不识得,这是他当年亲手交给她的定亲信物,寓意他与她来日终成眷属、成双成对。
“许久没有见过,一下子有些恍惚。”陆徖说道。
“恍惚什么?”崔妩不解。
陆徖笑着望她,眼里只余她。
“旧时和今日,自当是不相同,从前我与你是情意甚笃的未婚夫妻,往后,我与你是结发夫妻。”
陆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崔妩抚摸玉佩,耳边是他的声音,所谓幸福,触手可及,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嗯。”良久,她落了话音。
今日去过崔家拿取她想要的东西后,他们约定好回去煮茶,为此崔妩提前两天备下饮料,有他最爱的梅子饮,但是陆徖临时变更了此行的目的地。
“换路去笙乐楼。”陆徖告知车夫
崔妩没去过这地方,但听闻是一座戏园子。
“今日要听戏?”她疑惑问陆徖。
陆徖自知爽约,赶忙与她说歉意,道:“是江世子邀我过去,也是今早他才派人传讯来。”
“你该告诉我的,你同我说了,今日我便不会叫你陪我跑这一趟。”崔妩心绪复杂,说不上来是不高兴,还是埋怨。
以往有崔家有郑氏的干预,她虽然能和陆徖见面,却远不及现在几乎日日相处。陆徖性格好,待人也极好,可是时间一长,崔妩心叹他的“朋友”太多。
因家族联系的同龄人是朋友,见过一面留有印象的也能被称之为友人,且隔三差五就会收到邀约。
前面几回陆徖都因为要陪她而婉拒对方,现在他的“朋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那位传信而来,陆徖推拒不了,应下友人之约,却又要顾及崔妩。
“阿妩,你是不愿随我去见人?”陆徖试探询问她的心思。
崔妩细想过后,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愿,只是她没有过这么多“朋友”,不知道接下来该是如何热闹的场面。
陆徖松了一口气,再道:“他们为人皆不错,我们迟早会成婚,同我去见一面,等晚些时候,我们再回去煮茶,好不好?”
崔妩这下答应。
笙乐楼。
楼下戏台水袖翩翩,不远处的观戏台高筑,楼上的人赏听楼下的戏,赏到情节高.潮的戏码,拍手称快又投下财物以作打赏。
“二郎。”陆徖尚未走近,就有人笑眯眯地过来,“二郎你可算来了,世子等你许久。”
“宋兄。”陆徖与其一番寒暄后,向他介绍身边的女子,“这是崔家三娘,已与我定亲。”
私底下,他捏了捏崔妩的手,若她觉得不自在,随时告知他便是。
崔妩没他想的那么不能自处,从陆徖身后走出,轻声:“见过宋郎君。”
“崔三娘子安。”宋郎君回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停,很快回身,引他们进入观戏台。
“二郎、三娘子,请往这边走。”
观戏台里聚了许多人。
坐在最前的,自然就是这一回向他们递出邀约的康定王世子。
“世子,人来了。”宋郎君把人带来康定王世子面前。
男子衣冠锦美,置落酒樽,闲适地望向来者,“行安,最近在忙什么呢,这么久不见你人?”
“世子。”陆徖正欲措辞。
“哈哈世子还不晓得三郎将要成婚的事吗?”底下有人代陆徖回话,打趣说道。
男子此时才仿若来了兴致,问陆徖究竟。
陆徖顺势向他引见崔妩。
“怎么称呼?”男子瞥一眼崔妩,却是在问陆徖。
“阿妩在家中行三,世子唤三娘子就好。”陆徖笑望着崔妩,向江桓说道。
“不是陆少夫人?”观戏台中又另有人起了调笑之意。
“说起来我与二郎的年纪相仿,也不知二郎未来的妻子,我该唤嫂嫂还是弟妹?”
陆徖对他们这些话心生不喜,但碍于座上的江桓,没有发作。
“各位说笑了,一个月后我与阿妩成婚,届时还请诸位前来观礼。”
提起良辰吉日,不少人纷纷笑起来,“不知准新娘喜爱什么?到时我定当备上豪礼,好歹也是……”
“好了。”江桓一声冷淡落下,观戏台上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咿咿呀呀的戏音徘徊不散。
“行安,别管他们了,你先坐。”康定王世子对陆徖态度友善。
江桓为他解围,陆徖向其见礼,默声表示谢意。
“崔三娘子,也同坐吧。”江桓点名道姓特意再道。
崔妩从始至终被陆徖护在身后,听此一言,她回眸望了望,倏忽撞入男子眼眸。
江桓眼含三白,看人时天生就带着冷,何况本就与她是初见,陌生疏离里带着冷意的探究。
真是怪异的、令人不喜的眼神。
陆徖坐定后被友人拉住谈话,崔妩在一侧静静听着,或许是觉得有她在这他们放不开话匣子,其中一人叫来在隔间的女孩子。
“三娘子若是不嫌,可与我家妹妹说说话。”
要“赶”她走的意思。
陆徖欲言又止。
崔妩看了看他,到底不想让他为难,问相貌娟丽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崔姐姐,我大名叫云书碧,你叫我小碧就是。”云书碧揽着她的手,把她带走。
进了隔间,里面有不少女子,倒还真是多她一个不多。
云书碧给崔妩安排了座位,让她和她们坐一块。
隔间与刚刚的观戏台只有一扇拖地屏风相隔,多少都听到了先前观戏台里的对话,不认识崔三娘子,却也晓得她是陆二郎带来的,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不少人都对她怀有好奇。
云书碧让侍女端来小食,又把戏目折子推至崔妩面前,“不知崔三娘子喜欢听什么戏,待这曲唱毕,我着人换戏听。”
“劳烦云娘子。”崔妩浅表谢意。
她很少来戏园听曲,上一回还是在崔家时适逢佳节,请来梨园弟子入府。她不通戏目的行道,但云书碧请她点戏实为重视,崔妩认真挑了一曲。
台上一折戏罢,仆侍推叠起中间的屏风,观戏台上的多是兄弟姐妹,云书碧去见了自家兄长。
围着陆徖的友人散了,他回首去寻她的踪迹,对上崔妩的目光后,示意她走近。
他在身旁留着空位置,崔妩过去以后只当换了个地方坐。
陆徖问她,是不是还不习惯。
崔妩没回话,把桌上的小食往他面前推。
