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劝人离婚
陈秀珠睡得沉,直到走廊里传来餐车轱辘滚动的声响,配着阿姨洪亮吆喝打晚饭的声音,才醒转过来。
王冬生拿了饭进来,医院食堂的饭菜寡淡,王冬生舍不得扔掉,自己吃。
他打开了保温桶和饭盒,里面是红枣鸽子汤、清蒸鳊鱼、清炒菠菜和荠菜炒蘑菇。
“晓燕姐回去跟刘师傅说了,说姆妈腿脚不方便,让他开车接送姆妈,让姆妈给你送饭。”王冬生说道。
她本人因公使用专车名正言顺,没人能置喙半句。
可若是家里老人、家人日常进出、送饭陪护,次次都动用公务专车,难免太过惹眼。旁人不知情由,只会闲话四起,说她仗着身份搞特殊、摆架子、享特权,人心妒意一起,流言蜚语最是伤人。
好在是熊晓燕这个合资厂的总经理亲自下的指令,那是最好不过。婆婆腿脚不好,挤公交,她真不放心。
“你那些饭不好吃就别吃了,跟我一起吃呀!”陈秀珠跟王冬生说道。
“你只管你吃,吃剩下的,我吃。”王冬生说道。
“十八床,你爱人对你可真好。”隔壁床的产妇说道。
她身旁的丈夫闻言,笑着说:“你好好努力,以后也成全国闻名的大专家,到时候你上厕所我都抱着你。”
隔壁产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回去:“十三点,我没那个本事成专家,你也没那个能耐当厂长,少说大话。”
一番打趣逗得旁边人轻笑出声。
陈秀珠抬眼看向王冬生,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王冬生无奈一笑:“下午姚莉过来探望你,一进门看见我,张口就喊我厂长,吃不消她。”
这话一出,病房里几个闲着的产妇和陪床家属瞬间来了兴致。
这年头没有工资保密的说法,大家闲来无事,最爱打听各个单位的待遇薪资,听见厂长、技术专家这类名头,顿时纷纷凑过来搭话。
“哎哟,那你们夫妻俩待遇肯定不差吧?”一个中年家属探头问道,“日化厂、进出口公司都是顶好的国营单位,你们一个做核心技术,一个厂长,一个月工资得有不少吧?还有不少福利吧?”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打听,薪资、奖金、粮油福利、岗位补贴。
陈秀珠只是浅浅笑着,吃着晚饭,说:“都是单位正常工资,踏踏实实上班干活,没什么特殊的。”
她不愿过多细说,旁人也看不出底细,只当是普通国营职工待遇。
这时,方才问话的那位家属忽然抬手指了指斜对过十五床的空位,笑着搭话:“要说待遇好,还得是十五床她家。方才她婆婆一直在这儿念叨,说她老公在商业局物资计划岗,一个月光基本工资就八十九块,逢年过节还发米面油、紧俏日用品,福利样样齐全。”
说完,她转头看向十五床产妇,语气带着几分羡慕:“你自己又是五金交电商店的售货员,市面紧俏货都能先拿到手,夫妻俩都是好岗位,你们小日子过得也太乐惠舒坦了。”
十五床产妇闻言,居然眼圈红了起来,拿筷子的手抖了起来。
“十五床,你怎么了,不要哭呀!”
那对母子已经走了,守在一旁的是产妇的亲妈,看着女儿委屈落泪,心疼得直叹气:“傻囡囡,不要再哭了,月子里落泪最伤身子,往后眼睛容易酸痛模糊,落下病根难养好。男人不懂体贴是他的事,你自己要懂得爱惜自己。”
这个时候大家反应过来,连忙劝她:
“是啊,坐月子千万不能伤神难过,身子是自己的,犯不上委屈自己。”
“万事都先搁一搁,眼下养好身体、顾好小娃娃才是头等大事。”
产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泪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陈秀珠看着十五床产妇止不住落下的泪水,心底骤然浮起上辈子的记忆。长大成人的宋磊,骨子里自私凉薄,凡事只算计自己的得失,半点不懂体恤旁人。如今瞧着小罗这般功利冷漠、毫无丈夫与父亲担当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慨,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骨子里的本性,生来便刻得清清楚楚。
一旁隔壁床的产妇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性子,看着十五床产妇委屈的模样,当即开口打抱不平:“你男人和那个老太婆,我一早看着就不顺眼。我家这位虽说比不上十八床家属细心周到,夜里睡觉打呼睡得跟猪猡一样,不使劲踢一脚都醒不过来,可好歹整夜守在病房,有什么事随叫随到!”
一旁的丈夫闻言,委屈地嘟囔一句:“好好说话,怎么又骂我是猪猡。”
产妇没理会他,转头看向十五床:“可你那个老公不一样,方才十八床厂里的领导见了他都透着嫌弃,一门心思只想着钻营攀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把你和孩子放在心上。我劝你好好想想,该分开就分开,不然往后几十年,你都要憋着一肚子闷气过日子。”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一瞬。八十年代观念传统,离婚是极少见的事,多数人打心底里难以接受。立刻有一位陪床家属摇着头反驳:“老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更何况你们如今已经有了娃娃,为了孩子,怎么能轻易提离婚。”
话音落下,病房里众人七嘴八舌各说各的想法,有人劝她为了孩子忍耐将就,有人说男人年轻不懂事,往后慢慢就会顾家,还有人絮絮叨叨讲身边人凑合过日子的例子,都在说离婚万万不可取。
一句句劝解落在十五床产妇耳中,层层叠叠的委屈、失望、无力彻底压垮了她。方才只是默默掉泪,此刻再也绷不住,肩头剧烈抽动,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崩溃地大哭起来。
产妇的母亲吓得连忙伸手紧紧搂住女儿,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急得眼眶通红,连声劝慰:“囡囡别哭,别哭,伤身体的,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商量。”
产妇埋在母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哽咽着断断续续吐露心底的绝望:“妈,我是真的不想跟他过下去了。一想到往后几十年,天天要对着心里只有算计、一点都不疼我的人,我就浑身发慌。”
病房里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地劝说忍耐,陈秀珠静静听了半晌,原本她素来低调,不愿在满病房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过往私事,可看着眼前姑娘满心绝望、被世俗规矩困住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终究忍不住开口,打断周遭纷乱的劝解:“那就不过。”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十八床的陈秀珠。
她迎着一众诧异的目光,神色坦然,开口坦白自己的过往:“我就是离过婚的,如今是二婚。”
满屋子人皆是一惊,纷纷屏住呼吸,等着她往下说。
陈秀珠目光柔和落在身侧王冬生身上,说起当年的苦楚与转折:“从前那段婚姻熬得我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跳了河,是冬生硬生生把我从河水里拖了上来。也是那一回我彻底想通透,我连死都不怕,又何必怕离婚?那时候我过得处处压抑,事事不顺心。咬咬牙离了婚,反倒一身轻松,厂里的研发工作越做越顺手,慢慢做出了些成绩。”
她抬眼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小懿行,又侧头望向满眼温柔望着自己的王冬生:“后来跟冬生成了家。跟前夫七年,没怀上,被骂不会下蛋的母鸡,嫁给他之后没多久就顺利怀上了囡囡。你们这两天也都看在眼里,不管是冬生,还是我婆婆,事事都惦记着我,真心实意疼惜我。”
一番话说完,病房里鸦雀无声,方才满口“不能离婚”“为孩子忍一忍”的众人,一时全都哑口无言。
“要离婚,还是要继续。前前后后想清爽了,就去做。”陈秀珠说道,“现在不要哭,好好吃晚饭,吃饱了,好好想。”
十五床产妇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哑着嗓子应声:“嗯!谢谢侬。”
吃过晚饭,听大家声讨了一会儿十五床的老公和婆婆,但是还是很多人告诉她离婚还是要慎重。
陈秀珠不再发表意见,给小宝宝喂了奶,继续睡觉,晚上还要起夜喂奶,能睡就抓紧睡。
一夜起了几次,听见走廊里发早饭的车子声,第二天又来了。
王家姆妈还没来,估计是因为让老刘送,她不好意思让人家早上六点就开车过来。
今天第一个进来的人,让大家很意外,居然是十五床的老公。他提着一只保温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昨天整个病房都义愤填膺,认为这个男人是太烂了,今天倒是一大早来送早饭了?
一瞬间,大家开始反思,昨晚是不是声讨得有些过头了。
然而他打开了保温桶,拿着保温桶走向陈秀珠这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陈工,我妈一早炖的排骨汤,滋补清淡,你再喝点补补身子。”
王冬生见状,抬手拦住:“不用了,多谢好意。邻里、厂里朋友送来的汤汤水水太多,根本吃不完,实在浪费。”
说完王冬生看向十五床产妇:“倒是你爱人,刚生产完气血大亏,身体虚弱得很。医生反复叮嘱,产妇要多喝催奶滋补的汤水,既能养好自身身子,也能保证孩子奶水充足。你与其费心外人,不如多好好照顾自己爱人。”
小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表情难堪。众目睽睽之下,他再也不好执意讨好陈秀珠,只得讪讪转身,慢吞吞挪回自家病床边,敷衍地舀出一碗排骨汤,递到妻子手边。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病房每一个人眼里。
这个男人满心皆是仕途算计、人情钻营,对刚为自己诞下孩子的妻子、对亲生骨肉,冷漠得近乎薄情。一道道隐晦又鄙夷的目光落在小罗身上。
小罗浑然不觉旁人的异样目光,低头看了眼手表,语气敷衍地对着妻子开口:“单位还有事,我先去上班了,傍晚再过来。”
十五床冷淡地说:“你去吧。”
小罗转身快步走出病房。病房门合上。
“妹子,不是我们多嘴,这日子真没必要硬熬。”隔壁直性子的产妇率先开口,“昨晚大家劝你离婚要慎重,是怕你一时冲动、往后后悔。可今天亲眼看着你男人的样子,离了吧!”
一旁的中年家属也连连附和:“是啊,大家都劝和不劝分,可婚姻终究是过给自己的。守着一个心里没你、只会算计功利的男人,一辈子都要受委屈,太不值当了。”
“其熬一辈子寒心日子,不如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次。”
“孩子小是实情,但你过得憋屈压抑,孩子也养不好。与其凑活一个冰冷的家,不如你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在劝她,离婚算了。
十五床产妇静静听着,她没有哭。
第182章 草儿的报告
三月中旬的上海,温度忽高忽低,昨天十五六度,今天早上又是五度了。
车子开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从车上下来,坐月子讲究春捂,陈秀珠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头上包着羊毛围巾,只露出半张脸。王冬生小心翼翼抱着裹在小棉被的小囡囡,两人慢慢走进石库门弄堂。
才走几步,刚到弄堂公用水泥水槽边上,左右邻里瞧见他俩回来,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平日里走动最亲近的几户人家早前就结伴去保健院探望过陈秀珠,其余邻居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囡,全都凑上前来看热闹。有人轻轻掀开盖在宝宝脸上的素色丝巾,露出小婴儿软乎乎的小脸,一众邻里纷纷笑着夸赞小姑娘生得好看。
张家阿婆挤到最前头,眯着眼打量襁褓里小囡囡的嘴巴:“你看这小囡一张河豚小嘴,生得标致煞了!”
边上扎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听得一头雾水,歪着头不解地发问:“阿婆,侬讲啥呀?好好的小囡,嘴巴怎么像河豚啦?”
