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护城这边的灾情起初确实有些严重, 一连几日的大雨冲垮了堤坝,河水倒灌而下,周遭的村庄尽数被淹没。
萧旭带着物资和人员前去救灾, 结果刚到地点,雨就停了。
百姓们听说朝廷里派了人过来,心中皆燃起了希望, 再一听说来的还是一位王爷, 更是觉得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 皇恩浩荡。
萧旭带人救出不少村民,许多获救之人纷纷跪倒在他面前, 含泪叩拜,对这位年轻有为的王爷满心感激。
萧旭于治水一事上确实颇有章法, 到了之后片刻不歇, 马不停蹄地修筑河堤闸口、开挖沟渠放水, 将被困的河水一步一步引入河沟,再归流到河道中去。
桩桩件件皆安排得有条不紊,进展也极为迅速。他不光对人上心,就连村民们养的牲口鸡鸭, 也会派人一一寻回。他知道, 这些活物是百姓的生计, 日后还要指望它们过活。
除此之外, 他还命人搭建了灶台与棚子, 在四周设了好几处施粥点, 百姓们每日排着长队, 依次前来打饭。
这日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灾民们见到久违的日光,脸上也多了几分欣喜。
施粥时, 萧旭亲自过来掌勺,他极有耐心,人也温和,一碗接一碗地为百姓们盛好。
过程中突然有人起了争执。一个男子高声嚷道:“你不是我们灾区的人,凭什么跑来抢这一口吃食?你这样做,不仅是占我们的粮食,更是给朝廷添乱!”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跟着附和:“就是!你们北区的人凭什么来我们这儿打饭?你们那里又没被大水淹,又没有灾情,凭什么过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越来越大。萧旭放下勺子,快步走上前询问:“怎么回事?”
方才那喊话的男子一见王爷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抬手指着人群里一个少年道:“回王爷,他不是我们这儿的!”
萧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少年个子不高,瘦得厉害,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饿了许久。
少年见他望过来,眼中满是胆怯,攥着一只破碗往后缩了几步。萧旭放缓了声音,温声道:“你别怕,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少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打着颤:“我是素溪镇的……前几日下大雨,唯一的住处被大风和雨水冲塌了。我和妹妹,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妹妹还病着。我听闻这里有施粥,才……才跑过来想讨一口饭吃。”
素溪镇也属护城一带,离此地有大半日的路程,这孩子竟跑了这么远来讨一口粥。
萧旭望着他那憔悴不堪的模样,温声问:“那你可还有其他家人?”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了。爹娘早就没了,一开始我们跟着爷爷过活。可爷爷前些日子,被村里的恶霸……给打死了。”
打死了?
萧旭一听这话,眉头登时皱了起来。他亲自取过碗,给少年满满盛了一碗粥,递到他手中:“粥趁热喝。你家的事,我来替你解决。”
说罢,他转身对着围拢的村民扬声道:“这孩子虽是邻村的,却也是受灾受难的苦命人,讨一口粥喝不要紧,朝廷拨来的粮食足够,绝不会让大家饿着。你们只管放心打饭。”
众人闻言,纷纷行礼,继续排队打饭。
少年端着那碗粥,却并没有喝,恭恭敬敬地给萧旭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萧旭一把拉住他:“你怎么不喝?”
少年垂着头,眼眶泛红:“我要带回去给妹妹喝,妹妹已经几日没吃东西了,还生着病,快……快撑不住了。”
萧旭心头一酸,轻声问他:“你妹妹多大了?”