陆徖顺从,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
桌上还新呈了茶酒,众人纷纷满杯以待,崔妩心知交游酬酢难免要沾一杯酒,可她私心不想他喝酒,默不作声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杯已至陆徖的手边,杯身温热。
崔妩只望着他,不作它话。
今日戏园一行有负于他们的约定,陆徖向来清楚青梅兼未婚妻的性子,外柔内刚,心有不满却不会向他吐露、教他为难。
陆徖依旧顺她的心,接过茶杯将饮。
正当此时,对面一人出言提醒:“崔三娘子这便错了,行安可不喜欢喝茶,行安一惯是爱吃酒的人。”
清茶、浓茶,陆徖都不爱饮。茶与酒,自当是后者为先,不过在崔妩面前,他从未当过酒徒。
被人揭露,陆徖下意识地向崔妩看去,她反应不大,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示意陆徖先用茶。
本以为这段小插曲就该悄然过去,却不知是哪个喝醉了的,歪着头与旁人议论说道:“……都要与二郎成婚了,还不知二郎的喜好?”
这一声尤是冷嘲热讽。
崔妩提不起一点笑意,视线扫过去,正碰上那人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靠过来,突然一下趴在他们的桌前,提着酒壶就要给陆徖重新满上。
口中喃喃:“这新妇还没入门,二郎就被她管着了,往后真成婚了,还不得骑在二郎头上。”
眼看酒水满了,托着杯底举到陆徖眼前,不顾这对未婚夫妻渐沉的脸色,继续胡言乱语:“来,二郎喝酒,像往日里一样和咱们兄弟喝个痛快。”
陆徖不肯接过,那人仍在纠缠,推拉间酒杯从手里摔下,酒水洒了陆徖一身,也溅到了旁边的崔妩。
起初因对面酒兴上头,陆徖才不曾发作。现下对方行事越来越过火,陆徖忍无可忍,登时起身把这个招来浑浊酒气的醉客撂倒。
“清醒清醒,回你座位上去。”陆徖写了满脸不悦。
崔妩闭上了眼,心乱如麻,早知如此,她不该答应陆徖过来。
未婚夫在一旁处理口角上的争执,崔妩不想听一句,拿着手绢擦拭衣服上浸到的水液。
也不知怎么,事态竟愈演愈烈,等崔妩再回过神时,两边险些打起来。
“啪嗒——”
主座上康定王世子摔了一件酒器,瓷瓶碎裂,碎片飞扬。楼上楼下,俱鸦雀无声,再不闻一句戏中词。
“崔三娘子。”江桓不去管那处,反倒来她跟前。
崔妩顶着一脸莫名的神色站起身来,却见江世子嗤地一笑。
“让崔三娘子见笑了,我这就让人向你赔礼。”江桓一句话落,抓住崔妩桌前的酒壶就往前去。
江桓单手挑开壶盖,找到那个先前尽说胡话的男子,举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水朝着那人淋头浇下。
接着,不待那男子有任何动作,挥手命人将他拖拽下去。
直捷、了当。
在乱中,那醉酒的男子清醒了,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江世子,求饶告罪的话已浮到嗓子眼,却在江世子冷冷的笑容里不敢再发一言。
“再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江桓不想听蠢物辩解自己是酒后失言。
直至闹事者彻底没了踪影,江桓与陆徖说上话。
有江世子出面,不必思虑闹事者事后追究,若被父亲母亲知晓,也有江世子的名头拦住长辈的责怪。
这免去了陆徖不少麻烦。
然而尽管如此,今日领崔妩来到戏楼,属实是他失策。
陆徖循着崔妩的方向望去,她亦沉闷寡欢,毫无兴致可言。
“世子,容我与三娘子先行一步。”陆徖拱手告辞。
江桓扯动唇角,没再有言声。
崔妩意兴阑珊回到陆宅,一路上都没和陆徖有什么话。若真要说什么,她只有一句实心话,那就是她不喜欢他和那些人交好,包括那位看似处处维系她心情的笑面虎世子。
“阿妩,我……”陆徖倒是有话。
马车抵达宅前,崔妩先下了车,见陆徖也要跟着她下来,崔妩拒绝了。
“行安,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你先回去吧。”她好声好气地说道。
陆徖信了她的云淡风轻,犹豫着答应:“好,那你休息,我不打扰你。”
崔妩笑着送他离开,待马车真的走远了,她缓缓落下勉强撑起的笑。
再也笑不出来。
-
笙乐楼,戏尽人散。
因江世子还未离开,仆侍们不敢过去行洒扫之事,免得打扰了世子的清静。
其实江桓不喜欢听戏,只不过戏腔缭绕能松弛人心,他才会选此地作为迎客之所。
随着他一杯接一杯饮酒,外面重新来了人。
“来了?”江桓招呼。
来人身形高大,没有及时理会江桓,反而走去角落,细细看了一会儿后,倾腰拾起遭人遗失的手绢。
手绢上熟悉的花形、配色,以及绵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刺痛他的眼眸。
江桓若有所感走近,饮酒过甚,脚下已生虚浮。
“丑死了。”他不客气地评价。
梅花固然绣工细致,可却是俗物,他讨厌京中的风花雪月,怀念北地风情。
陆衡猛地收紧绢帕,再放眼打量江桓。
对方满身酒气,不像是有心思议事的模样。
“世子酒量见长。”陆衡冷淡说道。
江桓笑笑,微微眯眼看他,“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还有……”接着再去看被他宝贝在手里的帕子,他是喝多了,但不是丢了脑子。
“你要找的人,不会就是崔三娘子吧?”回想席间那对未婚夫妻间的一行一止,江桓面露戏谑。
陆衡一个冷眼扫过去,江桓是噤了声,可陆衡也同样有了欲盖弥彰之嫌。
江桓彻底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想笑。
千辛万苦回来,发现心上人是弟弟的未婚妻。
真是一出可叹的大戏。
“那可是陆行安的未婚夫人,你要与亲兄弟争一个女人?”江桓佯装惊讶,便是想看陆衡失态。
陆衡慢慢悠悠坐到原来江世子的座位上,不答反问:“听闻陛下有意为世子与靖城公主指婚,我倒也想听听世子意下如何?”