张家阿婆伸手轻轻点了点小玉的额头:“小囡不懂咯,河豚鱼的小嘴肉嘟嘟、小巧又饱满,是夸伊生得秀气好看。”
一群人围着小囡说说笑笑,边上吴慧牵着两岁的宋磊,正好从里面出来,和陈秀珠对面碰上。
陈秀珠目光下意识落在宋磊身上,眼前的孩童不过两岁年纪,眉眼轮廓、低头时脊背微微蜷缩的小动作,和病房里见到的小罗如出一辙。
王冬生顺着陈秀珠的目光看宋磊,看过之后往她看去,陈秀珠说:“回家。”
夫妻俩一同踏进门,王家姆妈早把全屋收拾得窗明几净。靠墙摆着一张宽大木床,铺着全新厚实松软的被褥;窗边立着一只张木匠亲手打造的实木婴儿床,里面也铺好了小被子。
王冬生把小宝宝放进婴儿床里,解开裹住孩子的襁褓,松开束缚,好让小家伙四肢自在舒展,小囡立马蹬着细嫩小脚,一下下轻轻踹着,模样娇憨可爱。
他低头亲了亲囡囡的小手手,把被子盖在孩子身上:“隔壁那个小囝,眉眼身形,跟十五床的老公实在太像了。”
“是啊。”陈秀珠靠在床头,轻轻点头应声。
王冬生侧头望向她:“所以那天在医院,你才故意跟罗母搭话,打听小罗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
“没错。小罗七九年七月才从苏北响水回城,时间刚好全部对上。”陈秀珠淡淡笑了一声,“你仔细想想我和宋明哲那段婚姻,整整七年没怀上孩子。当初刚结婚,我们俩住在日化厂职工宿舍,日子不算操劳,却始终毫无动静;后来搬去宋家老宅,我日日操持一大家人的吃喝起居,身心俱疲。那段时间裘素心高考落榜,写信找宋明哲诉苦,他二话不说请假赶去乡下陪她,前前后后在响水待了半个月,偏偏就是那一趟,裘素心怀上了孩子。”
“这么说来,是裘素心先怀了身孕,才写信联络宋明哲?”
“罗母这人嘴上爱吹牛,可手里确实有几分门路,不然也没法把儿子安排进区百货公司计划调度科这种油水岗位。裘素心心里门儿清,自己复读多次高考都落榜,回城无望,便动了别的心思,先和小罗走到一处,怀了孩子。”陈秀珠把前因后果梳理明白。
王冬生眉头微蹙:“就小罗在医院对待妻儿那副冷漠功利的模样,哪里会真心在意裘素心。他一心只盼着赶紧落实回城名额,一旦有机会脱身,必然会丢下裘素心独自返乡。裘素心走投无路,这才转头找上了宋明哲。”
“基本上就是这样,不过伊拉的事体,跟我们不搭嘎的。”
两人正说着话,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来。
王冬生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安静听了片刻,沉声应道:“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完电话,他转头跟陈秀珠简单交代:“轴承厂有一套出口海外的大型设备,今天吊装作业出了意外故障,后续涉及和外商、港口多方对接核对单证,我必须立刻赶去现场处理。”
“你快去吧!”陈秀珠说道,“这里有姆妈和林嬢嬢呢!”
王冬生刚走,王家姆妈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进来,她把碗递到陈秀珠手边:“趁热把赤豆汤喝了,补气血。”
陈秀珠接过小碗小口喝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哭了出来,她放下碗要去看,林嬢嬢闻声快步走进房间:“我来,我来!”
她摸了摸小囡囡的屁股:“哦呦,囡囡爱干净,尿布湿掉了,不舒服了,是伐?”
说着,她兑了温水,绞了纱布,给孩子擦了屁股,换上干净的尿布。
哄好小宝宝,林嬢嬢拎着换下的尿布走出房间,去弄堂的公用水槽清洗。
当初若不是陈秀珠与王冬生出手相助,他们家哪儿能过得这么好?
张木匠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钱多了不少,以后退休待遇也会好很多;阿健原先在水泥厂吃灰,靠着秀珠搭线牵桥进了合资厂。
有了这些,阿健才能找到药房配药的小姑娘。
他们家的好日子,全是秀珠和冬生小夫妻俩给的。
陈秀珠早已和原生娘家彻底断了往来,月子里没人搭手照料;王家姆妈腿脚常年瘸痛,久站、弯腰都吃力。林嬢嬢主动上门,和王家姆妈搭伙照料陈秀珠坐月子。
陈秀珠睡了一觉,婴儿床里细微的啼哭把她吵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抱起小懿行喂奶。喂饱孩子,王家姆妈伸手接过去,小心翼翼搂在怀里哄着。
屋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还伴着大人低声叮嘱:“狗儿,等会儿你声音一定要轻一点,不要把妹妹吵醒了。”
小男孩乖乖应着:“哦哦,我乖乖听话,不吵妹妹。”
巧妹阿姨在天井里搭话:“草儿又来了呀!”
草儿牵着儿子狗儿走进屋,笑着回话:“我找秀珠帮忙看看写好的调查报告,狗儿怪我和他爸,昨天没带他看小妹妹,吵着要看小妹妹,我顺便带他来。”
狗儿探着脑袋,脆生生喊:“婆婆、婶儿,我来看小妹妹。”
草儿从布包里拎出一只铝饭盒,放到桌上:“婶儿、秀珠,乡下的蒿子刚冒头,出来之前我采了不少,给我们家永刚做蒿子粑粑。我特意多做了几个带过来,你们尝尝鲜?”
陈秀珠上辈子走南闯北,格外偏爱这种带着山野清气的时令小吃,立刻点头:“我要吃的。”
草儿掀开饭盒盖子,一股清鲜草木香气混着菜籽油的焦香扑面而来。陈秀珠伸手拿起一个蒿子粑粑,咬了一口。
还有点热,只是在饭盒里闷了会儿,外皮不脆了,内里糯米粉揉得软糯弹牙,一点不粘牙。新鲜蒿子独有的清冽微苦,腊肉的咸香油润,搭配嫩笋丁的清甜,几种滋味融在一起,越嚼越有回甘。
陈秀珠慢慢嚼完:“味道真好。”
“刚出锅的时候,味道更好。”草儿说。
陈秀珠点头:“姆妈,剩下的,您等下帮我放油里煎一下,就像刚出锅的一样了。”
“晓得了。”王家姆妈说。
狗儿走到了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把怀里的小囡微微侧过来给狗儿看。狗儿伸着小手想去碰,又转头看向草儿,怯生生问:“妈,我能摸小妹妹吗?”
草儿轻轻摇头:“不能哦,只能看着。”
狗儿乖乖收回手,小声应:“哦!”
王家姆妈笑着摘掉婴儿手上薄薄的棉手套,拉起宝宝软乎乎的小手递到狗儿跟前:“摸摸妹妹的小手没关系。”
狗儿指尖轻轻碰了碰,稀罕得不行:“妹妹的小手,怎么这么小?”
“不小了,你刚出生的时候,比妹妹还要小一圈。你才四斤九两,真的就跟一只小猫似的。”草儿望着儿子。
王家姆妈听得心里一揪,诧异开口:“这么小。”
“我们那时候在乡下过日子苦,永刚家里穷,他还一心要念书,他爹天天骂他,都能填满一口棺材了,还读书不干活。我跟公婆说,不用他们出钱供他上学,我自己挣钱供。我家里情况也不好,我爹是填房进门的,爷奶只疼我哥哥姐姐,压根不把我当自家孩子。”草儿低头看着狗儿,轻声继续说,“怀他那阵子,家里没什么吃食,顿顿都是野菜粗粮,营养跟不上,生下来个头格外瘦小。”
这话听得王家姆妈满心疼惜,伸手揉了揉狗儿的脑袋:“以后日子都好了,不用再吃苦了。”
“也好,既然是这样偏心的婆婆、不疼人的娘家亲眷,往后你们定居上海,少跟他们来往,心里也过得去。”陈秀珠靠在床头,温和开口。
草儿轻轻点头,从布包里拿出厚厚一叠誊写整齐的稿纸,递到陈秀珠手上:“永刚帮我通读修改过一遍,我又认认真真重新誊抄好了。”
昨天草儿和姚永刚去医院看陈秀珠,陈秀珠就问她调查报告写好了没有,草儿说写好了,陈秀珠让她拿来给自己看,草儿说她刚生孩子,还是不要劳心劳力了。
陈秀珠让她别太担心这些,早点看了,才能指导她下一步,想要破格进合资厂,也得有足够的实力证明。
草儿今天才拿了稿纸过来,陈秀珠拿了湿毛巾擦了手,接过稿纸,扫了一眼工整干净的字迹,笑着夸赞:“草儿,这字很漂亮嘛!”
草儿腼腆笑了笑:“我看永刚写的字端正好看,他跟我说字如其人,我平日里一有空就跟着练字。”
陈秀珠开始读这份报告,一眼看出这份稿子超出了她当初交代的范围。
草儿不光跑完本县、周边地级市,还专程跑到省城合肥调研,把安徽三级市场的洗化渠道、消费差异分得清清楚楚。
省城国营百货、批发站货品充足,国营大厂优质肥皂、洗衣粉敞开供应,市民不缺好货。大家虽也会买黄皂、皂头,但只肯出极低价格,皂头利润微薄,没法像县城、地市那样进价翻倍售卖。
草儿摆摊售卖上海日化正装皂粉,市民疑心地摊货源不正,购买格外犹豫,一整天才卖完二十份;反倒街边个体杂货铺老板看见货源,主动上前打听拿货、代销。
地级市也有大厂日化货,但货源紧俏,不容易买到。草儿摆摊想出折中法子,先低价卖皂头给路人试用,不少人用完觉得去污效果好,转头回头购置正装货品。接连跑过三个地级市,这套试用引流的路子全都奏效。
乡下、县城居民消费能力有限,正装大厂皂定价偏高,大家普遍舍不得买;反倒是皂头卖得飞快。
草儿在报告里,还写了自己跟不同的国营百货、地区批发站、乡镇供销社、街边个体小店打听的对话,她还蹲店整日统计单日销量。
就是报告写得比较口语化,还有各种对话。
“永刚说,这个报告不像报告,但是要是太像报告,就不是我写的了。”草儿笑着说道。
陈秀珠说:“很好了,该有的全有了。我略微帮你改改,我打个电话给晓燕姐,你去合资厂交给她,听她安排下一步。”
“嗯嗯!”
第183章 剧组矛盾
陈秀珠帮草儿修改了一下稿子,给熊晓燕打了电话,让草儿过去找她。
往后一段月子时光,陈秀珠倒也清闲省心,平日里只管吃和睡,定时给小宝宝喂奶,什么事不用她沾手。
一家子在这条石库门弄堂里人缘向来极好。王冬生为人热心厚道,常年帮邻里搭把手,全弄堂的人家都记着他的好。
张家阿婆、巧妹阿姨、隔壁几位阿姨嬢嬢轮着上门,一进门就主动伸手抱小懿行,你抱半个钟头,我哄一阵子,压根不用陈秀珠和王家姆妈时时抱在怀里。
一日刚刚吃过中饭,林嬢嬢洗完尿布回屋,看着众人围着婴儿轮番哄抱,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这样轮流抱着不撒手,往后怕是要抱出习惯,到时一放下小囡就要闹人,你们可别嫌麻烦。”
巧妹阿姨乐呵呵:“哪能啦!小孩子就是要人气养着,越抱越乖巧。等日后你家儿媳妇生了小囝,我们照样天天过来帮你抱。”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冬生从厂里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大竹篮,里头满满当当码着圆润通红的喜蛋。
家里添了新生命,邻里、单位同事都要分到喜蛋,讨个添丁纳福、岁岁平安的好彩头。
陈秀珠和王冬生两边单位人多,再加上整条弄堂家家户户都要送到,量还很大。
他们楼里的灶披间十几户人家共用,要是煮蛋,染红蛋,会给大家添麻烦。
索性托了日化厂食堂的熟人,批量采购新鲜鸡蛋,统一煮熟、用专用食用洋红染透。
王冬生把竹篮搁在桌边,后头李家爷叔也帮他拎了两个篮子进来。
巧妹阿姨见状,立马喊了两个阿姨,各自拎上小竹篮,挨家挨户上门送喜蛋。
弄堂里家家户户接到红蛋,都是满脸笑意,一声声恭喜、吉祥话接连不断,一路送到最里头的宋家门前,巧妹阿姨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宋兴业,他一抬头看见两只红彤彤的喜蛋,脸色先沉了几分。
自打上次水泵修理费的矛盾后,巧妹阿姨心里不舒服,对宋兴业早已没了往日的和气。
她懒得客套,拿了两个红蛋,往宋兴业手里塞:“宋老师,冬生家的喜蛋。”
宋兴业接过喜蛋,也不道喜,拿了就要关门。
巧妹阿姨冷笑了一声:“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去年这个辰光,秀珠还在跟你们家明哲闹离婚。那时候你话可说得难听,笃定秀珠生不出孩子,还嚼舌根说冬生身子不行,说他们俩是生不出娃的绝配。这才一年功夫,秀珠生好了。”
这些话听得宋兴业僵硬,把喜蛋还给巧妹阿姨:“拿回去,这份喜气,我们家不沾。”
巧妹阿姨见状,半点不饶人:“什么不沾,是沾不起吧!当初嘴有多毒,现在脸就有多疼。”
宋兴业被怼得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嘴撑面子:“生个小姑娘而已,有什么好值得大肆炫耀的,还整条弄堂分喜蛋?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养大了也是外姓,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省省吧!”
