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父子打架


    宋兴业这句阴毒刻薄的话出口,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邻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个个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兴业。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今早闹了不愉快,也顶多背后讲两句。更何况王冬生没少帮宋家忙。这宋兴业居然当众拿人家的身体说事,专挑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真是垃圾透顶了。


    陈秀珠走了过来,她眉眼依旧弯弯带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她开口:“冬生确实不如你们宋家父子厉害。”


    “你们父子一脉相承,本事老大的。冬生顶多是身体受过伤、踏实过日子,至少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宋爷叔你,家里一个老婆不够,外头还要轧姘头。”


    “不仅轧姘头,你还偷了吴阿姨压箱底的陪嫁,那只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偷偷拿去讨外头女人的欢心,你是真的太行了。”


    这话出来,全场轰然哗然。


    “哎呦!还有这种事?”


    “我的妈呀,这也太离谱了!偷老婆陪嫁养外面女人?”


    “……”


    宋兴业脸色骤然煞白,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浑身一僵,又急又怒,当场失态:“你胡说八道什么!陈秀珠你别乱嚼舌根!”


    面对他的暴怒,陈秀珠半点不慌,依旧笑意浅浅:


    “我可没有胡说。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们宋家这家风,真是一脉相承。”


    “你儿子宋明哲,本事也不小。我以前厂里发的菊花晶、麦乳精、乐口福、饼干,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全都拿回家里贴补老小。结果呢?转头就被他偷偷打包,寄去给外头的姘头。”


    “还有这种事情?”


    “对啊!那时候,宋明哲跟我说,裘素心是他们家世交,他当裘素心亲妹妹一样的。让我这个做阿嫂的多照顾照顾她,不要小气。”陈秀珠说。


    “册那,当成亲阿妹,问题是谁会跟亲阿妹困觉,困出小囝来了?”一个爷叔说道。


    陈秀珠笑嘻嘻:“先不讲宋明哲和裘素心了,我先说说这个手镯的来头,那是吴阿姨的贴身陪嫁,老底子是清朝王府福晋的物件。清朝亡了之后,王府后人落魄典当,被吴阿姨的父母重金买下,专门留给女儿做压箱底的陪嫁。


    宋明哲和吴阿姨把裘素心接回来的时候,吴阿姨满心欢喜,打算把这只传家手镯送给裘素心当见面礼,翻遍家里都找不到。私下里拉着我问了好多遍。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只手镯,早就被爷叔偷偷拿去,送给外头的野女人了。”


    手镯这个事情,是上辈子吴慧得了宫颈癌,陈秀珠陪着吴慧治病,宋兴业带着赵英英在家睡觉,她们婆媳俩提前回来撞见这一幕,病入膏肓的吴慧看见赵英英手上的手镯发疯,陈秀珠才知道这么一段故事。


    在场邻里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摇头唏嘘,看向宋兴业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宋兴业被当众撕开所有龌龊隐秘,面皮彻底挂不住,冲到陈秀珠面前,语气凶狠:“陈秀珠!你再瞎讲八讲、败坏我名声,我直接拍掉你的牙床骨!”


    陈秀珠毫无惧色,反倒主动上前两步,跟他面对面,迎着他暴怒狰狞的模样:“宋爷叔,上有苍天,下有厚土。我陈秀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有一句捏造造谣、半点虚言,我立刻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毒誓一出,全场寂静。


    林嬢嬢最先笑出声:“哎哟,这可真是千古奇闻的好夫妻!老婆心心念念把传家宝贝送给自家儿子的姘头,老公倒好,抢先一步偷出去送给外头的姘头!”


    张家阿婆也跟着摇着头打趣:“说到底,不管是送给哪个姘头,反正都是送给姘头。一样的,一样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尖锐暴怒的女声猛地传来:


    “宋兴业!!!”


    吴慧满脸疯癫、气急败坏地狂奔而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显然是在家里吵完架、气冲冲追来的。


    她远远就听见众人的议论,听见了手镯、听见了姘头,瞬间五雷轰顶。


    跟出来看热闹的巧妹阿姨说一声:“乃么好了,戏开第二场了。”


    吴慧这一声嘶吼,几乎是破了音,她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过来,那双眼睛通红充血盯着宋兴业,像是要吃人一般。


    刚才在家里宋兴业扬言要跟她离婚,现在又听到这样的事情,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宋兴业!你这个没良心的。”


    吴慧扑上前,双手直直朝着宋兴业身上抓去,又是拍打又是撕扯,疯了一般跟他拼命。


    “我跟你几十年夫妻!为你顾家、为你伺候老小、为你撑体面!你居然偷我的陪嫁手镯!你居然拿着我的东西给外面的野女人!”


    她手脚慌乱又用力,指甲几乎要刮到宋兴业的衣襟脸面。


    早上的怒火还没褪去,现在又当众被扒丑事,这会儿被吴慧当众扑打撕扯,更是恼羞成怒。宋兴业哪儿还有半分夫妻情分?抬手一搡,怒喝:“你疯什么!”


    哪怕常年不干活,可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有体力差。更何况吴慧的腰早就劳损了。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吴慧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后踉跄摔倒,结结实实跌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这一摔直接磕到后腰,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浑身抽搐,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后腰,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出层层冷汗,挣扎了好几下,硬是撑不起身子,根本爬不起来。


    可宋兴业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半点不见心疼,反倒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吴慧,怒骂:“你闹!你继续闹!一天到晚无事生非、挑唆家事!家里变成今天这副烂样子,全是你作出来的!现在还敢在外头撒泼丢脸!”


    他越骂越凶,全然不顾围观邻里的目光,也不管倒地不起的妻子。


    就在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明哲提着一捆草纸回来,老太太瘫痪之后,屎尿全在床上,棉被浸透之后,臭气熏天,只能买些草纸回来,垫在屁股底下,湿透了就换。


    他刚踏进巷口,就远远看见公共水槽外围了一圈人,紧接着便看见他妈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父亲站在一旁厉声怒骂、咄咄逼人。


    他快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先蹲下身,扶起疼得直抽气的吴慧:“妈,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哪里?”


    吴慧靠在儿子怀里,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明哲!你爸要跟我离婚!他要赶我走!他外头有女人!还偷了我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宋明哲身形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兴业。


    他这些日子积压了无数怨气,心里确实怨过他妈,怨她出的主意,怨她嫌弃苛待陈秀珠,导致他离婚,也怨她不管阿娘。


    可他再怎么怨,那也是一直疼他的亲妈。


    他瞪着宋兴业:“爸,怎么一回事?”


    “伊寻死。”宋兴业看着吴慧说道。


    这邻居们可不答应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寻死个屁啊!明明是你,今天一直在寻棺材困,作死!”


    “明哲啊,你真的不知道?你爸有多下作,大清早跑去公共水槽洗你奶奶的秽物床单,把整条水槽都弄脏,大家好好洗菜淘米的地方被他祸害得一塌糊涂,众人劝说还蛮横耍横!”


    “后来被冬生劝去河边洗干净,回来就跟你妈吵架,闹着要离婚,还要你也跟裘素心离婚!”


    “对的。冬生帮你们家帮得不少,刚刚我们在说冬生和秀珠什么时候领证,他讲的什么话?”


    “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那不是人能讲出来。”


    “乃么,气得秀珠说出他在外头有女人,还偷了你妈的翡翠手镯送姘头!”


    一桩桩、一件件,七嘴八舌,把今天发生的事摊在宋明哲面前。


    宋明哲看向他,怒喝:“你在外头轧姘头,偷我妈的手镯讨好外人?”


    被亲生儿子当众指责,宋兴业彻底恼羞成怒,他想也没想,扬手就一巴掌甩在宋明哲脸上。


    “啪!”


    半边脸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宋明哲被打得耳廓嗡嗡作响,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宋兴业喘着粗气,理直气壮地嘶吼:“你凭什么质问我?你干净?你不也拿着秀珠的菊花晶、麦乳精,偷偷拿去讨好裘素心?你还……”


    被他爸提起那些让他懊悔无穷的旧事,宋明哲受不了,推了一把宋兴业:“够了,闭嘴!”


    宋兴业被年轻力壮的儿子全力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槽上,这下彻底点燃了他的疯劲。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还手?敢推你老子?”


    宋兴业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上去,攥住宋明哲的衣襟,扬手还要再打。


    宋明哲被他打两下,抬手格挡,宋兴业认为儿子跟他打架,更疯了。


    衣襟撕扯的脆响、拳脚相撞的闷响、怒骂嘶吼声此起彼伏。宋兴业年纪渐长,力气不复当年,全靠一股疯劲硬拼;宋明哲年轻力壮,却始终留着最后一丝底线,只格挡、推搡,没有真正对父亲动手,却也绝不退让。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忤逆不孝的?”宋兴业气急败坏地嘶吼。


    “孝?你配让我孝顺你吗?”


    围观的邻里彻底看呆了,随即纷纷上前拼命拉架。


    “别打了!父子打架像什么样子!”


    “不要打了呀!再打就要打出人命了!”


    “……”


    陈秀珠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林嬢嬢,让她回去看,现在她们要看父子打架。


    一声:“秀珠啊!”穿透了这里的热闹。


    陈秀珠回头看去,王冬生站在门口:“小黄鱼煎好了,来吃。”


    陈秀珠犹豫了一秒,跺了跺脚:“来啦!”


    第62章 想跟你领证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王冬生伸手牵住了她,将她拉进天井。


    一栋楼这么多家人家,平日里哪怕不是礼拜天也热闹非常,现在倒是很冷清,大约是全去看热闹了。


    天井的荫凉处,摆着几张小板桌,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小黄鱼,色泽金黄酥脆,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扑鼻而来。


    桌边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王冬生带着她坐下:“你先坐下来吃,慢慢尝。我锅里还炒着菜,进去了,很快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


    陈秀珠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看着满满一盘小黄鱼,外头闹得翻天覆地,这会儿不该是去看吃瓜看戏吗?这人叫她一个人来吃小黄鱼。


    还是吃鱼吧!她夹起一条放进嘴里,外皮炸得酥脆焦香,内里鱼肉鲜嫩入味,椒盐的咸香恰到好处,不齁不淡,一口下去满是鲜香。


    她慢悠悠吃着鱼的功夫,外头的争执声渐渐平息。


    没过片刻,刚刚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走进来,依旧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方才的大戏,嘴里不停唏嘘吐槽。


    “真是大开眼界,宋家这一家人,算是彻底烂透了。”


    “以前看着太太平平,和和气气,谁能想到背地里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安然吃鱼的陈秀珠身上,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秀珠啊,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事?受了这么多委屈,硬是自己扛着?”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语气通透又心疼,缓缓开口:“你们哪里晓得,秀珠这孩子太懂事体了。跟宋明哲离婚时候,对外从来只说宋家逼着她常年在家操劳、要领小囝,带小囝,不让她上班工作。”


    “她压根没对外提过,宋家把外头的野女人接回家,让她伺候洗衣做饭,还把人家私生的野种抱回来,哄着、逼着她来养!这么大的委屈,她全都自己咽下去了,对外一直避重就轻,顾着宋家的面子。”


    旁边的巧妹阿姨连忙附和:“就是这个道理!伊拉宋家这些肮脏事,全是他们一家人自己吵架闹出来的。今天要不是宋兴业嘴巴太毒,恶意诋毁冬生和秀珠,把人逼到份上,秀珠压根不会揭他们的短!”