江桓闻声,没等到陆衡失态,他比陆衡先败了脸色。
“陆行章,你最好能助我摆平此事。”
“不然等待来日你的心上人和行安大婚,我一定送上寓意子孙满堂的祝礼,祝愿他们长长久久。”
“世子多心了。”陆衡抬目一挑,再道:“他们不可能有成婚之日。”
从他敏锐地发觉到崔妩的行踪开始,她就只能回到他身边,无论她现在是谁,将来又要成为谁。
他都不在乎。
-
关于戏园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崔妩到底还是单方面地选择了翻篇。
那日过后,陆徖像是个没事人,她没有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他仿佛就瞧不出她的心思,照旧与她玩笑。
她只是不喜欢那天的氛围,大错大过都是没有的,崔妩一再纠结于此事,剩下的只有徒然。
何况婚期越来越近,她该高高兴兴地待嫁。
成婚当日要穿的嫁衣已经提前做好,陆徖来找她时,她正在试穿。
崔妩心中一动,本想让未婚夫隔着帘子见她,顺带也见一见她身上如火的新娘嫁衣,但侍女事先回话让陆徖去了外面等待,便没了机会与此刻身着霞帔的崔妩相见。
等换了一身衣裳后,陆徖笑着迎她,又为崔妩多披一件御寒的披肩,缎子的颜色与她今日所着衣物相衬。
陆徖又为她扣紧了披肩的系带,之后才道出来意:“江世子请你我去世子府。”
崔妩蹙眉,不动声色从陆徖手里抽出披肩的一角。
她不想去。
“你去就好,若世子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想来也不会为难你。”崔妩道。
陆徖却说:“江世子不是请我,是请阿妩你。他在请帖里说,你那日丢了东西在戏园,想要归还,阿妩可记得丢了什么?”
那张手绢对崔妩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微薄之物,她根本不记得东西丢了,更意识不到丢在了哪,也不会为了把它拿回来特意去康定王世子面前跑一趟。
“行安,我还是不去了。”崔妩第二回婉拒。
陆徖有些难办了,因为江桓还提了另一事,他觉得她会感兴趣。
“江世子想赠我一把琴,阿妩你知道的我不通琴艺,所以我想将之转赠给你,据说是前朝大师的遗琴幽素,还有一张名为绝乐的琴谱。”
崔妩听了眼前一亮,出于对琴的喜爱,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陆徖对琴与琴曲一窍不通,答不出究竟,但见她生出兴趣来,陆徖心里也高兴,“眼见为实,阿妩还是与我一起前往世子府一观为好。”
能够亲眼见到名琴幽素、名曲绝乐的当世遗谱自然最好,可是……
“还是像上回一样,会有很多人在?”崔妩迟疑地询问。
陆徖不知她在意这个,愣了一下后,告诉她“不会”。
江桓是为了归还她的旧物,才向他递了请帖,又如何能够借题发挥再宴邀旁人?