巧妹阿姨听得不怒反笑:“小姑娘怎么了?总比你们家强。你们家倒是有外人嫁进来,可惜啊,来一个跑一个。对了,你家那位美国儿媳妇呢?什么时候把你儿子、把你大孙子接到美国享福呀?”
这话戳到了宋兴业的肺管子,他脸色瞬间铁青,又气又急地呵斥:“你这个小市民长舌妇,满嘴胡言乱语,少在我们家门口搬是非!”
巧妹阿姨压根不怕他的怒火,探头往天井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小小的宋磊蹲在地上玩石子。她语气带着讥讽与惋惜:“我可没有胡说。你那美国儿媳妇,当初闹得动静多大,现在呢?音讯全无。我说句公道话,这人心真是够狠的。再怎么闹矛盾,宋磊也是她亲生的亲儿子,她倒是真能狠心一了百了,连亲生骨肉都不管不顾、彻底抛下。”
宋兴业气得浑身发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确实自从上次裘素心来信要钱,他们家回信说家里已经没有钱了,而且政策原因没办法给她转外汇,裘素心就再也没有来过一个字。
巧妹阿姨笑了一声转头:“不是没分给你们家,是你自己不要,我走了。”
几个阿姨分完了喜蛋回来,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隔壁连喜蛋都不要了,以后进出是不是都不要打招呼了?”
“不打就不打了,这么多年,只有他们用得上我们,他们又不会来帮我们的啦!”李家爷叔说道。
被关在房间里,不允许出来的陈秀珠,突然推开窗说:“任老师后天要从香港回来了,吃我们囡囡的满月酒。”
“任老师要回来呀!”一个阿姨连忙过来问。
巧妹阿姨到窗边:“你还在坐月子,可以开窗通风,不能直接吹风,给我进去。”
陈秀珠连忙退进去,笑着说:“是的呀!任老师要回来住半个月。”
“那真的很开心的。”
正说着,屋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陈秀珠去接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电视台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力感:“陈工,我们本来根本不想这时候打扰你,你还在坐月子休养,实在不该让你费心。但是剧组这边出了大问题,西安那边的拍摄彻底停摆,完全拍不下去了。”
陈秀珠神色微敛。问道:“好好的怎么停了?出了什么状况?”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我们特意请了专业的礼仪指导老师,全程把关画面细节、古韵章法,力求贴合剧情质感。可孟导一心只追拍摄进度,只求快、不求精,频频压缩打磨细节的时间。最棘手的是那几位香港过来的演员,实在太难沟通。”
“他们打心底瞧不上内地的拍摄节奏和严谨手法。”工作人员满是憋屈地继续说道,“我们说这次的综艺要精致,他们却觉得我们吹毛求疵、没事找事,故意耽误拍摄进度。”
“就连德高望重的葛老,指点熏香礼仪、仪态细节,都被他们敷衍顶撞,气得老人家不愿再去片场指导,彻底寒了心。”
陈秀珠知道,这个年代正是港台影视风头正盛的时候,港台演职人员普遍自带傲气,自持拍摄经验足、节奏快,压根看不上内地的拍摄方式,认为内地就是瞎考究,磨洋工。
“他们香港拍戏哪有我们这么磨细节,低成本电影七天就能拍完一部,剧本都是当天现写现拍,镜头两三遍过了就完事,哪里肯坐下来慢慢打磨礼仪仪态?”电视台的人员说道。
两地创作理念、工作节奏的冲突,在剧组彻底爆发。
“嗯,给这么多钱是让我们追求品质的。”陈秀珠说道。
“就是说呀!”电视台的人说,“日方合作的拍摄片段,他们是单独一组人马,全程精细打磨,构图、光影、细节走位都精益求精,每一帧画面都经得起推敲。反观我们这边,赶工敷衍、细节粗糙,两边画面质感天差地别。”
他语气满是忧虑:“等整部片子拍完剪辑到一起,一边精细考究,一边粗糙仓促,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到时候观众看了,谁相信中国是老师,日本是学生?”
陈秀珠静静听完前因后果,稍作沉吟后开口:“我知道了。你们尽快把目前已经拍摄完成的所有片段,整理好送过来,我看过成片素材,再定后续怎么调整、补救。”
这种事情还是要听双方来讲。
“两组的片子都拿回来了。只是您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出门。”
陈秀珠听完:“没事,我亲自来一趟电视台,这件事牵扯合拍项目口碑,不好耽搁。我马上过来。”
话音落下,一旁守着她的王家姆妈立刻面露担忧,快步拦在她身前。
“你才生完孩子没几天,月子里最怕吹风受凉,哪里能跑出去办事?”
陈秀珠伸手抱住王家姆妈的胳膊:“姆妈,我晓得您是心疼我,可这个事情,如果不定下来,几十上百号人停在那里,这都是钱,都是时间。再者现在早已过了清明,日头晒着温度不低,路上坐车密闭不透风,不会吹到冷风,我多穿两件薄外套护住腰和后背,不会落下月子病根的。”
陈秀珠穿上衣服要出门。
王家姆妈依旧放心不下,嘴里不停念叨着春捂的老话,哪怕正午气温偏高,坐月子身子虚,风寒最容易侵入体内伤气血。
她转身翻出一顶薄绒线帽,不由分说就往陈秀珠头上戴严实,又给她加了一件宽松的薄棉开衫,把脖颈、后腰全都护住。
“帽子一定要戴好,遮住额头,额头受凉最头疼,路上车窗千万不能开大缝。”王家姆妈一边整理她的衣襟,一边反复叮嘱。
陈秀珠乖乖任由姆妈打理穿戴,笑着应下,打了电话让单位的车子来接。
第184章 把导演整破
陈秀珠抵达后,工作人员早已在放映室等候,胶片、放映设备全部调试好了,就等着她过来看了片子定夺。
众人没有先放争议最大的港方戏份,先播放了日方团队拍摄的成片片段。
光影落在幕布上,恢弘鲜活的盛唐长安扑面而来。
日本遣唐少年渡边悠介初次踏入这座万国来朝的都城,满眼皆是前所未见的盛世繁华。坦荡宽阔的朱雀长街纵横延伸,两侧酒肆、铺面、茶摊鳞次栉比,市井人声喧嚣不绝,往来行人衣衫形制各异,衣香鬓影交织,街边炊食热气袅袅,人间烟火蒸腾而上,一派包容繁盛的大唐气象。
渡边悠介驻足街边,满目沉醉地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盛景。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轻脆马蹄声,一位女子一身雅致唐制齐胸襦裙,头戴垂纱帷帽,策马缓缓穿行长街。
清风卷动帷帽上轻薄纱幔,一瞬之间,藏在纱后的清丽眉眼展露出来,惊鸿绝色,转瞬又被纱帘遮掩。女子随身佩戴香丸散出清雅冷香,顺着长风漫卷开来,淡淡一缕,轻轻擦过渡边悠介的鼻尖。
马蹄声渐渐远去,女子身影消失在长街转角,可那一缕清雅冷香,久久飘荡在原地不曾散去。
全程二人没有半句交谈,甚至未曾完整对视,仅仅是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一缕转瞬即逝的暗香,却完整铺垫出渡边悠介一生执念香道、远赴华夏溯源制香文化的缘起。镜头克制留白,没有半分暧昧情爱渲染,只剩跨越山海的文化心动,意境悠远动人。
日方片段播放完毕,放映室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细腻厚重的氛围感里。
工作人员随即切换胶片,放出香港团队拍摄的斗香对手戏。
客观来讲,港方成片水准并不差。
镜头运镜娴熟流畅,色彩浓艳鲜亮,画面构图精巧,快慢镜头切换利落,戏剧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
两位女演员的对手戏台词自然流畅,调香、燃香、辨香、品香整套流程完整规范,焚香器具、布景道具精致考究,斗香时一来一回的对峙张力十足,单看商业影视标准,已经算得上好看出彩的戏份。
可一旦和日方素材放在一处对比,骨子里的缺憾便暴露无遗。
港方演员妆造偏向港式浓艳审美,眉眼修饰过重,却少了唐代书香世家女子温润内敛的清雅气韵。行礼、俯身、执香的全套古礼动作只是机械完成,流于表面,少了经年礼教浸润沉淀出的自然从容。
尤其女主的神态,差了盛唐美人时那种珠圆玉润、含蓄温婉的风骨。本该藏在眉目间、欲语还休的矜贵柔和,被刻意柔媚的神态替代,分寸拿捏失衡。二人斗香的冲突感全靠夸张表情、刻意动作烘托,而非人物底蕴、香道意境自然流露。
日方镜头以香载道,拍出华夏香道文化厚重绵长的底蕴;香港团队的拍摄终究囿于美人争艳的商业套路,画面精致好看,却少了古礼与香魂。
两段素材对照,一边含蓄悠远、意境传世,一边热闹精致、流于浮华,气韵割裂,高下立判。
工作人员站在一旁,满脸无奈:“陈工,您亲眼看见了,两边差距就在这里。香港的剧组总觉得我们反复打磨礼仪、神态是浪费时间,可他们拍出来的画面再好看,撑不起中外香薰文化交流的主题。”
放映室的光影缓缓暗下,余韵却依旧留在众人心头。陈秀珠静坐片刻。
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若是直接定义港方剧组粗制滥造,着实有失公允。以这个年代商业影视的水准来看,孟导带队拍出的成片,镜头成熟、节奏流畅、冲突饱满,放在市面上绝对是合格出彩的作品,根本算不上敷衍糊弄。
可问题的核心从不在“好坏”,而在“气韵匹配”。
日方镜头拍的是文化溯源、风雅传承,留白克制、意境深远;港方镜头拍的是美人角逐、戏剧冲突,热闹精致、偏于世俗。两者放在同一部合拍纪录片里,谈不上彻底割裂断层,却高下立见、气韵相悖。
正如电视台众人忧心的那般,观众一眼就能看出落差。这般呈现,谁能信服华夏是香道本源的师傅,日本是潜心求教的徒弟?本末倒置的观感,会直接毁掉整部片子的立意根基。
工作人员面露恳切,连忙开口求助:“陈工,您看能不能辛苦一下,亲自给孟导演打个电话沟通?”
陈秀珠抬眸看向他:“你想让我怎么说?”