    “做人做事留一线,是宋家自己步步逼人、不知好歹!”


    众人说着,王冬生端着一盘茭白炒肉片从厨房走出来。他放下菜盘,随口问道:“爷俩为什么打架?”


    “宋兴业骂……”


    陈秀珠一个眼神打断了李家爷叔从头开始讲起的话,她夹了一条小黄鱼塞进王冬生的嘴里:“你看见过的呀!宋兴业在外头轧姘头,他居然还把吴慧的一只翡翠手镯送给了姘头。这下吴慧不要跳起来,宋兴业把老婆推地上,宋明哲看见了,父子俩打起来了。”


    王冬生吃着小黄鱼,他垂眸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目光一瞬不离,听她说完,他笑了一声:“他们父子俩,是亲生的。”


    “是的呀!两个人,爷俩一样的。”


    “好了好了,不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聊点喜庆的!”


    “秀珠、冬生,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去领证啊?”


    “对啊!别人找对象还要相处,你们俩知根知底,就不用相处那么久了吧?”


    李家爷叔笑着走过来:“说实话,你们俩单独出去找对象,你们身上的问题都是大问题。可偏偏你们俩凑在一起,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天生一对!”


    巧妹阿姨立刻瞪了他一眼,笑着反驳:“什么叫问题!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明明是秀珠漂亮聪明大方、冬生踏实稳重勤快,两个人本来就十分相配,天作之合!”


    “就是!别的我们不多问,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你们的喜酒!”


    刚好王家姆妈端着饭锅出来,有人就说:“王家姆妈,你也想冬生和秀珠早一点领证,对不啦?”


    “等他们俩个人自己商量。”


    大家全部看向两人,王冬生看向陈秀珠:“我听秀珠的。”


    王冬生静静望着陈秀珠,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秀珠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弯起眉眼:“那就去单位开证明,好伐啦?”


    王冬生整个人猛地一怔,很显然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真的啊?”


    那副全然卸下沉稳,满眼欢喜的模样,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


    陈秀珠见他这般激动可爱的模样,故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先吃饭。”


    “好!”王冬生立刻应声,“我还有两个菜。”


    他连忙转身折返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一个清炒米苋,一个清蒸小鲳鱼端了出来。


    陈秀珠拿起饭勺,帮他盛好满满一碗米饭,。王家姆妈端着一个汤碗走过来。


    三人围坐在饭桌旁,吃起了饭。


    一只狸花猫、一只三花猫,一前一后跑了过来,蹭在王冬生的脚边。


    老弄堂里有老鼠,这几只猫是他们弄堂里一起养的,闻到味道就知道开饭了。


    陈秀珠把小黄鱼头和骨头丢地上:“来吃。”


    两只猫低头吃鱼骨头,陈秀珠抬头与王冬生四目相对。他一直在看她?


    被她看见,他连忙低头扒饭,只吃饭不吃菜。


    陈秀珠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肉,吃鱼呀。”她轻声提醒,语气温柔,“光吃饭不吃菜,有什么味道。”


    “哦。”王冬生乖乖应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依旧没动筷子,唇瓣微微动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巧妹阿姨一家的饭桌摆在他们边上,阿姨笑着说:“秀珠啊,你可别吊这个戆度胃口了。你不把领证的准话说死,他今天吃什么都不香!”


    “是的呀!”


    陈秀珠抬眼,看着对面的王冬生,笑意温柔:“我刚刚说得很清楚了呀。回单位开好结婚证明,我们就去领证。这下还不清楚吗?”


    果然,王冬生眉眼瞬间舒展,夹了一条清蒸小鲳鱼到饭上,开始吃了起来。


    王家姆妈坐在一旁,忍不住无奈地瞪了王冬生一眼:“我真是养了个戆度儿子。”


    三个人吃过饭,王冬生要洗碗,被王家姆妈推了出去。


    王冬生笑着拉着陈秀珠:“我跟你有话说。”


    他拉住陈秀珠的手,带着她回房间。


    关上房门,他又看向窗口,走过去拉上窗帘。


    外头张家阿婆一声:“又拉窗帘了。”


    另外一个阿姨说:“你个老不正经,人家小年轻说悄悄话,都不可以?”


    “我就说拉窗帘,怎么就不正经?”


    王冬生无奈摇头,这群阿姨阿婆啊!他走过来,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陈秀珠,语气有藏不住的急切:“秀珠,那我下周真的去单位开结婚证明?我们挑个日子,去领证好不好?”


    陈秀珠抬眸望着他。


    她认识他两辈子了,上辈子,宋明哲出国,老太太和吴慧先后大病,还有孩子要带。那是她最艰难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王冬生是那个隐藏在她身后,却随时都在的依靠。


    她伸手摸着他的脸,眼里满是柔情:“好,我们领证。”


    以后一起作伴,好好过日子,这辈子,不许他先走,一定要白头偕老。


    王冬生被她的手贴着脸,看见她眼圈泛红,他着急地问:“秀珠,怎么了?”


    陈秀珠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冬生,我们一起退休,退休以后养几只猫,好不好?”


    “好,我们养几只猫,再养一条狗。”王冬生抱住了她。


    “嗯,还要养条狗。”陈秀珠靠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有刚刚煎鱼的油烟味,有鱼香味,陈秀珠发现自己有点神经,她居然想要咬一口。


    “明哲来啦?有啥事体伐?”张家阿婆的声音。


    “我来找秀珠,她没走吧?”宋明哲问。


    “在是在,她在冬生屋里。窗帘拉住了。”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放开了王冬生,往窗口望去,宋明哲停顿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进去找她。”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只见脸上带着红肿,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的宋明哲,呆呆的看着她。


    “宋明哲,你不用进来找我,我跟你什么都算清楚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陈秀珠说道。


    宋明哲往她看去,只见陈秀珠双颊染上了红霞,双眼湿润微红,看上去像是……不……王冬生又没那个本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好,定了定神,说:“秀珠啊!阿娘情况不太好,人看着快不行了,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你跟我过去一趟,行吗?”


    第63章 你是重新回


    陈秀珠静静听完宋明哲的恳求,语气淡得近乎薄凉:“没必要。”


    宋明哲嗓音沙哑地辩驳:“秀珠,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账、我辜负了你。可阿娘呢?阿娘待你不薄,她到这个时候还在念着你,她对你不好吗?你心肠就这么硬?你离婚,问她要三千块,她半句话都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阿娘平日里处处夸赞陈秀珠,待她向来温和体恤,从未苛责打骂,而且离婚的时候,陈秀珠提出要三千多,阿娘二话没说就给了,实际上他们家,这些年家底已经没多少了。


    可陈秀珠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不好。”


    宋明哲彻底愣住,怔怔看着她:“不好?”


    陈秀珠转身,走出房间,到天井里,走到宋明哲面前。


    天井里,几位阿姨、嬢嬢正坐着打毛线,本来看见宋明哲过来,已经竖起耳朵,现在更是目光全部集中过来。


    “你心里一直觉得,宋家就算谁都对不起我,但是你阿娘总归对得起我。对不对?”陈秀珠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宋明哲说。


    “可那根本不是真心待我好,是你们宋家的家训,是御下之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陈秀珠看着他说,“先给一点甜头、几句夸赞、几分体面,哄得你死心塌地,然后理所当然榨干你所有价值,让你心甘情愿为整个家当牛做马。”


    “你怎么能这么想阿娘?”宋明哲惊讶道。


    陈秀珠笑了一声:“若是她真的对我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大家子的家务,从头到尾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你妹妹宋明思、还有你,从小到大,你们可曾摸过灶台、洗过衣物、收拾过家事?我走了之后,你们现在知道你们家的家务有多多了吧?”


    “唯独我,嫁到你们宋家,从凌晨四点睁眼开始,烧水、做饭、扫地、洗衣、收拾满屋狼藉,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才能歇下。”


    “全家人吃完饭菜,我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的全是你们挑剩下的菜渣、冷汤剩饭。”


    “她从来不曾骂我一句,却也从来不曾伸手帮我分担过半分家务。她只会在外人面前夸我贤惠、懂事、能干,把我架在高位,让我只能默默吃苦,不能有半句怨言。”


    陈秀珠眼底掠过一丝冷嘲,继续说道:“后来裘素心进了你们家,你们连裘素心的贴身衣物、私人物件,也全都丢给我洗。你阿娘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可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默许纵容,这也叫对我好?”


    话音落下,天井里瞬间响起细碎的唏嘘议论声。


    “就是说呀!真要对秀珠好,会让她那样干,还不给吃的,让她面黄肌瘦?”


    “嘴上客气、从来不骂,实则是最凉薄的算计。夸你能干,就是为了让你多干活、不抱怨。”


    陈秀珠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宋明哲:“你阿娘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孙媳妇。在她眼里,我根本不是家人。我就像《红楼梦》里的袭人,看着体面、深得信任,看似受尽善待,实则就是你们宋家免费暖床、任劳任怨的大丫头、佣人。


    她只是爱惜自己的脸面,不想做得太过难看,所以从不刻薄辱骂,只用温柔的枷锁,困住我、压榨我,让我一辈子为你们宋家付出。”


    “还有,我带走的三千块。你怎么会认为是你们家给我的?”陈秀珠看着他,“我当时跟你算得清不清楚?”


    陈秀珠重新把账跟他算了一遍之后,问:“七年婚姻,我护你不下乡,我供你吃喝考大学。我给你全家当佣人,我说了前面几年就当是替我爸还你们家的恩情,我要拿的,不过是最近三年的工资。我说了就算是旧社会的佣人,主人家还要给工钱的。我给你们做佣人的工钱不要了,我只要我在日化厂的工资。布票、粮票、油票我都没要回来。怎么叫你们家给我三千块?”