陆徖想到,许是那日江桓的言行让崔妩生出了误解,陆徖加以解释道:“世子那天在阿妩面前的确粗狠凶戾了些,他是北地人,生来固有的脾气。阿妩你别被他吓到,他私下里做不出那样的事……”
陆徖不断劝慰的话,让崔妩更为那把幽素琴而动心。
他想让她陪他,或许还是想尝试让崔妩和他的友人和谐相处。
最终她点头答应。
正值京城初雪,满地雪白通明,入世子府后惊见满园芳色,山茶花迎雪初开,墨绿的枝叶在白雪织映里更显生气。
江桓披着厚氅衣于庭中赏雪,侍人向他通传客人已经过来。
回过身看到一男一女踏雪走近,江桓略微转动眸子,同二人打了个照面。
崔妩开门见山,问江桓,她遗失的物件在哪。
对面的人掀动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原以为是崔娘子丢的东西,才让行安今日请娘子过来,后来发现不是,我想着与行安再见一见便没有派人传话到府中。此处并无崔娘子的遗失之物,让娘子白高兴一场了。”
通篇的说辞下来,令崔妩觉得所谓遗失之物只是幌子。
陆徖偏偏在这时候泛起天真,全然不觉这位康定王世子是故意为之。
有一种不同于雪天冰冷的阴寒之感如丝如缕,带着冷冽的冰棱,没入了崔妩的后背,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未婚夫和康定王世子说起想让她去试琴。
这时,崔妩内心已生不安,正想着怎么回绝,江桓一抬手,世子府内的侍女前来,领着她去摆放名琴幽素的暖阁。
崔妩几乎是被拉着走远,她一步三回首进了暖阁。
外面,江桓与陆徖谈天说地。
事已至此,好似除了往前,便没有别的出路。
进入暖阁后,崔妩脱下了披肩,大概是因为缎带过分滑润,陆徖给她扣紧的系带早在她解开之前就松了。
披肩轻松垂落。
“崔娘子,琴就在里面。”侍女揭开厚重的帘子,请她入内。
崔妩上前,半伏身子仔细观察这把琴,琴身上的特征和书里对前朝古琴幽素的记载无二。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正欲触摸是何种材质揉捏成弦,陡然发现有一根断弦,从断口处观其粗细均匀、色相白净光洁有质感,应是蚕丝弦。
她就是为了这把琴而来。
可如今名琴在侧,崔妩却没法上手弹拨,实在遗憾。
她问侍女可有备用的琴弦。
侍女起初说没有,后来又道:“奴婢可为娘子在府里找找,还请娘子耐心等一等。”
侍女去取琴弦。
开门,外面的落雪声汹涌传入。关门,声音骤然消减。
崔妩抱着琴坐下,先从绒扣里解下断裂的琴弦,再以指腹一点点擦拭琴面上绘有如意纹的图样。
又有开门的声音。
外面雪花坠地,簌簌声响。
然后暖阁的房门重新被关,但比之先前似乎又有一道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的声音。
崔妩的心思都在琴上,料想这门扇开合之间,应当是侍女取到琴弦回来,她喜不自胜,随着略沉重的脚步声不断靠近,崔妩蓦地回过头去。
隔着厚重的帘子,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姿,崔妩的心跳慢了半拍,和暖阁外的雪一齐缓之又缓地沉下。
“要琴弦?我这里有。”
男子声音平静如冰下川流,越过帘帐,露出他轮廓分明的面容,饶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却惊得崔妩腿软,起身想要后退时,摔在了地上。
心神不宁至此,她还不忘怀里的幽素琴,紧紧将其抱紧,以免同她一样摔倒。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意料之外的人,崔妩的呼吸声随着男子的逼近而不断加重。
等到她的头顶覆下一片阴影,崔妩才反应过来她该逃跑时,环顾四面,没有半分退路。
“你、你……”
她磕磕绊绊,视线漂移不定。
“崔娘子见到我很惊讶?”陆衡明知故问,或许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他一松手,大把完整的琴弦从他掌心滑落,悠然在她眼前打转。
“我说了,弦在我这里。”
琴弦在她眼前一晃又一晃,崔妩却不敢拿起,只因为琴弦末端被他系在了尾指上。
他不是真心要给她。
而比起这个,陆衡不远千里突然从云州回到京城的事实,更让崔妩哑然无声。
陆徖说过,他的兄长不会回来。崔妩也从没有期待再见到陆衡,天知道见到陆衡的一瞬间,她还想欺骗自己都是错觉。
此刻,陆衡俯身,手里仍捻着琴弦,明知道崔妩不想要也不敢要,陆衡却一把抓住她就近的那只手,硬生生将弦塞进她的手里。
即便她抗拒,生畏。
“松手,你松手。”
就连反抗的声音也像求饶,惹得陆衡轻笑。
陆衡忍着往事种种带来的回忆,她的逃跑让他对她的相信成了笑话,于再见之时,他有一句话想问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崔妩僵住。
好。
是很好。有求必应。
可是……
她沉默地低了头,一如在云州时,她面对他的表迹一声不吭一样。从前与现在,她的神情竟没有丝毫变化,看似柔弱之中含着蓄意的欺瞒,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向他吐露过一个真字。
极好。
陆衡忽然欺身上前,狠狠咬过她的耳,强忍怒意与痛意说道:“所以从那时起,你便知道我是陆徖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推开未婚夫
“不……”崔妩一点都不想承认。
可是陆衡伏在她的颈间, 听到她刚刚吐出一个否认的字眼,毫不留情地又在她耳垂上留下了咬痕。
湿软的触感宛若一尾游鱼扫过,掀动丝丝涟漪, 直教崔妩不敢再言一字。
她抱着琴, 陆衡抱她在怀中,维持这个姿势良久, 崔妩动弹不得,低垂着脸, 眼里浸着水色。
她心慌意乱, 想不通他要做什么, 就算她有意欺瞒, 可如今她已经与他的弟弟定立婚事,他还想怎样?难不成要为了那一次意外,一辈子紧拧着她不放?
一瞬间,莫大的悔意涌上她的心头, 崔妩悔的不是违背他选择逃离, 而是后悔当初,为什么遇到的人会是陆衡?为她解药的人, 是她未婚夫的兄长?如果换一个人, 结果会不会不同?……
“不是要换琴弦吗?”
