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取其辱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宋明哲脸颊上,力道十足,瞬间在他苍白的脸上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宋明哲捂住发烫的侧脸。


    不远处的传达室里,李师傅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伸长脖子的长颈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满脸都是看热闹的神情,半点没有要上前劝架的意思。


    宋明哲又气又急,哪怕挨了打,依旧不甘心,咬着牙还要把话说出口:“陈秀珠,你别被他蒙蔽了,你根本不知道他……”


    陈秀珠的手发烫,看着他还在张合的嘴,看起来他不说会死。想来他这几天不好过,又想到了她这头专门给他们家拉磨的驴了。


    “有什么话,跟我到那边僻静处说。”


    说完,陈秀珠转身,往宿舍楼后方无人的小巷走去。


    宋明哲捂住脸跟上,王冬生也跟在后面。


    等陈秀珠站定,王冬生后退几步,自觉拉开距离,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巷僻静,四下无人,只有墙根的野草随风晃动。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这里没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宋明哲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陈秀珠的手腕:“秀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们好好谈谈。”


    陈秀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嫌弃地说:“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宋明哲依旧不肯放弃,收回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秀珠,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这两年确实委屈你了。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让你受了太多苦。以后我们重新来过,我们像以前一样住厂里的宿舍,我不让你再给我们全家人做家务,不让你再受我爷娘的气,好不好?”


    这番话听得陈秀珠只想发笑,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她嗤笑一声:“神经病啊!宋明哲,你当民政局是厕所吗?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你把我陈秀珠当什么了?饭店里的服务员,招招手就来?”


    宋明哲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脸上气血翻涌,红白轮番上,却还是强压着脾气,低声辩解:“秀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和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秀珠打断他的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重新开始?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怕去西北吃苦,就借着‘报恩’的由头,逼着我跟你结婚。我那时候刚毕业,是正经的工农兵大学生,本来有大好的前途,可就因为嫁了你这么一个资本家丈夫,我被人戳脊梁骨,厂里的评优、晋升,哪一次不是因为你被刷下来?我失去的机会,你赔得起吗?


    你想考大学、读大学,我包揽了所有家务,伺候你爷娘,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养了你整整几年!你爷娘把我当佣人使唤,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我半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你在外头搞女人,还搞出了孽种,你还逼着我辞职,让我在家替你养那个野种!


    我像头驴一样,给你拉磨,替你们家挡灾挡难,替你撑起所有烂摊子,换来了什么?自己的前途出了问题,家里乱成一团,就又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回去,继续做你的垫脚石,替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挽回前途?宋明哲,大白天的,做梦都没这么做的!”


    王冬生见陈秀珠激动,过来她身边揽住了她,这下刺痛了宋明哲。


    宋明哲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恶意:“你知不知道,他受过伤。你宁愿跟一个不行的人在一起,以后守一辈子活寡?”


    陈秀珠打他就是不想让他在王冬生面前说这件事,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她往王冬生那里看去,只见王冬生脸色丝毫没变,那就放心了。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整条弄堂的邻里,谁不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宋明哲不说话了。


    陈秀珠冷声:“当年冲进火海救人,硬生生被烈火灼伤,植皮休养一年多才捡回一条命。他是救人的英雄。你拿他舍己救人的伤疤当做短处拿来取笑?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被怼得语塞,慌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怕你以后后悔。”


    “担心我?”陈秀珠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宋明哲不死心,死死抓着这点不放,“你好好想想,嫁给他,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一辈子冷冷清清,你真的能接受吗?”


    听到这话,陈秀珠眼底的嘲讽更浓,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


    上辈子,她查出不孕,他们抱来孩子,这个孩子小时候很难带,三天两头发烧咳嗽,那时候宋明哲接了很多翻译任务,为了不影响他翻译,也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睡觉,她带着孩子睡阁楼。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了夫妻生活。


    没有夫妻生活,对她来说,这算是个事儿?


    “没有这种事,反倒清净自在。要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勉强应付这种事?三五分钟的事,我还要多洗一条床单,你不知道我多烦?”陈秀珠嫌弃地说道。


    “三五分钟?”王冬生笑出声来。


    宋明哲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难堪到了极点。


    陈秀珠小媳妇的时候,不知道男女之间是不是都这样,工厂里的那些荤话,她是能避开则避开,后来年纪大了,网络上各种信息,还看小说,自然知道别人家应该不这样。


    反正没有体会过那种所谓的快乐,也就无所谓失去。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数?软的时候像根棉线,硬的时候就是根牙签。”


    宋明哲的脸更加难看了,陈秀珠再往前一步:“你再想想看,这根牙签剔过别人的牙,再回来剔你的牙,你恶心不恶心?”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宋明哲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近和裘素心频繁争吵,娇纵任性的裘素心只会索取,从不会体谅他半分。冷静下来之后,他日夜想起的,全是陈秀珠的好。


    想起她包揽所有家务、温顺隐忍,想起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永远默默迁就他、包容他。


    尤其是今早撞见陈秀珠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温柔漂亮,和干净稳重的王冬生并肩相伴,他的嫉妒与悔恨彻底爆发,一时冲动跑来厂里,想要挽回。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愧疚与留恋,而是这样极尽羞辱。


    “告诉你,把我当陌生人,你非不听。非要来,你这不是自取其辱?”陈秀珠拉住王冬生,“你和裘素心,还有那个孩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冬生,走吧!”


    陈秀珠不管脸色苍白的宋明哲,陪着王冬生往厂外走。


    “冬生,不要介意他说的那些。”


    王冬生低头:“秀珠,其实……”


    其实他还是介意的,就像自己,说不介意生不出孩子,可上辈子被人嚼舌根,嚼多了,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根刺。


    陈秀珠正色:“冬生,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心,其他的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王冬生欲言又止,陈秀珠的笑容带着安抚,他无奈地说:“知道了。”


    王冬生被陈秀珠推出了工厂,骑上车子回去。


    临近弄堂口的马路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脚步。


    吴慧弯着腰,后背躬得像一只对虾,一手紧紧捂着后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梧桐树,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身上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发皱,贴在背上,显得格外狼狈。


    王冬生连忙捏紧车闸,车子停下,他翻身下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吴阿姨,您怎么了?”


    吴慧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看清来人是王冬生时,愣了一下:“是冬生啊……我去老中医那里针灸,刚回来。”


    她的腰伤本就没好利索,上一次发作的时候,陈秀珠通过日化厂的同事,打听到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老中医的针灸很厉害。陈秀珠陪着她去了五次,她的腰伤就好了。


    这次发作之后,缓解了,但是没有好全,她就想去找那个老中医针灸试试。


    之前去针灸,都是陈秀珠陪着,扶着她上四楼老中医家,针灸完又扶着她下来,一路上细心照料,她从未觉得这般艰难。


    这次去的时候,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上上下下,已经让她不舒服了,到了老中医家里,四楼的楼梯陡峭又狭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动一下,后腰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针灸完下楼,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挪到公交站,挤上公交车,颠簸一路,下车后,从公交站到弄堂,再从弄堂口走到这里,短短一段路,却像走了千里万里,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姨,您腰还没好,怎么能一个人去针灸?”王冬生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连忙说道,“您等等,我把自行车锁好,背您回去。”


    “不用不用,”吴慧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走,就是慢一点,不麻烦你了。”


    她向来好面子,平日里看不上王冬生的出身,觉得他父母是苏北逃荒来的,家境贫寒,宋家可不想跟这种要饭的人家有牵扯。


    “阿姨,您这样走太费劲了,万一摔着就不好了。”王冬生不由分说,转身锁好自行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微微弯腰,“来,阿姨,我背您,不麻烦,很快就到弄堂了。”


    吴慧看着近在眼前的弄堂口,短短几百公尺的路,要靠着自己走回去,太难了。他再也撑不住,点了点头,伸手扶住王冬生的肩膀,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


    王冬生稳稳托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慢生怕颠簸到她。他的后背宽厚而温暖,趴在上面,竟让吴慧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后腰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弄堂的方向走,路边的邻里看到这一幕,关心地围了过来:“宋家姆妈哪能了?”


    “阿姨,腰不舒服,我背她回去。”王冬生应了一声。


    “宋家姆妈的腰不是刚刚伤过?怎么让她一个人出去的啦?”


    “今朝不是礼拜天?宋老师和宋明哲都不上班、不上课吧?为什么不陪着你。”


    这些话是事实,却让吴慧很难堪。


    王冬生加快脚步,把她送到了宋家门口,吴慧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掏出钥匙,王冬生站在边上有些犹豫地说:“阿姨,今天吃中饭的时候,我碰到爷叔了。他身上的衣裳烫得笔挺,褶子都没有,还跟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在一起,看着挺亲热的。”


    钥匙还没戳进锁孔,掉在了地上。


    王冬生替她捡起来,打开了门:“阿姨,我走了。”


    第32章 夫妻吵架


    王冬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慧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门框、


    刚才王冬生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可眼前家里传来的哭闹声,容不得她多思考那些。


    她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里挪,后腰的疼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冷汗再次浸湿了额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客堂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还有几件没洗的衣服,整个客堂间乱糟糟的,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说不出来的杂味。


    裘素心瘫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时不时抽噎一下,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委屈。


    宋老太太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疲惫。


    最让人揪心的是,摇篮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脸涨得通红,额头滚烫,小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哄一哄、摸一摸。


    吴慧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压过了后腰的疼痛和对宋兴业的疑虑。


    她扶着墙,艰难地走到摇篮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回事?孩子发烧这么厉害,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哭?没人管是吗?”吴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腰的疼痛让她说话都有些吃力,可眼神里的严厉,却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老太太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抱怨,摆了摆手:“管?怎么管?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两天又是做饭又是收拾,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管孩子?你倒好,出去针灸一趟,回来就摆脸色,是要死是吧?”


    裘素心停止抽噎,抬起哭红的眼睛:“妈,我今天去做旗袍,回来明哲就跟我吵架,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她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对吧!我大姐结婚的时候,请了十个裁缝师傅到家里。可我呢!结婚连做一件新衣服都不行吗?”裘素心委屈。


    “谁不让你做了?”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愈发剧烈,她扶着摇篮边缘,强撑着身子呵斥道,“你不能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家里一团乱,只有你阿娘在家,她老人家已经七十了,你把发烧的孩子扔给她?孩子是你生的,你身为母亲,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做旗袍比孩子的命还重要?”


    被宋明哲发了一顿火的裘素心,又被吴慧发火,她从乡下回来,住进宋家,刚开始连一件衣服都不用她洗,宋家人说会为她安排工作。


    可现在陈秀珠走了,他们一家子似乎打算让她顶上陈秀珠的位子。


    “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们家佣人,今天礼拜天,你儿子休息,你老公也休息,你女儿也休息,我就抽个一个钟头去量个尺寸做件衣服,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裘素心满肚子委屈。


    “你!”吴慧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眼前阵阵发黑,后腰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裘素心这话也不算错,这礼拜天的,家里的其他人死哪儿去了!


    宋老太太见吴慧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知道她身体不好,过去扶着她坐下:“你看看你,气什么气?本来腰就不好,气坏了,可怎么办?”


    “死了倒也清净。”吴慧苦笑一声,一屁股坐下去。


    就是这样颓废,颓废到哪怕知道孩子发烧,她也不想动了。


    门口传来响动,宋兴业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跨进门,一身笔挺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油光滑亮,苍蝇站上去都会跌倒,连皮鞋都擦得锃亮,浑身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他妈、他老婆、他儿媳妇三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他死了,在给他哭丧。


    宋兴业皱起眉:“做撒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像是死了老亲娘一样,好好的礼拜天,弄这么晦气。”


    吴慧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果然如王冬生所说,他从头到脚清清爽爽,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以前,男人的衣裳都是陈秀珠亲手烫的,熨得平平整整,从来不用他自己费心;如今自己腰伤缠身,家务大多靠七十岁的老太,谁有空给他烫衣裳?


    宋兴业走近时,一股淡淡的雅霜香气飘了过来。吴慧一辈子偏爱百雀羚的醇厚,从来不用这种清甜的雅霜。


    积压在心底的疑虑与怒火,瞬间被这股香气点燃,吴慧强撑着后腰的疼痛,仰头看着宋兴业,声音克制得发颤:“家里这么忙,这么乱,孩子发着高烧没人管,你礼拜天为什么不在家?你到底去哪里了?”


    宋兴业闻言,嗤笑一声,一脸不以为然:“你滑稽伐?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打报告?礼拜天本来就是休息天,休息天出去寻朋友吃吃咖啡,还能去哪里?”


    他语气轻佻,仿佛吴慧的质问是小题大做,是无理取闹。


    吴慧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她猛地伸手,一把推开宋兴业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吃咖啡?宋兴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去会朋友,还是去跟别的女人寻开心?”


    宋兴业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指着吴慧吼道:“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别的女人寻开心了?吴慧,你是不是腰不好,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我瞎说?”吴慧冷笑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冬生都看见了,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今天中午,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红房子西餐厅吃饭。”


    这话一出,宋兴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明明跟王冬生说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个穷瘪三,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吴慧!这种穷酸胚子,果然信不得!


    他强压着心底的怒火与心虚,很快就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不是你让我给素心找工作的吗?那个是赵英英老师,舞蹈学校的,我找她帮忙,给素心在舞蹈学校安排个工作,请人家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怎么了?”


    这话倒是瞬间提醒了吴慧,之前确实跟宋兴业提过,让他给裘素心找份体面的工作,后来陈秀珠一走,裘素心要在家带孩子,肯定不能让裘素心出去工作。


    吴慧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质疑:“现在素心已经不要去工作了,你还去找人家做什么?分明就是借口!”


    被戳破借口,宋兴业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册那!吴慧,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要用人家的时候,求着人家帮忙;不用人家的时候,连请人家吃顿饭都不行了?都像你这样,做人这么小气,我的人脉早就断光了!以后家里再有什么事,谁还肯帮我们?”


    吴慧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模样,只觉得无比恶心,她死死盯着宋兴业的西装,语气里满是讥讽:“人脉?我看你是借着找人脉的幌子,跟人家风流快活吧!什么人脉,需要人家给你烫衣裳?需要你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去陪人家吃西餐?”