    “要死快了。吃秀珠的用秀珠的,还要秀珠伺候伊拉一家门,秀珠就要回了三年的工钱。他们说给秀珠钱。覅面孔!”有人说道。


    “笑面虎最难弄。”


    “是的呀!活的说成死的,死的说成活的。全靠他们上下两张嘴唇皮。”


    “老太最精了,好了一张嘴,骨子里什么都没有。”


    宋明哲脸色惨白:“秀珠……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可阿娘现在真的快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嘴里念的全是你的名字。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只求你可怜她临终一场,去看她最后一眼,让她能安心闭眼,不留遗憾,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宋明哲,她刚才拒绝宋明哲,不过是要把话说出来。


    让街坊邻里看得明白,宋家没有一个人是真对她好的,免得老太太再拿所谓的好来绑架她。


    这些话说清楚了,最后一面,见便见了。


    良久,陈秀珠松了口:“行吧,我走一趟。”


    “好。”宋明哲点头,在前面走,陈秀珠跟在后面。


    走进宋家院门,走进客堂间,还未靠近老太太卧床的房间,一股混杂着屎尿、汗臭、腐朽与闷气的异味,扑面而来,浓重呛人。


    上辈子,老太太第二次中风瘫痪,是她衣不解带、贴身伺候,日日擦洗翻身、换衣换被褥、开窗通风,精细照料之下,老太太干干净净、无褥疮无异味,硬生生又安稳活了三年多。


    可这辈子,一个月还不到,老太太就衰败得如此彻底,房间脏乱恶臭,人也油尽灯枯。


    她险些被这股浊气呛得窒息,若是可以,真想直接罩个毒气面罩,这味道实在刺鼻难忍。


    她压下心头杂念,稳步走进屋内。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光线微弱,空气浑浊压抑。


    宋家人都守在老太太房间里,房间里还有陈秀珠的奶奶,和她的爸妈。


    陈家老太到底跟宋老太太那么多年的主仆情分,她的太太临终,肯定要来的。


    陈家老太握住宋老太太的手:“太太,您是好人,当年若不是您,我们家根兴早就没了,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着。秀珠这孩子性子太倔、太硬,您都这般模样了,还心心念念惦记她,是她不懂事。”


    躺在床上的宋家老太太,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整个人脱形干瘪,早已没了往日体面精明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费力望向门口。


    看清是陈秀珠,她干裂泛紫的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微弱地唤着:“秀珠……秀珠……”


    她艰难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拉她,。


    陈秀珠走近,却在距离床沿一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往前半步,姿态疏离。


    陈家老太见她这般冷淡疏离,连忙松开老太太的手,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拉扯她的胳膊:“你往前站站!你阿娘都这样了,最后的念想就是你,到她身边去。”


    陈秀珠任凭陈家老太拉扯,脚步分毫未动:“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就好。”


    宋老太太死死盯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秀珠,攒着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艰难挤出一句含糊的话:“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和……秀珠说话。”


    宋明哲、吴慧、宋兴业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违逆老太太最后的心愿。


    陈家老太连忙上前,悄悄拉了拉陈秀珠的手腕,劝道:“秀珠,别再犟了。你阿娘撑着最后一口气就为了见你,她想说什么,你安安静静听着就好,别再跟她闹脾气,让她走好。”


    陈秀珠淡然开口:“要是非要我凑过去,那我就先走,你们留下来陪她吧。”


    老太太见状,连忙虚弱出声,拦住陈家老太的规劝:“阿大妹……别为难孩子……我就想跟秀珠,单独说两句话。”


    说完,她抬了抬手指,指向房门:“关门。”


    众人见状,再不敢多言,纷纷转身退出房间。


    宋明哲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陈秀珠,带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


    原本就不流通的房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空气,那股混杂着屎尿、腐朽、闷热的恶臭瞬间死死包裹住整间屋子,浓烈得直冲鼻腔。


    陈秀珠眉心蹙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吃下去的椒盐小黄鱼、热饭菜尽数顶在喉咙口,险些就要吐出来。


    她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适,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半睁着浑浊的双眼,目光死死锁在陈秀珠脸上,她静静看了陈秀珠许久,最后,轻轻吐出一句:“秀珠……你是重新回来了吧?”


    第64章 宋老太太死


    陈秀珠险些爆出一句:“册那!”


    她一直以为,重生带着前世记忆,是她独有的机缘。万万没有想到,濒临离世的宋家老太太,竟然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了。


    也是,天道轮回,世事难料。她能携前世遗憾重来一世,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短暂的惊诧过后,她抬眸看向床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的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开口:“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老太太喘着细碎虚弱的气息,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机:“这几天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总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日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梦里,磊磊回来之后,你辞了工作,在家一心一意带孩子,照顾这个家。我是半年之后才中的风,瘫在床上。”


    “中风之后,你日日守着我、伺候我,端茶倒水、擦洗翻身,无微不至。我足足躺了三年多,才咽了气。”


    说到这里,老太太虚弱地停顿下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陈秀珠。


    陈秀珠垂眸看着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老太太眼角微微抽动,一滴浑浊的老泪从干涸的眼窝滑落,“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到闭眼都不知道,磊磊是明哲和素心的亲儿子。”


    “以前我只是隐隐觉得你变了,直到今天早上,你当众说出那只翡翠手镯的秘密,这也是我到死都不知道的事。”


    她轻轻苦笑,气息微弱:“那一刻我就彻底确定了,秀珠,你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回来了。”


    陈秀珠淡淡应声:“嗯,你特意叫我过来,单独跟我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的眼泪越流越凶,布满皱纹的脸满是颓然与悔恨,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我不知道上辈子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积攒了数不尽的恨。”


    “所以你这一世什么都不等了,毫不犹豫跟明哲离婚,抽身离开我们宋家。秀珠,我知道错了。”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挟恩图报,仗着陈家欠我的人情,半劝半逼,让你嫁给明哲。若是没有我当初的算计,你本该前程光明、根本不会掉进我们宋家这潭烂泥里,受那么多苦。”


    她艰难抬了抬手,想要祈求原谅,语气卑微又恳切:“我现在快要死了,没几天活头了。算我求你,不要再报复我们宋家了,好不好?放过我们这一家人吧。”


    “我欠你的,宋家欠你的,这辈子……我来生,我来还。只求你别再盯着我们家不放了。”


    陈秀珠听完,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轻轻嗤笑一声:“阿婆,你说我报复?我哪儿报复你们了?”


    老太太一怔,浑浊的眼底满是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倒是说说看,我哪一桩、哪一件事,是刻意报复你们宋家?”陈秀珠语气坦荡,“今天弄堂里的闹剧,是我挑起来的吗?是宋兴业嘴巴恶毒,当众诋毁我和冬生,恶意伤人在先,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这也叫报复?”


    “我和宋明哲离婚,我对外没有说裘素心的事、孩子的真相,不对外撕破宋家脸面。我只拿回了我自己三年的工资,一分多余的钱、一分不该得的东西都没多要。这也叫报复?”


    “你仔细好好想想,这一世宋家所有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父子反目、夫妻离心,到底是谁造成的?跟我有没有关系?”


    老太太彻底僵住,被问得哑口无言。


    陈秀珠看着她呆滞茫然的模样,语气放缓:“上辈子你中风瘫痪的三年,是我熬出来的三年。那时候,裘素心和宋明哲先后出国脱身。家里剩下的人里,您儿子可曾背过你去医院?您儿媳妇可曾整夜守床陪护。


    我没有三头六臂,要伺候你的吃喝拉撒、擦洗翻身,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陈秀珠静静看着失神呆滞的宋老太太,再度开口追问:“你还记得那几年,你反反复复发病、半夜急症,是谁一次次背着你去医院的吗?”


    老太太干枯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水光,喉咙哽咽半晌:“是……冬生。”


    “是的呀。”陈秀珠轻轻叹了口气,“你卧床三年,宋家儿孙满堂,除了我,亲生儿子、儿媳、亲生孙子,亲生孙女,没有一个人肯踏踏实实守着你、伺候你。关键时刻,次次都是隔壁的王冬生搭把手,深更半夜背着你跑医院。这些,你梦里都看见了,也都记得,对不对?”


    老太太死死抿着干瘪的嘴唇,泪水无声滚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只能微弱点头。


    “你走的时候,宋明哲已经被进出口公司派去香港了,对吧?”陈秀珠继续缓缓道来,将前世无人知晓的残局一点点摊开。


    “嗯。”老太太颤巍巍应声。


    “你前脚闭眼离世,我后脚才算稍微松了口气。本以为熬出头了,能安安稳稳带着孩子过日子。可我根本没轻松多久。”陈秀珠眼神平静,“你儿子宋兴业在外头风流瞎混,沾染一身脏病,回来反反复复传染给吴慧。吴慧硬生生被拖出了宫颈癌,前前后后开刀、休养、复发、再开刀、化疗,足足熬了七八年。


    宋明哲远在香港、常年在外,对家里不管不顾。宋兴业是什么德行、什么品性,我想你知道。家里一地烂摊子,最后还是全部压在我身上。


    那几年,又是孩子,又是病人,又是一堆家务。若不是冬生、王家姆妈还有弄堂里的林嬢嬢他们时时搭手帮扶、接济照看,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早就垮了。”


    宋老太太越听越哭,哽咽着:“秀珠……我对不起你,是我宋家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我苦了一辈子,早就无所谓了。”陈秀珠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可我最寒心的,是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我辛辛苦苦、呕心沥血把宋磊带大,从小教他读书、教他做人,陪着他熬夜刷题,看着他一路拔尖,考上最好的高中,大概率能进复旦,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呢?裘素心回来了。”说到这里,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宋老太太猛地瞪大浑浊的眼睛,气息急促,瞬间反应过来:“她……她是回来摘桃子的?”


    “对的呀。”陈秀珠点头,,“宋明哲常年往返美国和上海,他们俩早就算计好了。裘素心把孩子接去美国读大学。”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宋家亏欠你……亏欠你太多了……”


    “这还不算最寒心的。”


    陈秀珠看着窗外:“孩子上初中那一年,冬生出任务抢险,人没了。王家姆妈痛失独子,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他们母子俩帮我太多。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只想趁着有余力,好好照看、孝顺王家姆妈,报答一二。可宋明哲怎么做的?”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为了这点事,跟我大发雷霆,恶语相向,强硬逼我不准再去照顾王家姆妈。还放狠话威胁,但凡我再敢踏去王家一步,他就一分生活费都不给我。他说得出口,也做得出来。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拿过他宋明哲一分生活费。”


    “一个女人,在家做家务做了二十年,四十六岁,硬生生被逼着出去找活干、讨生活。那个年纪,那样的处境,有多难?”


    老太太早已泪流满面,气若游丝,一遍遍虚弱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年造的孽……是我害了你一辈子……”


    陈秀珠叹气:“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按照你的想法,我要报复宋家也是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陈秀珠看着哭得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摇了摇头:“报复你们?我从来没想过。”


    “报复你们家,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力、浪费我的感情。你自以为聪明,你永远居高临下,习惯性拿捏人心、权衡利弊,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该被人一辈子感恩戴德。可宋家其他人,连你这点虚假的体面都没有,骨子里纯粹是自私到了极点。”


    老太太呼吸一滞,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泪水还在无声滑落,却连哽咽都忘了。


    陈秀珠轻笑一声:“我告诉你上辈子其他人的结局。宋磊去了美国,背靠宋明哲和裘素心铺好的路,拿到顶尖学历,站稳了脚跟。从他踏出国门、再也用不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再也没有过问过我这个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养母半句死活。


    我以为自此一别,各自安好,我穷我的日子,他过他的人生,互不打扰就够了。可你宋家的人,骨子里的凉薄和贪婪,是刻在血脉里的。


    等到他在美国成家立业,他老婆怀了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没人带娃的时候,他居然不远万里联系我,轻飘飘一句话,让我去美国给他带孩子。”


    陈秀珠嗤笑出声,想起那些近乎荒谬的人和事。


    “他享受了我将近二十年年的付出,占尽了我的心血,功成名就之后弃我如敝履。需要免费保姆、需要有人兜底操劳的时候,就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养母。”


    她抬眼扫过这间昏暗陈旧、充斥着恶臭气味的房间:“再说宋明哲。后来磊磊和裘素心彻底在美国扎根定居,他觉得国内再无牵挂,干脆变卖了这栋老房子,带着所有积蓄,足足一个多亿美金,全部转到美国,打算晚年在美国安享富贵、坐享儿孙福。”


    “你猜猜,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太太浑身僵硬,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中风了。”陈秀珠语气平淡,“和你一模一样,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在他瘫痪卧床、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他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送回了国内。宋磊把宋明哲扔回上海,丢进康复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探望一眼。他在康复医院里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硬生生熬了四年,最后孤零零一个人咽了气。”


    老太太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直接背过气去,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陈秀珠冷眼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继续道:“还有这个宋磊。他拿着宋明哲一辈子的积蓄,一个多亿的美金,不知道怎么折腾的,短短几年,就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终于又想起我了。


    他打听到我这个养母,四十六岁被逼出门打工后,凭着自己踏实肯干、不怕吃苦,攒下了不少积蓄。他就千里迢迢回来找我,腆着脸跟我要钱,想让我继续给他兜底、给他填坑。”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凭什么给?我二十来年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养大他、教他成人,我不欠他分毫。宋磊的结局?走投无路、身无分文的他,彻底垮了,在美国跳楼自杀。”


    整间昏暗的卧房彻底陷入死寂,老太太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没了神采。


    “您只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人上人,却没想着教他们怎么做个人。”陈秀珠低头看她,“也是,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个人,怎么可能教他们呢!”