“五岁。”
五岁?还这么小。
他满是心疼地道:“我随你一同回去看看。我身边带了大夫,正好给你妹妹瞧瞧。”
少年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萧旭连忙将他扶起来,吩咐人备好马车,又带了些衣物和粮食,随这少年一道赶往素溪镇。
路上,萧旭问起少年家中之事。少年说,原本他家也是寻常人家,日子虽不富裕,一家人却也其乐融融。
可他们村里有个恶霸,看上了他姑姑,硬要强娶为妻。姑姑誓死不从,一头撞死了。
他的爹娘前去讨公道,却被他们打了出来,没过多久也相继离世。那时妹妹还很小,家中只剩下爷爷带着他们兄妹二人勉强度日。
可就在前不久,那恶霸突然要霸占他们的房子,硬说那宅子是他家的,要将他们祖孙赶走。
争执中,爷爷被打死了。房子被占了去,如今只剩他和妹妹住在一间破屋里。
萧旭听完,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酸涩不已。
待他随少年来到那间破屋时,只见一个小姑娘正躺在地上的杂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张破烂的薄毯。小脸惨白如纸,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少年扑上前去,跪在地上将妹妹抱起来,一声接一声地唤她。
萧旭立即让随行的大夫上前诊治。
大夫细细把了脉,仔细查看一番后松了口气,道:“还好来得及时,还救得回来。”
说罢便着手施治,开了药方,命侍卫去煎药。药煎好灌下,又用针灸之后,小姑娘才慢慢缓过一口气,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哥哥的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混地唤着:“哥哥……我好怕,我想娘亲……”
少年见妹妹醒过来,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忙拿起带来的馒头递过去。
萧旭抬手拦住,温声道:“眼下还不能吃这个,得先喝些稀粥才行。”
说着,他从带来的食盒里盛了一碗稀粥,拿着勺子一勺一勺亲自喂给小姑娘。小姑娘喝了点热粥,气色总算稍稍缓了过来。
少年见妹妹终于好转,长长松了一口气,拉着妹妹便要跪下给萧旭磕头,被萧旭一把拦住。
他抬手拢了拢小姑娘凌乱的头发,对少年道:“你们别怕,先在这里等着。我去一趟你口中那个恶霸的家中,调查一番。若真是如此,定当严惩,也会把你们家的房子要回来。”
少年眼中涌起泪光,激动地站起身,跑到屋外指着街口道:“往前走,左拐,再往前,有一座十分高大的宅子就是他家。那家主叫赵元,听说他家有亲戚在京城做官,所以才敢在村里横行霸道。”
萧旭应了一声,留下几个人守着兄妹二人,自己带了几个侍卫径直往赵家而去。
一路走过,萧旭四下望去,但见村中家家户户的宅院大都相仿,唯有赵元家宅盖得格外气派,老远就能瞧见。大门极宽,门前还有人把守,看着倒像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做派,哪有半分村中农户的模样。
守门人见他气度不凡,又见身后跟着侍卫,一时惊疑不定,拔出剑来喝问:“来者何人?有何要事!”
萧旭的贴身护卫上前一步,亮出一方令牌,沉声道:“王爷到此,还不跪迎?”
那两个守卫面面相觑,待到看清楚令牌,登时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慌忙打开大门,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传。
萧旭带人进了院子,抬眼一看,这宅中装点得极为气派,里里外外好几进院落,俨然是大户人家的格局。
他刚一站定,便有管家满面堆笑迎上前来。那管家虽不识得他,但看这周身气度与带来的人马,心里已是咯噔一下。
他悄悄朝身旁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急匆匆朝后院方向跑去。
萧旭见此,对身后护卫道:“跟上去。”
护卫领命,飞身便追。
管家见状,脸色刷白,强撑着笑脸道:“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萧旭沉声道:“叫赵元出来。”
管家干笑两声:“回王爷,我家老爷……他出远门了,不在家中,不然您……”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只见一位妇人带着一帮下人匆匆赶来。
那妇人上前看了看萧旭,虽面露惊讶,到底还是弯身行了一礼:“拜见王爷。”
萧旭看向她,问道:“你是何人?赵元呢?”
妇人垂首道:“回王爷,奴家是赵元的妻子。我家老爷……确实不在家中,不知王爷寻他所为何事?”
萧旭:“我听闻赵元在这镇上横行霸道,杀人夺财,今日特来查问。”
那妇人闻言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王爷明鉴,这定然是误会,我家老爷一向本本分分,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她口中说着,目光却不住地往萧旭身后那些侍卫身上瞟,眼里带着心虚与慌张。
这时,追那小厮的护卫折返回来,手里还押着一人。护卫将人带到近前,抱拳道:“王爷,后院发现了此人,像是从京城来的。”
萧旭抬眼一看,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人竟是严溯?吏部尚书家那个傻儿子?