重逢后的第一面, 为过往之事争执、纠缠、难分难舍。
良久,他似乎平复了心情,依旧表面风平浪静。
琴弦被他一圈一圈缠绕在她手中,崔妩不肯张开手, 陆衡稍微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中取出一段琴弦。
崔妩不肯。
陆衡却不顾她的意愿, 强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为名琴幽素换上新弦,他的手指覆上她的,强势而有力,崔妩尤觉压迫。
“不,我不换了,我要离开,我要去找……”
未婚夫的名字消失在她嗓音里,倒不是陆衡及时阻挠,而是她自己先失了说出口的胆气。
他恨她怨她,全因为她藏住了与陆徖的情谊,利用他解毒,淡眼看他一点一点沉迷情慾的陷阱,而不愿意向他吐露真心。
此时此刻,她若再敢提及未婚夫,不仅不会对他生出震慑,恐怕更是会迎来他铺天盖地似霜似雪的冷意与施压。
崔妩没敢拿未婚夫来说事。
陆衡回过味来,带着她的手指从绒扣中穿弦而过,拉直琴弦使丝弦绷紧时,重重捏过她的手。
“想找陆徖?”他毫不避讳,哪怕现下他怀里的人是他弟弟未来的妻。相比崔妩,陆衡倒是坦荡极了。
坦荡得,不合时宜。
“你想让我在他面前唤你一声,弟妹?”陆衡揉压着弦,在她耳边低语,两个字即是与众不同的称呼,从陆衡口中如流水之音泄出。
他明明知道现如今他与她二者间身份的隔阂,不但没觉得不妥,其神情态度更变本加厉,紧紧拥揽住他口头承认过的弟弟的妻。
“你叫陆徖来,是要陆徖看着你与我交颈相吻,还是……想让我看着你二人卿卿我我、郎情妾意?”陆衡忍不住逼问道。
极致负面的情绪骤然高涨,陆衡压住崔妩不松,她指腹绷住的弦震落,琴弦伤了她的手指,触目间艳红之色滴落琴面。
痛感并不深刻,让崔妩身体发颤的是陆衡对她的紧逐不放,不论是他说的话,还是他所作所为,从未表露出一丝一厘的宽容。
很明显,陆衡不想如她一般将往事揭过不谈。
现在可以胁迫她屈服,离开暖阁之后他又会做什么?
她的未婚夫、他的弟弟,就在暖阁之外的世子府内,陆衡想要把全部的事情告知陆徖,简直轻而易举。
怀里的人在一阵急颤过后没了动静,待陆衡探去目光,才发现崔妩不知何时被伤了手。
在她白皙的指头上一簇明亮的艳色瑰丽。
陆衡不舍地牵住她的手,“怎么不喊疼?”
言辞相较上一刻,尽显温柔。
崔妩尚且沉浸在对未知的恐惧中,被他温和地勾住受伤的那截手指,浅浅吹气时陆衡的动作轻而又轻,令她恍惚。
“陆郎君,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你。”崔妩喃喃,因他一时的温柔松了防备。
陆衡沉默,轻笑。
食指抵住她的唇,与她四目相对时故意问她:“你在同谁说话?”
——陆郎君。
是他,还是陆徖?
“你、是你,我在同你说话。”崔妩赶忙撇开他的手,压在她的唇上,弄得她很不舒服。
陆衡适时地松手,再问:“你该叫我什么?”
崔妩微微愁眉,不知道他想听什么,搜肠刮肚,还是词穷。
“陆衡?”她试着唤一声。
对面没了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听陆衡说道:“接着先前想说的话继续说下去。”
他好似真的愿意听她绞尽脑汁地去解释云州之事。
崔妩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只好顺着往下说:“与你相遇是偶然,后来发生的一切事也都不是我所愿,我几次三番想要逃离是情非得已,我不告诉你我与陆徖的婚事……是因为我怕,唔……”
她专心致志陈辞辩解,却遭陆衡捉住了手,他低头含住她受伤的那截手指,舔舐搅弄,吮去甜腥,不顾她惊诧后的阻挠,从崔妩的手背一路往上吻了过去。
“你别这样,陆衡,你听我说。”崔妩叫准了他的名,伸手拦他,却不想更为陆衡所欺,他探入她的袖口、撩开她的袖衫。
崔妩的手臂暴露在外,尽是雪肤无瑕,熏炉温热的气流激起一层薄薄的战栗。
做到这里,崔妩才明白,他根本没想听她解释,不过是在逗弄她。
“阿妩。”陆衡叫她,最后一吻落于她的肩侧。
崔妩喘息不定。
陆衡低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真的很可恶。”
她受不了了。
她要推开未婚夫的兄长,他们合该无话可说,她怎么会以为与陆衡会有回旋的余地?
“别动,还不够。”陆衡不让她走。
崔妩执意要起身、要挣扎,也顾不得怀里的幽素琴,她咬住陆衡向她探来的手臂,看到他面露一瞬的痛意,至此也绝不松口。
陆衡忍着疼,与崔妩搅搅扰扰在一起,事况愈演愈烈之际,门外传来敲门声。
“崔娘子,您在里面吗?奴婢取到琴弦了,还请您出来取弦。”世子府的侍女在门口,门被从内部锁起,她推不开,只得询问。
来了人,崔妩脑子一热,第一时的反应就是向人求助。
“我在……”脱口而出两个字,被陆衡捂住了唇舌,她奋力反抗,他却不给她留分毫空隙。
只余一双湿润的眸子狠狠瞪着陆衡。
陆衡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身前慢条斯理抽出一块细软,松开崔妩之前,陆衡将那缀着系带的一层薄衣盖在了她的脸上。
淡淡的香萦绕在白底红茶花的小衣上,也缓缓没入她的鼻翼间。
崔妩最熟悉这味道。
是她,此前落荒而逃时,不慎留下的那件红茶花的心衣。
“还让人进来吗?”第一句。
“原来准弟妹是想让你夫君知道,你的小衣在我这。”第二句。
崔妩的胸膛起伏不休。
他说她可恶,可明明是他在欺她,握着她的把柄,拿捏她的软肋,非得看她求饶,他才能痛快不成?