    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异响,像是有浓痰堵在气道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颗大颗的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套。


    陈秀珠立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阿婆,您现在放心了吧!您懂的,我不需要报复。”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越来越微弱,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陈秀珠转身拉开门,门外宋家和陈家人等着。


    她看着这群人:“我满足了她的愿望。你们进去陪着吧。”


    众人连忙鱼贯而入。


    不过短短片刻,屋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彻底断绝。


    吴慧哭出了一声:“亲婆啊……”


    第65章 家人让办事


    院中的哭声此起彼伏,陈秀珠走到客堂间,刚满一岁的宋磊,还在学走路,歪歪扭扭走几步,冲到陈秀珠面前,陈秀珠退后一步,宋磊摔倒在地上,立马张嘴大哭。


    裘素心急急忙忙过来抱起孩子,嗔怪:“小囝走过来你也不会扶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我为什么要扶这么个晦气东西?”陈秀珠横了她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她。


    不过短短两个月光景,眼前的女人早已没了初入宋家时那份精心打理的光鲜。往日里细皮嫩肉、衣着整洁,如今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布衫沾着尘灰,袖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憔悴,整个人浑身潦草。


    裘素心被陈秀珠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陈秀珠笑了一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你最近没照镜子?”


    裘素心低头看自己,崩溃的表情涌到脸上。


    陈秀珠告诉自己,她不是报复,纯粹就是嘴碎。


    说完她踏步走出门去。


    陈秀珠刚走出宋家大门,听见一声。


    “秀珠。”


    她脚步顿住,回过身。


    陈根兴走了出来。


    “有事?”陈秀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根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女儿,叹了口气:“算下来,你都两个月没回娘家了。”


    “娘家?”陈秀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我没打算把那个推我进宋家火坑的地方叫娘家。”


    这话直白又尖锐,噎得陈根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秀珠,你怎么就这么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离婚的事我们也没再多指责你,可你如今和王冬生处对象,怎么连家里半句口风都不透?也不带着人家上门,吃顿便饭?”


    “没必要。”陈秀珠淡淡回绝,态度依旧疏离。


    陈根兴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火气,耐着性子跟她说:“你仔细想想往后的日子。你和冬生情况我们都清楚,往后是没法再有孩子的。现在年轻,两个人相互搭伴过日子还好说,等年岁大了,身子垮了,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冬生家里就他和王家姆妈母子二人,没有亲眷,老了根本指望不上。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他往前又挪了半步,“你现在多和弟弟妹妹走动,平日里多帮衬他们一把,等将来你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念着这份情分,自然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才是最实在的后路。”


    陈秀珠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明说吧。你想要什么?”


    被陈秀珠一语戳破心思,陈根兴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弟弟建民,今年顺利毕业了。”


    “学校统一分配,把他分到了金山石化总厂,地方远、条件苦,还常年倒班,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抬眼看向陈秀珠:“你现在在日化厂深受领导器重。建民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刚好对口,你托托关系,把他调去你们日化厂,带在你身边照看。一来专业不浪费,二来离家近,我们做父母的也能彻底放心。”


    陈秀珠闻言,心里冷笑一声。


    她的这几个弟妹,各有各的特点。


    上辈子她在宋家熬得水深火热、日夜操劳,受尽委屈磋磨的时候,这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半分体恤心疼。他反倒最会攀附讨好宋家,围着宋明哲和裘素心鞍前马后,溜须拍马。


    他喊裘素心一声“姐”,喊得比亲姐还要亲热百倍,日日挂在嘴边吹捧:“素心姐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端庄。”


    转头就踩着她抬高别人:“我说阿姐,你好歹在宋家待了这么多年,也算宋家媳妇,怎么半点贵气都沾不上,整天灰头土脸的,活像只煨灶猫。”


    陈家那一家子,除了家里的那只老猫,就没一个活物对她好的。


    想到这里,陈秀珠看着陈根兴,带着淡笑,低声说:“侬是困梦头里想屁吃。”


    陈根兴这辈子在家说一不二,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他瞬间被怒火冲昏头脑,脸色涨得通红,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瘟货!良心被狗吃了!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你弟弟是陈家根苗,让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嗓门粗大,怒气汹汹。


    陈秀珠没有争辩,也没有嘶吼,只是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挂在了脸颊上。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巷口,不吵不闹,只是默默掉泪,模样看着格外委屈单薄。


    宋家院内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邻居们都走过来看情况,众人一眼就看见,陈秀珠居然被自家老爹骂得红了眼眶、挂了泪水。


    隔壁的巧妹阿姨最先快步走过来,一眼瞧见陈根兴怒气冲冲的模样,再看看陈秀珠委屈落泪的样子,当即拔高声音,转头朝着王家方向大喊:


    “冬生!你快过来啊!你家秀珠被欺负哭了!”


    巧妹阿姨的喊声穿透弄堂,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喊:


    “冬生!快点!秀珠被伊拉爷骂哭了!”


    “快一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王冬生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匆忙的热气。


    一眼看见她挂在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他几步跨到陈秀珠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直,直面气势汹汹的陈根兴,低声急问:“秀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秀珠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陈根兴指着陈秀珠,满脸戾气,“连亲生爷娘都不认的白眼狼,你也好意思掉眼泪?我告诉你陈秀珠,今天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明天就去你们日化厂找你们领导!我要让你们单位所有人都好好听听,你是个什么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爹不要、娘不养,冷血无情的坏种!”


    王冬生看得心头火起,他侧身轻轻扶住陈秀珠的胳膊:“秀珠,别怕,有我在。”


    陈秀珠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眸,泪眼朦胧,看向咄咄逼人的陈根兴:“宋明哲刚刚叫我去他们家,说老太太不行了,要见我。我过去了,我嗯娘,让我听老太太话。”


    陈秀珠哽咽了两声:“我看老太太可怜,而且她的临终求情,她让我不要计较跟宋家的恩怨。”


    “不计较,凭什么不计较?”


    “就是讲呀!伊拉做出来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陈秀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答应了。毕竟他们家是真救过我爸的命。我怎么会计较呢!我只想跟宋家断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看向陈根兴:“我才刚踏出宋家大门,你就追了上来。你追着我出来,你要我利用厂里的人脉和资源,把陈建民从金山石化总厂调到我们日化厂。”


    “我跟你说,我只是厂里的普通技术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也没这么大的脸面随意调动正式员工。”


    “就因为我不肯答应这种强人所难、超出我能力的事,你就当众骂我忤逆,还要去我单位闹,毁我的工作、毁我的名声。”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围在旁边的邻居们瞬间哗然,看向陈根兴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段时间,宋家一桩桩龌龊事接连曝光,众人早就把陈秀珠这些年的苦看在了眼里。


    大家都清楚,从前陈秀珠在宋家当牛做马,伺候老人、打理家务、任劳任怨,好不容易离婚解脱,靠着自己的本事给厂里做了点贡献。


    拿着她报恩的陈根兴,又要让她解决儿子的工作。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里是女儿不孝,分明是当爹的太偏心,太逼人了!”


    “娘家这是当她抽血兔啊!”


    “建民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凭什么逼秀珠冒险去托关系?”


    “还要去单位闹?这哪是亲爹,这是往死里逼女儿啊!”


    “秀珠啊!这种爷娘,就当是死掉了,不要有来往了。”


    “对的,我一般都认为,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两边肯定都有问题,只有秀珠这里,这爷娘根本不是爷娘,敌人都没你们这么坏。”


    陈根兴被众人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依旧不肯收敛气势,梗着脖子还要再骂。


    王冬生把陈秀珠护在身后原本温和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沉得吓人。


    “爷叔,侬停一停。”


    “我教我自家女儿,轮得到你外人插嘴?她本来就不孝!帮亲弟弟一把都不肯!”陈根兴咬牙。


    王冬生看着他:“建民的工作是国家统一分配,正经铁饭碗。秀珠只是日化厂技术人员,一没有人事权,二没有跨局调动权。日化厂归一轻局,石化归化工局,跨系统调动,别说她一个普通职工,就算厂长都拍不了板。”


    “对啊!跨系统调动哪有这么容易!”


    “怎么想得出来的。”


    “他欠的人情,秀珠还,他儿子要工作,也要秀珠办。”


    “真当秀珠是市长啊!张口就来。”


    “你去他们厂里告状呀!你去告,我们也去告,我要让领导知道知道,秀珠吃了多少苦。”


    “对的,让他去告,我们帮秀珠做证。”


    王冬生看了陈根兴一眼,低头跟陈秀珠说:“走了,我们回去了。”


    “嗯!”


    第66章 吃馄饨


    王冬生伸手揽住陈秀珠的肩,带着她回了家。


    王冬生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尾,连忙抬手想去替她擦泪痕:“别把他当个人就行了。”


    陈秀珠抬手,推开了他的动作。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委屈酸涩,还带上了笑意:“给我块毛巾,我擦一擦脸。”


    王冬生微微一愣,看着她转瞬即逝的情绪转换,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秀珠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弯眸轻笑了一下,眉眼舒展。


    “傻子。”她轻声吐槽,接过王冬生递来的干净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我不是真的被他骂哭的。”


    陈秀珠把毛巾递给他:“我就是要让整条弄堂的人都看见,我帮我爸报恩,他又要我给建民找工作,我不肯他扬言要去我们日化厂找领导闹,毁我名声、说我忤逆不孝。我今天这几滴眼泪,就是铺垫。日后他真敢去厂里胡搅蛮缠、颠倒黑白,今天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是我的人证。我要趁着我还没当上领导,先把这一家子包袱甩了。”


    上辈子,她一而二再而三地被这家人捆绑,一次次去求宋明哲,让他安排自己的弟弟妹妹。每一次她下定决心跟这个烂人分开的时候,又是被这一家子拖回来。


    这辈子,就凭她在广交会的表现,上升通道已经打开,她可不能再被这些吸血蚂蟥给缠上,尽早解决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才是。


    “原来是这样。”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林嬢嬢的声音:“冬生?秀珠?你们在吗?”


    王冬生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林嬢嬢一进门就拉住陈秀珠的手:“哪能?没什么吧?”