那妇人见严溯被带了出来,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道:“王爷,这是奴家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脑子不太好,王爷莫要吓着他……”
萧旭望着严溯,见他一双手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目光躲躲闪闪。
他收回视线,冷声道:“将人带走。把此处围起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赵元。若见不到人,阖府上下,全部押走。”
说完这话,他转身便往外走。那妇人顿时哭喊着要追上去,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拦了下来。
——
沈沐临去寻萧承煜商议,直到半夜才回府,随后便骑上快马,只带了两个人,连夜匆匆向抚州赶去。
沈倾音在家中坐立难安,彻夜难眠。
翌日早饭过后,周家兄妹突然来了,带了些礼品,还有一篓新鲜的荔枝。沈倾音忙招待二人落座,奉上好茶。
周悦满面笑容地道:“这是我伯父南下带回来的荔枝,可好吃了,果肉饱满又甜得很。今儿一早,我和哥哥先给许念姐姐送了些去,又过来给倾音姐姐和梨妹妹送些来。”
沈倾音没想到这兄妹俩如此热忱,连吃个果子都惦记着她们,连忙道谢:“多谢妹妹与周公子的记挂,梨儿定然欢喜,我已叫人去叫她了,一会儿便来。今日你们留下用午饭,我定当好生款待。”
周悦听了,嘿嘿一笑:“这怎么好意思。”
沈倾音含笑道:“妹妹不必客气,我还要多谢你们昨日的盛情款待呢。”
周悦转头看了看自家哥哥,笑着点了点头:“那好,我也想和姐姐们多玩一会儿,今日便叨扰了。”
正说着话,沈梨便过来了,她刚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周笙身上。周笙一见她,当即眉眼舒展,笑着唤了一声:“梨妹妹!”
沈梨冲他点了点头,在沈倾音身旁坐下。她方才落座,周笙便剥了一颗荔枝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快尝尝,这个甜得很。”
沈梨看看他,又看看那颗荔枝,最后望向沈倾音。沈倾音替她接过来,放到她手中,道:“周公子与周姑娘亲自跑一趟送来的,快尝尝,很甜的。”
沈梨拿着荔枝,又抬眼看了看周笙,这才低头咬了一小口。
周笙又拿起一颗荔枝剥着,边剥边道:“我看沈梨妹妹总是闷闷不乐的,也不爱说话,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了?若有难处,尽管告诉我。我虽说不上神通广大,但在京城办点事还是可以的。”
沈倾音听了,正要开口替她推辞道谢,却听沈梨开口道:“多谢周公子挂心。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前些日子心情确实不太好。这几日已经好多了。这荔枝……很甜。”
周笙望着她,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我明日再给你送些来。除了荔枝,还有好几样时新果子,一并带来给你尝尝。”
沈梨回望着他,小声回道:“好。”
沈倾音能看出来沈梨非常喜欢周家兄妹,与他们相处时没有那般拘谨,也愿意跟着一起聊上几句。
这兄妹二人也确实热忱真诚,尤其是周笙,一直不声不响地给沈梨剥着荔枝,说话温和,甚是体贴。
几人正说着话,小丫鬟忽然匆匆跑来禀道:“小姐,吏部尚书府的严夫人来了,说要见您。”
严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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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自出事以后, 严家的人始终不曾露面。前些日子沈倾音去严家见严夫人,连大门都没进去。
后来在宫中闹过一场,见皇帝那般态度, 她便没再上严家的门。她知道,再去寻也无用,得另谋他路才行。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 严夫人竟会亲自找上门来。
沈梨一听“严夫人”三个字, 立时紧绷起来, 一把攥住沈倾音的手,眼底尽是惶恐。
沈倾音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声安抚:“妹妹,你且在这儿坐着, 同周公子与周姑娘说说话, 我去去便回。”
周悦听闻严夫人来了, 先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又望了望沈梨,凑上前轻声笑道:“妹妹,我近来也在学画, 遇着件趣事儿, 正想与你分享, 我们聊一聊可好?”