    这话戳中了宋兴业的要害,他瞬间心虚,眼神闪烁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看着吴慧佝偻着腰、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模样,再想起赵英英红裙白肤、身姿窈窕、温柔体贴的样子,越发觉得吴慧粗鄙不堪,连半点女人的模样都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我?”宋兴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贬低与嫌弃,“你作为一个女人,连男人的衣裳都不肯好好烫,让我出去穿皱巴巴的衣裳,弄得像个瘪三,丢尽我的脸面,你还有道理了?吴慧,你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看你现在,跟弄堂里那些滚地龙里爬出来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你还不如弄堂里的那些女人!只会在家发脾气、添乱,腰不好做不了家务,连孩子都管不好,你有什么用?”


    这番话,字字诛心,她陪着他下乡吃苦,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如今老了,腰伤缠身,却换来他这样的贬低与嫌弃,换来他的背叛与出轨。


    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剧烈得几乎让她晕厥,可此刻,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底的痛楚。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宋兴业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比刚才陈秀珠扇宋明哲的那一巴掌,力道还要足。


    宋兴业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五道清晰的指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慧。


    一旁的宋老太太吓得连忙站起身,去拉吴慧:“阿慧,你怎么能打他?有话好好说啊!”


    裘素心也愣住了,忘了哭,坐在那里,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吴慧喘着粗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愤怒,指着宋兴业:“宋兴业,你有良心吗?当年你下乡,吃不上喝不上,是谁陪着你?是谁省吃俭用,把粮食省给你?现在你回来了,日子好过了,你就忘了本,轧姘头,还这么贬低我?你不是人!”


    宋兴业缓过神来,脸颊的疼痛感传来,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伸手就要去还手,却被宋老太太死死拉住:“你也疯了!她腰不好,你还想打她?家里已经够乱了,你们就不能省点心吗?”


    “神经病啊!那个瘪三随便挑拨两下,你就信了?”宋兴业一只手使劲儿拽着吴慧,“走啊!跟我到隔壁去,面对面讲清楚。”


    第33章 算我多管闲


    宋兴业被宋老太太拉着,怒火却半点没消,一只手死死拽着吴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吴慧本就腰伤难忍,针灸回来一路奔波,又被家里的琐事和宋兴业的背叛气得头昏脑涨,此刻被他这么一拽,后腰的疼痛瞬间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他拖着往前挪。


    “你放开我……我腰疼……”吴慧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可宋兴业此刻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拽着她往隔壁王家走去,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放开你?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让那个穷瘪三当面给我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两人刚走到隔壁,隔壁天井里此刻很热闹,准备晚饭的、打毛衣的、噶三胡(闲聊)的聚在一起,一派清闲热闹的模样。


    宋兴业猛地松开吴慧的手腕,吴慧踉跄着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腰的疼痛让她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宋兴业却不管不顾,对着天井里的人扯着嗓子吼道:“王家姆妈!叫你儿子出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瞎讲八讲,败坏我的名声?他就不怕被人拍掉牙床骨吗?”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人瞬间都懵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宋兴业和一旁狼狈不堪的吴慧。


    林嬢嬢过来噶三胡,靠近门口,她看向宋兴业:“宋老师,这是做撒啦?好好的,怎么就骂上冬生了?冬生这孩子老实本分,从来不说人闲话,怎么可能挑拨你们家的事?”


    宋兴业下乡回来,平反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资本家,政府把他安排进了大学里做一个后勤人员,后勤人员也被叫老师,弄堂里的邻居也都叫他一声“宋老师”。


    “就是啊,宋老师,冬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再说了,你拉着吴慧做撒?你看她脸色白得像纸,腰又不好,你这么折腾她,太过分了吧!”


    阿姨嬢嬢们你一言我一语,王家姆妈拿了一把竹椅过来,扶着吴慧坐下:“宋家姆妈,你腰不好。你坐呀!”


    吴慧平日端着,跟弄堂里的这些人保持着适当的礼貌,没有过多的交情。


    但是此刻她的丈夫不顾她的腰伤,把她拖过来,跟她没什么交情的王家姆妈却给她拿来了椅子,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王冬生走了出来,看见这对夫妻,他皱眉:“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见他出来怒火中烧,伸手指着王冬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赤佬!没有事寻事是吧?我跟朋友吃饭碰到你,你转头就过来挑拨离间?”


    “我没有挑拨离间。”王冬生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宋兴业的手腕,他下乡干过重活,手上的力气极大,宋兴业想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只觉得手腕被捏得生疼,脸色瞬间变了。


    王冬生寒着一张脸:“我为什么要跟吴阿姨说?我今天从厂里回来,在路边看到吴阿姨一个人弯着腰,连路都走不动,浑身是汗,狼狈得很。你们家那么多人,宋明哲休息,你也休息,还有其他人也在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陪她去针灸吗?”


    “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什么事。我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但是我多管闲事了,把吴阿姨背回来了!我背她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王冬生放开手,“我看她这样,多嘴了一句,说她都这么严重了,爷叔你怎么还跟一个女同志去红房子西餐馆吃饭。”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阿姨嬢嬢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妈呀!吴慧阿姨这么难受,宋老师居然不管不顾,还去跟别的女人吃西餐?”


    “就是说呀!刚才我就看见冬生背着吴慧阿姨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有这样当男人的?老婆生病了不管,反而在外头寻开心,还要来骂好心帮忙的冬生,太没良心了!”


    “背你老婆回来,不登门感谢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放狠话,说要拍断冬生的牙床骨,这宋兴业,也太过分了!”


    议论声进宋兴业,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吼:“我那是去办正事!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什么了?”王冬生说道,“什么正事,比你老婆的身体还重要?你讲呀!”


    宋兴业真没办法说自己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要你多管闲事。”


    “人家把你老婆背回来的,是多管闲事。”林嬢嬢鼻孔里出气,“你们家把陈秀珠逼得跳河,现在秀珠走了,看起来你们又想把吴慧逼跳河了。”


    宋兴业还是嘴硬:“我什么时候逼她了?是她自己小题大做,胡思乱想!”


    “你自己要是生病生得路都走不动,你自己去看病,自己回来试试,会不会发脾气?”


    “多讲也没什么讲的。”王冬生看着宋兴业,“秀珠在的时候,你们把所有家务压在她头上,现在她走了。你们把家务放在几个女人身上,阿婆已经七十的人了,还中风过,阿姨也腰不好。你们父子俩不要只顾着自己,你们多体谅体谅,多关心关心阿婆和阿姨。而且不能只是嘴上一句辛苦,要帮帮伊拉,事体要分轻重。


    爷叔啊!你在学校,工作那么清闲,回家帮忙做掉点家务,买煤饼,通下水道,修屋顶,修火表,你要自己去做呀!对不啦?这些年,你像是眼睛瞎掉的。我看不过去,时常伸手帮一把。但是别人家,只能帮一时啊!自己要管一世的。”


    “对的呀!伊拉屋里的这些事,很多都是冬生帮忙的。”


    “是的。基本上那些力气活都是冬生帮忙的。”


    “我们家老李在远洋船上,我们家孩子还小,有点事总是叫冬生,也就算了。他们家有两个男人,还一直叫他。”


    “就是讲呀!冬生帮他们家帮了多少?自家有男人,还要别人出力气?”


    “大爷派头呀!”


    “宋老师还骂上门来,说冬生挑拨伊拉夫妻关系。”


    “就是连冬生这样的老实头都看不下去了,讲了两句。宋老师就说要拍掉他牙床骨,这种人家真的少攀谈,帮他看不见的,略微讲一句不中听的话,就骂上门了。”


    “要不然,秀珠这样的好脾气,怎么会跑掉?”


    “前脚秀珠走了,后脚不是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结婚了吗?伊拉一家门有一点点念着秀珠的好吗?”


    在宋兴业的印象里,王冬生是个不会讲话,只会做事的戆度。他原本打算拉着吴慧过来,把这个小赤佬骂一顿,让吴慧不要吃饱了没事寻事,没想到王冬生居然把话题往他不顾家上引了。


    现在全弄堂的人都在说他不负责任。


    王冬生摇头:“你说,你家里明明事情那么多,你今天还出去吃饭,我和秀珠吃完了,你们还在闲聊,笑得开心得来,你想过你家里的人吗?”


    宋兴业被所有人盯着,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冬生摇头:“讲起念着秀珠的好。秀珠不想你们再念着她好,只想跟你们家断干净。明哲今天休息,不去陪自己的亲娘去看病,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纠缠已经离婚的前妻,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有这点时间,哪怕不陪亲娘去看病,在家把衣裳汏了,把地扫了,抱一会儿孩子。也是减轻阿婆和阿姨的负担,对吧?”


    “啊?伊拉娘都这样了,他不管,跑秀珠厂里去等两个钟头?”有人不敢相信。


    裘素心也跑了过来,刚好听见这话,脸色惨白。


    这个时候有人往弄堂口看去:“明哲来了”


    宋明哲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头发依旧凌乱,脸上的指印还隐约可见,眼底满是疲惫。


    刚走进弄堂,就听到隔壁天井里的议论声和骂声,抬头一看,就看见自家爷娘,他妈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裘素心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裘素心就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找她了?”


    宋明哲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又被周围邻居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懊恼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甩开裘素心的手,目光凌厉地看向王冬生:“是你说的?”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议论声瞬间又大了起来,阿姨嬢嬢们纷纷替王冬生打抱不平。


    “哎哟喂!这宋明哲跟伊拉爷一个德性!自己不干人事,倒反过来怪冬生多嘴?”


    “就是呀!自己跑去纠缠前妻,不管亲娘,还好意思骂冬生?冬生好心帮你们家,真是好心没好报!”


    “爷俩一个样,一个不管老婆,一个不管老娘,真是没良心!”


    “亏冬生这些年帮你们家做了那么多力气活,现在就因为说了句实话,就被你们爷俩轮番骂,戳霉头哦!”


    王冬生看着他,无奈摇头:“是我多管闲事,多吃屁。我帮来帮去,帮出一顿骂,帮出一身不是,还被你们上门威胁,说要拍掉我的牙床骨。”


    他目光扫过宋兴业和宋明哲父子俩:“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再来找我帮忙,我也不会再多管你们家的闲事,省得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吃力不讨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张的呼喊声,从宋家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天井里的议论声,带着浓浓的急切:“都在这里干嘛?快回来!快回来啊!小囝发烧发到抽搐了!快救救小囝啊!”


    第34章 连夜赶稿


    宋家人着急忙慌地回家,一进宋家客堂间,就看见宋老太太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孩子浑身滚烫,小身子不停地抽搐,眼睛紧闭,嘴唇泛青,连微弱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宋明哲冲过去,一把从老太太怀里抱过孩子:“素心,快!快抱好他,我们送医院!”


    裘素心吓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抱孩子,可刚碰到孩子滚烫的身体,就吓得缩了回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我不敢,他好烫,他在抽搐……”


    “废物!”宋明哲此刻急得眼冒金星,对着裘素心低吼一声,不等她反应,就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抓紧!抱着他,我去推自行车!”


    他转身冲进里屋,慌慌张张地推出自行车,又快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裘素心坐在后座,叮嘱道:“抱紧孩子,别松手!”


    话音刚落,他跨上自行车,使劲儿地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弄堂里颠簸着。


    裘素心坐在后座,紧紧抱着孩子,孩子的抽搐越来越厉害,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吓得她浑身发抖,哭声一路都没停,嘴里不停喊着:“明哲,快一点,孩子快不行了”。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宋明哲连忙停下车,一把从裘素心怀里抱过孩子,冲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连忙赶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赶紧把孩子放到床上。”


    宋明哲跟医生沟通孩子的病情,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检查室,裘素心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宋明哲站在一旁,心神不宁,盯着检查室的门。


    很快医生开了单子出来,要留院观察,挂上水稳住体温,后续的检查要等明天门诊上班了才能做,这段时间要有人全程陪着,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


    孩子挂上点滴,抽搐渐渐停了下来,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宋明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留观室里人不少,都是陪床的家属,吵吵嚷嚷的。


    宋明哲站在病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依旧抽泣的裘素心:“孩子暂时没事了,我先回家了,你在这里陪着他。”


    “你要走?”裘素心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明哲,我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宋明哲用力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耐烦:“怕什么?都是陪床的家属,能有什么事?我那份翻译稿件还没改完,改完,还要誊抄出来,明天必须交稿。”


    “翻译稿?”裘素心急了,“宋明哲!你还有心思想着你的翻译稿?孩子都烧成这样,你居然要回家改稿子?你白天有那么多时间,不去改稿,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现在孩子都这样了,你就找这种借口甩开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周围的家属纷纷看了过来。


    宋明哲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烦躁瞬间被怒火点燃,他本就因为白天被陈秀珠羞辱、被邻居指责而心情糟糕透顶,现在裘素心又在这里无理取闹,让他彻底没了耐心。


    “我找借口?”宋明哲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孩子送医院、签字、陪检查,都是我在忙,我已经帮你把所有事都弄好了,只是让你在这里陪着孩子,你还不满足?你自己是孩子的妈,陪着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懒得再跟她废话,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医院门口走。


    他快步走出医院。


    裘素心瘫坐在病床边,看着宋明哲远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宋明哲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回到家门口看见宋家屋里还亮着灯,他停下车,快步走进家门,客堂间里,宋老太太、吴慧和宋兴业都没睡,正坐在一起,神色焦急地等着消息。


    “明哲,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宋老太太一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没事了,留院观察,挂上水了,素心在医院陪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老太太松了口气,可看着他转身就要上楼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不免带着埋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孩子都烧成那样,还留院观察,你怎么不留在医院陪着?”


    “陪?我怎么陪?”宋明哲猛地转过身,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还要念书!还要准备出国!我还有翻译稿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要是耽误了交稿,出国就泡汤了。”


    他的嘶吼声在客堂间里回荡,宋老太太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无力地说了一声:“不早了,都睡觉去吧!”


    宋明哲说着,转身就奔上了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小方桌前,摊开翻译稿和纸笔,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根本静不下来。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笔,开始誊抄翻译稿,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可手却依旧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进入状态,夜渐渐深了。


    他在奋笔疾书之刻,房间里的电灯突然灭了,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宋明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电灯线,拉了几下,都没有反应。他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拉走廊里的线,发现走廊的灯也开不了。


    “没电了?”宋明哲低声嘀咕着,心里瞬间慌了,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没有灯,他怎么继续?此刻家里人应该都睡了,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房间里,宋兴业和吴慧正背对背躺在床上,两人白天吵了一架,心里都憋着气,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宋兴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推了推身边的吴慧:“去开门。”


    吴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腰的疼痛又传来,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满:“我腰疼,动不了,你去开。”


    宋兴业皱着眉,不耐烦地起身,伸手拉了拉电灯线,灯没亮,他只能摸黑,慢慢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口,宋明哲站在那里:“爸,家里没电了,我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你快想想办法。”


    宋兴业揉着眼睛,随口说道:“没电了?叫秀珠呀!”