    陈秀珠摇头:“嬢嬢,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她抬眼看向林嬢嬢,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斟酌:“嬢嬢,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就是怕为难你。”


    林嬢嬢立刻摆手:“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秀珠定定开口:“你能不能跟爷叔提一提今天的事,说说我爸今天的所作所为?让爷叔去他们工厂说一下我们家的事。”


    张木匠和陈根兴同在二轻局下属的国营家具厂上班,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根兴的师傅是装配车间的主任,再过一个月就要正式退休,现在陈根兴刚接了这个位子,还没有稳。


    “你想干什么?”林嬢嬢问她。


    “敲掉他的位子,让他有苦说不出,以后不要再来找我。”陈秀珠看着林嬢嬢,“不让他疼到彻骨,他是不知道怕的。”


    这个岗位,陈根兴盼了好几年了。


    林嬢嬢迟疑了一下:“可就凭你爷叔说那么几句,就算是工厂全传遍了,也不会对他有影响。”


    “我会让他有的。”陈秀珠说道。


    最近广交会刚刚落幕,今年上海交易团整体大获全胜,所有参展单位的交易额全线上涨,行情极好。日化厂更是翻了将近四倍的交易量,是整个轻工系统的标杆。市里马上要开盛大的庆功表彰大会,所有参展企业、归口单位的领导、骨干全部要到场参会。陈秀珠作为日化厂的核心技术骨干、本次展会的立功人员,要上台做代表发言、作工作报告。


    家具厂归二轻局,归口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代销出口,看似和一轻局的日化厂不是一个系统,但本次广交会同属上海交易团,所有参会企业、进出口公司领导都是互通人脉、同坐一席。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很喜欢自己,这次展会她立下大功,领导对她格外看重。到时候庆功会结束,她只需随口提一句家中琐事,请领导帮忙过问一二。


    李主任一句话,就能对接上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和二轻局的分管领导,顺势让家具厂内部自查作风、整顿纪律。


    陈根兴刚刚接过车间主任的班,还在考察期,他苛待陈秀珠,领导肯定不舒服,但是父母对子女怎么样,是私事,他们没办法多说什么。如果是为了已经分配好工作的儿子走后门,而且闹得全厂都知道了呢?领导撸掉他,不是名正言顺的?


    这个事情说完,林嬢嬢说:“行,你有成算就行。你怎么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


    “嬢嬢,你和冬生、王家姆妈一样,都是对我最好的人。这点东西算什么?”陈秀珠说得情真意切。


    可惜好人不长命,上辈子林嬢嬢得子宫癌走了。陈秀珠想到这个有些头疼,自己要怎么才能让嬢嬢预防性切除子宫呢?算了,算了,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也不着急一时。


    林嬢嬢听完陈秀珠心里的全盘打算,彻底放下心来。她转头瞥见一旁安安静静站着、满眼都是陈秀珠的王冬生,顿时笑了,拍了拍大腿打趣道:“哎呦,我真是半点眼色都没有,硬生生在这里当了半天电灯泡!你们俩好不容易得空碰面,不出去逛逛马路、看一场电影?”


    王冬生老实点头回话:“本来早就约好了,打算带秀珠去看电影的,没想到中途出了这些事,耽搁到现在。”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林嬢嬢笑着摆手,连忙催促两人,“年轻人就该好好相处。”


    陈秀珠跟林嬢嬢道别,王冬生推来自行车,两人一起出了弄堂,陈秀珠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先送我回宿舍。”


    王冬生微微侧头,语气关切:“怎么了?累了?”


    “不是累。”陈秀珠微微蹙眉,“刚才在宋家老太太房间待了太久,屋里太臭了,身上沾了一股子味道,怎么都不舒服。我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裳。”


    “好。”王冬生应声,骑车去了日化厂。


    陈秀珠快速上楼,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碎花衬衣与深色长裤,头发重新梳理整齐。


    “天不早了,我们这里吃碗馄饨,再去看电影?”陈秀珠问道,“边上有个馄饨摊子,味道老好的。”


    “好的呀!”王冬生应声。


    陈秀珠自从搬进宿舍,只要不在工厂食堂吃晚饭,就会来外头这个摊子吃馄饨。出去一个月了,还怪想念的。


    陈秀珠拉着王冬生的手,一起往馄饨摊子走。


    两人并肩朝着馄饨摊走去,小摊前人不算少,坐了大半位置,烟火缭绕,人声嘈杂。


    陈秀珠刚跟着王冬生走近,还没来得及找空位坐下,一道熟悉男声,钻进陈秀珠的耳朵里。


    陈秀珠不禁暗笑,她跟夏永福的唯一共同爱好就是这一口馄饨了吧?


    基本上她来一次,就能碰上他一次。


    “谁叫我不是个女人呢?女人要往上爬,可实在太简单、太容易了。尤其是离了婚的女人,无牵无挂,什么都不用顾忌,胆子也大。”


    陈秀珠脚步微顿,这话是说她呢!


    陈秀珠看向夏永福,夏永福和他们科室另外一个技术员,还有一个车间主任同桌。


    此刻他满脸愤愤不平,继续低声嘲讽:


    “这次广交会出差,她跟着仇厂长出去的呀!回来倒好,直接成了厂里的大功臣、红人,所有功劳、所有嘉奖全成了她一个人的。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熬了好几年的人,半点好处捞不到。人家离个婚、豁得出去,前程一下子就铺开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同桌的年轻技术员小茅开口了:“夏工,你这话太过了,不能这么说陈工。这次广交会能那么火爆,厂里新品大获好评,陈工确实出了大力,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凭空得的功劳。”


    夏永福立刻转头,斜睨了小茅一眼,满脸不服气,语气愈发阴阳怪气:“本事?你真以为这些成果全是她自己的本事?那个新消毒配方,底子是三院早就研制好的,她不过是随手微调了一点点方子,捡了现成的便宜!还有新的洗衣粉,也是在厂里老配方的基础上改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技术科的集体劳动、集体荣誉。”


    他越说越激动,一副受尽委屈、被人抢功的愤慨模样:“现在倒好,所有风头、所有嘉奖、所有功劳,全都归到她陈秀珠一个人头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蹲在厂里、熬了好几年的老人,白白给她做嫁衣,半点好处都捞不到!小茅,你就一点都不气?换我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小茅被他这番连珠炮式的质问堵得语塞,一脸为难。


    他性子软,不善争辩,讷讷地开口想要打圆场:“这……这也不能全算陈工一个人的功劳,厂里广播说我们的成果也说集体功劳,就是……就是陈工这次发挥得最好而已……”


    话音未落,小茅看见了陈秀珠,剩下的话彻底卡在嘴里,对面的车间主任也察觉到不对,顺着小茅的眼光看见了陈秀珠。


    “夏工,老巧的嘛。”陈秀珠走了过去,到夏永福面前,“我算是发现了,我每次来这里吃碗馄饨,十次有八次能碰见你。而且,老是碰上你在说我坏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夏永福还很硬气。


    “其他人说说么也就算了。你一个三年都搞不出厨房用洗涤剂的人,也好意思这么说?”陈秀珠弯腰,“如果我是你,我早就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夏永福猛地站起来,王冬生挡在陈秀珠面前:“侬做撒?”


    陈秀珠笑了一声:“夏永福,厨房用洗涤剂,我陈秀珠不用三年,不用三个月,三个礼拜就能搞出来,你信不信?”


    第67章 挖到洗洁精


    夏永福被陈秀珠一句话怼得脸上火辣辣的,猛地从矮凳上站起身,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摆出一副被刻意针对的委屈模样,就要上前理论。


    王冬生见状,身形一动,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陈秀珠身前。眉眼冷沉,气场十足,盯着夏永福沉声质问:“侬做撒?”


    夏永福被他陡然的气势震慑,下意识顿住脚步。


    馄饨摊就在厂边上,职工新村门口,来吃馄饨的不少日化厂的职工。


    看见陈秀珠和夏永福两个技术科老对头又闹起来,一个个驻足观看。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厂里职工,夏永福越发不甘心,硬着头皮逞强:“我没做错!本来就是她运气好,还把功劳都揽在自己头上!我实话实说而已!”


    陈秀珠轻轻拉了拉王冬生的衣袖,示意他退后,不必动气。


    她抬眸看向色厉内荏的夏永福,轻笑一声:“夏永福,别人不清楚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厨房用洗涤剂项目,厂里交给你整整三年。三年时间,经费、原料、场地、人手,科室全部优先供给你。结果呢?你连基础配方稳定性都解决不了,一做实验就分层、沉淀、去污力不达标,次次送检次次不合格,项目拖了一年又一年,彻底难产,白白耗着厂里的资源。”


    围观的都是日化厂熟面孔的职工,大家都知道,洗涤剂项目是厂里的老大难,卡了许久,全是卡在夏永福手里推进不下去。


    围观的职工纷纷点头。


    夏永福脸上挂不住,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得面红耳赤,立刻高声辩解:“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做的洗衣粉、肥皂,都是厂里流传多年的老产品,工艺成熟、体系稳定,你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微调改良,难度本来就低!我接手的厨房用液体洗涤剂,是厂里从来没有做过的新品!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无到有!”


    他刻意拔高项目难度,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任务艰巨,语气越发理直气壮:“两个项目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老产品改良成功,算不得真本事!全新品类研发失败,再正常不过!换谁来都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底气:“当初厂里领导特意把这个最难的新项目交给我,不是没道理的!全厂上下,就我一个正经四年制化工专业的大学生!论学历、论底子,谁能比得过我?领导信得过我,才把攻坚难题交给我!”


    这话一出,围观的职工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夏永福是厂里技术科学历最高的人。


    小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车间主任也面露迟疑,似乎被他这套说辞说动了几分。


    夏永福见状,越发得意,笃定自己站稳了道理,看着陈秀珠:“我搞不出来,不是我能力不行,是这个项目本身难度太大!你今天敢大放厥词,三个礼拜搞定?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真做不出来,到时候不仅丢自己的脸,还要连累我们技术科、连累厂里丢人!”


    她从来不否认液体洗涤剂是从零到一的研发难题,却绝不认同他拿“难度大”当遮羞布,掩盖自己三年尸位素餐的事实。


    “从无到有难?”陈秀珠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喧闹的馄饨摊,“难的是潜心钻研、反复调试,不是让你拿着大学生的名头混日子、耗经费、拖进度!正因为是全新品类,厂里三年来,源源不断给你拨专项经费、送实验原料、腾专用实验室,所有资源优先倾斜你一个人。你拿着最好的条件、最高的学历,三年时间,连最基础的配方分层、稳定性问题都解决不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不是项目难,是你人不行!”


    夏永福想说什么,陈秀珠打断他:“三个礼拜。我要是做不出来,拜你为师,给你做专职助手,听你调遣。怎么样?”


    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有人说:“夏工,收了陈工做徒弟,以后她的功劳可都是你的了。”


    “是的呀!以后她的运气,全是你的了。”


    “夏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呀!”


    有人冒出一句:“陈工说做不出来,给夏工做徒弟,可要是陈工搞出来了,难道夏工给她做徒弟?”