“想好了吗?”第三句时,陆衡静目望她。
于是,在门外传来再一声“崔娘子”时,崔妩放声说:“不需要了。”
她无需新的琴弦了,她说,她想一个人在暖阁试琴,让侍女先行离去……
侍女走后,崔妩又尝试与陆衡辩论是非。
见实在与他讲不通道理,她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可他却指着幽素琴,让她将琴揽住。
幽素琴早被接好了弦,先前二人推攘时,把琴放到了一边去。
崔妩不知陆衡意欲何为,看悠然起身,她也不想一直跪坐在地毯上,便随着起来,顺带抱走幽素琴。
她得空整理裙衫时,陆衡在帘子外面一阵摸索,再掀开帘帐进来,陆衡手里多了一枝茶花。
和崔妩在世子府园内见过的一般模样,花上只少一簇白雪。
陆衡走近。
崔妩赶忙避开视线。
她低头假作整理琴身,陆衡注视着她走来,花枝挑过她的鬓发,红茶花盈盈开在她的耳后。
陆衡的指尖顺着花瓣一路下滑,她的乌发,她的耳垂……
“此情此景,阿妩不想弹上一曲?”陆衡提到。
“我弹了,你让我走。”她无路可退,服软。
“好。”陆衡答应,拍了拍身前,“坐过来。”
崔妩横他一眼,又在为难她。
陆衡瞥着她,只说了一声:“陆徖还在等你。”
崔妩忍怯坐到他腿上。
指尖拂过琴弦,颤颤弹出一曲。
幽静绵长,暗藏凄楚可怜。
他却不可怜她。
从旁冷眼瞧她也就算了,又说那些足以令她羞愤难当的话。
陆衡拍了拍她的后腰,崔妩愈发坐直身子,更感两股之下有灼热滚烫教她促局不适。
“好好弹着,让陆徖也听赏一番才好。”
绵绵的琴音自暖阁流溢,于雪中另有一副情致景象。
琴音妙曲动听。
康定王世子转眸看向挚友,“崔三娘子的琴,倒是不俗。”
陆徖亦有此感,应下江桓的话,内心深处隐隐激荡起幸福。
“过几日再陪我去一趟青江府。”江桓沉声再道。前些日子收到家书,父亲病重,他想再传书回北地问候父亲安康。
可他是北地留在京城的质子,京中必定会拦截他的书信,以陆徖的名义传信方才能够掩人耳目。
——从他们相识至今,一直都陆行安在帮他,想必这一回也不例外。
陆徖没有立时答应。
江桓说的时间恰在他与崔妩大婚的前几日,青江府虽属京畿,来往却有一段路程。
陆徖为着婚事,有少许迟疑,但与朋友交,贵在相扶相济,他拨掠心中雾霭,最终欣然答应-
崔妩从暖阁出来,双腿发软。
来到先前的庭院,却只见江桓一个,遍寻陆徖都未瞧见他的身影。
崔妩心一慌,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盯着江桓忘记移开视线。
“崔三娘子怎么这样看我?”江桓不满她的放肆。
崔妩以为陆徖失迹,对江桓更没好脸色,怒嗔:“要不是你做局……”
若非是康定王世子做局,她不会来世子府,陆衡也不会出现在暖阁,现在她的未婚夫也不至于不见了踪迹。
情急之下,崔妩抑制不住地涌出泪来,复又想起是在外人面前,抬袖抹泪。
江桓愣住,后知后觉她误会了。
但这女子……
“阿妩?”未婚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崔妩急忙回首去望他,身后松散的乌发在空气里掠过一寸弧形。
“行安。”崔妩叫他。
陆徖走近,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关心道:“发生了何事?”
崔妩只扯住他的袖口不放,闷声道:“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留在这了。”
她不肯多言,陆徖也能猜到定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了差错,陆徖去看康定王世子,对方冷淡的目光正瞥着他的未婚妻。
陆徖下意识地将崔妩护在身后。
想问世子趁他不在都做了什么,被崔妩扯了扯袖,陆徖匆匆转身。
江桓隐约察觉氛围不对,但这对未婚夫妻已相依着离去,不容他再发一声。
将人送到宅邸,崔妩却不肯进去,回身抱住陆徖。
漫天白雪飘扬,落在她的发上,这忽如其来的一抱,撞得陆徖心晃。
“为什么不想进去?”陆徖问她原因。他想了一路,江桓做不出欺人的事,所以让她不悦的,应当不是江桓。
崔妩说不出来,依靠着陆徖,体表温暖。
“天很晚了。”言下之意是他要走了。
崔妩还是不愿意让他离开,“行安,你留下好不好?”