    这话出口,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宋兴业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陈秀珠已经走了,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哦,忘了,秀珠走了。我又不会弄这个,你去叫隔壁头小云南吧。”


    宋明哲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兴业被他看得不自在,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白天的时候,王冬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管他们家的闲事了。


    “算了算了,”宋兴业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都这么晚了,凌晨了,能有什么办法?明天再说,好伐啦?”


    “明天再说?明天我就要交稿!今天晚上必须誊抄完,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宋兴业也来了脾气,“家里没人会弄,王冬生又不肯帮忙。要交稿又怎么样,天塌下来也得等天亮!”


    宋明哲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再吵下去也没用。他咬了咬牙,转身下楼,在客堂间的柜子里,摸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筒,重新坐回书桌前,借着手电筒的光,继续誊抄翻译稿。他真怕手电筒里的电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天渐渐亮了,他松了一口气,继续誊抄,总算抄完了最后一页,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疲惫不堪。


    这些天他本就没睡好,再加上熬夜誊抄稿子,整个人头昏脑涨。


    楼下传来宋老太太的声音,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慢慢走下楼。宋老太太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看见他下来,连忙说道:“明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夜没睡吗?快过来喝点粥。”


    宋明哲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没什么,稿子赶完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抬头看向宋老太太,“阿娘,屋里电没了。”


    “晓得了晓得了,应该是保险丝断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等下我叫冬生来帮忙接一下就好了,要是秀珠在就好了,她自己就会弄。”


    “不要去叫王冬生。”吴慧从房间里走出来,腰依旧弯着,脸色也不好看,“他昨天已经说过了,以后不会再管我们家的闲事了。再说,他现在跟秀珠在处对象,我们再去麻烦他,也不合适。”


    宋兴业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刻薄:“这个瘪三,怪不得以前总帮我们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可能。”宋明哲抬起头,他相信秀珠不是这样的人。


    宋兴业嗤笑一声:“也是,这个瘪三是个太监。想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第35章 断了他的路


    宋明哲看着他爸,他爸说的是事实,可这个事实,昨天自己说给陈秀珠听,陈秀珠还羞辱了他一番。


    他沉默着拿起碗筷,喝了两口粥,味同嚼蜡,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头昏脑涨得厉害。匆匆扒完半碗粥,他拿起桌上的翻译稿,起身就要走:“我去学校交稿,顺便请假去医院。”


    宋老太太连忙叮嘱:“路上慢点。”


    宋明哲没回头,只是随意“嗯”了一声,推门走出了家门。


    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宋明哲径直去了办公室,把誊抄好的翻译稿交给陶老师,又去班主任那里递上了请假条。


    班主任听他又是请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没有接他的请假条,说:“宋明哲,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怎么老是请假?上课精神恍惚,作业也马马虎虎,再这样下去,基本的书都读不好,不要说出国了,就是到时候毕业分配,都会有问题。”


    宋明哲说:“人在医院呢!我实在……”


    班主任低头看请假条:“一天是不行的,让你们家属多体谅你。要是这么离不开你,那你出国怎么办?你到时候外派到外地怎么办?作为大学生,思想怎么一点都不进步?”


    “我去一趟医院看看,马上回来。”


    班主任轻叹了一声:“行吧,就两节课。”


    “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头疼,宋明哲是他们这个英语班,底子最好的几个学生之一,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最近几位老师跟他提过,宋明哲明显不在状态,让自己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在这个用人之际,这么一个好苗子,出问题,很可惜。


    老师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事多,但你要分清轻重。你当初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出国深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明哲的心上,他真的很茫然、


    出国,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出国,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段日子。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师。老师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他:“下不为例,好好处理家里的事,也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谢谢老师。”宋明哲接过请假条,声音沙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医院,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班主任的话,还有陶老师之前跟他说的。因为他跟陈秀珠离婚,娶了裘素心,影响不好,出国名额可能会泡汤。前途岌岌可危,家里一团乱麻,他只觉得浑身疲惫,连骑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赶到医院留观室,裘素心正坐在病床边,眼神呆滞地看着熟睡的孩子。


    一看见宋明哲进来,她连忙起身,语气里带着委屈:“你怎么才来?”


    不等宋明哲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手上,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你……你没有带早饭吗?都这个时候了。”


    宋明哲愣了一下,他一夜没睡,赶完稿子就急着来学校交稿、请假,压根就忘了裘素心还没吃饭。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疲惫与烦躁取代:“我去学校交稿,不方便带。”


    “不方便?”裘素心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别人家,一清早就送热饭热菜,你呢?我在这里守着生病的孩子,你来了,连一口热饭都没给我带,说到底,你就是没把我放心上,没把我和孩子当回事!”


    宋明哲的头瞬间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夜未眠,赶完了翻译稿,又被老师一顿说教,心里本就烦躁不堪,此刻裘素心还因为一顿早饭,跟他发脾气,他再也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老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跟我吵架?医院边上就有饮食店,我来了,你刚好可以走开,去吃一碗馄饨、买两个馒头,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给你带?”


    他喘着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烦:“裘素心,你不要没事找事,不要这么莫名其妙,不要再给我找事了行不行?我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裘素心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道:“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只是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可你呢?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宋明哲心里的火气更盛,脑海里瞬间闪过陶老师和班主任的话。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可能出问题,还有家里一团乱。归根到底,现在的困局,全都是裘素心造成的。


    如果不是裘素心不停地给他写信,让他去乡下看她,他也不会跟她发生关系,也不会有孩子。


    陈秀珠就不会走,家里会井井有条,宋老太太有人照顾,家务有人打理,他也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不用被这些琐事缠得喘不过气,他也不会因为离婚再娶,影响自己的前途。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害得我还不够?”他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太让人窒息了,他要去透口气。


    宋明哲在观察室外站了一会儿,看见医生进来,他连忙跟上。


    听见医生说孩子基本上没事了,今天挂完水,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来挂水。


    宋明哲松了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他得立马回学校,他对裘素心说:“我去上学了,你到时候带孩子回去。”


    “你又要走?”


    “我真请不出假。”


    “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挂个水,还要几个人陪着?阿娘中风的时候,秀珠端屎端尿,给阿娘擦身,阿娘躺了三个多礼拜,行动不便也有大半年。后来我妈腰伤发作,一个礼拜下不了床,也是秀珠伺候的。现在就孩子挂个水,你都搞不定,你脑子呢?”宋明哲突然发现裘素心吃苦耐劳不能跟陈秀珠比,就连脑子跟陈秀珠比也差太远了。


    裘素心看着宋明哲满脸不耐、居高临下的模样,听着他一口一个“秀珠”,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积压了一夜的委屈、恐惧与不甘,瞬间彻底爆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家属的目光,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陈秀珠好!陈秀珠好你怎么不去把她叫回来啊?!你天天挂在嘴边,说她能干,说她会伺候人,说她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你就去求她回来啊!求她继续给你们宋家当牛做马,求她伺候你娘、伺候你妈、伺候你,还有伺候我和孩子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抖:“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自从嫁给你,我受够了!”


    “我从小被我爸妈宠着长大,就算是下乡也没吃过那么多苦!嫁给你之后,我要照顾孩子,要应付你家里的一堆事,还要看你的脸色!孩子生病了,我守了一夜,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我害怕得要命,你来了,不仅不关心我,还骂我没事找事,拿我跟陈秀珠比!”


    裘素心伸手,用力推了宋明哲一把,继续控诉:“陈秀珠能端屎端尿伺候你阿娘,能伺候你腰伤的娘,那是她愿意!我不愿意!我没她那么贱,没她那么能忍!你既然觉得她好,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不该让我怀你的孩子,不该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家待够了!真的待够了!”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是觉得陈秀珠好,你就去把她接回来,我走!我带着孩子走!再也不跟你们宋家有任何牵扯,再也不看你这张臭脸!”


    宋明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裘素心,以前的裘素心,温柔、娇俏,只会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掉眼泪,从来不会这样歇斯底里、面目狰狞地跟他吵架。


    片刻的错愕之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裘素心,听着她不堪入耳的控诉,只觉得一阵恶心,心里的烦躁与怨怼瞬间达到了顶点。


    “我发什么神经?”宋明哲猛地抬起头,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与鄙夷,“裘素心,你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发神经?我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你害的!是你!”


    他上前一步,指着裘素心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毒:“如果不是你,天天给我写信,哭着闹着让我去乡下看你,我会跟你发生关系吗?我会有这个孩子吗?陈秀珠会走吗?”


    “以前,我家里井井有条,阿娘有人伺候,我妈有人照顾,我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前途一片光明!可自从有了你,一切都毁了!陈秀珠走了,家里乱成一团糟,我被家里的琐事缠得喘不过气,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都成了问题!”


    “我每天累得头昏脑涨,一夜未眠赶翻译稿,被老师说教,被邻居指责,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你不仅不体谅我,不帮我分担,反而天天跟我闹,跟我发脾气,就因为一顿早饭,就因为我拿你跟陈秀珠比,你就受不了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眼神凌厉地盯着裘素心,语气里满是厌恶:“裘素心,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跟我闹?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质问我?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撒娇、哭闹、无理取闹,你还会什么?你连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都搞不定,连陈秀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喊?”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迷惑,才会跟你在一起,才会毁了自己的一切!”他越说越气,伸手就想推开裘素心,“你不是想走吗?走啊!现在就走!带着你的孩子,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省得我看着你就心烦!”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歇斯底里的哭喊与低吼,在嘈杂的留观室里格外刺耳。


    原本熟睡的孩子,被这激烈的争吵声吵醒,瞬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让整个留观室都变得更加混乱。


    护士过来劝架,家属过来围观。


    突然裘素心发现陈秀珠就在留观室门口……


    不远处,陈秀珠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聊天,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身姿挺拔,谈吐从容,显得干练又优雅……


    上次消毒液样品提交后,效果很好。


    三院后勤处的同志想到了其他应用的地方,但是这个消毒液不是万能品,有很多地方达不到,又有些地方,这个消毒液,有腐蚀性不能用。周医生他们有研制能力,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决定请日化厂的人一起协同改进。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了解细节需求,趁着这次去香港,找解决方案。


    香港是一个中转口岸,有很多贸易公司,她要去找上辈子熟悉的几种化工原料。


    她没想到今天又看见这对晦气玩意儿,真叫阴魂不散。


    裘素心看到了陈秀珠,她猛地挣脱宋明哲的手,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陈秀珠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上,护士的劝架声、孩子的哭闹声,也都戛然而止。陈秀珠身边的熊科长和李医生也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裘素心仰着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狼狈,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着陈秀珠苦苦哀求:“陈秀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回宋家吧!只要你肯回去,我走,我立马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再也不打扰你们宋家,再也不出现你面前!”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只要你回去,我什么都愿意,我把这个家让给你,我把明哲让给你,求你了……”


    “你发什么疯!”宋明哲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连忙冲过去,伸手就去拉裘素心,“你赶紧起来!丢不丢人?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快起来!”


    裘素心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甩开宋明哲的手,死死抓住陈秀珠的裤脚。


    周围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不明真相的猜测。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女的跪在地上求那个的女的,还要把老公让给她?”


    “看这样子,怕是这个烫头发的女的是男的姘头?”


    “孩子发烧,他让自己女人陪夜,自己回去睡觉。这个女的嫁这种男人,真作孽啊!”


    “啧啧,真是荒唐!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婆孩子都有了,还跟外头的女人扯不清。”


    “我看呐,肯定是这个穿套装的女的插足人家家庭,不然这女的怎么会下跪求她回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这么干练,居然做这种事!”


    也有刚才听到宋明哲和裘素心吵架的家属,小声嘀咕:“不对吧,刚才我听见这男的一口一个陈秀珠好,还说这下跪的女的不如陈秀珠,说不定是这两人乱搞,把老婆逼走了……”


    “哦?这么说来,这下跪的女的才是那个插足的野女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明哲的脸涨得通红,伸手用力拉扯裘素心:“你赶紧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让你起来!”


    陈秀珠低下头,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裘素心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裘素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整个人都懵了,眼神呆滞,忘了哭闹,也忘了哀求,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冒金星。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住了。宋明哲也愣住了,拉扯裘素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陈秀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裘素心,眼神凌厉,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裘素心,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你在乡下,是宋明哲主动跑过去找你,是他主动睡了你,睡出了野种。要论错,大部分错在他身上,所以我从未找过你的麻烦。”


    主要是他们一家子狗咬狗就够了,实在不需要她再添油加柴了,不过今天犯贱犯到她面前,陈秀珠不介意火烧得旺一些。


    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把他让给我?什么叫我好好对孩子?你搞搞清楚!就是因为你们俩轧姘头,我才跟宋明哲离婚,才彻底离开宋家!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演这出戏,给谁看?”


    围观的人瞬间明白了真相,看向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鄙夷又厌恶,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指责都对准了宋明哲和裘素心。


    “原来如此!是这两人乱搞男女关系,把人家前妻逼走了!”


    “真是太不要脸了!这男的,去乡下找这个女的,搞出孩子。”


    “个么,离婚了?他们俩在一起了。他们还找前妻做什么?”


    “这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插足别人的婚姻,还好意思下跪求前妻,真是厚颜无耻!”


    “问题是,搞不清楚她求什么?”


    宋明哲看向陈秀珠:“秀珠……”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秀什么秀?宋明哲,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姘头,现在的老婆?要发神经回去发,跑到医院来丢人现眼,还连累我丢人,真是晦气!”


    陈秀珠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公安同志,就是这边,有人在留观室闹事,影响太坏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跟着医院保卫科的两个同志走了过来瞬间让喧闹的走廊安静了大半。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的时候,就见到了步履匆匆的宋明哲。


    跟大家一起走过来,听见那两口子吵架的声音,看见护士匆匆的步履,陈秀珠特意上前提醒了一句:“同志,这种在医院大吵大闹、纠缠不休的情况,最好还是报个公安,万一有什么能及时处理。”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那是另外的小九九。


    她这些日子,嘴上一直说着“不想影响宋明哲出国留学”、“不想恩将仇报”、“好聚好散”,那不过是表面话而已。不彻底断了他的前程,怎么对得起上辈子的自己?