    陈秀珠笑了一声:“搞出来么,就搞出来了呀!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厂这个项目立了三年,三年了,出个成果,天经地义的呀!现在这个项目不出成果,上头没有追究,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陈秀珠不是一时冲动赌气,更不是单纯想赢这场口舌之争。


    她是借着这场当众对峙,光明正大拿下洗涤剂项目的主导权。


    上辈子的白海豚能海阔鱼跃,但是小白鹭却折翼陨落,不是没有道理。


    国企固步自封、效率拖沓,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很多优质项目、潜力产品,就是因为负责人能力不足、尸位素餐,拖着拖着就彻底黄了,最后跟不上时代浪潮,被改革洪流彻底淘汰。


    这两年世道刚刚回暖,各行各业慢慢复苏,但国企的老旧惯性依旧根深蒂固。


    一个项目落在夏永福这种人手上,没有硬性压力、没有竞争倒逼,慢慢磨、混日子,最后白白错失最好的发展时机。


    洗洁精是民生刚需,市场潜力极大,只要研制成功、顺利投产,就是厂里新的盈利王牌。


    早在广交会出差时,她就跟仇厂长提过,想要接手这个难产项目。


    可仇厂长却让她开发其他新产品,不要去沾这个项目。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默默地做好本职工作的陈秀珠了,而是厂里的红人,人红是非多,项目早已划分给夏永福,无论她怎么拿过来,等于直接从他手里抢项目,落得个争抢功劳、排挤同事的名声,容易滋生闲话。再说夏永福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最是厉害,最会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真闹起来,难免给陈秀珠泼脏水、惹麻烦。


    所以仇厂长一直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费心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陈秀珠有自己的想法。研制出洗洁精,填补市场空白,为厂里创造收益,等下半年广交会再拿一个拳头产品是一回事,还有一个是她想要早点把夏永福这颗毒瘤清理出去。


    这人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干活敷衍拖沓,偏偏最会投机取巧、嫉贤妒能、背后抹黑同事。


    上辈子夏永福靠着钻营站队、溜须拍马,踩着无数踏实干事的同事往上爬,最后居然坐上了日化厂厂长的位置,日化厂被他又拆又卖,最后小白鹭消失在市场。


    若是这辈子再让他留在技术科、混在厂里,迟早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阻碍所有人的前路。


    厂长还是国企思维,你好我好大家好,陈秀珠可不这么想,这种人早一天搞走,就早一天省心。


    陈秀珠看着犹犹豫豫、脸色反复变幻的夏永福,笑着说:“夏永福,你好好算笔账。这事对你来说,稳赚不赔。我三个礼拜做不出来,我拜你为师,往后听你调遣、给你打下手,厂里人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确实难,你的名声、底气全都回来了。


    我万一真做出来了,那也是替厂里解决了三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你顶多就是名声难听一点,不用再背着完不成项目的压力,不用年年被科室催进度、被领导点名批评。横竖你都不吃亏。”


    周围看热闹的职工纷纷附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对啊!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输了收徒弟,赢了彻底摘包袱,换我我立马答应!”


    “夏工,别磨磨唧唧的,太不痛快了!”


    人人都觉得夏永福占尽便宜,可夏永福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太清楚厨房洗涤剂的研发难度了。


    这三年他不是完全没做事,而是反反复复试过无数组配方,始终卡在分层、去污、保质期、温和度的瓶颈里,怎么都突破不了。


    市里研究所的同行都私下说过,新一代民用液体洗涤剂,配方体系复杂,根本不是短时间能攻克的难题。


    陈秀珠说三个月,他都觉得离谱,现在她居然敢口出狂言,说三个礼拜。


    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在说大话、吹牛皮。


    可夏永福心里莫名发慌。


    万一……万一她真的做出来了呢?


    那他就彻底完了。


    三年攻坚,不如别人三周。


    到时候厂里上下都会认定,不是项目太难,是他夏永福徒有大学生虚名,占着岗位、拿着资源、混着日子,尸位素餐、碌碌无为。


    领导再也不会把任何正经新项目交到他手里,他这辈子的技术路、晋升路,基本就彻底断了。


    看似稳赚的赌约,实则藏着断他前程的陷阱。


    夏永福迟迟不敢接话。


    围观的人渐渐看出端倪,起哄声慢慢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议论。


    “哎?夏工怎么不说话了?”


    “对啊,这么好的事还犹豫?”


    “不会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如陈工吧?”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夏永福脸面发烫。


    陈秀珠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算了。我也不逼你。夏永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以后就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少在背后嘀嘀咕咕、逼逼叨叨,眼红别人的成绩。自己没本事干出成果,就好好闭嘴,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拉着王冬生:“冬生,我们坐下吃馄饨,别让闲人扫了兴致。”


    两人坐下,点了两碗鲜肉馄饨。


    他们吃馄饨的时候,厂里的那些职工还在嘀嘀咕咕:


    “真不敢接啊?那就是真心虚了!”


    “之前还嘴硬得厉害,说陈工抢功劳、靠运气,现在人家敢立赌约,他反倒怂了。”


    “摆明了就是妒忌!自己三年干不出成绩,见不得别人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项目难,是夏工真的不行!”


    一声声议论,全都落在夏永福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难堪到了极致。


    再这样下去,他在厂里彻底抬不起头。


    赌!必须赌!


    就算心里再慌,他也没有退路了!更何况,大概率是这个女人虚张声势,三个礼拜!她怎么敢说出口的。


    夏永福脸色骤然一狠,猛地抬头,高声喝道:“谁说我不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他身上。


    夏永福咬牙开口:“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张科长汇报!厨房洗涤剂项目,全权交给你负责!三个礼拜,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创造奇迹!”


    第68章 一起看电影


    夏永福硬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回原位,拿着筷子胡乱扒拉碗里的馄饨,草草吃完,放下碗筷,起身就要甩手走人,一秒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转身之际,陈秀珠的声音响起:“夏工,明天可千万别忘了跟张科长报备。”


    夏永福回头狠狠剜她一眼,语气讥讽:“你是真不怕最后下不来台!”


    陈秀珠抬眸:“横竖对你来说没损失,对厂里来说是好事,不是吗?”


    一旁的小茅突然开口:“夏工,你要是明天忘了说,我一早也会去跟张科长汇报的。”


    小茅也是住宿舍,傍晚过来吃个馄饨,馄饨摊子小,拼个桌而已,听夏永福说这些,他是真听够了。


    想起前些天,陈工在广交会期间,还打电话回来给小黄布置任务。自己跟小黄一样是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就是没跟到像陈工这样的师傅,恐怕未来差距就大了。


    一个三年都没搞出厨房洗涤剂,还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夏工。一个在广交会立大功的陈工,用脚底板想,也知道站哪边。


    再说陈工敢说三个礼拜,肯定是有信心的。今天这是个机会,让陈工能看到他,兴许以后也能带带他。


    小茅又张嘴:“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不能不作数。”


    这话彻底堵死了夏永福最后一丝反悔的余地。


    “小赤佬,抱大腿抱得很紧啊!”夏永福低头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沉着脸转身快步离开


    摊边的职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嬉笑两句,随即各自低头吃饭。


    陈秀珠和王冬生吃完了馄饨,放下碗筷:“走吧,去看电影。”


    “好。”


    两人并肩离开馄饨摊,正要去日化厂拿自行车,刚走出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熟人。


    熊晓燕刚从外面逛街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并肩而行的两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秀珠啊!”


    “阿姐!”陈秀珠打招呼,她转头跟王冬生说,“这是我们厂供销科科长,熊晓燕,是我的姐姐,你跟我阿姐。”


    王冬生笑着叫:“阿姐好!”


    “王冬生,我的对象。”陈秀珠介绍。


    “知道,知道,是锅炉厂的王工,对吧!”


    “对。”陈秀珠应道,阿姐能聊,别聊个半个小时,她说,“刚吃完晚饭,去看场电影。”


    “咱们这里的电影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香港的电影,那才叫精彩。”熊晓燕挑眉问,“秀珠你说是不是?”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挤眉弄眼,她含糊回答:“对对对。”


    熊晓燕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王工,下次让秀珠带你去香港看新电影,秀珠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都懂,跟着她你可享福了。”


    王冬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


    陈秀珠怕她再随口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悄悄瞪了她一眼,顺势推着王冬生往前走,快步扯开话题:“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回头再聊。”


    “去吧去吧!”熊晓燕笑着摆手。


    王冬生骑车带着陈秀珠去电影院,一场开场了半个小时,离下一场电影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陈秀珠记得这家电影院边上有家地下室,到了夏日,里面卖刨冰。


    “要不去地下室吃刨冰?”


    “好的呀!”王冬生笑着应道。


    这个时候还不那么热,地下室人还不多。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几张原木长条桌、长板凳,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


    两人走到柜台前,陈秀珠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个橘子刨冰,王冬生说:“我要一杯酸梅冷饮水。”


    “你喜欢喝冷饮水?”陈秀珠有些意外。


    上辈子,她有时候把宋磊托给王家姆妈,夏天的时候,锅炉厂会给职工发冷饮水,王冬生就用保温桶装了冷饮水,带回来给宋磊喝。


    宋磊到了傍晚,站在弄堂口,等着王冬生的自行车。


    看见他车子进来,立马一边叫着“爷叔”,一边飞奔过去。


    王冬生把保温桶递给他,他抱着保温桶边喝边走。剩下一点,等自己去接他的时候,给她喝。


    她觉得不好意思,王冬生总是笑着说:“我不爱喝这种酸叽叽,甜咪咪的东西。”


    现在王冬生说:“酸叽叽,甜咪咪的,我挺喜欢的。”


    所以是他是每天省下来给宋磊喝。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上辈子,王冬生那么疼宋磊,王冬生走后,宋磊也跟着宋明哲一起阻止她照顾王家姆妈。


    售货员摇着刨冰机,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落在大玻璃杯里,满满的一杯刨冰,淋上橘子糖浆,插上一个勺子,陈秀珠接过。


    王冬生拿了一杯冷饮水,两人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陈秀珠挖了一口刨冰吃进嘴里,这种东西,上辈子自己舍不得吃,只有带着宋磊出来,宋磊吃剩下,只剩下那点冰渣渣,她舍不得丢掉,自己吃了。


    陈秀珠吃着刨冰,见边上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在处对象吧?两人亲密地凑在一处分食一碗刨冰。


    陈秀珠拿起铝制小勺,轻轻挖起一勺裹满橘子糖浆的细碎刨冰,冰凉的甜意扑面而来。


    她看向王冬生,心念一动,将一勺晶莹剔透的橘子刨冰送到他唇边。


    王冬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乖乖张口,将冰凉清甜的刨冰含入口中。


    陈秀珠弯眸轻笑,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口,进了嘴里。


    王冬生看着那个勺子,刚刚他们用了同一个勺子吃东西,他底下头,猛地喝了一口冷饮水,清凉的冷饮水也驱散不了他脸上的热意。


    两人吃完冷饮,并肩走出地下室,也差不多到了下一场电影的入场时间。


    检票进场,电影院里坐满了观众。灯光渐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片头旋律缓缓响起,今晚放映的正是当下大热的《海之恋》。


    这个片子贴着刚刚过去的岁月,荧幕里的少年少女,纯粹热烈,却也逃不开时代的裹挟,里面太多的身不由己。


    电影里的悲欢离合,她太过熟悉。


    她看着荧幕里爱恨纠缠的年轻男女,像看到了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上辈子,她本是踏踏实实的工人子弟,勤恳上进,踏实肯干,本该拥有安稳纯粹的人生。若不是被时代裹挟、被家人捆绑,她根本不会和精致利己、满腹算计的宋明哲牵扯不清。


    她本该早早遇见和她一样勤恳、纯粹、真心待她的人,比如眼前的王冬生。


    念头翻涌,万般感慨涌上心头。陈秀珠微微侧过身,靠在了王冬生的肩膀上。


    她轻声说:“冬生,要是一开始,我就遇到你,该多好?”