电视台负责人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亲眼看过两组素材的悬殊对比,陈秀珠必然会站在他们这边,直接批评港方剧组敷衍潦草、耽误项目。
陈秀珠问:“你们满心觉得日方拍得更好、更贴合主题,可你们扪心自问,现阶段让你们独立接手,能拍得比孟导演的团队更好、更完整吗?”
负责人一时语塞,半晌答不上话。
陈秀珠继续:“再者,日方团队今日能拍出这般意境,是因为他们拍的是他们自己的日式风雅与香道内核。可若是全程交由日方掌镜拍摄我们的华夏熏香、盛唐礼制,他们终究是旁观者、异乡人。外人镜头再精致,也拍不出我们本土文化沉淀千年的底蕴与风骨,未必就比孟导的成品更贴合主题。”
负责人沉默良久,眉宇间的忧虑依旧未散,低声追问:“可是陈工,两组片子差距这么明显,质感、气韵完全不搭,真的能剪进同一部片子里播出吗?我们有礼仪指导,我们有熏香传人,我们可以考究,只是需要孟导演能听进去我们的话。愿意接受我们专家的指导。但是你知道的孟导演本就心高气傲,香港整个团队,也不愿意听我们的。”
“可我们得容忍人和人之间水平有高下。另外,我们也清楚,这部片子要铺开日本、东南亚市场,才邀约日方、香港当红艺人联合拍摄,多方合作本就免不了取舍。”陈秀珠轻轻叹了口气。
负责人满心惋惜,看着她有些倦怠的面色,愧疚开口:“陈工,还让你坐月子特意跑一趟电视台,实在辛苦你了。”
“分内工作,谈不上辛苦。”陈秀珠淡淡回应。
辞别众人,陈秀珠回到家里,小宝贝刚刚醒来,王家姆妈正要冲奶粉,看见陈秀珠回来,索性让她喂奶了。
小宝宝吃饱喝足,抱着她轻轻拍了两下,就睡着了。陈秀珠将熟睡的女儿放进小床。
王家姆妈端了一碗小馄饨进来。
陈秀珠坐在小方桌边吃馄饨,按理说她应该容忍这样的差距,但是对比了,她又忍不了。
电话铃声响起,陈秀珠过去接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孟海雄爽朗的声音:“陈小姐,恭喜啊!喜得千金。”
“谢谢!谢谢!”陈秀珠笑着回答,他打电话来,就证明他心里也担心自己的片子会被她否。
果然接下去孟海雄就说了:“前两天,我跟上海这边有些分歧,他们拿了样片回去,让你定夺,不知道你看了没有?”
陈秀珠笑着说:“您这是有耳报神?”
“啊?”
“我刚从电视台回来。”陈秀珠笑着说,“刚刚在放映室完整看完了您团队拍的斗香戏份,说实话,拍得十分出彩。镜头切换干脆利落,色彩层次漂亮,两位女演员的对手戏张力十足,整套调香流程还原得细致到位,我觉得很出彩了。我说了,这个水准我完全接受。”
这话说得电话那头心高气傲的孟海雄都难得不好意思,连连谦逊推脱。
“陈小姐实在太过抬举我们了。”
陈秀珠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客观来讲,和日方拍摄的片段相比,确实存在一点差距。这也不能怪您,如今日本经济、文化都处在鼎盛时期,全民都有充足的文化底气,愿意花费大量时间打磨画面意境。不过这点差距,可以忽略。”
电话那头孟海雄不悦:“听你这话,是日方拍得远超我们?”
陈秀珠连忙安抚孟海雄:“哪有远超的意思。您这边已经算得上优秀。我说句实话,我跟日本团队合作,日本团队是被我压着打的,所以高田在中国的业务,我说话有分量。但是我十分清楚,我们整体是什么水平,我从未要求我们的人,也要跟日本团队一个水平。所以今天电视台的人跟我抱怨你们和日本团队的差距,我让他们客观看待差距,日方的成片称得上卓越,您团队能做到优秀,已经很难得了。”
话音落下,听筒里陷入一阵漫长沉默,孟海雄的语气更加冷硬:“陈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拍出来的东西,压根比不上日本人?”
陈秀珠脸上浮现笑容,有争强好胜的心就好。
这位被后来称之为“鬼才”的导演,逼一逼应该能拿出好货的。
陈秀珠低低一笑:“孟导演,我今天坐在放映室,完完整整细看了两边所有样片。若是拿武道境界来比方,您就好比江湖里一等一的名家好手,招式纯熟利落,攻防进退样样规整到位,一招一式看得赏心悦目,论擂台比拼,完全能稳压旁人一头。”
她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日方拍出来的镜头,早已跳出招式桎梏,到了炼神还虚的大宗师境界。他们不求花哨的戏剧冲突,放下刻意雕琢的美人争艳,单单借长安长街一次擦肩、一缕暗香留白,便能道尽千年香道文化溯源,景、情、道三者相融,无招胜有招,内里自有文化风骨撑着。”
说完她又安慰:“孟导演,就按照您这个节奏,这个水准来。完全没问题的。”
她还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您的片子胜在技法娴熟、戏剧饱满,是实打实的上乘佳作;日方的片子胜在意境通透、底蕴绵长,已经摸到以影像载道的门槛。二者各有长处,只是追求的境界不一样,并非您拍得不好。”
一声“啪”,电话断了,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陈秀珠笑了,生气好啊!破防好啊!
第185章 孟海雄认错
听筒“啪”地一声重重砸在座机机身上,嘟嘟忙音接连响起。孟海雄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憋屈与怒火,瞬间翻涌着冲上心头。
这几日在西安片场,他早已被磨得满心烦躁。内地请来的礼仪、文化指导、熏香专家,个个对他百般挑剔,横竖看不顺眼。众人扎堆议论,指责他拍摄节奏粗糙浮躁,不懂盛唐礼制的风骨底蕴,只会照搬港式套路,沉溺于美人争斗、情爱纠葛的俗套剧情,硬生生把雅致的香道文化题材,拍成了市井争艳的通俗戏码。
这些非议与指责,日复一日积攒在他心里,憋得他满腹闷气,无处宣泄。
今日清晨他照常赶赴片场,本想找内地电视台的项目负责人当面沟通、掰扯清楚,却发现对方昨夜私自折返了上海。不止负责人,跟随剧组的几位内地指导也悉数停工罢拍,片场一时陷入停滞,人心浮动。
这人连夜回沪,不就是回去告状了?而整个合拍项目里,唯一有资格、有话语权制衡他、定夺成片好坏的,唯有手握高田日化两百万美金项目决策权的陈秀珠。
他心里瞬间生出猜忌:这群人,是想借着这次样片分歧,抬出陈秀珠来压自己一头。
上次项目研讨会上,陈秀珠便凭着绝对的专业能力与项目话语权,压住他的想法,倒逼他让步妥协、遵从她的创作思路。这一次,对方定然也会搬出身份,居高临下地否定他的成片、拿捏他的拍摄节奏。
为此,他早早在心里攒好了一肚子辩驳的说辞,打定主意要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他甚至做好了被陈秀珠苛责、挑错的准备,只等她来电,便一一反驳,守住自己的创作底线。
谁知迟迟等不来陈秀珠的问责电话,他耐不住心绪主动拨号沟通,预想中的质问、打压、挑剔一概全无,反倒迎来了一通诚恳的夸赞。
起初听见那些认可的话语,他连日郁结的闷气本消散大半,可转瞬而来的“境界差距、日式大宗师、港式只懂招式”的评价,又戳中了他最自负、最忌讳被否定的自尊心。
先扬后抑,比直白的批评更让人难堪。也正因如此,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心底的火气,比之前被剧组众人挑剔时,烧得更旺、更烈。
孟海雄怒极,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实木长椅,厚重的木椅在地面滑行出去,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响。
他带着一身戾气,大步冲到留守片场的内地留守领导的房间门口,推门而入:“不拍了!谁爱拍谁拍!我熬大夜赶进度、抠镜头、磨戏剧张力,把每一帧画面、每一场对手戏都打磨到位,到头来反倒落得个境界不够、不如日本人的评价?这片子,我不奉陪了!”
屋内的工作人员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安抚:“孟导演,您别冲动动气!您真的误会了。昨天我们领导回台里汇报两组样片的分歧,今天陈工看后第一时间就当众批评了我们,说我们是吹毛求疵、没事找事、刻意挑刺。她还特意再三叮嘱,让我们全员全力配合您的拍摄思路,绝对不许随意干预您的镜头调度和创作节奏,一切以您的创作为主。”
内地工作人员连忙趁热打铁补了一句:“陈工特意交代,往后片场我们全都听您的,您说怎么拍就怎么拍,绝不胡乱插嘴干预。”
这话一落,孟海雄瞬间僵在原地,胸腔翻腾的怒火骤然一顿,硬生生卡在胸口,进退不得。
他凝神回想方才和陈秀珠的整通电话,从头至尾,对方从未否定过他的拍摄水准,反而句句肯定他的成片质感、镜头技法和戏剧把控。所谓的境界差距,从来不是优劣之分,只是港式商业镜头与日式文化镜头的创作追求、意境内核截然不同而已。
对方这么表态,倒显得自己不分场合乱发脾气,纯粹是无理取闹。
心底那股不服输的郁气依旧堵得严实,可面上的暴怒已然敛去大半。他沉默半晌,避开众人打量的视线,沉声道:“把港方主创,还有内地所有礼仪、熏香指导全部召集到放映室,把日方样片和我们的成片并排放映,一起对比细看。”
港方主创、内地礼仪与熏香指导尽数落座。大家看见孟海雄那一张脸,谁还敢出声?
整个房间只剩下,胶片转动和收录的现场的声音。
先投放日方摄制的长安片段。银幕上朱雀大街烟火漫卷,策马女子惊鸿一瞥,一缕淡香留白收尾,全程没有激烈冲突,镜头舒缓克制,一帧一帧都藏着盛唐风雅与香道溯源的厚重意境。全场一片静默,大家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发表意见。
切换胶片,换成孟海雄团队拍摄的斗香戏份。画面色彩浓烈艳丽,两位女主针锋相对,台词张力拉满,镜头切换干脆利落,打斗对峙的戏剧感十足,整套制香、辨香流程也还原得完整规范,单论商业片的观赏性无可挑剔。
已经放完了,孟海雄还盯着幕布上自己镜头浓烈张扬的色彩,没有挪动,说:“再重头放一遍。”
待到第二遍对比播放,光影一遍遍交替扫过他的侧脸。
日方镜头里含蓄留白的克制意境,与他片子里剑拔弩张、满是戏剧冲突的斗香戏份反复重叠对照。他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原本锐利傲气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不再死死较劲。
他不得不承认陈秀珠那句武道比喻说得一针见血。自己的镜头是江湖名家,招式漂亮、冲突密集,看得人目不转睛;日方镜头早已抛开花哨冲突,不靠激烈矛盾抓人眼球,只用一次擦肩而过、一缕浮动暗香,便将千年香道文化娓娓道来,景与情、文化内核融为一体,是无招胜有招的大宗师境界。
看完第二遍,他说一句:“再放一遍。”
身旁的港方制片悄悄侧头,低声劝道:“导演,咱们拍得不差,只是路子不一样,不必较真。”
内地几位指导全程屏息观看,此刻见孟海雄神色松动,也没人敢随意开口点评,生怕再戳中他的自尊心。
如此往复放了五遍,孟海雄说:“可以了!”