    而今天这场闹剧,正是最好的机会。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大吵大闹、性质可大可小,哪怕公安不立案,只要让医院保卫处给学校打个电话通报这件事,宋明哲的留学梦,就彻底碎了。


    公安同志走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依旧呆滞的裘素心、脸色惨白的宋明哲,沉声道:“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宋明哲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走出来:“同志,我们就是夫妻吵架,并没有什么大事。”


    可公安都出动了,总归要有个记录,孩子让护士看着,涉及的人员都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问下来不是什么大事,公安同志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教育,医院保卫处的同志进行了记录,让他们签了个字,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


    陈秀珠从会议室里出来,熊晓燕等着她:“以前我只知道宋明哲清高,总觉得他看不起你,为你感到不值。今天再看,这人实在垃圾。”


    “不说他了,我们尽快把情况交流清楚,下午还得去机场。”陈秀珠问。


    熊晓燕点头:“嗯。”


    陈秀珠找了个机会跟周医生提了一句:“今天发生这样的情况,让保卫处的同志跟外语学院通报一声。”


    周医生看着她,陈秀珠微微一笑:“麻烦了。”


    “一句话的事。”周医生笑着说道。


    第36章 出国路断了


    宋明哲终于从医院脱身,已经是过了中午,连口饭都没敢吃,急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回学校。


    到学校门口,他停了自行车,拎着袋子,急匆匆赶进教室。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这安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发慌,脚步也越发急促。


    刚跑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他推开后门想要溜进去,坐最后一排的同学,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明哲,你可来了!班主任刚才过来查岗,问你怎么又没来,我说你请假了,他脸色特别难看,特意交代,你一回来就立马去他办公室。”


    宋明哲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同学点了点头。


    班主任只给他批了两节课的假,知道他又没来上课,估计生气了,要批评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咳嗽声。宋明哲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老师。”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火,语气严厉得吓人。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抬头看他,敲了敲玻璃台板上的一张报告纸。


    “自己看。”


    那是医院保卫处发来的通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裘素心在医院大闹、扰乱公共秩序的事。


    宋明哲以为只是公安来了一下,调查了一下情况,只是教育一下,这件事就算过了,学校不可能知道。


    “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班主任冷笑一声,“搞了半天,你们大闹医院是因为你乱搞男女关系?”


    通报上没写,老师怎么知道的?宋明哲抬头看老师,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老师说:“学校拿到通报,当然要了解情况,却意外了解到一些情况。那个孩子是你和你现在妻子的。”


    “老师……”


    “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学校还在商量。”班主任说道。


    “老师,这件事……”


    “不会太严重,毕竟没有闹大,估计就吃一个警告,不会入档案。”班主任说道。


    听见这话,宋明哲心头一松:“那就好。”


    “接下去,你要把重心放在毕业分配上。”班主任说道。


    “毕业分配?”宋明哲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他之前的重心都是放在出国留学上。出国的事,这个学期完成选拔,下学期开学,被选上的学生,就要集中在一起进行培训,主要是针对语言的培训,然后再出国读研。


    “你还想出国留学?”老师问。


    宋明哲呆愣在那里。


    “出国留学,不仅看你的成绩,更看你的品德和思想觉悟!你现在私生活混乱,在公共场所大闹,影响恶劣,还被医院通报到学校。把你这样的人推荐上去,今天推荐明天就有人举报了。到时候连带学校都要吃批评。”老师说道,“这种机会肯定要留给品学兼优的学生。”


    “不……不可能……”宋明哲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怎么会取消?我努力了这么久……”


    “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情?我给你的忠告,你爱听不听。如果不摆正态度,到时候分配都会出问题。不要别人分配到外事外贸单位,你到时候去学校做个英语老师。”班主任站起来。


    宋明哲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留学梦,碎了。


    老师靠在椅背里:“学校接到广交会的请求,要抽调人手支持兄弟省的翻译工作。这次有兄弟省市第一次组团参加交易,也有兄弟省市首次挂靠在咱们市下面参加交易,所以市里再次问我们抽调人手,你反正已经不参加留学选拔了,你作为助理翻译,去支援工作。”


    “老师……”


    老师制止他说话:“你听我把话说完。上海参展的12个进出口公司,是我们的学生很好的就业去向。你进这些进出口公司,还是说去当英语老师?或者说,你想分配到外地,离家几千里?”


    如果不能出国留学,毕业分配就是头等大事,分配单位好坏,差太多太多。要是上头将他分配到外地,不服从分配,会是什么结果?


    短短时间,他从出国十拿九稳到现在完全无望到还得争取毕业分配有好去向。准备出国选拔的学生不用去广交会,而能去广交会的,是不出国但是在学校里算得上优秀的学生,在出国路断了的情况下,他肯定要去的。


    老师见他不说话,说道:“要去一个月,你跟家里说清楚,不要让他们再拖后腿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陈秀珠和熊晓燕已经到了机场,两人迟迟没有进去,熊晓燕焦急地看表:“小庄也真是的,要真拿不到,那就不要拿了,再不来,赶不上飞机了。”


    “不要急,还有时间。”陈秀珠也看着外头。


    总算一辆卡车开到台阶下,熊晓燕松了一口气。


    供销科的小庄从驾驶室跳了下来,立马翻上卡车后面,抱起一个纸箱,陈秀珠跑过去,接过纸箱,连着三个纸箱拿下来。最后小庄把一个行李袋递给陈秀珠。


    小庄笑嘻嘻地到熊晓燕面前邀功:“科长,我从工艺品厂车间里抢下来的。”


    熊晓燕大笑:“记你一功,快点,我们要上飞机了。”


    陈秀珠给小庄翘起大拇指:“小庄,你厉害。”


    小庄挠了挠头:“那还是科长一句话,人家工艺品厂才肯帮忙。”


    三人一人拎着一个纸箱,脚步匆匆地往机场候机厅走去。


    小庄帮着她们把纸箱托运,跟她们说:“熊科长,秀珠姐,到了广州记得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陈秀珠回头挥了挥手,和熊晓燕一起走进安检口。


    上了飞机,熊晓燕跟陈秀珠坐一起,两人继续讨论这次展会的一些细节。


    原本陈秀珠应该是跟仇厂长一起提前一天过来,但是熊晓燕去找了厂长,一定要陈秀珠跟她一起来。


    这些日子她跟熊晓燕闲聊当中,不免会把自己上辈子对市场开发的想法说给她听。尤其是跟她说国内洗涤剂市场现在还是卖方市场,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但是出口则是买方市场,咱们的日化产品完全没有优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会推销自己。


    陈秀珠上辈子是靠着农村包围城市,占领市场那会儿,买肥皂送肥皂盒,买洗衣粉送洗脸盆,买牙膏送漱口杯,冬天小热水袋,夏天送小扇子,主打一个让顾客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他们的商标。


    清明节那几天上海骤然升到28度,让陈秀珠想到广交会在四月中下旬,广州更热,这个年代场馆里应该还没有空调吧?场馆里很热吧?要不给路过的客人送印了小白鹭的扇子。


    熊晓燕立刻说好,奈何打电话去问,说定制要一个月。


    但是姐姐神通广大,一个月变成了一个礼拜,终于赶工出来了。


    小庄拿来的就是这些赶工出来的扇子。


    熊晓燕听她讲如何吸引外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熊晓燕得提前两天过来,跟市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汇合,一起布置展台。她把陈秀珠带上,让陈秀珠现场帮她一起参谋参谋。


    陈秀珠上辈子跟外资竞争的时候,开拓了海外市场,她曾经仔细研究过国际市场,主要出口的地区,除了东南亚之外,非洲占比也大。


    陈秀珠针对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情况,进行分析。


    “太有道理了!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秀珠,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你能来供销科帮我,咱们厂的产品肯定能打开出口市场。”说到这里,熊晓燕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说真的,我真想把你挖来供销科,你懂技术,又懂市场。可我也知道,技术科也离不开你。”


    陈秀珠听着,忍不住笑了:“只要我在日化厂就行了,你想用我,还不是随时随地的?”


    熊晓燕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到了广州,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那是一定的,皇帝不差饿兵,你不让我吃好喝好,别想我好好干活。”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坏?”


    “现在知道了。”


    飞机缓缓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四月下旬的广州,早已褪去春寒,白日里气温逼近三十度,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两人推着两辆行李车,走出抵达口,行李车上堆着托运的纸箱和随身行李,远远就看到举着“上海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牌子的工作人员,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日化厂的。”熊晓燕报上名来。


    接机的同志跟她们握手,说:“我们再等等缝纫机厂和开关厂的同志。”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到边上等,边上还等着两位男同志,两位是钢笔厂的人。


    “日化厂怎么派了两个女同志来?”一位同志很诧异地问。


    熊晓燕笑了一声:“广交会不允许女同志参加吗?”


    “不是意思,就是这里住宿条件太差了。女同志可不一定能克服。”那位同志说。


    “小看谁呢!你能克服,我也可以。”熊晓燕说道。


    刚好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接到了其他厂的人,请他们一起上车,车子是一辆五十年代的斯柯达面包车,车身斑驳。


    钢笔厂的同志主动帮他们把三个大纸箱搬上车,问:“这么重,是什么东西?”


    “展会上用的礼品。”


    “礼品?”钢笔厂的同志没闹明白。


    大家一起上了车。面包车缓缓启动,穿梭在广州的老街道上。路边的骑楼,椰子树、榕树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和上海截然不同的风情。


    熊晓燕不愧是跑供销的,很快就跟同车的同志聊了起来,最健谈的就是钢笔厂的那位老方。


    他第二年来这里了,说着上一年手忙脚乱的事。


    熊晓燕说她也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和这次不同,上次她只是和仇厂长来两天参观。


    那个时候小白鹭的产品跟其他工厂的产品放在一起,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做介绍。


    这次是各家单位派人,自己做介绍,这也象征着广交会从进出口商参展的交流会,渐渐地生产商也开始进入了。


    车子越开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熊晓燕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咱们不是住市区吗?”


    老方出声来:“小熊,刚才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你们厂派两位女同志来吗?我绝对不是看不起女同志的意思。只是因为广交会期间,好一点的宾馆都要招待外宾,咱们这些人有的住都已经不错了,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楼身是土黄色的砖墙,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招待所名称,门口的水泥地坑坑洼洼,还积着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到了。”工作人员说道。


    他们下了车,老方又帮她们提了纸箱,九个人一起进招待所。


    大厅狭小而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污渍和划痕,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里面装着杂物,一张掉漆的木质柜台摆在正前方,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香烟味,呛得熊晓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工作人员给他们分了钥匙,再每个人发了十五天的一日三餐的券。


    “餐券可以在展馆的职工食堂吃,也可以在咱们招待所吃,职工食堂直接按照餐标打饭,这里的话,可以几个人的餐券合在一起点菜。”工作人员说。


    拿好餐券,一行人一起上楼,走廊狭窄而昏暗,墙壁上的墙皮要掉不掉,脚下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人在走廊里晾晒衣物,绳子上挂满了床单、衬衫,显得杂乱无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妇女同志到底爱干净,不像我们那么糙,这地方实在不行。”老方实地解释。


    陈秀珠拿钥匙开门,熊晓燕从他手里接过纸箱,感激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地方确实有点问题。我们也克服一下。”


    房间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房间狭小逼仄,两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摆放,床垫薄薄的,摸起来硬邦邦的,上面铺着的床单发黄发灰,边角磨损严重,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枕巾更是发黑,隐约能看到几根毛发。墙角放着一个掉瓷的脸盆架,上面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透进来的阳光都是昏暗的,窗户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杂草,风一吹,窗户就“吱呀吱呀”作响。


    熊晓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抱怨:“我的天,这我怎么克服?”


    陈秀珠放下行李,伸手摸了摸床单,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和细小的污渍,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就该带床单枕巾过来。”


    “可现在怎么办?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哪怕是熊晓燕这样走南闯北的人,也被这情况给吓呆了,“上回来也不这样。”


    “凑活一晚吧,明天一早我来收拾。”陈秀珠语气平静,她经历过更苦的日子,这样的条件虽然简陋,却也能忍受,“咱们先把箱子放好,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和衣而睡,明天把床单全部拆洗一遍。不过现在,咱们得把这些杯子、盆子、热水瓶洗一下。”


    陈秀珠从行李里拿出了洗衣粉、洗衣皂和消毒液。


    两人一起下楼,进盥洗室把这些东西洗刷一下。


    “这个陈年老垢,起码有十年了吧?”熊晓燕用蘸了洗衣粉的抹布擦热水瓶瓶口外沿。


    陈秀珠洗着杯子:“我真的要早点把厨房洗涤剂和碗筷消毒剂给搞出来,否则就现在这样用热水冲洗,我还是心理上过不去。”


    老方进来打开水:“不要这么瞎讲究,来了这里,两眼一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熊晓燕瞪了他一眼:“去去去。”


    “等下一起吃晚饭?”老方说道。


    “好的呀!”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讲好了,六点钟,一起去餐厅。”


    陈秀珠洗干净了这些用具,再借了抹布擦了桌子,借了扫把把房间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准时往招待所餐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还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油烟、饭菜和汗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推开餐厅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了一下。


    餐厅狭小而拥挤,摆着十几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每张桌子都油腻腻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波食客留下的饭粒和菜汤,没有及时擦拭,手指一摸,就能沾到一层厚厚的油垢。周围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上海交易团的厂方代表,三五一桌,大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味、酒味和饭菜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这边这边!”钢笔厂的老方隔着人群,用力挥手,他身边还坐着另外几位同志,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


    陈秀珠和熊晓燕挤过人群,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蹭到桌子上的油污。


    “这地方条件就这样,凑活坐吧。”老方笑着说道,“咱们参展的人多,餐厅忙不过来,也就顾不上干净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把菜单“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声音生硬又不耐烦:“点菜!快点,后面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呢!”