陆徖犹豫,“母亲会怪罪我……”
“就这一晚,让我心安。”崔妩咬唇,她的声音和雪声融在一起。
未婚夫妻难得贴近依偎,暖意横生,融了陆徖的心。
“那好吧。”他点头。
虽留在宅邸与她同住,但陆徖止乎于礼,共同用过晚膳后入了夜,他进在崔妩院中主屋的隔壁。
随行的侍从回府告诉母亲,只说他留在了世子府,有江桓担保,母亲不会不信。
崔妩看着隔壁的静幽幽的灯影,从世子府出来就一直悬浮不定的心,终于可以稳稳落地。
有未婚夫在就好。
入睡之前,崔妩怀着这样的念头轻轻阖上双眸。
只是不幸,还是做了噩梦。
她梦到,那个男人冷着脸闯入她的房间,从她的刺绣篮子里抽出一把剪刀,不顾她的眼泪和哀求,一下一下,将她的婚服剪碎,大红嫁衣在他的践踏下成了一堆无用破布。
他说,她嫁不了陆徖了。
声音幽远宛若鬼魅。
崔妩受惊醒来。
半夜。
外面的雪停了,她的身上却湿漉漉地出汗。
等她彻底摆脱梦境有了知觉,忽然听到一阵水声,如冰雪消融,唯一不同的是,这绵绵密密水声的源头来自她。
“你在做什么?!”
崔妩感到身下有人,大惊失色。
而那男子抬首,以与她梦中无二的音色问:“怎么,不舒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她与他的兄
梦中昏天黑地。
梦外潮水涟涟。
他实在……实在欺人太甚!
崔妩不忿, 极力推开陆衡,然而力量悬殊,不是她想推动就能推动。
室内不见有灯影, 唯有外头无边无际的雪光映窗。
“走开!”崔妩忍住想要惊叫的冲动, 呵斥陆衡,意欲将他驱逐。
“你想让我去哪?”陆衡提醒她, “你的未婚夫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现在身处的这座宅院, 是我父母生前留给我的, 期盼我日后成家与新妇同住。”
崔妩只知前半段, 对于陆衡后半节话中所说, 崔妩一无所知。
她可不是他的新妇。
不会是,也不能是。
所以事实上崔妩才是那个不速之客,对么?
“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深夜私闯这个房间。”他明知道她现在不能与他有关联, 她只能是他弟弟的未婚妻。
“阿妩, 你还没听明白?”陆衡低垂下身,不留情面地拂开她的手, 她极力遮掩的内容尽数暴露在他眼前。
“这座宅院是我的。”
“这间屋子也是我的。”
“至于心安理得住在此处的你, 自然也应当是我的……”
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荒谬的歪道理。
崔妩再有反抗的冲动, 陆衡却不予理会。
他浸润潮水的指尖愈发肆无忌惮,黑暗中,崔妩因体软无力仰躺在床榻上。
陆衡轻乜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陆徖,我回来了?”此时此地, 他还有闲心提到第三人,那个与她明媒正配,来日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崔妩的身心俱溺于深潮海浪里, 仅仅在听到未婚夫的名姓时,强撑起一抹理智与清明。
她觉得可笑,到如今他还问她这种话?他回不回来,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主动向未婚夫提及?
她只是想嫁给未婚夫而已,可这个人——阴魂不散、不通情理、强势蛮横,一心一意只想将她玩.弄在掌心的男人,偏偏要在她成婚前夕,贸然闯入本该属于她与未婚夫之间纯粹甜蜜幸福的生活!
“从前骗我,现在打定主意也要将我那可怜的弟弟一骗到底,是么?”陆衡说话时,低头吹了一口气,轻轻地一下,带着雪的寒气落在她娇嫩的肌肤上。
崔妩收紧双腿,猛地发颤。
理智上她想与陆衡辩解,她没有欺骗任何人,可转念一想,谁规定人生来必须如璧玉完美无瑕?她是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了些,可他又怎知她的未婚夫在得知一切事情后,不会选择宽宥?
思绪漫天飞扬,崔妩尝试转动手脚,以避开陆衡对她极深度的触碰。她的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无异于徒劳,陆衡轻而易举地掌住
虽看不大真切,但他逼近时的呼吸清晰起伏。
崔妩这下是真慌了神。
“你不许……”
不许什么?他已经吻了下去。
高挺的鼻梁埋入,鼻尖轻轻抵住中间,然后探出口刃。
动作生硬而凶悍。
崔妩来不及阻拦,顷刻显露迷离之态,仿若庭院外覆雪而绽的山茶花,倏忽间吐露花芯。
“你嫁不了陆徖了,你只能嫁我。”陆衡闷着声音,每一寸呼吸都紧咬茶花的花芯不放。
是羞是惧,是悔是怨。
待心潮重新回归于静谧的雪夜,崔妩百感交集,她攥紧手指,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一动也不动。
肆意的亵.玩过后,陆衡不仅没有抽身一走了之,还以手帕缓慢擦拭清润的水泽。
他能感到,指尖尚且含有她的余温,不过他没再对她不客气。
认真替她擦干净以后,陆衡叠起湿润的手帕,将它重新收了起来。
接着,他离开这处床榻。
一举一动皆带着无声。
积雪的冷意渗入屋子里,驱散帷帐内浑浊的气息,崔妩回过神时惊觉,陆衡还在房间里,没有走远。
他为所欲为,毫不顾念如今她与他身份的不妥。
……他还想做什么?
崔妩强忍住身体深处松泛的酸软,她光着脚走下床,在不远处的衣柜前瞥见他的身影。
他打开了她的衣柜。
从里面取出一件沉重的华服。
夜里,看不清楚,但崔妩潜意识里知道陆衡拿起的是哪一件。
更令她揪心的是,借助窗外微光,她看到陆衡手里拿起一柄长耳剪。
他将要剪毁华服。
此景与梦中相映,崔妩登时管不了其它,冲上前去拦住陆衡。
“不要!”