放映机停下,室内灯光亮起。孟海雄沉默良久,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低头鞠躬:“方才是我冲动了,陈工说得没错,我们的片子技法到位,可意境底蕴还差一截。”
谁也没想到一向心高气傲、从不服软的孟海雄,会当众坦然承认自己的技不如人。
内地留守的代理负责人慌忙站起身:“孟导演您太谦虚了,您拍得已经非常好了,是我们眼光浅薄、不懂影视创作,先前胡乱挑刺,是我们的问题。”
“不用替我开脱。”孟海雄抬手制止了他的辩解,“问题就是我的。”
他扫过身旁一众港方主创,又看向几位拘谨的内地礼仪、熏香指导:“我们香港剧组常年拍商业片,习惯了快节奏、强冲突、抓眼球的拍法,讲究招式利落、场面热闹。久而久之,就忘了文化题材该有的留白和气韵。”
他看向几位内地专业指导,姿态放得端正谦和:“戏份重拍,麻烦各位放开手脚指导。古礼走位、神态气韵、熏香意境,哪里不对、哪里浮于表面,你们尽管提,我们逐条改、逐帧磨。”
全场众人悬着的心落下,原本忐忑拘谨的内地指导们松了一口气。
孟海雄释然一笑,想起刚才摔陈秀珠电话,说:“我去给陈工打个电话。”
上海这里,王冬生刚刚回家,一家子正在吃晚饭,鸡腿用筷子夹不方便,陈秀珠索性上手,正啃得津津有味。电话机响了起来,王冬生走进接起听了一句:“秀珠,找你的。”
陈秀珠嘴里还塞满鸡肉,鼓鼓囊囊的,来不及吞咽,也顾不上擦嘴角的油光。她一手举着啃了大半的鸡腿,一手伸过去拿起听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喂?”
电话那头,孟海雄的声音传来:“陈工,我是孟海雄。这通电话,是专门跟你道歉的。之前是我鲁莽,多有得罪,还请你见谅。”
陈秀珠闻言愣了愣,飞快咽下嘴里的鸡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孟导演,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点创作理念的分歧,大可不必如此。”
孟海雄听得态度愈发郑重:“不是小题大做,是我确实错了。下午我带着港方所有主创,还有内地礼仪、熏香指导,把两边的样片反复对比放映了五遍,彻底看明白了。”
“您说得一点没错,我的镜头胜在技法娴熟、戏剧饱满,却一味追求热闹冲突,流于港式商业套路,缺了风骨与盛唐意境。”
他语气真诚:“我已经定了,所有关键的文化戏份、斗香重头戏,全部重新打磨重拍。”
“好的,好的。”陈秀珠说,“等您杀青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庆功宴。”
第186章 任老师回来
任老师要回来了,王家姆妈提前一天就洗晒被子,打扫卫生。
第二天,陈秀珠派了车子,王冬生去机场接任老师。
下午三点多,小车稳稳停在弄堂口。
任老师身姿款款地下车,一身时髦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雅致温婉。王冬生提着行李箱,陪着她往弄堂里走。
邻居们一眼就认出了人,纷纷围上来打招呼。
“任老师回来了!”
“任老师,出去一年,看着直接年轻了十岁!气色也太好了!”
“到底是去过大城市的,现在越来越时髦洋气咯!”
一旁的李家爷叔笑着接话,语气带着满满追忆:“任老师这是底子好!真正时髦风光的时候,你们小辈是没见过。当年任老师是上海滩顶红火的越剧名伶,那身段、那仪态、那装扮,整个上海滩都找不出第二个!”
被人提起当年,任老师眉眼含笑,伸出手指:“侬个十三点。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做什么,让人笑话。”
说笑间一行人走进楼栋,巧妹阿姨立刻迎了上来:“任老师回来啦!”
“回来啦,一点不累。”任老师笑意温柔,随手拎出从香港特意带回的糖果、西式糕点和零食,一股脑塞给巧妹阿姨,“带了点小东西,你拿去分给街坊孩子们尝尝鲜。”
王家姆妈快步上前接住她的手,亲昵地引着她往屋里走:“今晚我们老姐妹睡一块儿。”
“好,就睡一块儿。”任老师跟着进屋,一眼就看见房间摆放的电视机,“哟,电视机都买好了?家里条件是越来越好了。”
“是的呀!”王家姆妈笑着应声。
任老师环顾四周,感慨万千:“今天还是崭新的小车专程接我回来,我这才走了一年光景,家里变化可真大。”
任老师正跟着王家姆妈絮絮聊着家常里短,陈秀珠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快满月的小囡囡穿了一身连体服,,小小一团软糯乖巧。
小家伙已经不是刚出生时候的红彤彤模样,小脸白白嫩嫩,肉嘟嘟的,鼻梁小巧挺翘,唇色粉嫩泛红,脸颊带着新生儿独有的、淡淡的婴儿红晕,饱满又软嫩。
许是刚睡醒,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半睁半阖,眸子澄澈透亮,懵懂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人影,偶尔下意识抿一抿小嘴,模样乖巧软糯,惹人怜爱至极。
陈秀珠温柔笑着:“囡囡醒啦,快让嗯奶看看我们小宝贝。”
任老师闻声抬眼愣了一下,陈秀珠瞧着她的神情,轻声解释:“冬生时常念叨,您就是他的干妈。我们的宝宝,自然该唤您嗯奶。”
简简单单一句话,撞得任老师心口温热。
她活了大半辈子,漂泊辗转,半生孤身,没想到还会有一天能做嗯奶。
她眼底浮起浅浅水光,连忙收敛情绪,绽开温和的笑意,小心翼翼伸出双臂。陈秀珠将小懿行交到她怀中。
任老师抱孩子的动作生疏却轻柔,胳膊托住囡囡小小的身子,低头凑近细细端详。
快满月的小娃娃似是感知到怀抱里温和的气息,不再懵懂张望,微微歪着头,安安静静靠在她怀里。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肉嘟嘟的脸颊,触感软得像棉花。
“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任老师语声轻柔,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皮肤这么白,嘴巴长得像秀珠,额头像冬生。”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夸赞,小嘴微微一动,细细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蜷起,恰好勾住任老师的一根手指。
任老师心头一软,低头在囡囡柔软的发顶轻轻虚碰了一下,柔声低哄:“乖囡囡。”
看着任老师,陈秀珠心底翻涌着绵长的回忆。
上辈子八四年前后,内地驻港办事处条件简陋清苦,宋明哲留学归来,被派驻香港工作,人生地不熟,日子过得窘迫又艰难。
任老师已经在香港定居多年,而且她还继承了那位富豪的部分遗产,生活安稳富足。
念着多年弄堂邻里的旧情,任老师处处照拂孤身赴港的宋明哲,帮衬他的生活,在异乡给了他数不清的温暖与便利。
这份人情,陈秀珠一直记在心底,刚开始的几年,只要宋明哲有机会从香港回上海,陈秀珠必定提前备好特产吃食、帮着任老师去华侨商店定制旗袍,让宋明哲给任老师带去。
起初宋明哲感念恩情,格外上心。可随着他日渐风生水起、身家攀升,心性也慢慢变了。他渐渐觉得陈秀珠太过小题大做、拘泥旧情,愈发不耐烦,屡屡敷衍推脱,总随口抱怨,不过是一个老旧普通的邻居,何必年年费心巴结、刻意讨好。
陈秀珠没办法,只能作罢。
后来她进了七彩日化,接手白海豚海外项目,频繁往返香港,找周老板父子,每次赴港,无论行程多忙,都会抽空去探望独居的任老师。
岁月流转,昔日体面优雅的老人,晚年独居清冷,最终住进了香港的养老院,孤孤单单,无亲无故。
那时候,白海豚已经到了全国第一的位子,陈秀珠也不用时常往外跑。她从未间断探望,年年赴港、年年相伴。
任老师晚年唯一的心愿,是落叶归根。她不愿长眠异乡,只求百年之后归葬上海,能和王冬生母子葬在同一片墓园,到了地下能跟老邻居作伴。
陈秀珠亲自赶赴香港,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捧着任老师的骨灰,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故土,圆了任老师的夙愿。
陈秀珠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的任老师,等以后家里买了大房子,请任老师回来,住一起,香港到底是他乡。
孩子满月宴,没有摆在日化厂食堂,食堂固然划算,但是两人都是一块业务的负责人了。
场面还是得大一点,选了德兴馆。
当天,德兴馆门口喜气洋洋,陈秀珠与王冬生并肩立在大门一侧迎客。
今日宾客名单格外热闹。高田健一会专程到场;香港的周老板父子也赶来上海赴宴;就连常州新星日化厂的老李,也早早启程。
常州新星厂真是天上掉了馅饼。当初夏永福蓄意构陷陈秀珠,假借常州新星日化厂的名义,让陈秀珠出配方,然后想要用这个配方给她头上安一个出卖秘方给外国人的罪名。
陈秀珠将计就计,结合新星厂的规模、设备条件认认真真完成整套规划。后来夏永福事情败露锒铛入狱,陈秀珠征得高田健一同意,将这份方案无偿交给老李。这套贴合当下市场环境的配方和策略落地之后,迅速打通销路,老李都要笑歪嘴了。
现在只有弄堂邻居已经到了现场,常州新星厂的老李是宾客里第一个到的。
老李性子直率,带着一股子乡间出来的草莽气,嗓门洪亮,远远就扬着手招呼陈秀珠和王冬生。
“陈同志,恭喜恭喜!千金满月大喜!”
陈秀珠连忙迎接过来,引着老李往里头坐。老李哪里顾不上落座,一心想要瞧瞧小囡囡。陈秀珠带他到王家姆妈身边。
小家伙在王家姆妈怀里睡着了,纤细的小手露在外头,腕上套着一只玲珑的小金镯子,是任老师送给囡囡的见面礼。
老李一眼瞧见金镯子,当下打开随身的包,拿出一个红包塞给陈秀珠,陈秀珠感觉这个红包沉甸甸的,立马还给他:“老李干什么?”
老李掏出一只金锁,分量十足,径直就往孩子身上放。
“一点心意!多亏了你,我们常州新星厂才能活过来,销路一路走高,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给孩子压惊!”
陈秀珠见状脸色微敛,把金锁推回老李面前,不肯收下。
老李一愣:“怎么?嫌弃?”