    菜单也是油腻腻的,边角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还有不少污渍。老方拿起菜单,看了看,抬头问道:“同志,来一份白切鸡、一份清蒸鱼,再炒两个青菜,再来个汤。”


    服务员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语气敷衍:“没有白切鸡,没有清蒸鱼,青菜只有青菜苔,汤只有番茄蛋汤,要就点,不要拉倒,没时间跟你们耗。”


    “怎么什么都没有啊?”熊晓燕忍不住问道,“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能吃点广州特色菜呢。”


    “特色菜?”服务员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是广交会,外宾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给你们做什么特色菜?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就不耐烦地催促,“到底点不点?不点我就走了!”


    老方连忙打圆场:“有什么上什么,四菜一汤,加上一份米饭。”


    服务员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熊晓燕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吐槽:“这服务员的态度也太差了吧?什么脾气啊!”


    “嗨,招待所的服务员都这样。”老方笑着拿出一瓶熊猫大曲给大家倒酒,“咱们出来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凑活吃一顿就行了。”


    陈秀珠摆手:“不喝。”


    “出来跑的人,怎么不喝酒?”


    “这是我们的技术员,是让她来解释产品的。真不喝。”熊晓燕为陈秀珠解释。


    “女技术员啊?”老方瞪大了眼睛,“你们一个女供销科长,一个女技术员,你们厂是娘子军啊?”


    “哪能,不可以啊?”熊晓燕说道,“我们陈工是市三八红旗手。”


    正说着,菜陆续端了上来。青菜苔炒得发黄,里面还混了一根头发;番茄蛋汤量不少,就是寡淡无味;烧鹅软趴趴的,像是烧了两三天的存货。


    这还真是凑合,陈秀珠想好了,明天找时间出去买两瓶酱菜,要不接下去几天酱菜配白饭。


    正吃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血蛤,放在桌子中间。


    老方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笑着说道:“哟,还有血蛤!这可是好东西,我就爱这一口,十秒汆烫,掰开的瞬间汁水鲜红,鲜得来!”说着,就拿起筷子,准备夹一个。


    陈秀珠看着那盘血蛤,目光扫过油腻的盘子,又看了看餐厅脏乱的环境,想起招待所里的卫生条件,心里泛起一阵顾虑,轻声说道:“老方,出门在外,这血蛤还是别吃了吧?你看这环境,卫生实在没保障,万一不新鲜,吃坏肚子就麻烦了。”


    老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没事!你放心,我吃这个吃惯了。再说了,白酒杀菌,我这就给大家倒一圈,一口白酒下去,什么细菌都杀没了,保准没事!”


    他端起酒杯:“来,喝一口,杀杀菌!”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笃定的模样,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老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着血蛤,一边喝着白酒,还时不时和身边的同志说笑。


    一顿饭下来,陈秀珠和熊晓燕没吃多少,只勉强垫了垫肚子,就匆匆放下了筷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一章六千字哈。广交会的住宿差,卫生问题堪忧,是实情。以前一开广交会,广州就会出现“住宿难”,客房奇缺,外商不得不睡在宾馆走廊里加的帆布床上。而且还会住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城市。外商发火说住的地方不如他们家的佣人。这些有点档次的住宿场所都用来给外商了。自己住的可想而知。大通铺也是普遍存在的。所以1979年到1984年之间,广州兴建和改造了大批宾馆酒店。另外,关于班主任还是导员这个,解释一下,作者90年代上学那会儿还叫班主任。


    第37章 卖掉的第一


    回到房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和衣躺在床上。房间里依旧闷热,霉味萦绕在鼻尖。


    这种环境,两人都没睡好。天刚蒙蒙亮,陈秀珠就坐了起来,熊晓燕被她吵醒,也一起起来。


    两人把床单、被单、枕巾都收拾了,拿起自己带来的洗衣粉和消毒液,拎着脸盆,悄悄走出房间,去楼下的公共盥洗室清洗。


    一个人洗,一个人漂,等全洗完,已经快七点了,得去吃早饭了。


    刚走进餐厅,就看到老方坐在角落里,一脸菜色,精神萎靡不振,面前的早饭一口都没动,正用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紧皱着。


    陈秀珠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道:“老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老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别提了,昨晚半夜就开始腹泻,拉了好几次,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熊晓燕也凑了过来:“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这么拉下去可不行,万一脱水了就麻烦了。”


    没想到老方却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几分骄傲:“不用去医院,我早有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带了黄连素,昨晚拉肚子的时候就立马吃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他笃定:“来这种地方,就得做好这种准备,哪能那么娇气?水土不服嘛!”


    陈秀珠看着老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卫生问题,你说水土不服?”


    钢笔厂的另外一位同志笑出声:“到了外头,尤其是广交会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大家早就习惯了。”


    陈秀珠回过神来,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可咱们参展的外商,他们的卫生水平怎么保证?他们可比咱们讲究多了,要是也吃坏肚子,岂不是影响咱们的展会形象?”


    老方听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前两年广交会,还有外商集体食物中毒呢,也没影响什么,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外商来这里,也是来谈生意的,只要产品好,这点小插曲,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集体食物中毒?”陈秀珠彻底懵了,满脑袋黑线,这也行?


    淡定,淡定!上辈子自己去印度出差,不也有过这种经历。


    吃过早饭,陈秀珠和熊晓燕提着纸箱出门,老方还想帮她们搬纸箱,熊晓燕连忙谢绝好意,让他好好休息。


    整个招待所都是参加展会的厂方代表,一辆解放牌卡车过来,陈秀珠愣了一下。


    “是不是像拉猪猡去屠宰场?”老方问。


    陈秀珠无法反驳,老方笑:“大客车都派去接外宾了,我们只能是猪猡待遇。”


    好吧!吃得像猪猡,睡得像猪猡,连出行都像猪猡。


    大家上了后车斗,敞篷车厢迎着扑面的风,吹乱了陈秀珠精心打理过的卷发。


    展会明天才正式开幕,展会此刻正处在紧锣密鼓的布展筹备高峰。


    偌大的展馆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来自全国各省市的交易团悉数到场,来来往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参展人员。


    上海轻工品交易分团更是早早就位,是整场春交会里分量极重的一支队伍。


    作为全国轻工业的龙头,上海轻工历来是广交会出口创汇的主力,囊括日化、针织、五金厨具、日用百货等一众国营大厂。


    分团里的人多是厂里技术员、供销骨干与外贸干事,穿戴整洁利落,行事沉稳有序,和其他以农副特产为主的省份队伍截然不同。


    各路人马忙着搬运展品、规整展位、核对货品清单,搬货的轱辘声、各地口音的交谈声、布置展台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紧张又热闹的筹备气息,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想借着广交会的窗口拿下外贸订单、为国创汇。


    场馆内,一排排标准展台已经搭建完毕,都是统一的木质结构,简洁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


    自行车、缝纫机到他们这种洗衣粉,全集中在这里。陈秀珠看着摆得规整的红双喜鸳鸯痰盂罐,心里暗自嘀咕:这玩意儿居然也能出口外销?


    这事跟她浑身不搭嘎,她也没多纠结,只专心和熊晓燕忙自己的正事,跟着进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去仓库把厂里运来的几大箱参展货品一一领了过来。


    两人随即动手,开始布置属于上海日化厂的展台。


    他们左边是生产护肤品的厂家,工作人员正慢悠悠地把雪花膏、蛤蜊油摆放在光秃秃的台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右边是卫生纸厂家,一刀一刀的卫生纸随意摆放。黄草纸,白色皱纹纸,这些也出口?他们就不能研究一下怎么生产卫生巾吗?


    倒是隔开一条走道的永久自行车和蝴蝶缝纫机在认真布置。


    “自行车和缝纫机是出口创汇大头。”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边听边跟熊晓燕布置展台,从里面拿出一块大大的浅蓝色绒布,绒布上印着洁白的小白鹭图案,下方是“上海日化厂·小白鹭”的中英文字样,边角还绣着细小的花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两人合力将绒布铺在展台上,抚平褶皱,让小白鹭的图案正对着过道,原本简陋的标准展台,瞬间变得整洁大方、辨识度十足,和旁边单调的展台形成了鲜明对比。旁边护肤品厂家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紧接着,陈秀珠又从纸箱里拿出一台录音机,放在展台上,找来拖线板,接通电源,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盒磁带,放进去测试。


    按下播放键,清脆的女声随即在嘈杂的场馆里响起。


    中文广告词简洁好记、朗朗上口:“小白鹭肥皂,洁净护衣无残留,清香伴朝夕;小白鹭洗衣粉,强效去污省力气!”


    话音刚落,流畅的英文便接踵而至:“Little Egret Soap……”


    广告词循环播放着,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参展人员的目光。


    熊晓燕笑着打开另一个纸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捆捆团扇,硬卡纸做的扇面,竹棍做柄,扇面上印着一只小巧的小白鹭,还有和录音机里一样的中英广告词,扇背印着上海日化厂的地址、电话。


    此时天气正热,场馆里没有空调,忙碌的人们个个满头大汗。


    熊晓燕拿起一把扇子,扇了两下,笑着对周围几个路过的参展人员说道:“来,大家都来拿一把!”


    说着,挨个递扇子,陈秀珠也起身帮忙,很快就递出去十几把。


    “同志,这是做什么用的?”一个来自江苏的参展人员拿着扇子,反复翻看,好奇地问道。


    熊晓燕笑得爽朗:“这就是咱们的‘名片’啊!这扇子大家拿着解暑,走到哪带到哪,既能记住咱们小白鹭的牌子,又能看到联系方式,比名片管用多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也让厂里做一些过来。”永久自行车的那位说道。


    熊晓燕笑着说:“学人精。”


    “都是为国家创汇,同志你就大方点儿。”跑供销的都是厚脸皮,这位同志也这样,“再说咱们不都是为上海争取荣誉吗?”


    “就算是加急,没个一个礼拜也不行,加上送过来,得两个礼拜吧?展会一半时间过掉了,展会最热闹的就是前面几天呀!”陈秀珠说道,“去问问手帕厂有没有出口那种带着包装盒的丝绸手帕,你去刻个印章,把厂名联系方式给刻上去,印在包装盒背面。大家过来,扇子送风,帕子擦汗。对不啦?”


    “小姑娘,你为了不让我也去做扇子,给我出这个主意?”


    “差异化竞争呀!”陈秀珠说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熊晓燕拿出通讯录,“我给你找联系方式。”


    “不用,不用。这位小同志说得对,我们去买帕子送,让咱们领导给背过来。”这位同志说道。


    正说着呢,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海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带队领导李主任连忙跟他们说:“领导来视察工作了。”


    就连原本兴意阑珊的人,都认真起来。


    陈秀珠看见市轻工局的熊局长,轻声跟熊晓燕说:“熊局长也来了。”


    “嗯,上海交易团里,纺织第一,轻工第二,我姑姑肯定要来。”熊晓燕说,“前面那个领导是展会的负责人。”


    李主任迎了领导过来,领导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的展台,看了一会儿又把眼光放在了桌上的扇子上。


    李主任连忙解释:“这是咱们上海日化厂的展台,日化厂的同志正在给大家发扇子。”


    熊晓燕反应迅速,连忙拿起两把干净的扇子,递到领导面前,笑着说道:“领导,天热,您拿把扇子,这是我们厂定制的,上面有咱们的产品广告词和联系方式。”


    她给领导的随行人员也每人发了一把,发到熊局长,熊局长对着她笑。


    “广告词?”领导接过扇子,翻看了一下,扇面上的小白鹭图案简洁好看,广告词清晰好记,扇背的联系方式也一目了然。


    此时,录音机里的广告词还在循环播放,领导侧耳听了两句,又看了看展台上铺着的小白鹭绒布:“这还是中英文的?”


    “那是!来看展的都是外宾,可不是要双语的?”熊晓燕说道。


    领导用扇子扇了两下:“你们工厂倒是有想法。”


    熊晓燕立马看向陈秀珠,笑着说道:“领导,这都是我们厂的陈工,陈秀珠同志的点子,她既是技术员,又懂市场,这次布展的主意,全是她想的。”


    “技术员?”领导的目光转向陈秀珠。


    熊晓燕给陈秀珠使眼色,陈秀珠知道熊晓燕这是让她抓住机会。


    陈秀珠走上前:“是,我是上海日化厂的技术员,我们仇厂长派我来协助供销科,给外宾讲解咱们的产品。”


    “这位同志说,这些点子是你的?”领导颇有兴趣地说。


    陈秀珠笑着点头:“我觉得做买卖不能再守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老想法了。现在咱们做出口,面对的是买方市场,外商选择多,咱们不主动吆喝,人家根本注意不到咱们。这些东西,都是为了能吆喝地更大声。”


    “有道理。”领导闻言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光有噱头还不够,那你打算怎么跟外商实打实推介产品?不妨当着我的面,完整介绍一遍你们的货品。”


    陈秀珠拿起一包洗衣粉:“领导,做生意讲究因材施教,做外贸也要给客户做画像、分区域定位。要是碰上印尼、马来西亚这些东南亚客商,我重点推咱们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泡沫少、去污力强,适配当地渐渐普及的洗衣机,实用又省心。”


    她放下洗衣粉,又拿起一块透明皂条:“若是非洲客户,我主推咱们的小白鹭肥皂和这款消毒液。肥皂质地温和,手洗不伤肌肤,适配当地日常洗护习惯;消毒液杀菌力强,能满足公共环境、居家日常的消杀需求。至于欧洲客商,我会跟他们聊环保趋势,坦言我们已经在布局无磷洗衣粉研发,紧跟国际环保理念,贴合他们的市场标准。


    还有欧美、日本来的同行,他们大多不是来采购咱们的东西,是来了解中国市场、寻找合作契机的,我们就侧重聊技术研究、配方升级,谋求长远合作。”


    “有点意思,看得出来你是真懂市场。”领导听得连连点头,眼底赏识更浓。


    陈秀珠莞尔一笑:“领导,我还想给您单独推荐一款专属产品。”


    “哦?还给我专门推货?”领导被她逗笑,摆了摆手,“我又不用洗衣做家务,用不上你们的肥皂洗衣粉。”


    “您不用做家务,却有旁人没有的需求。”陈秀珠说着,随手拿起展台上一瓶小巧的消毒液,递到领导面前,“我重点给您介绍我们日化厂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这款新型消毒液。”


    “它杀菌效力远胜过老式漂白粉,残留低、气味不刺鼻,尤其适合广交会这种人流密集的大型展会,更适合外宾接待宾馆、后厨食堂做全域环境消杀,能从根源减少病菌传播,规避卫生隐患。”


    领导神色一正,收敛了笑意:“那你仔细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这是完整的检测报告和试用反馈。”陈秀珠这些准备了一大堆检测报告,她一个技术员来了,还不跟客户说点专业的?