腰身被她抱住,陆衡一顿,难得由她主动贴近,陆衡在看到嫁衣时激起的嫉恨,方才有所平歇。
静默过后,他勾住她的脸,压低眼眸凝视着她,问道:“你也是这么抱住陆徖的吗?”
天色将歇未歇时,她抱住未婚夫,埋头没入未婚夫的怀中。
殷切的,紧促的,不愿与未婚夫相离。
一应被未婚夫的兄长纳入眼中。
崔妩僵住手脚。
陆衡落下一声冷笑后掐住了她的脸颊,不断与之靠近,崔妩被迫扬起下颔去迎合他。
唇与唇之间互换了吐息。
他强行镇住她所有的反抗,硬生生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将她的挣扎与颤抖吞噬入腹,逼迫她与他交吻。
清亮的水声很快掩盖住她的不甘心,变得格外动听悦耳。
崔妩没有忘记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什么事。
他的唇上有她的味道。
她不愿意间接尝到那股微咸微甜的水液滋味。
崔妩心生抵触,眉眼紧皱在一起,痛苦浮于表面,由心到身的抗拒致使陆衡无法继续推进。
他松开她。
听见她不断深喘的呼吸,以及发现她立刻用手背擦过嘴唇,好似只要这么做了,就能把他遗留在她唇上的痕迹消除。
陆衡还是没忍住,他狠狠按住她的嘴唇。
“……嫌我?”
崔妩不敢承认。
她幅度很小地摇头。
陆衡明知道她又在装模作样,也不生气,反而语气松缓些问她,“冷不冷?”
崔妩愣了下,又摇头。
可陆衡没管她是点头还是摇头,径直摸着她的脸,道一句:“很冷。”
趁崔妩没反应,陆衡再道:“来,加件衣服,若是病了,不止是陆徖,我也会心疼你。”
她的未婚夫心疼她是天经地义,他心疼她算哪门子的事?
崔妩额角隐隐跳动,半推半就之时已被陆衡披上了他手里的那件与众不同的衣裳。
陆衡诱哄她穿上嫁衣,不必借助华光照耀,他也能想象到她穿起婚服时的模样该是何等的美艳动人。
崔妩后知后觉。
这件嫁衣是她精挑细选,想要在成婚当日穿给夫君看的。
可是陆衡却……
他的无耻教她怒由心起。
崔妩抬起的手还未落下,就被他扣住了腕。
“你放开。”崔妩对他一点好脾气都没有。
陆衡不在乎她这一时的喜怒。
她叽叽喳喳的对他不满的话音,通通都在握住的一瞬间停歇。
崔妩诧异至极,立马就要收手。
陆衡不肯,紧着力道扣住她的手,轻飘飘地来一句:“我帮了你,你也该帮我。”
他“帮”她,是他强迫。
现在他要她帮忙,也是强迫。
完全不对等,崔妩怎么可能答应。
“我不要。”崔妩明确拒绝。
陆衡依然不肯卸力。
崔妩怀着莫大的毅力,坚持不愿意接纳已经触碰到她手心的异物。
两个人你推我攘,争执间弄倒了立在一旁的戳灯。
“噗通”一声,发出好大的动静,惹得崔妩一颗心跟着狂跳,那只手收紧了些,继而耳边响起陆衡的闷哼声。
她害怕又无措,下意识地就要甩开,谁知紧闭的支摘窗外出乎意料地传来一道男声。
“阿妩,还没有睡下?”
是陆徖。
他本就觉少睡得也浅,又被她房中重物坠地的声音惊醒。
他站在她的房门前已有一会儿功夫,里面不间断地有轻微细碎的声响,像是天外的白雪慢悠悠地坠地。
可是早已雪停,怎会有这般声音?
因未婚夫的出现,崔妩成了涸辙之鱼,深陷困境不可自救。
陆衡敏锐地觉察出她忽然变得怯弱,甚至忘记反抗他、继续与他作对。
原因显而易见。
本来已经削减了的妒火重新升腾,且比之前燃烧得更加旺盛,陆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势逼她。
“不如趁着现在这个好时机,把你与我的事,告诉他。”他彻底撕破往昔对她的怜惜与宽仁,怀揣恶意地道出威胁。
她不敢的,不敢让未婚夫亲眼见到她与他的兄长,纠缠不清。
崔妩屈服于他的恶意。
她知道一旦向他求饶,就意味着任他摆弄,可她还是开了口。
甚至过分担心,此刻站在房门外的未婚夫会听到,她特意压低了嗓音。
“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求你不要……不要告诉他……”
屈辱的情绪蔓延在她的唇齿间,她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但绝不希望是现在。
陆徖夜难成寐。
醒来就再也睡不着,望着满庭的白雪,站在未婚妻子的门外。
至于未婚妻睡没睡下,若是没有睡下,她又在做什么,这些他一概不知。
陆徖背对着房门,轻声哄慰:“阿妩,你睡吧,我守着你,别怕,什么都别怕。”
这种关切温情的话,不适合出现在房间里,陆衡不由分说捂住崔妩的耳朵,不给她听,可她还是听到了。
崔妩手被磨得灼热发痛,心里在落泪。
随着触感翻覆倾泻出极致的乐趣,她伏在他的颈间,心口泛着苦涩地不停诉说。
陆衡闭上眼,紧抱着她。
虽有污秽浑浊遮蔽了他的神思,让他难以自控地失神,但崔妩有一句话,他听清了。
女子痛苦不堪,哽咽着哀求他。
“……我只想与他在一起。”
寥寥字音尤其清晰。
他的心缓缓沉没,溺毙于水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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