“老李,我不能收。还记得当初夏永福是怎么算计我的吗?他故意借你们新星厂设局,想要栽赃我私自外流技术方案,罗织罪名,他也是送我金项链、珍珠项链,我没收。如今你当众送我重金锁,旁人看见了,会怎么揣测?和当初夏永福想要扣在我头上的罪名,又有什么两样。”
老李下意识抓了抓后脑勺,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心里感激你,要不是你愿意把配套方案、配方全盘交给我们,我们厂子早撑不下去了。我只想着报答恩情,哪里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
“情分你记着就行,以后我去常州,你请我吃顿饭就行,可这份礼物,是害人。你这份心意我收下,金锁你务必带回去。”陈秀珠说道。
王冬生也在一旁开口:“秀珠说得在理,礼轻情意重,礼重了反而显得功利了。”
老李收了金锁,叹了口气:“是我考虑不周,脑子简单,差点好心办坏事。行,东西我收回去。”
不多时,仇厂长也到了,这次他和爱人一起来。
陈秀珠与王冬生连忙上前,仇厂长爱人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笑着开口:“小陈,养得老好的。”
仇厂长闻言哈哈大笑:“你是想说小陈长胖了,有话尽管直说,绕什么弯子。”
他爱人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拎不清。人家刚坐完月子,我是好意夸赞气色好。”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浅笑。自打怀上,王家姆妈日日变着花样烧给她吃,月子里更是精心调养,顿顿汤水不断,生怕她亏了身子,身上确实长了不少肉,脸颊也圆润了许多。
“姆妈天天盯着我吃饭,想不长肉都难。”陈秀珠大方坦然,“出了月子慢慢减。”
仇厂长往后面看,老周父子来了,李主任也陪着高田健一来了。
“等上班了,被他们作几次,你的肉自然就没了。”
第187章 让你代工
宾客陆续到场,大厅渐渐热闹起来。熊晓燕一来,陈秀珠就跟她说:“晓燕姐,麻烦你帮忙招呼一下高田先生还有周家父子,我安排他们在同一桌。”
熊晓燕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疑惑道:“秀珠,你怎么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周家父子代理的米勒品牌,还有我们的莉奥拉,和高田这边可是竞品,两方碰在一起,怕是气氛尴尬。”
陈秀珠唇角噙着笑意,压低声音轻声提点:“莉奥拉要质量和产量真正上去,日化厂的设备满足不了。我打算让合资厂来代工,合资厂代工,高田必然知道,这件事要让高田同意,你等下想办法,先开个头。”
熊晓燕稍稍一怔,转眼便回过神。她知晓陈秀珠思虑向来深远,既然她这么安排,必然有自己的考量,不再多问,当即应下,转身上前接待两方来客,热情引路入座。
高田健一见到周家父子,主动迈步走了过来。诚裕行是米勒品牌的代理商,米勒这一年靠着一条爆款广告、一次精准营销,在香港和东南亚的销量一度暴涨,只是风口过后,热度迅速走平,销量逐步回落。倒是他们新晋代理的澳洲品牌莉奥拉,打着高端调性、走着亲民中档定价,短短数月火速蹿红,悄悄啃下了不小的市场份额。
高田健一主动伸出手,周老板立刻笑着迎上去,两手紧紧握在一处。
周老板面上笑意恳切,率先开口恭维:“高田先生,佩服佩服。你们日化推出的香氛系列,不仅是在日本风头正劲,这股风都刮到香港去了,不仅是日系百货,就是本地的百货、商超都在热卖。”
高田健一淡淡一笑,语气谦和,回捧:“周老板过誉了。说起市场操盘,我一直十分敬佩您。米勒品牌能够凭借一轮营销策划迅速打响名气,打开销路,您称得上是市场上的神推手。没有您这样懂渠道、懂消费者的经销商,再好的产品也难以铺开。”
一旁的周明远静静站在父亲身侧,不动声色留意着高田健一的神情。
众人相继落座,椅桌上茶杯已经斟好了清茶。
寒暄过后,高田健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周老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周老板,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今日正好借机请教。先前米勒借着广告一炮打响,市场热度达到顶峰,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贵行手握渠道资源,按理说应当持续加码,加大力度推广米勒产品,为何热度上来之后,投入反倒慢慢收缩了?”
周老板闻言低笑一声:“高田先生是内行,自然懂这里面的门道。米勒当初能爆火,全靠一波营销红利撑着,可品牌总部太过于保守迟缓,跟不上市场节奏。
热度最盛的时候,我们诚裕行多次联系米勒总部,提议趁热打铁更新产品线、升级配方、追加宣传投放,稳固市场份额。可总部层层审批、犹豫不决,反应太过迟缓,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时机。我们做代理商的,说到底只是中间商,品牌自己都不上心,我们怎么敢持续砸钱、人力、资源往里填?一味硬投,最后只会是我们自己亏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稳妥推脱了自身缩减推广的原因,也顺势点出米勒品牌固有的弊病。
高田健一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不过依我看,恐怕还有另一层缘由吧?诚裕行手里如今握着新晋爆火的莉奥拉,风头正盛,想必贵行的重心,早就悄悄偏移了。”
周老板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丝毫不见被拆穿的尴尬:“高田先生,看破却不该说破。”
他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坦言:“生意人向来逐利,哪边市场活、消费者买账、利润空间足,我们自然往哪边发力。米勒后劲不足、总部拖沓,我总不能一头热往里投吧?”
“那莉奥拉呢?”高田健一顺势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老板身上。
恰在此时,整场宾客尽数到齐,德兴馆大厅人声鼎沸、喜气满堂。后厨流水出菜,一盘盘油亮鲜香的本帮名菜陆续上桌,糟香鱼片、红烧蹄髈、清炒河虾仁次第摆满圆桌,热气袅袅,香气氤氲满堂。
熊晓燕拿着一瓶崭新的五粮液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拧开瓶盖,抬手为桌上几位贵客逐一斟酒,澄澈的酒体落入白瓷酒杯,酒香清雅绵长。
听闻高田健一追问,周老板目光一转,落正在身旁的熊晓燕身上,语气别有深意:“高田先生若是想问莉奥拉的底细,问我可问错人了。这个牌子,您该问熊小姐,或是问陈小姐才对。”
这话一出,高田健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莉奥拉是澳洲外来品牌,代理权握在诚裕行手中,从头到尾都是周家父子操盘铺货、打通渠道。他此前做过详尽市场调研,从未查到这一品牌和陈秀珠、熊晓燕有任何关联,一时全然摸不透其中关节,只当是周老板有意卖关子。
熊晓燕捕捉到高田健一诧异的神色,刚好周明远也给她翻译了这些话,她放下酒瓶:“都是行业内互相帮衬、一起做事的交情。高田先生,今天是孩子的满月喜日子,不谈工作、不谈生意,各位先动筷,尝尝德兴馆的招牌菜。”
她说着抬手示意,主动招呼众人举筷用餐,听周明远用英语翻译后,高田健一心中存着一丝疑窦,静静打量着席间几人。
这时,陈秀珠与王冬生并肩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轮流敬酒、答谢宾客。
走到这一桌前,陈秀珠开口问询:“各位吃得还习惯吗?上海本帮菜偏甜,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
周老板连忙应声,满脸笑意:“可以的,很好吃。”
陈秀珠与王冬生皆是以茶代酒,微微举杯示意,敬在座各位宾客,待众人回礼过后,放下了酒杯。
没等陈秀珠转身离去,高田健一开口追问:“陈小姐,方才周老板话里有话。我一直很好奇,莉奥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品牌和你、和熊小姐有任何渊源。”
陈秀珠笑道:“高田先生稍等,我先把全场的宾客都敬一圈,稍后专门过来和您细说。”
高田健一点头应允,压下心中疑惑,静静等候。
陈秀珠礼数周全,走完大厅所有桌位,逐一问候邻里、行业同仁与长辈宾客。王冬生去陪几位老总寒暄应酬。
片刻后,陈秀珠折返回到这一桌,转头看向熊晓燕,问:“你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熊晓燕笑着说:“就刚提了一嘴莉奥拉的品牌,没多说,我英文实在太差。再说毕竟你是出主意、定全盘的人,内情还得你来细说。”
陈秀珠莞尔一笑:“其实这一桌,除了高田先生,剩下在座的各位,都是亲手把莉奥拉一手做起来的人。”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李主任,笑意温和:“李主任,我说的没错吧?”
李主任坦然点头:“一点不假,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参与者。”
高田健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满心诧异。他们公司对市场品牌调研向来细致,一直以为在香港市场风头正盛的莉奥拉,是成熟的海外小众品牌,万万没有想到背后另有内情。
在高田健一震惊的目光中,陈秀珠道出真相:“准确来说,莉奥拉只是注册地落在澳洲,看着像海外高端品牌,实际上是我们上海日化和诚裕行联手打造的合作品牌。上海日化负责配方研发、产品生产,诚裕行全权负责市场铺货、渠道销售与品牌运营,是联手共创的新品牌。”
一席话落地,高田健一彻底怔住。他反复研究、多次对标、视作新锐海外竞品的莉奥拉,居然根本不是澳洲品牌。
陈秀珠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我们会做莉奥拉,完全是被市场逼出来的。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跑香港市场,发现我们上海日化厂的小白鹭产品,质量可以和中档产品媲美。可最大的问题在于,内地标签太吃亏。外头的商户根深蒂固的偏见,觉得内地产品就是低端平价货,硬生生把我们的小白鹭摆在街边杂货店、杂牌堆里售卖,定价压得极低,挤在最底层的市场,根本进不了高端商超、精品专柜,再优质的品质也卖不起价钱。
那时候我就想,不是我们产品不行,是品牌名头撑不起市场定价。既然海外消费者认洋品牌、认海外注册背书,那我们就顺势而为。在澳洲注册全新品牌,搭建完整的海外品牌资质与包装体系,做足高端调性,内核用我们上海日化打磨成熟的配方,品质过硬、成本可控,外观和品牌定位对标国际高端货,售价却贴合中档消费市场。”
周老板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所以外界都以为是澳洲大牌降维抢占中端市场,只有我们身在局中才清楚,是陈小姐眼光毒辣,借了一张海外皮囊,把咱们内地,堂堂正正送进了高端市场。”
陈秀珠微微颔首:“只是如今莉奥拉口碑彻底做开、市场销量暴涨,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上海日化厂的设备产能有限,品控精度也跟不上高端线的需求,靠着老厂房勉强供货,早晚撑不住市场热度,还容易砸了口碑。”
最主要是日化厂,去年一年洗衣粉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状态,莉奥拉放在日化厂生产,产量跟不上,品质天花板也比较低。
她笑着说:“所以我今天特意把大家凑到一桌,也是想和高田先生好好聊聊这件事。”
“我?”