    老方他们常年跑外,把吃坏肚子、卫生不达标统统归为水土不服,凑合将就也就过去了。但身居高位的领导,根本不敢在外宾接待上敷衍了事,前两年外商集体食物中毒的前车之鉴,一直是上面的心头隐患,这正是这款消毒液最精准的痛点。


    领导接过报告细细翻看,抬眼问道:“照你这么说,这款消毒液完全可以投入广交会所有接待点位使用?”


    “最急迫的是各大外宾接待宾馆的后厨、客房和公共区域。”陈秀珠坦诚道,随即语气带上几分惋惜,“只是如今还有个短板,我们目前受原料限制。若是能引进日本一款专用螯合剂,我就能调配出专属碗筷餐具消杀,那基本上能解决食物中毒这个隐患了。只是这款螯合剂进口配额极少,普通工厂根本拿不到货源。”


    领导目光沉了沉:“所以这算是卡在原料上了?”随即话锋一转,“全国各省市进出口负责人都齐聚这次广交会,原料渠道我可以帮你们协调解决。我现在就问你,当前这个消毒液若是我们统一采购调配,你们厂里最快多久能供货?”


    熊晓燕立刻上前接话:“领导,产能倒是没问题,我们第一批专供乡镇卫生院的消毒液刚好批量下线,原定这两天交货,卫生院那边可以暂时往后压一压。只是眼下跨省市调拨货品,要计划指标、还要运输配额,层层审批下来,怕是赶不上近期外宾接待急用。”


    这年头物资运输全靠计划管控,跨区域调货手续繁琐,耗时耗力,确实是绕不开的难题。


    领导当即对着身边随行工作人员吩咐:“不用走普通货运审批,直接安排供港专列调拨,手续我来签字特批,马上落实。”


    “我一起去!”熊晓燕立刻应声,“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回厂里,拦截这一批消毒液,安排产能调度。”说完,熊晓燕跟着工作人员匆匆离开,去对接联络。


    领导看着她,不由得笑了:“你这小同志,还真顺势就把产品推销到我们头上了。”


    陈秀珠坦然一笑:“摸清客户需求,解决实际痛点,本就是我们做生产、做供销的本分。对了领导,那款进口螯合剂,我该找谁对接申请渠道?”


    领导转头看向一旁陪同的李主任,笑着吩咐:“老李,这事交给你了,帮这位小同志对接好进出口原料渠道,把螯合剂的配额问题给解决了。”


    李主任连忙应声:“没问题,我马上跟进落实。”


    “小同志啊!展会还没开,你已经卖出第一单了。接下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陈秀珠点头:“我和我的同事会在进出口同志们的支持下,努力服务好外宾。”


    “等你们好消息。”领导笑着说。


    领导一行人又在周边几个展台巡查了片刻,叮嘱了几句布展和接待外宾的注意事项,带着随行人员缓步离开。


    陈秀珠回到自家展台,顺手整理了一遍摆放整齐的肥皂、洗衣粉和消毒液样品,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机的磁带,确保广告词循环播放顺畅。扇子也规整叠好,留着明天开幕后发给过往外商和参展客商。展台布置、样品陈列、宣传品全都准备妥当,再没有需要忙活的地方。


    没过多久,市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走了过来,招呼着上海轻工分团各个厂家的代表:“各位同志,展台布置得差不多了,跟我来一趟,带大家去看咱们今年新弄的轻工品集中样品间。”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李主任往展馆深处走去。


    1981年春季广交会,正是上海交易团创新举措的一年。往年各家展品都是分散摆在各自展台,客商要挨个区域跑,费时费力。今年上海首次专门开辟出一间宽敞独立的样品间,把整个轻工分团的拳头产品、最新研发新品全部集中陈列,分门别类规整摆放。既方便境外客商集中参观挑选,也能直观展现上海轻工业的整体实力,算是这届春交会的一大亮点。


    走进样品间,瞬间和外面嘈杂的展馆过道截然不同。


    屋子宽敞亮堂,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排排定制的木质展台和玻璃展柜依次排开,划分出日化、自行车、文体金笔、搪瓷厨具等多个专区。所有展品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配上中英双语的产品说明卡,规整大气。


    陈秀珠跟着人流走进来,她自然第一眼就寻找自家的产品,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透明洗衣皂、花香香皂错落排布,旁边专门留出位置,摆放着她和三院联合研发的瓶装消毒液,标签标注了杀菌功效、适用场景。


    一旁的自行车展区永久、凤凰两大品牌并排展示。自行车厂的供销同志满脸骄傲,正给围观的各厂代表介绍:“这是我们今年刚推出的变速款自行车,专门供给广交会出口。车架轻便结实,多档位变速适配不同路况,就等开幕洽谈订单。”


    文体专区,金笔厂的老方正拿起一支锃亮的铱金笔,向众人展示:“你们看这笔尖,精工打磨,书写顺滑不挂纸,笔身抛光做工精细,款式大气。咱们的铱金笔一直远销东南亚、中东,今年又改良了笔尖合金材质,更耐用、更顺滑,肯定能拿下更多外贸单子。”


    除了日化、自行车、金笔,样品间里更是琳琅满目。各式脸盆、茶缸、餐具,还有铁锅、暖水瓶、塑料日用制品……全都是上海各大国营工厂拿出的最新、最好的拳头货品。


    李主任说:“我们进出口公司尽可能把客商引进来,接下去我们还会想办法,把客商安排到咱们工厂去参观,怎么样留住客商,怎么样让客商签单,还要大家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大家跟着喊:“团结一致,一起努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一直觉得这些口号多少有点傻,然而此时此刻陈秀珠也觉得心潮澎湃……


    第38章 现场测试


    1981年春季广交会流花路展馆,开幕首日的喧嚣扑面而来。


    展馆入口人流如织,往来客商摩肩接踵,各地口音、粤语、外语交织缠绕。上海轻工业品交易团凭着老牌外贸底气,展位入口最优黄金展位,自行车展区正扼守人流必经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日化展区就跟在他们后面。


    场馆没有空调,暮春广州的闷热气流漫溢开来,顶灯惨白的光线洒在一排排统一搭建的浅木色标准展台上,素净无华,简约规整。小白鹭展台的录音机循环播放着双语广告词,广告词简单易记,穿透了喧嚣嘈杂的声音。


    陈秀珠站在展台一侧,一头精心烫理的卷发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温婉,身着浅灰收腰衬衫、藏青直筒长裤,衣着素雅。身旁的熊晓燕穿一件浅底碎花翻领衬衣,眉眼舒展爽朗,嘴角始终挂着热忱笑意,站姿松弛大方。


    但凡有客商驻足观望,两人就把手里的团扇递出。


    一把把扇子流转到路人手中。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他们就送出了五六十把扇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两人一起往这边走。


    熊晓燕看见笑迎了上去:“周老板、周先生。”


    “熊小姐,好久不见啊!”老先生走过来叫道。


    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看见这位先生也迎了过来:“周老板、周先生,这次来得好早啊!”


    陈秀珠看着父子俩,这对父子一辈子都在代理日化产品。


    上辈子,自己为了开拓海外市场,找老同事问,有没有路子,老同事指路替小白鹭卖了三十多年产品的周家父子,希望他们能帮白海豚打开东南亚市场。


    那时候周老先生已经耄耋之年,他只说了一句:“义不容辞。”


    他们一起喝茶,那时候小白鹭已经被那家外资公司雪藏。


    周老先生心痛地说起,他第一次参加广交会,他就决定要代理小白鹭,是他一点点把小白鹭推向东南亚、甚至是澳洲市场。


    “中国人不帮中国品牌,那还算是中国人吗?”


    “我以为市场开放了,大陆市场越来越大了,小白鹭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局。”


    他们一起为小白鹭没落而伤感,有他们父子的帮助,白海豚才能顺利打入东南亚市场。


    当白海豚站上中国洗涤产品的王座,周老先生比谁都高兴:“陈总,我觉得小白鹭好像在白海豚身上复活了。”


    那只是聊以慰藉的话,白海豚是乡镇里杀出来的品牌,是小杨父子两代人的苦心经营,小白鹭到底不是白海豚,小白鹭是他们这群人心底的伤痕。


    重来一回再相见,此刻她跟父子俩还不认识。


    熊晓燕和李主任一起陪着父子俩来到他们的展台,周老先生看向展台,展台上放着一个酱油瓶、一碗辣酱、一小瓶菜籽油。


    他不由得挑眉,带着几分打趣开口:“日化厂这是转行了?怎么摆上粮油调料,改做食品生意了?”


    熊晓燕闻言笑出声,从展台下取出三块素白粗布,摊在木质台面上:“周老板您来得正好,您来实测咱们新款洗衣粉的去污本事。您亲自上手,在三块白布上分别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就行。”


    “这是?”周老板面露好奇。


    “看看我们下半年要上市的新款洗衣服的去污能力。”熊晓燕笑意爽朗。


    本就人流密集的入口展台前,瞬间围拢起一大圈人。外籍客商纷纷驻足,围成半圆探头观望,低声议论四起。


    周老板滴调料在白布上,人群静谧观望时,一个穿着一袭及地的阿拉伯纯白传统长袍,头上戴着头巾,眉眼深邃立体的异域商人,开口说了几句话。


    日化片区的翻译小伙子立马过来翻译:“这位客商说,刚滴上去的油渍容易洗净,若是静置晾干,渗入布料纹路,顽固污渍更难去除,这样测试出来的产品性能,才最实在可信。”


    熊晓燕立刻会意,笑着拿起一沓团扇,挨个递给围观的客商与路人:“这位先生说得太有道理了!那大家不妨先四处逛逛展馆,半个小时之后再回来,我们当场清洗布料,给大家亲眼见证效果,您看可以吗?”


    阿拉伯客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应道:“可以。”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几句,翻译正要逐句转述,示意想要多一块空白白布。


    “哈桑先生说,他从日本过来,带了日本的洗衣粉样品,如果可以,希望一起做测试。”


    “当然可以。”


    陈秀珠高兴啊!正要唱戏,有人给搭了台子。


    阿拉伯客商接过崭新白布,依次在布面滴上酱油、辣酱、菜籽油三种重污调料,又拿出一支钢笔,在白布边角工整签下外文姓名,又认真标注好当下时间。


    陈秀珠拿起一把印着小白鹭图案的团扇,递到阿拉伯客商手中,说:“三十分钟后,我们再见面。”


    客商听了翻译的话,说了一句:“OK。”


    开幕日的展馆,人潮始终川流不息,南来北往的客商拖着身影从过道穿行而过,各地方言、外语交谈声、展台宣传声交织在一起,暮春广州的闷热笼罩整座场馆,没有空调的空间里,人人鼻尖都沁着薄汗。


    小白鹭日化展台前更是人气不散,聚集了不少客商。


    可见凑热闹是人的天性,陈秀珠见人气聚拢,索性抓住这个难得的宣传机会,站到展台正中,向围观众人介绍起上海日化厂的全线产品。


    她从经典款小白鹭洗衣皂、日常民用洗衣粉,讲到这次准备推向海外的新款洗衣粉,又顺带介绍了和市三院联合研制的消杀消毒液。


    从原料配方、去污原理、适用场景,再到适配东南亚、中东、非洲、欧洲不同地区的使用习惯,娓娓道来。几位外籍客商也凑近身旁的翻译,认真听着解说,时不时打量展台上陈列的样品。


    熊晓燕在一旁默契配合,适时递上产品样品,给驻足的客商分发扇子,客商们扇着扇子,听着介绍,顺带提问。


    还没到约定的半小时,那位阿拉伯客商哈桑已经提着一个皮质手提袋折返回来。他拉开手提袋,从中取出一袋包装洗衣粉,袋身印着陌生的日文品牌标识,是八十年代风靡东南亚的日系洗护品牌。


    这是陈秀珠上辈子再熟悉不过的品牌,时隔一世,再次在广交会现场碰面:“好,那我们就一起同步测试。”


    哈桑微微点头,显然也想亲眼比对中日两款洗衣粉的实际性能。


    时间差不多了,陈秀珠拿起一块沾染了调料的白布。经过半小时静置,酱油、暗红辣酱、金黄菜籽油的污渍基本已经干了,渗进棉布纹路里。


    陈秀珠拿出提前备好的测试样品:一块透明洗衣皂、一袋日化厂量产的洗衣粉、一袋本次主推的小白鹭加酶低泡新款洗衣粉,再加上哈桑带来的日本进口洗衣粉,她把三款洗衣粉,分别在三个小盘里,让观众凑近看。


    老款洗衣粉颗粒粗细不均,色泽泛着暗沉的米黄色,粉尘偏多,颗粒紧实;


    小白鹭新款洗衣粉颗粒均匀圆润,色泽白净透亮,颗粒蓬松不结块;


    日本进口洗衣粉则是细腻雪白的细颗粒,质感绵密,色泽匀净。


    围观的人纷纷探头细看,低声议论着三款洗衣粉的品相差距,单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新旧款、中外产品的明显区别。


    “大家再闻一闻味道。看看有没有区别。”陈秀珠笑道。


    周老板率先上前,老款洗衣粉有股碱臭味,闻到新款洗衣粉,碱味减少,有股浓却柔和的香气。而日本的洗衣粉则是浓郁的花香,已经能很清楚感受到工业香精的味道。


    “这个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周老板说道。


    其他人闻过之后,也这么说。


    不过中东客人闻过之后说:“你们这个味道不错。”


    陈秀珠骄傲,上辈子到后面,洗衣粉和衣服护理液都注重香味,甚至出来了专门用于衣服留香的留香珠。


    她作为顾问,跟技术人员一起探讨哪种香味市场上更受欢迎,怎么留香才能持久。


    这次出来,时间紧迫,她用自家的香皂香精,也找了家化厂,问他们要了一些用于护肤品和花露水的香精,调了这个味道。等回去她还要调上辈子卖得好的几个味道,绿茶香、小苍兰香、


    看完品相,陈秀珠又拿出四个洁白的老式搪瓷脸盆,依次摆开,舀入一勺清水,再拿起热水瓶倒入温水:“我们都知道洗衣粉最好的融化温度是40-60度。”


    她先那了一块白布,用打湿透明皂,肥皂打在污渍上,然后依次舀取等量的三份洗衣粉,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现场演示溶解速度。


    老款洗衣粉入水后,表层慢慢化开,底部仍有不少结块,需要搅动才能散开,而小白鹭新款洗衣粉和日本洗衣粉几乎同步入水快速化开,颗粒迅速消融在温水中,水面泛起细腻绵密的泡沫,无结块、无沉淀,溶解速度不分伯仲。


    熊晓燕适时开口:“大家都看清楚了,咱们新款加酶洗衣粉,溶解速度完全不输日本进口产品,而且低泡易漂洗,省水省力,特别适合海外家庭和集中洗衣场所使用。”


    陈秀珠待三款洗衣粉充分溶解后,俯身拿起那三块风干了重油污的白布,和那块涂了肥皂的白布分别放入四个水盆中,开始正式浸泡搓洗。


    第39章 测试效果


    陈秀珠把白布按入水中浸泡,温热的水瞬间浸润布料,那些干涸发硬的污渍渐渐软化,晕开淡淡的酱油色、辣酱红与菜籽油黄。


    她没有急于用力搓洗,而是让布料在洗涤液中静置了两分钟,一边等候一边轻声解说:“重油污污渍,先浸泡软化,能让洗涤剂充分渗透布料纹路,去污更彻底,也更省力。”


    周老先生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日本洗衣粉的水盆里,又转头看向小白鹭新款洗衣粉的水盆;哈桑则双手抱胸,等着看。


    开幕日来了很多领导,上海轻工品分团本就占据了西区出入口的位置,又是一群人围着展台,而且展台还播放着广告词。


    大领导致辞之后,在广交会的领导陪同下参观,这会儿看到一个闹哄哄,堪比菜市场的所在。


    陪同的领导不免皱眉,让人找来上海轻工品分团的负责人李主任。


    “这是在干嘛?”