    没有错付的时光,没有纠缠的孽缘,没有满身的伤痕,从一开始,就是他。


    王冬生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头,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遇见,都好。”


    陈秀珠靠在他肩头,是啊,这辈子还不晚,他们都还年轻。


    “嗯。”


    *


    周一清晨,陈秀珠手里拎着几包糖果、散装零食,还有两条市面少见的外烟,走进办公楼。


    经历了广交会大捷,她如今是厂里实打实的红人,人人见了都要笑着打招呼,一路招呼过来。


    陈秀珠到总务科门口,敲了敲门,胡大姐正坐在桌边整理台账,看见她进来,立马笑着抬眼:“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上班啦!”


    陈秀珠快步上前,将一大包什锦糖放在胡大姐桌上:“大姐,带回来的糖,麻烦你帮忙在办公楼分分,大家平日里都照顾我。”


    这包糖是广州买的。这个年代不同地区的糖果,口味相差很大,就吃个味道,大家高兴高兴。


    胡大姐连忙伸手接过,陈秀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塞进大姐手里:“香港的润唇膏,给你一支。”


    胡大姐瞬间笑开了花,拍着她的手感慨:“你个小姑娘,太贴心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我正想跟你说正事!上周厂长特意交代我,你的住宿问题。你现在是厂里核心技术骨干、立功人员,集体宿舍太挤,厂里打算单独给你配一间单人宿舍,你看什么时候搬?”


    这待遇,整个厂都没几个人能享受,是实打实的特殊优待。


    陈秀珠摇头:“大姐,单人宿舍我就不麻烦厂里安排了。正好我也想麻烦你帮我开个证明,我准备跟我对象领证结婚了。”


    “领证?!”胡大姐惊讶又欣喜,“这么快?”


    “快是快。”陈秀珠眉眼温柔,“不过,他是我多年的街坊邻居,知根知底。也就不等了。”


    胡大姐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好才是一辈子的福气!小姑娘啊!往后总算苦尽甘来,要享福气咯!”


    “托大姐吉言。”陈秀珠浅浅一笑。


    陈秀珠辞别胡大姐,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刚到科室门口,徒弟小黄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师傅,你来啦!”


    陈秀珠将手里的一个袋子给他:“你拿去跟科室里的同事分一分。”


    小黄连忙接过,应声答应,手脚麻利地转身给大家分发零食。


    科室里氛围轻松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秀珠开口询问正事:“小黄,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洗护样品,你都分类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小黄转身,“全部按品类、成分细分完了,数据初稿也登记好了,就等师傅你回来,我们一起做测试分析。”


    “很好。”陈秀珠表扬他。


    这时,小茅走进科室,打着招呼,看到陈秀珠叫一声:“陈工,早上好。”


    “早上好呀!”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小茅,最近手头忙吗?”


    小茅心跳加快,连忙说:“陈工!我最近还挺空的。”


    “正好。”陈秀珠说,“我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品太多,要全部测试,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小黄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一起帮忙做测试、分析数据?”


    小茅瞬间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好的好的!等下您跟科长说。”


    能跟着陈秀珠参与核心样品分析,意味着能接触最新技术、学习新的研发思路,他心里清楚,自己昨天的站队,赌对了。


    “我先问你一声,你有空。我就去跟科长说。”


    “有的,有的。”


    没过多久,科室里的同事陆续到齐。


    大家嘴里要么含着糖果,要么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外烟。


    就在这时,夏永福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有人看见他,开玩笑:“夏工,一大清早的,谁问你借了米还了糠?挂了这张拆污面孔来上班?”


    第69章 摊开来讲


    被同事当众打趣一句,夏永福脸色更沉,朝那人看了过去。


    那同事本来就是随口开玩笑,瞥见他满脸的阴郁,瞬间识趣地收敛了笑意,不敢再调侃。


    他连忙拿起桌上一包拆开的外烟,快步上前抽出一根,递到夏永福面前打圆场:“夏工说笑说笑,大清早别板着脸,来,抽根烟缓一缓。”


    夏永福脸色稍缓,下意识伸手接过香烟,塞进嘴里点燃。


    结果下一秒,那人补了一句:“陈工这次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外烟,劲头比我们的香烟粗。”


    这话一出,夏永福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烟瞬间变得烫手起来,捏也不是,抽也不是。


    夏永福硬着头皮把烟叼在嘴里,憋着一肚子闷气坐回自己工位,浑身都透着别扭。


    上班铃声响起,张科长拿着工作手册走到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全员,脸上带着喜色,拍了拍手。


    全员立刻站直身子,收敛嬉笑,看向科长。


    张科长眼神落在陈秀珠身上:“这次广交会,咱们厂能拿下这么多订单,全靠陈工顶住压力、拿出过硬产品,用实力说服外商。咱们厂下半年乃至明年,订单量直接翻倍,接下去不仅是肥皂生产线,就连洗衣粉生产线也要开三班,二十四小时运转。这是咱们技术科的立了大功,也是给全厂立下大功,大家给咱们的大功臣鼓鼓掌!”


    话音落下,大家鼓掌。


    陈秀珠带着笑看着大家:“科长抬举我了,这怎么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陈秀珠笑意目光顺势转向面色紧绷的夏永福:“就像昨天夏工在馄饨摊讲的,这次在广交会大放异彩的新款洗衣粉,是老产品的改良,老产品改良是站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占了工艺成熟的便利,算不上多大本事。厂里每一份成绩,都离不开前后所有人的付出。”


    夏永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浑身如坐针毡。他没想到陈秀珠会当众把这番话拎出来。


    张科长也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暂时没有插话,等着下文。


    陈秀珠收回视线:“所以,让我们一起感谢自己,是我们的努力,才有了这次广交会的成功。”


    大家一起鼓掌。


    掌声渐渐歇,张科长让大家汇报工作进度。众人依次汇报,轮到陈秀珠时,她说完自己手头的工作,提出:“科长,我这次带回的洗护、清洁类样品数量多、品类杂,需要逐一做成分拆解、稳定性测试、配方比对,工作量极大。小黄目前已经全程跟进,但人手不足,我想申请让小茅协助我们一起攻坚这批样品分析工作。”


    张科长闻言,点头:“可以,小茅你后续就跟着陈工做事,全力配合她的安排。”


    这个安排,没人觉得不妥。


    小茅的师傅常年体弱多病,一年大半时间都在休病假,根本没法带他。平日里小茅就是科室里的万能打杂,谁都能差使两句,尤其是夏永福,平日里最爱使唤他跑腿、干杂活,琐碎事务丢个不停,半点培养都没有。


    如今能跟着厂里的核心骨干陈秀珠做正经技术工作,是实打实的机遇,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小茅立刻应声:“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配合,认真学习!”


    他心里彻底落定,他算是彻底跳出了打杂混日子的处境。


    很快,所有人工作汇报完毕。


    张科长翻看工作手册,确认无误后抬眼:“还有其他工作情况、问题或者报备事项吗?没有的话今天早会就到这。”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茅轻轻抬手,小声提醒了一句:“科长,夏工还有事要报备。”


    陈秀珠实在高兴,小茅这个小朋友太拎得清了。


    这话把夏永福最后一点侥幸的退路彻底堵死。


    夏永福硬着头皮站起身:“科长,我和陈工有过约定。既然陈工本事大、能力强,敢放话三个礼拜攻克厨房用洗涤剂项目,这个项目……我让贤。”


    他刻意弱化赌约、淡化对峙,只轻飘飘一句让贤,试图把自己的狼狈遮掩过去,装作是自己主动退让。


    张科长闻言,诧异看向陈秀珠:“三个礼拜攻克洗涤剂项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整个科室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陈秀珠身上。


    众所周知,厨房洗涤剂项目卡了整整三年,是科室公认的老大难难题,夏永福啃了三年都毫无进展,陈秀珠居然敢立下三周攻坚的目标?


    她抬眸看向刻意装大度的夏永福,唇角勾起一抹笑:


    “夏工,既然要跟科长报备,那就坦荡说清楚,何必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含糊其辞?搞得像是我强行抢你项目、逼你退让一样。要不要我当着全科同事的面,好好提醒你一遍,昨天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夏永福被陈秀珠这番话堵得火气直往上冒:“项目我都主动让给你了,你还揪着不放,到底想怎么样?”


    “哎呦,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东西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陈秀珠挑眉,“现在说得轻巧是主动让贤,日后指不定就会在外头委屈巴巴地嚼舌根,说我仗着风头正盛、强行抢夺你的项目,霸占你的成果。今天当着全科同事的面,索性把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免得往后生出无端闲话。”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茅:“小茅,昨天馄饨摊发生的事,你全程都在,不妨跟科长和大家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茅闻言立刻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对上众人视线:“回科长,昨天傍晚职工新村门口的馄饨摊,不光我在场,包装间方主任、肥皂切条的李师傅,还有后勤组的几位工友都在,几十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秀珠暗自失笑,心里暗道这小子可真滑头,懂得搬出一众旁人做佐证,堵死对方狡辩的余地,比单纯憨厚的小黄活络多了。


    小茅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夏永福:“夏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昨天你当众说过的,若是有半句夸大捏造,您随时指出来。”


    不等夏永福应声,他便条理清晰地从头复述起来,从夏永福到达馄饨摊说起,那时候小茅和方主任已经在等馄饨了,他们就说起陈秀珠在广交会上拿了多少订单,这一个月来了七八波外商,他们工厂都像动物园了,整天有外商参观。


    这个时候夏永福也参与了讨论,他时时刻刻都在否认陈秀珠的功劳。


    小茅话音微顿,一字一句清晰道:“后来夏工还私下跟旁边人议论,说仇厂长出差,偏偏带上陈工这位刚离婚的女同志,话里话外捕风捉影,还说‘仇厂长一把年纪,出门带着两个女人,尤其是一位刚离婚的,这里面的道道,大家心里都懂’。”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技术科骤然鸦雀无声。


    夏永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一片,手里燃着的烟都差点掉落在地。


    厂里私下里传些闲言碎语、桃色闲话本是常事,他平日里心中积怨,嫉妒陈秀珠风头日盛,又眼红对方拿到去广交会、赴香港的好机会,便随口随口编排几句闲话泄愤。


    在他看来,这种话只在底层工友之间私下流传,掀不起大浪。他万万没想到,小茅竟然敢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当众摆到科室会议上来说。


    流言一旦摆上台面,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是私下闲聊,而是明目张胆地诋毁领导、恶意造谣。


    小茅继续说,说这个时候陈秀珠和她对象来了,跟夏永福起了争执,他说夏永福指责陈秀珠改良洗衣粉全靠运气、窃取功劳,再讲到夏永福辩称洗涤剂项目是从零起步的新品研发,难度极高,自己三年无果实属正常,又拿自己大学生的学历自居,认为全厂无人能及。


    一桩桩,一句句,还原得完整又细致。在场同事本就大多听过风声,此刻听着完整经过,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就是这样,陈工才忍无可忍,跟他打赌,说三个礼拜,她就能做出厨房洗涤剂。”小茅说完所有经过,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陈秀珠目光落回夏永福身上:“所以你看,从头到尾,并不是我觊觎你的项目、刻意针对你。你当众污蔑我的工作成果也就罢了,还无端造谣,往厂领导身上泼脏水。既然你觉得洗涤剂项目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那我接下,用实打实的成果证明,什么才叫名至实归。”


    她笑了一声:“厨房洗涤剂项目,厂里连续三年投入经费、原料、场地和人手,资源全力倾斜,却始终没有半点产出,领导们为此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如今我接手,也算帮科室、帮厂里收拾这个烂摊子,也是帮你擦屁股。这怎么叫让?”