第188章 做盟友
高田健一听到这里,有些不解:“陈小姐今日将莉奥拉的真实背景全盘托出,甚至坦诚贵司的市场布局与品牌策略,我有些意外。这类核心操盘思路,本该是严格保密的商业底牌。”
陈秀珠闻言浅浅一笑:“我们愿意把莉奥拉这种特殊的操作方式如实告知高田先生,不是贸然交底,是因为我们始终把您当成可以说实话、共进退的合作伙伴,而非单纯博弈的竞品对手。”
高田健一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毋庸置疑,我同样珍视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他心中暗自清明,自己旗下的香氛系列,在日本本土市场一路爆火,甚至尚未搭上热门综艺的宣传,就已经凭产品实力逼得一众日本本土竞品风声鹤唳、层层戒备。
陈秀珠一边夹菜,一边顺势道出当下的棘手困局:“只是眼下市场增速,早已超出了我们的预判。现在上海日化厂的整条生产线,产能几乎被外销洗衣粉订单彻底占满,全年满负荷连轴运转,根本腾不出多余设备、人力与产能,承接莉奥拉暴涨的市场订单。”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出压力所在:“厂里的外贸订单积压如山,海内外客商日日催单。下周又是春交会,届时海外客商齐聚展销,我们若是拿不出充足现货,不仅会白白流失大批稳定客源连带着上海日化多年积攒的老牌招牌也会受牵连,实在顶不住这波市场压力。”
席间众人静静聆听,无人插话。
“哪怕日化厂近期新投产了一条洗衣粉生产线,全力扩容产能,依旧跟不上外销订单的增长速度,缺口依旧很大。”
陈秀珠抬眸,目光稳稳落向高田健一:“反观我们新落地的合资厂,初衷本就是依托外资先进技术、高精度新设备,立足高端、打开市场化新格局。可眼下合资厂眼看马上投产,设备精良、品控标准严苛,最大的短板就是缺少足量优质订单填充产能。”
高田健一闻言从容开口,态度平和:“我们并不急于一时。建厂之初我们便定下基调,愿意用三年时间慢慢爬坡磨合。中国市场环境特殊,计划与市场并行,我们需要足够时间摸索适配,稳步扎根。”
“这是当初商量好的。”陈秀珠立刻接话,“也正因为如此,眼下国内市场依旧以计划调拨为主,合资厂的技术优势、设备优势、品控优势,暂时没有合适的地方发挥。前期必然会出现大量设备闲置、产能空转的情况,优质资源白白损耗浪费,对合资厂的长远运营,并非好事。”
高田健一微微沉吟,已然彻底听出她话中的铺垫与深意,却依旧按捺心绪,静待她说出最终方案。
“厂里内部其实讨论过一个折中方案。”陈秀珠坦然道出前期的内部争议,“仇厂长的想法是,分流一部分日化厂的常规民用订单,放到合资厂代工,先把闲置产能填满,避免资源空置浪费。”
说到此处,她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但我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做法。”
“为何?”高田健一抬眸追问。
“因为两家厂区的核心定位、运营逻辑完全相悖,一旦混淆,合作根基就乱了。上海日化是老牌国营厂,核心职责是保障民生供给、承接国家计划调拨,主打普惠民用市场,稳的是基本盘、是民生底盘。而中外合资厂,是市场化新式企业,不靠计划兜底,依托外资技术与高精设备,主打高端品质、市场化,走的是精品化、高端化路线。”
她目光坦荡,直击核心问题:“若是我们随意把国营厂的低端常规订单,强行调配进合资厂生产,在外资层面看来,就是中方权责边界模糊、定位混乱。今日能随意下放民用订单,明日是不是就能挪动核心项目、打乱合作规则?长此以往,双方的信任基石会彻底动摇,不仅浪费合资厂的高端产能、拉低品牌调性,更会打乱两家厂区的长远布局,得不偿失。”
高田健一静静听完,越发欣赏陈秀珠。
往来无数合作伙伴,大多只盯着自身利益盘算得失,极少有人能像陈秀珠这般,跳出单方立场,把合资双方的边界、长远信任一并纳入考量。他原先便十分看重陈秀珠的眼界、营销能力与魄力,此刻心中的认可更重了几分。
“陈小姐看得足够长远。”高田健一开口,语气诚恳,“很多经营者只会看见眼前闲置的产能,想着先填满生产线再说,却忽略合作最珍贵的就是权责分明、定位清晰。一旦两家工厂的业务边界模糊,埋下的隐患日后很难根除。”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心中已经有最合适的方案,不会打乱两家厂区原本的分工。”
陈秀珠微微一笑:“没错。我思虑许久,最合适的选择,就是把莉奥拉整条产品线,交由合资厂代工。”
陈秀珠终于抛出自己的核心方案,目光坦荡地看向高田健一:“莉奥拉本身就是市场化高端线,不涉及国内计划调拨,主打外销,定位完全匹配合资厂的高标准、高精度产能。
对日化厂而言,能解决产能不足、品控跟不上的难题,稳住品牌口碑与海外市场;对合资厂而言,能立刻填满空置产能,盘活新设备、稳定生产线、打响市场化运营的第一枪。互利共赢,互不越界,也绝不打乱双方原本的合作格局。”
高田健一向后靠向椅背,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陈小姐,有一点我必须坦诚提出来。莉奥拉经过你们精心包装,定位中高端洗护产品。倘若交由合资厂代工,等同于我们高田一方动用合资工厂的设备、技术,亲手扶持起一个直面高田自有洗化产品线的强劲对手。等于我们投入资源,为自己培养竞争者。这笔账,我不得不仔细掂量。”
话音落下,圆桌之上气氛悄然沉静几分。周老板与周明远相视一眼,没有出声,静静等候陈秀珠的答复。熊晓燕端起茶杯,不动声色抿了一口,心里清楚,这是整场谈判最关键的一道关卡。
陈秀珠放下竹筷,坦然迎上高田健一的视线:“高田先生,你怎么知道是竞争对手而不是合作伙伴?”
高田健一眉峰微挑,端起茶杯却没有饮下,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陈秀珠笑着说:“放眼东亚洗护市场,您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我们。是欧美跨国日化巨头,是日本的松井、杉本这些虎视眈眈的本土同行。今天我们主动把莉奥拉的底牌摊开在您面前,这是什么?这是我们递上来的投名状。高田日化是日化行业的前辈,只要您愿意,只要一句话,对外戳破莉奥拉‘澳洲品牌’的真相。消息一旦传开,品牌信誉瞬间崩塌,莉奥拉会直接死掉。”
高田健一听到这里,轻轻颔首:“确实。你们等于把生死命脉,交到了我的手里。”
这份坦荡与魄力,早已超出普通生意人逐利的格局,让他心底的忌惮彻底消散。
陈秀珠笑着说:“所以高田先生,我们从来不是您的对手,而是您的助攻,是帮您断了松井、杉本后路的一员猛将。”
“怎么说?”高田健一放下茶杯。
“咱们之前为高田定的路数是东方的雅致香调。温润、内敛、雅致,贴合东亚消费者的审美与嗅觉习惯,是高田日化往高端进攻的主要方向。”
她笑:“那您知道,我给莉奥拉量身打造的香型体系,是什么路子吗?”
“愿闻其详。”高田健一神色认真,静静倾听。
“是纯正的欧洲香调。”陈秀珠淡淡开口,“张扬、清透、层次浓烈,完全对标欧美大牌的主流香型。”
“你说。”高田健一凝神看着她,静待下文。
陈秀珠笑着拆解她的思路:“香氛,是您大力在东亚市场带起来的。您砸钱合拍综艺,说到底,就是为了给香氛立住高端调调,让消费者默认香氛等于高端洗护,彻底把这片市场做熟、做大。”
高田健一点头认可:“没错。我们绑定东方雅致文化,就是要让高田香氛,成为高端香氛的代名词。”
“可若是对手不走你的路子呢?”陈秀珠抬眸反问,“眼下香氛刚刚开始铺开,一旦松井、杉本反应过来,反手推出西方贵族系列,照搬欧美顶流香型,用成熟浓烈的西式香调跟你正面打擂台,你如何应对?”
陈秀珠笑:“现在整个洗护香氛市场,能站稳高端,只有两大主流流派——雅致东方香、奢华欧美香。除此之外,其余香型皆是小众支流,撑不起高端定位,成不了主要流派。”
高田健一点头:“我明白了。高田走东方香型,莉奥拉走欧洲香。我们两家联手,直接把东西方两大核心香氛流派占牢……”
“是这个道理。”陈秀珠颔首,“往后无论松井、杉本,还是其他海内外日化厂商想要入局分羹,不管跟风出哪种香型,都只是被动尾随、拾人牙慧。”
看似简单的一条代工合作,背后竟是垄断整个香氛概念的长远棋局。
陈秀珠定定看向神色郑重的高田健一:“所以高田先生,你仔细斟酌。你宁愿要一个完全可控、同台共赢、帮你堵死外敌的莉奥拉,还是原本就是日本高端日化霸主的松井日化。”
高田健一久久没有说话。
大厅人声鼎沸,邻桌笑语喧哗,可这一桌都沉默着。
高田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格局,确实狭隘了。
他方才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纠结莉奥拉会成为同类型的竞品,却完全没跳出固有思维。
他当前的对手是松井,是杉本,是欧美的打牌,而莉奥拉,把柄全然握在他们手中,生产可控、模式透明,是可以并肩锁死市场的盟友。
孰利孰弊,一目了然。
良久,高田健一看向陈秀珠:“陈小姐,你说得对。可控的盟友,永远好过防不胜防的强敌。”
“我们明天细谈?”陈秀珠笑着说道。
“好。”
第189章 新车间
第二天清晨,陈秀珠吃过早饭,俯身轻轻亲了亲小囡囡。
小家伙刚睡醒,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懵懂,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嘴巴微微抿着,软乎乎的模样惹人怜惜。陈秀珠心头一软,一时竟有些不想出门上班。
走吧!走吧!等下中午回来看她。
刚刚走出去,公共水槽边围满了邻里,哗哗的水声、说笑闲谈的吴侬软语交织在一起,有人搓洗衣物,有人刷洗碗筷。
“秀珠啊,上班去了哦?”路过的邻居招呼。
陈秀珠眉眼弯弯:“嗯,今天上班去了。”
旁边拎着竹编菜篮、准备去菜场的阿姨笑着打趣:“你家小囡才刚满月,小小的一团,看不到妈妈怕是要哭闹不停咯。”
“没事的。”陈秀珠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我中午回来,给她喂奶、陪她一会。”
简单寒暄两句,她挥手与邻里道别,走出弄堂口。
街边的梧桐刚抽出崭新的嫩绿叶芽,深浅错落,满目清新。
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早已停在路边,司机见她走来,立刻快步下车,恭敬打开后座车门。
今天她要去合资厂,等下高田、老周父子、仇厂长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都要来合资厂,细谈莉奥拉代工的情况。
车子顺着黄浦江岸一路向北,一侧是南市老城厢,连片的石库门建筑错落排布,另一侧是黄浦江,老式轮渡突突作响,劈波前行。
对岸的浦东空旷开阔,只有大片平整的江岸空地、低矮的民居错落分布,没有日后林立的高楼大厦、繁华天际线。
车子穿过外滩,越往杨树浦方向前行,江岸沿线厂房渐渐多了起来,纺织厂、水厂、电厂一路过去,车子拐弯进了合资厂,停在了办公楼前。
陈秀珠下了车,仰望了一下崭新的办公楼,往里走去,水磨石地面的大厅,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是管理层办公室,一共四间独立办公室,一大一小两个会议室。陈秀珠的办公室和熊晓燕的办公室相邻。
到底是熊晓燕亲自选的,没有选现在流行的深棕色或者土黄色办公桌。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原木色办公桌,摆放着一台座机电话、一个笔筒,一个纸镇。窗边摆了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支粉红色的月季,估计是熊晓燕的手笔。
陈秀珠放下了漆皮小包,门口传来敲门声。
熊晓燕侧身倚在门框上:“走了,我带你先转一圈,熟悉下新厂区。”
“好。”陈秀珠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下楼去,穿过空旷整洁的前厅,径直走向后方生产厂区。
生产车间敞亮开阔,层高充足、通风通透,和上海日化老厂拥挤陈旧、管线杂乱的环境截然不同。
从日本高田千叶工场海运过来的全套生产线已经基本架设完毕,设备排列规整,流水线、乳化釜、灌装设备依次排开,调试工作已然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日方厂长佐藤身着工服,神情严谨肃穆,身边跟着翻译,正低声指挥着现场工人作业。
整个车间没有设备轰鸣的嘈杂,所有人都在进行细致的收尾清洁与设备校验,地面擦得一尘不染,连设备缝隙、操作台边角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熊晓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日本人怕是真有洁癖吧?这佐藤过来之后,没干别的,这几天天天扫、日日擦,一点灰尘都不许有,反反复复折腾,跟神经病一样。幸亏没调日化厂的老职工过来,全是挑的待岗知青和学校里出来的孩子,否则那帮老职工不闹翻天……”
陈秀珠静静望着规整有序的车间摇头。
“不能这么说。”她轻声开口,“他们这套车间管理,是真的有章法、有水平。”
在旁人只看见“过度干净、刻意折腾”的地方,她看见的是一套成熟、标准化的现代工厂体系。
“日本工厂推行的5S管理体系,在业界大名鼎鼎。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环环相扣。”
陈秀珠目光扫过整齐划一的设备、干净无杂的地面、规范有序的作业动线,解释:“我们现在的国营厂,大多只重产量、轻现场,机器能用就用、地面干净就行,讲究的是埋头干活。可他们不一样,从环境整洁、物件归位、动线规范抓起,看似是扫地擦灰,实则是在统一标准、规避误差、严控品控。高端洗护香氛产品,最怕的就是杂味、粉尘、污染源。莉奥拉要做中高端外销线,拼的不仅是配方,更是稳定、干净、统一的生产环境。”
熊晓燕闻言一怔,下意识再看眼前的车间。
方才只觉得日方人员太过较真、吹毛求疵,此刻经陈秀珠一点拨,才慢慢回过味来。极致干净的背后,不是洁癖,而是严苛的品控底线。
“是这样啊!”熊晓燕说。
“就按照当初说好的,日本人来管理工厂,咱们水平低,咱们就认。”陈秀珠说道,“你没批评过佐藤吧?”