    “日化厂带来了新的洗衣粉,日化厂的同志正在跟客商演示他们新的洗衣粉的效果。”


    广交会负责领导说:“是昨天那个,还没开幕,就先做了我一笔生意的那两个女同志?”


    “就是她们。”


    大领导起了兴趣,负责领导连忙说起昨天的事。


    大领导说:“走,看看去。”


    展台上中央,陈秀珠拿起手里的这块透明肥皂洗的布,上面酱油印已经没了,辣酱印迹只是淡了些,菜籽油的油渍更是顽固地粘在布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黄印。


    “老式透明皂适合日常轻污清洗,对付这种风干的重油污,还是有些吃力。”陈秀珠一边搓洗一边解说,不回避产品的局限。


    接着她套上橡皮手套,围观的人说:“怎么要戴手套?”


    陈秀珠闻言,抬手晃了晃手上刚套好的橡皮手套:“问得好,洗衣粉碱性的,长期直接用手接触,会损伤皮肤,当然要戴手套。这些洗衣粉,主要还是供应洗衣机洗。”


    话音刚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提醒“领导来了”,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立刻被工作人员轻轻清开一条通道。


    陈秀珠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报纸上常见到大领导到了展台前,大领导气场太强了,瞬间让喧闹的展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收音机还在播放广告词。


    陈秀珠搓洗布料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瞬间加快。机会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大领导目光扫过四个搪瓷脸盆和摊开的白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同志,不要紧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测试?”


    陈秀珠定了定神,边搓洗边汇报:“报告,我们正在实测上海日化厂新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去污效果。左边这盆是老式透明皂,中间两盆分别是我们厂的老款洗衣粉和新款洗衣粉,最右边这盆,是这位中东客商带来的日本品牌洗衣粉,我们想通过对比,让大家更清楚新款洗衣粉的优势。”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四个水盆,随后拿起老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揉搓起来。盆里的水迅速变得浑浊发黄,泡沫虽多却格外稀薄,揉搓了近一分钟,那些干涸的污渍才慢慢淡去,酱油印去掉了,可布料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油渍和辣酱痕迹。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小声议论,有人低声说道:“老款确实差点意思。”


    “其实市场上大部分低端的洗衣粉都是这个效果。”周老板的眼光落到那盆日本洗衣粉的水盆上,“目前市场上去污效果最好的,就是日本和欧美的高端产品。”


    哈桑时不时地跟翻译说两句,


    陈秀珠放下老款洗衣粉洗过的白布,转而拿起小白鹭新款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轻轻揉搓污渍处,细腻绵密的泡沫立刻包裹住残存的污渍,仅仅三四下,原本牢牢渗在布料纹路里的酱油印便彻底褪去,暗红的辣酱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金黄的菜籽油渍更是瞬间被泡沫分解,融入水中。


    她又轻轻揉搓了两下,抬手提起白布,没有一丝污渍残留。


    “我的天,这也太快了吧!”


    “比老款强太多了。”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稍稍变大,语气里满是惊叹,几位外籍客商也忍不住凑上前来,仔细打量那块洁白的白布。


    最后,陈秀珠拿起哈桑带来的日本洗衣粉水盆里的白布,以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时间揉搓。日本洗衣粉去污能力确实强劲,很快那块布就洗干净了。


    “日本货就是日本货,确实厉害。”


    “小白鹭的新款也不差。”


    周老板说:“不,小白鹭的更好,因为它泡泡少,漂洗时需要耗费的水少,更加快捷。这一点上小白鹭要比日本这款更好。”


    陈秀珠将四块白布依次平铺在干净的展台上,一字排开。


    大领导站在展台前,弯腰仔细查看了四块白布,却没有说话。周围的人都放轻了声音,小声议论着新款洗衣粉的出色效果,李主任的嘴角压不住了。


    这次他们团的产品可太出彩了,永久变速自行车已经有好几位客商有意向了,这会儿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效果又这么好。


    这时,哈桑缓步上前,对比了小白鹭新款和日本洗衣粉的清洗效果,眉头渐渐舒展,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立刻上前:“哈桑先生说,他非常惊讶,中国的洗衣粉能有这样出色的效果,甚至在低泡省水和香气柔和度上,比日本的产品更有优势。他想知道,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出口价格是多少。”


    一旁的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立刻上前,报出了提前定好的出口报价。哈桑听完翻译的转述,眼睛瞬间亮了,语气急切地说道:“如果我一次性订购五百吨,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交货?”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可陈秀珠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奈:“很抱歉,哈桑先生,这款产品目前还无法批量供货,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正式量产交付。”


    哈桑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满脸错愕地看着陈秀珠;周老先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急切又失望:“我都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就联系东南亚的经销商,全力推这款产品,你怎么跟我说要等这么久?”


    “周老板,哈桑先生,实在对不起。”陈秀珠语气诚恳,耐心解释道,“这只是我们刚刚试制出来的样品,厂里现有的生产设备,还不支持这款加酶低泡洗衣粉的批量生产,需要对设备进行改造升级,调试到位后,才能正式量产。”


    “好饭不怕晚嘛。”她又露出笑容,“请二位放心,等设备改造完成、产能上来,我们一定优先给您二位供货。”


    “对对对,陈工说得对!”熊晓燕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补充道,“配方已经完全成熟了,就差设备改造,量产的日子已经有眉目了,再等等真的没关系。”


    哈桑和周老先生对视一眼,虽有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就在这时,大领导看了看展台上的白布,又看了看陈秀珠,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随行人员,继续往前参观。


    陈秀珠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刚才她一直暗暗期待,大领导听到他们厂因为设备限制,无法批量供货,能多问一句、多关注一下,或许能争取到设备改造的支持,可没想到,领导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陈秀珠眼底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散去,展台前就又围上来几位客商,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展台上的四块白布,七嘴八舌地发起了询盘。


    “你们这款老款洗衣粉,价格多少?”


    “刚才演示的新款虽然要等,但你们现在量产的洗衣皂,能不能先给我看一下样品?”


    “我是做中东贸易的,哈桑先生都看中你们的产品了,我也想了解一下供货细节!”


    接连不断的询盘声,驱散了陈秀珠心里的失落,她立刻打起精神:“我们是生产厂家的人员,只回答技术和交期,价格上还是要问这位先生。”


    这时,周老先生父子主动凑了过来,俨然成了小白鹭的“义务宣传员”,语气里满是对国货的热忱。


    周老板拉着一位来自泰国的客商,指着展台上的老款洗衣粉和洗衣皂,如数家珍地说道:“可别只盯着新款等,小白鹭现在量产的洗衣粉,在东南亚很有市场!比泰国本地的‘暹罗皂业’性价比高,去污力不差,价格还便宜三成;而且,咱们的洗衣粉更适配东南亚的硬水水质,洗出来的衣服更柔软,在马来西亚、印尼的市场上,销量一直稳居前列。”


    一旁的周先生也连忙补充:“我们去年在光马来西亚一个国家,就卖了两千多吨,回头客特别多。还有咱们的洗衣皂,质地细腻,香气自然,比香港那边代理的进口皂更受普通家庭欢迎,价格还更亲民。”


    父子俩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地列举着小白鹭产品的优势,对比着周边国家的同类品牌。


    陈秀珠站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第40章 待遇提高了


    上辈子她只知道周家父子帮了白海豚大忙,原来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小白鹭奔走。


    她打趣:“周老板,您这么卖力介绍,不怕这位老板抢了您的马来西亚市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马来西亚和印尼都很大,人口很多。马来西亚分为东马和西马……”周老板说着东南亚市场。


    陈秀珠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和周老板聊东南亚市场的景象。


    “我一家是做不完这么大的市场,当然你们可以给我独家代理,我再给人分销也不是不可以。”


    熊晓燕笑:“这,您得找李主任。”


    哈桑见陈秀珠有空,让翻译来问,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下他们厂的全系列产品。


    “当然。”


    陈秀珠给哈桑一份产品手册,一个个产品介绍过来,粗略介绍完,哈桑还是把关注点放在新款洗衣粉上,他说了一大堆,翻译皱着眉,一边听一边斟酌词句,翻译到一半就卡了壳,面露难色地说道:“陈工,哈桑先生问的是……这款新款洗衣粉的加酶配方比例……”


    哈桑也看出了翻译的难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语速放慢了许多,但是翻译依旧不懂。


    没办法,这个展台上配的翻译是在校大三大四的学生,这些学生都是77到78年高考上来的,再刻苦努力,底子放在那里,日常对话还行,相关的专业术语就为难了。


    他们日化这一片区的外贸干事正忙着,陈秀珠直接接上:“The enzyme content of our new laundry detergent is……”


    哈桑脸上露出惊喜,翻译小伙子:“哎呀!陈同志,您会英文为什么不早说?”


    熊晓燕也看过来:“秀珠?你英文这么好?!”


    不仅是熊晓燕,还有李主任,也愣住了。在1981年的广交会上,能说英文的外贸干事不少,但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能说一口这么流利、标准的英文,实在是太少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对小伙子说:“这不是展会刚开幕?我说得挺早的。”


    她又笑看熊晓燕:“还行吧!就咱们这个行当,我能说。”


    一圈介绍下来,哈桑对其他产品,也有了兴趣。商务上的细节,他们这些厂方代表都不会参与,进出口公司的同志会接手。


    陈秀珠接待起其他客商,她刚刚停下,拿起杯子正在喝水,翻译小伙子招手:“陈工,快来帮忙呀!”


    陈秀珠被他带到他们背后的展台,那是肥皂厂的展台。


    只见一位高鼻梁、深眼窝的客商,正皱着眉翻看肥皂样品,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药皂。


    肥皂厂的代表站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嘴里反复重复着“中药”“止痒”“杀菌”,却苦于无法准确传达。


    翻译小伙子连忙凑到陈秀珠身边:“陈工,麻烦你了!这位客商是来自东欧的,对普通香皂不感兴趣,就盯着药皂,问里面的中药成分是什么,能治什么毛病,还有具体怎么用,我实在翻不明白那些专业术语,只能找你帮忙了。”


    陈秀珠点点头,她本来就喜欢肥皂厂的药皂,上辈子宋老太太瘫痪,她帮老太太洗澡洗衣服就用这块药皂,可以说老太太没得褥疮,这个药皂也起到了一点点作用。


    她跟制皂厂的工厂代表确认药皂的功效,工厂代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老清楚的。”


    “行。那我就这么介绍了。”陈秀珠转头跟这位东欧的客户说,“这款是我们的传统中药皂,和普通香皂不一样,里面添加了多种我们中国沿用了几百年的中药材。它的主要成分有金银花、红景天和苦参,这些中药材性质很温和,对皮肤没有刺激性,能有效缓解皮肤瘙痒,抑制皮肤表面的细菌滋生,甚至对轻微的湿疹、痤疮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翻译的小伙子看她介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对湿疹和痤疮有效果?”


    陈秀珠拿起一块硫磺皂:“有一定效果,但是这款硫磺皂,它的有效成分是硫磺,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抗菌止痒成分,特别适合油性皮肤、容易长痤疮的人,或者经常在潮湿环境下工作的人使用……”


    “这个硫磺皂在欧洲是传统肥皂,中世纪开始欧洲的修道士就开始用硫磺皂预防疾病。”这位客商说道。


    “是的。硫磺皂、马赛皂都是肥皂中的经典。”


    “小姐知道马赛皂?”客商有些诧异。


    陈秀珠露出比他更加诧异的表情:“我是做洗涤产品的专业人员。”


    “你不是这家企业的人吧?”


    “我是后面那家日化工厂的技术人员,我们生产洗衣用的肥皂和洗衣粉。”陈秀珠笑了笑,“下午如果有空,可以来我们展台看看。”


    “好的。”


    陈秀珠把客人交给外贸干事。


    “陈工,谢谢啊!”制皂厂的同志跟她道谢。


    “这还要谢?”陈秀珠笑着说道,“都是一起的呀!”


    陈秀珠刚转回去,又忙了起来。


    直到广播里的闭馆通知一遍遍循环:“各位参展同志请注意,今日上午闭馆时间已到,中午12点至14点为午休时间,请各位有序离场,前往指定职工餐厅用餐,下午14点准时开馆。”


    喧闹了一上午的展馆瞬间涌动起来,客商们陆续离场,参展人员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餐厅。


    陈秀珠和熊晓燕简单整理了一下展台,把样品归置整齐,关掉录音机,便跟着其他厂方代表,往展馆后侧的职工餐厅走去。


    走到通道口,看见一块指示牌“主厅:外贸系统工作人员”“副厅:各厂方参展代表”。


    陈秀珠正跟着队伍往副厅走,无意间瞥见几位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干事,正朝着另一侧的主厅走去,脚步匆匆。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随口问牙膏厂的同志:“不是按照哪个分团吗?”