    夏永福嘴唇哆嗦着,他心里清楚,造谣领导这件事一旦深究,那是个什么后果。


    陈秀珠不再看他,转头面向一脸凝重的张科长:“科长,这件事牵扯到项目交接,还有针对仇厂长的恶意谣言,已经超出了咱们科室能处置的范围。我建议,咱们现在就一起去厂长办公室,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汇报给仇厂长,由厂长定夺。”


    “轰”的一下,夏永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双腿都开始发软。


    去见仇厂长?当着厂长的面核对自己造谣的闲话?


    这一下,他是彻底慌了,整张脸惨白如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科长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出,当即沉声道:“好,这件事确实必须上报。所有人坚守岗位,各司其职。夏永福、陈秀珠,茅剑,你们三个跟我去厂长办公室。”


    第70章 骂人的仇厂


    张科长领着陈秀珠、夏永福和小茅三人,一路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走廊里往来的职工见几人神色严肃,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就见会计徐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捧着账册,俯身对着桌面。


    仇厂长把老花眼镜挪上去,脑袋凑得极近,眯着眼睛盯着账本上蚂蚁一样的数字,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厂长,我们有点事向您汇报。”张科长开口道。


    仇厂长抬手示意徐大姐先停下:“账本先放一放,你出去等我。”


    徐大姐应了声,抱着账册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秀珠身边时:“秀珠啊,你分的糖果味道真好,我们都吃过啦。大伙都等着呢,下次可得吃上你的喜糖哟!”


    陈秀珠笑着点头应声:“一定的。”


    不用多想,肯定是总务科的胡大姐这个大嗓门,把自己要和王冬生领证的消息传遍了办公楼。


    徐大姐笑着带上门离开,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仇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夏永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三个一起过来,有撒事体?”


    陈秀珠和夏永福不对付,仇厂长是知道的。


    这次陈秀珠提出她要接手厨房用洗涤剂的时候,他考虑再三,还是让陈秀珠先把手里的做掉。


    陈秀珠是个姑娘,夏永福这个人嘴巴烂,到时候背后到处说小姑娘,对小姑娘影响不好,他要保护工厂的骨干。


    要是把这个项目给陈秀珠,他怕夏永福狗急跳墙。


    等过一阵,化工学院高考恢复后的大专生要毕业了,他们单位要了两个,到时候他跟老张商量,让新来的大专生把夏永福顶掉,把夏永福调到其他科室,再把厨房洗涤剂转到陈秀珠手里。


    今天她和夏永福一起进来,别又是两人起冲突了?


    小陈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迂回,不懂技巧。小姑娘要走到领导岗,还是要多学学,多锻炼锻炼。


    张科长上前一步,开始说事情的起因。


    起初他说得还算平缓,可当讲到夏永福当众散播谣言,揣测厂长带队出差,特意带着刚离婚的陈秀珠,言语低俗捕风捉影这一段时,原本一脸和蔼的仇厂长,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案,随手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绿皮账本,朝着夏永福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账本“啪”地一声落在夏永福脚边,书页四散翻开。


    “侬只辣棺材!”仇厂长压抑不住怒火,粗话脱口而出,“嘴巴像屁股,屁股上头长痔疮,痔疮正在喷脓血。往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身上泼脏水。你眼睛戳瞎掉了啊?两个小姑娘都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侬拿我当宗生啊!手里没有本事,脑子像个粪坑,嘴巴里不停喷蛆……”


    陈秀珠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他们的仇厂长,待人宽厚,处事稳重,全厂上下都说他脾气好的厂长。


    夏永福即便被砸了,被骂了,也不敢退一步,脸色惨白地站着。


    仇厂长把屁股的各种症状全部骂过之后,胸中的火气稍稍平复,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压惊,转头看向张科长,沉声道:“接着说,后面还有什么情况。”


    张科长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汇报,把厨房洗涤剂项目搁置三年、厂里源源不断投入经费原料,夏永福却始终没能突破基础配方难题,以及陈秀珠当众立下三周完成研发的赌约、主动接手这个烂摊子的经过,完整讲了一遍。


    听完所有内容,仇厂长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冽地看向夏永福:“你进厂整整十一年,顶着正牌大学生的名头,拿着厂里最优厚的资源,守着一个项目磨了三年,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连一泡污都不如!别人都说大学生是厂里的宝贝,我看你这种混日子、没本事还长了一张烂嘴的大学生,就算丢到垃圾桶里,都没人愿意捡!滚出去!”


    夏永福被仇厂长一顿劈头盖脸痛骂,吓得满头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不敢有半句辩驳,踉踉跄跄地退出厂长办公室,连关门的力气都蔫蔫的。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安静无人,只有会计徐大姐没走远。她透过门缝瞥见屋内散落在地上的绿皮账本,满脸心疼,趁着夏永福滚出来的空档,轻手轻脚进来。


    “厂长,我先把账本收一收。”


    方才厂长盛怒之下随手一砸,整本账册页脚散开、纸页褶皱,好好的一本规整账本乱得不成样子。


    徐大姐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散落的书页,又将桌上剩余的账本一并抱着,嘴里小声嘀嘀咕咕:“好好的账本,何苦拿它撒气,拿搪瓷茶杯砸两下不也一样,这下好了,我又得重新整理装订半天。”


    抱怨归抱怨,她收拾妥当,抱着账本走出去。


    办公室彻底清净下来。


    仇厂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小茅:“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小茅出去,把门带上。


    仇厂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烟盒,扔了一支给张科长,点了烟,靠在沙发上:“坐下。”


    陈秀珠坐下,张科长和仇厂长烟雾缭绕。


    仇厂长看着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啊,就是太急。我之前怎么跟你叮嘱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厂里的事,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懂得迂回。”


    “您今天也没迂回。”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陈秀珠。”


    “厂长。”陈秀珠看着他,“常规情况我自然懂慢下来稳扎稳打,可对着夏永福这种人,一步一步根本慢不了。您也清楚他的性子,手里没真本事,嘴上却没把门,张口就造谣抹黑。三人成虎,流言蜚语传得多了,旁人分不清真假,到最后不光是我名声受损,连您公正处事、提携骨干的口碑都会被拖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被动隐忍,只会任由闲话发酵。”


    仇厂长弯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示意她继续。


    陈秀珠说道:“再者说,眼下厂里势头正好,广交会拿下大批订单,上级领导都盯着我们,等着我们下半年出新成果、放卫星,拉高全厂产值。厨房洗涤剂是厂里卡了三年的空白项目,必须尽快落地定型,实现稳定量产,补上厂里的产品短板。”


    仇厂长抽了一口烟:“你倒是算盘打得噼啪响。所以你就干脆赌上自己的名声,当众立誓三周攻坚?趁着全厂目光都在你身上,狠狠打一场翻身仗?”


    “是。”陈秀珠大大方方承认,“现在是领导知道我的本事,但是厂里肯定还有人认为我没这个本事,只是运气。趁着这个机会,我要让全厂都知道,夏永福耗三年啃不下的硬骨头,我三周拿下。”


    仇厂长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故意为难她一句:“你一个劲往前冲,知不知道人心?你领导觉得你锋芒太露,威胁到他了呢?”


    “厂长,你瞎说有什么说的。我怎么可能嫌弃秀珠太厉害?”张科长说道,“秀珠进厂,就是我亲自带的,是我的徒弟。这些年我不开心的是,明明小姑娘这么厉害,就是积极性没有的。我还在想,以后我退休了谁来接我的班。现在好了,她终于脑子转过来了,我开心都来不及。”


    陈秀珠笑:“就是说呀!我师傅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仇厂长笑:“可你想过没有?三周时间太短,新产品容不得半点侥幸,万一做不出来呢?你当众立下赌约,输了可是要拜那个猪头三大学生师傅学艺的,到时候脸面往哪搁?”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科长也跟着看向陈秀珠。三周攻克三年未破的技术难题,任谁听来都太过冒险。


    陈秀珠笑了笑:“厂长,你听我讲呀。”


    “这次在广交会,我跟好几家化工厂的工厂代表深入交流,把当前厨房用洗涤剂的原料摸了一遍。咱们厂里三年研发卡壳,不是工艺不行、设备不够,是一直缺一种关键进口原料,AOS。


    夏工这三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最常见的国产磺酸、LAS原料。这种原料便宜、好拿货,缺点也特别明显:杂质多、性子不稳定,做出来的洗洁精看着像模像样,一遇低温就分层变浑,泡沫虚散不耐用,对付厨房的重油根本洗不干净,洗完还有残留,手感发涩伤手,完全达不到上市售卖的标准。


    之前厂里配方框架是对的,软水打底,搭配少量6501增稠稳泡,再加食盐调黏度、片碱调酸碱度,基础步骤都没错。但光靠这些国产普通原料,只能做出最劣质的洗涤水,永远成不了合格产品。


    真正拉开差距、卡了我们三年的,是一款活性原料,叫AOS。


    现在市面上港台、国外的优质洗洁精,全靠它撑着。它温和不伤手,遇冷不浑浊、不分层,泡沫细腻扎实,去重油的效果是国产原料的好几倍,还不怕硬水,漂洗干净无残留,是做高端厨房洗涤剂的核心料。


    可咱们国内目前根本没有量产技术,完全造不出来。市面上能拿到的货,全被美国、日本的大厂垄断了,不仅价格贵得离谱,还要抢配额、排队等货,根本不适合我们厂里批量生产。”


    陈秀珠笑着说道:“不过我已经托香港的小周老板敲定了货源。不是溢价严重的美日货,是马来西亚KLK的货。他们那边新上的生产线,产能足、出货快,原料纯度、性能完全对标进口大牌,价格还比美日货便宜三成,最关键是不用等配额,整柜就能从香港转运到内地。”


    倒不是周明远帮她找来了货,而是上辈子她刚刚进入七彩日化的时候,七彩日化还在用马来西亚的AOS。所以她让周明远打电话,让他们马来西亚公司的人找,一找果然有,而且人家这条线才量产了一年不到,品牌还没打响,价格自然低很多。


    “小周老板帮我拿了十公斤样品,我这次拿了回来。有了它,我微调一下配方比例,压低普通LAS的用量,以AOS为主、AES辅助,搭配咱们原本成熟的基础工艺,三周时间,我绝对能调试出配方稳定、去污达标、不分层、不伤手,完全符合量产标准的厨房洗涤剂。而且还是可以外销的高级厨房洗涤剂。”陈秀珠笑着说,“我为什么急着拿出这款洗涤剂?因为既然要打洋品牌,提高外销,不能只有一个洗衣粉,肯定要成系列上市。”


    仇厂长和张科长只知道项目卡壳,夏永福也只是在国内原料上打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仇厂长点头:“行,你放手去做。”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问:“厂长,夏工您打算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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