熊晓燕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本来打算等高田来参观过之后,跟高田讲的。还好你跟我说了。”
两人站在车间侧边的通道,静静看着现场调试。佐藤指挥工人完成最后一处设备校准,转头瞥见站在一旁的陈秀珠与熊晓燕,立刻停下手中工作,快步上前,姿态恭敬。
佐藤微微躬身行礼,说了一句话,翻译说:“陈桑、熊桑,生产线三日内可全部调试完毕。”
熊晓燕对着他点头:“佐藤厂长,辛苦了。”
佐藤听见翻译转述的客气回应,眼底掠过一丝细微诧异。
这几日驻场调试,他早已察觉中方基层工人随性散漫、现场管理松散的弊病,连带着这位总经理也对他严苛的清洁标准颇有微词,多有隐晦抵触。没想到今天这位总经理居然这样客气。
陈秀珠笑着问佐藤整体情况。
佐藤连忙侧身抬手示意,亲自陪着陈秀珠顺着整条流水线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细致介绍,从乳化设备的温控精度、香氛调配的密封标准,到灌装流水线的误差参数、无菌操作规范,讲得细致专业。翻译紧随身旁,逐句转述。
走到中段操作台时,佐藤停下脚步,眼神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翻译如实转述:“佐藤厂长说,他坚持每日反复清洁、定点规整,并非刻意苛责,而是想要从根源帮本地工人养成标准化作业习惯。他坦言,目前这边工人的作业习惯、现场规范意识确实薄弱,随意堆放工具、残留污渍不清理、动线杂乱的问题屡见不鲜。高端日化生产,差一点整洁度,就可能差一批产品的品控,后患极大。”
这话直白犀利,毫不避讳本地工人的情况,听得一旁的熊晓燕当即皱眉,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服。虽是事实,但被日方人员当众直言,难免让人觉得刺耳。
可不等熊晓燕开口,陈秀珠已然率先点头:“佐藤厂长说得非常客观,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从不否认差距。正因为我们过去的工厂管理粗放、作业标准松散、工人规范化意识不足,我们才诚意引进日方先进设备、先进管理体系,诚心学习。”
她看向佐藤,继续说道:“日本工厂的5S现场管理、标准化品控体系,严谨规范、科学高效,是目前全球制造业都在争相学习的先进模式。我们组建合资厂的初衷,从来不止是引进设备,更重要的是引进成熟的管理制度、先进的生产思维。所以您的严格,不是为难,是帮我们提质提效。”
听到这里,熊晓燕再次告诉自己,秀珠说得对。不行就是不行,可不能护短,她真诚地说道:“是啊!往后车间管理,我们全力配合您的标准,全力督促工人养成规范习惯,绝不打折扣。”
翻译把中方两位管理人员的话翻译了。
佐藤听完,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
来华这大半个月,他原本以为只要将千叶工场的管理模式照抄一遍,没想到抄起来可真难,下面不配合也就算了,上头也没这个理念。
他派驻这里要两年,要一直这样,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满两年。
他想着今天社长到了,他要跟社长汇报,实在不行,就回去吧!
没想到这位研发中心的陈小姐对日本的管理模式还很推崇,似乎还影响到了那位总经理。
这样就好,他说:“只要中方愿意配合,我一定尽力而为。”
走完两个车间,熊晓燕陪着陈秀珠一起去研发中心,研发中心的设备全部新采购,只到了小部分,这里还没能启用,小黄和小茅带着团队还在日化厂。
“走吧!回办公楼等他们。”熊晓燕说。
“走。”
第190章 高田入股莉
陈秀珠和熊晓燕,刚踏入大厅,门外驶来一辆公车,停在台阶下。
仇厂长陪着轻工局的熊局长到了。
正式场合层级分明,私下的亲戚称谓自然不能用,熊晓燕上前半步:“熊局长。”
陈秀珠也随之颔首:“熊局长好。”
熊局长打量了一眼陈秀珠:“小陈看起来月子养得相当不错。”
陈秀珠浅浅一笑:“就是胖了不少。”
“胖一点好看,气血足。”
熊局长切回正题:“你们的这个代工方案,老仇跟我汇报了。平心而论,对眼下上海日化的产能困局、合资厂的空置现状来说,是一步最稳妥、最解燃眉的棋。”
话音微顿,她语气沉了下来,道出最大的隐忧:“但我担心的是未来。莉奥拉是你们一手做起来的品牌,现在全线交由日方合资厂代工,等于把品牌命脉、生产权限大半交到高田手里。做得好是共赢,稍有不慎,这个辛苦做起来的牌子,往后就要被日方牢牢拿捏,实在可惜。”
陈秀珠神色坦荡:“熊局长,您怎么知道,这不是当年王皇后接武则天进宫?看似是借力栖身、受人制衡,实则是借势入局、逆势翻盘。眼下我们借合资厂的高端产能、品控体系稳住外销,长远来看,我是想借着高田的日本渠道、成熟外销网络,伺机把莉奥拉打进日本本土高端市场。借力打力,通过这个品牌,我们可以培养出一批技术、生产、销售人员。”
熊局长闻言微微一怔,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以为她只求破局当下,没想到是布下长远棋局。
正沉吟间,厂区门口再度传来汽车停靠的声响。
一行人循声望去,只见两辆轿车前后停下。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率先下车,侧身礼让,陪着高田健一、周老板与周明远父子一同走来。
寒暄过后,因着周老板父子是第一次来这家合资工厂,大家先一起参观了厂区。
对比上海日化老厂管线交错、拥挤陈旧、人声嘈杂的生产环境,这座合资厂层高开阔、设备先进,动线规整,地面一尘不染,处处是标准化、现代化的新式气象,软硬件规格直接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新厂新气象,果然不一样。”周老板忍不住低声感慨。
简单巡厂完毕,众人一同拾级而上,走上三楼办公区。
大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上,青瓷茶杯依次摆开,温热的茶水沏好,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熊晓燕对着在场众人清晰梳理品牌股权与运营架构:“目前莉奥拉品牌股权结构清晰:港方诚裕行持股百分之五十五,轻工品进出口公司持股百分之二十五,上海日化厂持股百分之二十。品牌定位全线外销,不参与国内计划调拨。经营销售端全权交由诚裕行负责,依托港澳窗口对接海外客商、打理渠道与市场运营;生产此前由上海日化厂全权承接。”
陈秀珠侧身贴近高田健一,给高田用英文翻译。
高田健一微微侧首,低声向陈秀珠发问,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
陈秀珠听完,即刻轻声转达他的疑问:“高田先生想问,他昨天和今天了解下来,整套品牌突围策略、香型赛道布局、全套市场化营销方案,基本都是我主导落地,为何最终是诚裕行持股过半、掌握品牌经营主导权?那我直接回答他了。”
陈秀珠低声细致解释其中缘由:“高田先生,这是现阶段体制与市场适配的最优选择。上海日化是国营生产单位,轻工进出口公司主营外贸对接,两家单位都深耕国内体系,没有成熟的海外市场化经营团队,也缺少港澳、东南亚的外销渠道与本地化运营经验。诚裕行扎根港澳,熟悉海外市场规则,有现成的海外客商资源与销售网络。我们让出百分之五十五的控股股权,本质是用股权换渠道、换市场、换海外运营能力。我方守住生产底盘与品控标准,借力港商窗口快速打开外销市场,各司其职,才能在最短时间把品牌做起来。”
高田健一没有再继续追问,也不发表任何褒贬意见,继续听熊晓燕汇报。
熊晓燕正式切入本次会议的核心,合资厂代工的全新合作细则。
莉奥拉全线高端产品转入合资厂专属生产线代工生产,独立班组、隔离品控,严格和未来的高田品牌区分。品牌配方、知识产权、运营销售权全部归原股东所有,合资厂只负责生产,不碰核心权益。全力保外销现货。代工费用透明市场化结算,整套方案不打乱两家厂区定位,只补产能短板、盘活空置设备。
陈秀珠低声同步翻译完毕,会场安静下来,静待高田健一表态。
全场寂静,高田健一抬眸,说了几句话。
陈秀珠同步翻译他的话:“高田先生认可这套代工方案,但日方有一个合作前提。高田日化,要入股莉奥拉。”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悬了起来。
熊局长皱眉,仇厂长脸色严肃,连向来沉稳的进出口李总也下意识抬了眼。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高田要趁势夺权。
莉奥拉前景很好,日方手握代工产能,此刻提入股,按照商场常理,必然是想要步步蚕食、抢占大额股份,甚至谋求相对控股,慢慢把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品牌彻底拿捏在手里。
一时之间,场内气氛悄然紧绷。
高田健一眼观众人神色,笑了笑,补完了后半句条件。
陈秀珠说出了他的要求:“高田先生所言的入股,仅需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的小额股权。”
这一句出来,原本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所有人脸上都是错愕意外。
现在合资新规虽未卡死外资上限,但是在谈的外资,都是能多要股份就多要,高田此番主动压低调性,只拿区区一成多股份,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
不等众人回神,陈秀珠继续转述他的意思:“日方郑重承诺,入股后绝不参与莉奥拉日常经营,不干涉配方迭代、市场定价、渠道布局,不触碰任何品牌核心决策权。”
高田健一目光坦荡,神色友好。
他不要控制权,不要主导权,甚至不要分红优先权,唯一的诉求,只是绑定利益、共享信息。
“仅保留月度经营数据知情权。”陈秀珠总结完毕,抬眼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熊局长原本以为日方要借机吞牌、蚕食主权,没想到高田健一只求小额绑定、稳固同盟,不越雷池、不抢底盘。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高田健一忽然唇角微扬,笑着说了一句,英文好的李总和周家父子已经脸色变了。
陈秀珠翻译:“高田先生表示,日方入股之后,将全面开放高田日化全球经销网络,与莉奥拉共享渠道资源。”
眼下莉奥拉虽外销势头迅猛,却依旧依托港方渠道摸索前行,海外布局零散、区域覆盖面窄。而高田在海外市场多年,拥有成型的经销商体系、成熟的海外铺货路径、稳定的客群,是实打实的全球化优质渠道。
用区区百分之十出头的小额股权,换取顶级成熟的全球经销网络,这根本不是日方占便宜,反而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浮起一层警惕。天底下哪有这般划算的买卖?外资主动拿出全球渠道,只换取区区一成多股份,利好大到不真实,难免让人疑心内里藏着圈套。
周老板发问:“高田先生愿意开放经销网络,我们自然心动。只是我想请教,渠道共享具体如何界定?会不会附带额外约束,比如产品定价、区域划分,或是限制莉奥拉自主开拓新市场?”
毕竟这个品牌诚裕行占股最大。
高田健一听完翻译,说了两句,陈秀珠同步转述:“高田先生明白诸位的顾虑。渠道开放不会设置硬性捆绑条款,莉奥拉拥有独立定价权、独立市场拓展权。双方产品错位布局,尽量避免正面竞争。高田现阶段的竞争对手是松井日化。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占据的市场,比高田更高,更是因为他们此前不惜动用手段构陷陈小姐。莉奥拉若是壮大,就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我让出渠道,扶持莉奥,合力围剿松井。等到外敌出局,若是我还对莉奥拉有兴趣,出钱收购就行。”
陈秀珠沉吟片刻:“高田先生的思路我大致清楚。合作可以推进,但两条底线必须落实进书面协议。第一,日方仅有经营知情权,绝不干涉配方、品牌运营与重大决策;第二,渠道共享双向对等,日后莉奥拉打通的市场资源,同样向高田适度开放。股权比例、代工细则、渠道条款,交由三方律师逐条拟定,权责清晰,不留模糊空间。”
高田健一当即应下:“完全可以。”
熊局长长长舒出一口气,风险能够通过条款约束,而通往海外市场的机遇千载难逢。
“既然各方原则上达成共识,接下来我们就安排专人,着手草拟合作协议。”熊晓燕敲定下一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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