    牙膏厂同志说:“那哪儿一样?外贸系统的,在主厅用餐,厂方代表都在副厅。不一样的餐标,待遇也不一样。”


    “餐标还不一样?”陈秀珠皱起眉,“差别很大吗?”


    “那可不,”牙膏厂的同志一边走一边说,“主厅餐标两块五,两荤两素,还有汤,晚餐还有水果;副厅一块八,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水果想都不要想。”


    陈秀珠跟着队伍排:“册那,都是来参加广交会,还搞区别对待?”


    一起排队的同志侧过头来看她:“人家会英文,能跟外商谈生意,给国家创汇,人家吃得好,那是凭本事。你会英文吗?要是你也会,也能去主厅吃好的。”


    制皂厂的同志笑出声:“那她还真会!而且比翻译说得还好。就刚刚,翻译小伙子讲不清楚药皂,陈工过来帮我们介绍药皂,顺带还介绍了硫磺皂和檀香皂,那位东欧客人原本只是问问药皂,现在药皂和硫磺皂都要了。”


    那位工装同志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陈秀珠,满脸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居然会英文?那你还留在工厂里干什么?赶紧去进出口公司啊!那里待遇比你在工厂好太多了,工资高、福利好,还能经常出国,比在工厂窝着强百倍。我们就是不会这‘鸟语’,只能守着工厂那点工资。”


    陈秀珠排到队了,工作餐一块红烧肉,一个炒空心菜,一个豉油生菜,番茄蛋汤果然稀薄。


    陈秀珠边拿菜边说:“我不想换单位,我就想多吃一口肉,多吃一块白切鸡。”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熊晓燕坐下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难的?下午老仇就到了,等他来了,我让他给你买一整只白切鸡,让你吃个够!”


    “老仇是谁啊?”另外一位打好饭的同志问。


    “还能是谁,”熊晓燕笑着摆手,“我们厂长啊。”


    那位同志对着陈秀珠说道,“小陈同志,那你可得跟你们厂长好好说说,让他给你加工资!你这么有本事,又会技术又会英文,要是他不给你加工资,你就换单位,去进出口公司。”


    正在吃饭的陈秀珠抬起头,摇头:“那倒也不用,我们领导对我挺好的。”


    陈秀珠吃过饭,跟着大家一起回场馆休息,刚刚走到通道,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找上海日化的同志。”


    熊晓燕应道:“在这里。”


    陈秀珠和熊晓燕闻声停下脚步,只见喊话的是一位身着进出口公司制服的同志,熊晓燕连忙走上前:“我们就是上海日化厂的,请问有什么事?”


    “两位同志,跟我来一趟吧,局里和进出口公司的领导在流花宾馆等着你们,有重要事宜商议。”那位同志不多废话,转身引路,脚步匆匆。


    流花宾馆就在展馆附近,是广交会期间接待领导和重要客商的指定场所。


    两人跟在引路同志身后,穿过大堂,沿着走廊往前走,熊晓燕轻声问陈秀珠:“你说,领导找咱们是为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坏事。”陈秀珠笃定,“毕竟咱俩这两天的表现,应该是相当亮眼。”


    “也是。”


    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引路同志轻轻敲门:“领导,上海日化厂的两位同志到了。”


    “进来。”屋里传来熊局长声音。


    陈秀珠和熊晓燕并肩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木质会议桌,周围坐着七八位领导,轻工局的熊局长坐在主位,面色严肃,身旁是进出口公司的李主任,还有几位穿着中山装的陌生领导,桌上摆着搪瓷茶杯,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连忙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熊局长,李主任,各位领导好。”


    熊局长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坐吧,不用拘谨。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件正事跟你们商量。”


    她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小陈同志,昨天你说,新款洗衣粉无法批量生产,核心问题是厂里锅炉和生产设备跟不上。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锅炉厂那边已经确认,三个月内,就能完成你们厂的锅炉改造,解决生产动力问题。我现在问你,若是锅炉改造完成,你们厂每个月能供应多少新款洗衣粉?”


    “三、三个月?”陈秀珠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原本以为只能让王冬生这个小黄牛加班缩短那么点时间,没想到领导居然已经帮她们对接好了锅炉厂,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有些愣神,缓了缓才定了定神,认真思索起来。


    按照工厂实际生产条件,老式设备单日产量有限,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搭配现有设备全力运转,再调整生产排班,日产量大概能达到4-5吨。她在心里快速核算:“领导,若是锅炉改造完成,我们厂全力生产,每个月大概能供应120吨到150吨左右。”


    “不够。”熊局长摇了摇头,“哈桑先生一次性就要订500吨,还有周老板的东南亚订单,加上后续可能新增的客商,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按照月产能300吨来算。”


    “300吨?”熊晓燕瞪大了眼睛。


    陈秀珠一听熊局长说“月产能300吨”,这可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既能解决当前出口订单的困境,更能为小白鹭铺好未来的路。


    机会摆在面前,此刻不狮子大开口,更待何时?


    “那得上新设备,而且得上好设备。不过,我认为应该按照月产能500到800吨来算。”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往她看去,她姑说300吨,她已经觉得够多了,好家伙!秀珠居然说500到800吨。


    “熊局长,各位领导,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不只是为了满足眼前的出口订单。”陈秀珠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我认为未来国内市场也很有潜力。我在厂里做技术多年,也一直关注着国内日化行业的变化,现在改革开放的步子越迈越大,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会慢慢提高,未来几年,国内市场的需求一定会迎来高速增长。”


    话音刚落,一位坐在侧位的领导便皱起眉:“小陈同志,你这话有依据吗?现在国内老百姓大多还是手洗衣物,用肥皂、老款洗衣粉就够了,就算需求增长,也不至于需要这么大的产能吧?投入这么多设备,万一供大于求,岂不是浪费国家资源?要知道国家还不富裕,国家外汇紧张,涉及到进口设备,要慎之又慎。”


    周围的领导也纷纷点头,当前国内大多数家庭还保持着手洗衣物的习惯,洗衣机尚未普及,大家对洗衣粉的需求确实没有直观概念,难免会有顾虑。


    陈秀珠笑看了一圈领导:“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是咱们轻工行业的,想来也知道全国各地洗衣机产量和在建的洗衣机厂情况,今年咱们上海洗衣机厂刚刚投产,今年预计能有个三五万台下线就不错了,但是明年和后年呢?另外全国洗衣机总产量是多少?未来三年内会有多少厂投产,总产量是多少?我们按照每台洗衣机每天用一次,今年咱们全国洗衣机总产量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万台,确实不少。但是从即将投产的新厂来看,明年翻倍,后年还会翻倍。全国各地的洗衣机厂都在立项上马,这股势头挡不住。我的数据没错吧?”


    有一位领导点头:“一点都没错。”


    陈秀珠继续:“这是很简单的一道算数题,一台单缸洗衣机,老式洗衣粉一次就要50克,就算三天洗一次,一年一台机器就要用掉6公斤洗衣粉。光洗衣机普及这一项,未来三年,国内洗衣粉的年新增需求,最少就要两三万吨。现在大家觉得老百姓习惯手洗、用肥皂,是眼下的现状。可洗衣机一旦走进千家万户,洗衣机可没办法用肥皂,洗衣粉用量会成倍暴涨。”


    她话锋一转,落到这次扩产的核心上:


    “我提出月产能500到800吨,一年就是6000到9600吨。现在看着体量不小,可再过两三年国内市场爆发,我们这点产量,单单供应上海本地都未必够用。


    现在进口设备确实要花外汇,但这不是浪费,是提前布局。出口订单是眼前的饭碗,国内市场是以后的粮仓。我们现在不提前升级加酶生产线、扩大产能,等市场风口一来,各地日化厂一哄而上,外商订单、国内经销商订单,我们拿什么去接?


    到时候再立项、再采购设备、再调试投产,一两年时间过去,先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最后她看向熊局长:


    “局长,各位领导,现在扩产,既是守住广交会拿下的海外订单,也是抢占未来国内日化市场的先手。我相信不用过多久,洗衣机、电视机和电冰箱,会替代三转一响,成为新人结婚的新三大件。”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另外,咱们这款新款洗衣粉的配方,我已经反复调试成熟,生产工艺也优化过了,只要设备到位,产能提升后,生产成本反而会降低,不管是出口还是内销,都更有价格优势。而且,设备升级后,咱们还能研发更多适配不同场景的产品,比如适合婴幼儿的温和款、适合工业用的强力去污款,进一步扩大市场。”


    一旁的李主任听着,频频点头,忍不住补充道:“熊局长,小陈同志说的有道理。现在广交会上,已经有不少外商关注小白鹭的新款洗衣粉,除了哈桑先生,还有几位东南亚客商也在询盘,后续出口订单肯定会越来越多。而且,国内市场的潜力确实不容小觑,提前布局高产能,也是为上海轻工行业的长远发展考虑。”


    熊局长坐在主位上,她看着陈秀珠:“小陈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全,既有技术层面的考量,也有市场层面的远见。你说说,要实现月产能500到800吨,除了锅炉改造,还需要哪些具体的设备和支持?”


    陈秀珠心中一喜,知道领导已经认可了她的想法,连忙站起身,条理清晰地汇报:“要实现这个产能,除了已经确定的锅炉改造,还需要……”


    有人要插话,熊局长伸手示意:“让小陈把话说完。”


    陈秀珠说完,熊局长笑了:“这是一个完整的方案,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陈秀珠摇头:“倒也并非为这次展会而来,而是仇厂长让我配合我们熊科长一起收集市场资料,进行分析,然后我们一起来了广交会,再去香港了解了当前主流产品后,回来完善方案,到时候仇厂长拿着去申请资金。”


    熊晓燕看向她,明明是秀珠跟自己解释了思路,说要做方案,请她帮忙去轻工局调取数据,做分析报告,然后去说服仇厂长问上头要钱。明明可以大功独揽的时候,她说自己是配合?说是仇厂长让做的。


    有人问:“这些数据哪里来的?这得是咱们轻工局的人才能搞到吧?”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我们熊科长帮我找的。”


    “这些数据本来不就是给大家做参考的,我就跑了一趟。”熊晓燕立马说道,免得大家认为她靠着有个做局长的姑姑,开后门拿的。


    “又没人怪你。”熊局长没好气地说,她转头看向陈秀珠,“小陈同志,等下你们厂长到了,你好好跟你们厂长汇报,明天我跟他聊聊,早日把详细方案敲定下来。把资金批下来。”


    陈秀珠看向熊晓燕,又看熊局长:“谢谢熊局长!谢谢各位领导!我跟我们熊科长回去就商量细节。”


    “行了,大家都去忙吧!”


    陈秀珠和熊晓燕刚刚想要站起身离开,听见李主任一声:“小陈和小熊先等等。”


    其他人走了,熊局长和李主任还坐着。


    李主任脸上露出笑容问:“来了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陈秀珠连忙摇了摇头:“谢谢李主任关心,没什么困难,我都能适应。”


    领导亲自解决设备问题,那点困难算个什么?真要能投那么多,住桥洞也值得。


    “不适应,我们住的那个招待所,条件也太差了!昨天早上秀珠一早起来洗床单,那床单脏得哟,比理发店里老师傅的擦刀布还要脏,都已经用上咱们的新款洗衣粉了,搓了好几遍水都是黑的。还有招待所的饭菜,要什么没什么,昨天晚上端上来一盘血蛤,看着就不新鲜,幸亏我们俩没吃,后来听说有好几个参展的同志吃了之后上吐下泻。”熊晓燕看着陈秀珠,“所以昨天她才灵机一动,想到把消毒液卖给广交会。”


    熊局长看着自己的侄女,说:“李主任没问你。你多嘴什么?”


    “谁反映问题都是一样的。”李主任笑着说道。


    熊晓燕不管不顾:“还有今天的午饭……”


    “阿姐。”陈秀珠扯了扯熊晓燕的袖子,“这都是小事儿。”


    “小事儿也给领导反映反映,让领导倾听一下群众的呼声。”熊晓燕说道。


    “午饭还有什么事情?”李主任问,“职工食堂,不需要粮票,有荤有素,我们上海交易团的餐标,比其他地方还高一些。”


    “就是秀珠疑惑,为什么外贸干事能去主厅吃两荤两素,还有汤和水果,我们厂方代表就只能在副厅吃一荤两素,汤也是清水寡淡的。保温瓶厂的同志还告诉她,说人家外贸干事会英文,能创汇,她要是会英文,也能去主厅吃好的。如果是这个理由……”熊晓燕抬头看着她姑。


    “阿姐。”陈秀珠连忙拉了拉熊晓燕的胳膊,“领导,中午吃饭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这么说的,你有这个本事,就吃这个饭。”熊晓燕说道。


    李主任哈哈大笑:“有道理,我们进出口公司外贸干事会英文能谈生意,待遇确实比工厂代表要好一些。可咱们小陈又会英语,又有技术,还能谈生意。还是那个待遇,确实不合理。我让人帮小陈和小熊安排咱们展馆附近的招待所,餐券也换成主厅的。”


    熊局长笑着说:“安排小陈就行了,小熊还是厂方代表的待遇。”


    “我……”熊晓燕瞪大了眼睛看着熊局长。


    “你没这个本事,凭什么吃这个饭?”熊局长没好气地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学外语,你听进去了吗?”


    “我在学啊!可不是忙嘛!”私底下熊晓燕跟着她姑撒娇。


    “小陈不忙?就你一个人忙,是吧?”


    “领导,换来换去也挺麻烦的。我第一次来广交会,什么都不懂。都是阿姐照顾我。没阿姐一起吃饭,我饭也吃不香。”陈秀珠拉着熊晓燕的胳膊,“就不用麻烦了,就住原来那边,吃副厅。”


    “对,我要跟阿妹住一起,跟她学英语。”


    “行吧!这次就算了。你跟小陈一起换。明年要是英语还开不了口。我让你住番禺,住顺德去。”


    “知道了,知道了。”熊晓燕拉着陈秀珠,“我们去现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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