沈梨明显非常紧张, 但还是强撑着镇定下来, 点了点头。
沈倾音起身道:“你们先说着话, 我去去就回。”
周笙应了一声:“好, 你且去忙。”
沈倾音又望了妹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这才转身离去。
她一走, 周笙立即问道:“沈梨妹妹,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你大可与我说,我来替你解决。”
沈梨本就心绪未平,被他这般一问,愈发紧张起来,双手绞着帕子,半晌说不出话。
周笙见此,语气又缓和了几分:“你说前些日子心有不悦,与我说说看,究竟怎么了?不必紧张,在这京里,大伙儿见了面,说过话,吃过饭,就算朋友了。我知道你与姐姐初来京城,还不甚了解此地的风俗。往后你只将我与周悦当作最好的朋友,有什么烦恼、心事,尽可同我们讲。我本就十分仰慕沈将军,故而也想与你们亲近些。”
他这番话直白坦荡,沈梨抬眼看他,见他满目诚恳,复又低下头去,仍是一言不发。
周笙见她沉默,又笑道:“这京城里错综复杂,与你们在抚州时大不相同。那些高门大户底下弯弯绕绕,暗中勾结之事层出不穷,有时还会闹出谋财害命的事来,稍不留神便可能遭人陷害。只是皇城根下,做坏事总归要受惩罚。”
“想在此处过得自在安稳些,便得把心放宽些,多出去走动走动,结交些朋友。如此一来,心境自然开阔,日子也跟着舒坦。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想开些,活得高兴些,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岂不很好?”
“况且你还有自己喜欢的事,譬如画画,那般热爱,这便是你的精神寄托。人这一生难得有自己钟情的东西,这一点,我倒很是佩服与羡慕你。”
周笙忽然说了这么一大篇话,沈梨默默听着,觉得其中确有些道理,神情渐渐松缓下来,小声道:“我确是遇着些麻烦事,只是不便说罢了。”
周笙忙道:“有何不便?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沈梨望着他,又将手中帕子攥紧了几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周笙又追问:“妹妹,究竟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沈梨被他问得又开始紧张起来。
周悦见状,扯了扯周笙的衣袖,嗔道:“哥哥,你别再问了。姑娘家自有姑娘家的心事,不便宣之于口。这些先不提了,头一回来沈府,沈梨妹妹带我们往后院转转可好?说说话,散散步。”
沈梨闻言,又看了周笙一眼,点了点头,起身道:“好,你们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后花园。”
周悦连连点头,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同她攀谈起来。周悦性子活泼,话也多,极会逗趣,知晓京城中不少新鲜事儿,又读过许多书。
她给沈梨讲了许多京中趣闻,又说起画画上的种种,沈梨的愁绪很快便散了不少,也与周悦一道说笑起来。
沈倾音匆匆赶至前院,远远便望见严夫人正立于院中,身后跟着一个嬷嬷和两个护卫。她眉头微蹙,脚下不停。
严夫人见她走来,神色明显紧了一紧,却仍端着那一身端庄气度,笔直立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近前。
沈倾音行至她面前,并未行礼,只淡淡望着她。自上次相见,这已是第二回。头一回见时,沈倾音便觉这位严夫人与旁人不同,不论气度还是那双眼睛,都带着一种矜贵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是由自身养出来的气韵,也与她尊崇的身份地位脱不开干系。她早听说过,严夫人是个极其高傲的人。可再高傲的人,遇着事儿也绝不可能当真云淡风轻。
沈倾音能瞧出她此番眼神与上回相较,到底有了些许不同。
“严夫人此来,所为何事?”沈倾音既未行礼,也未请她入屋坐,只立在那儿问了一句。
严夫人看了她片刻,没有急着答话。她初次见沈倾音时,便觉这姑娘与众不同,戒备心极重。
那日宴上,连喝茶用点心,都要见旁人用了,她才肯动。看得出是个心思缜密又性情倔强的主儿。
听说她那日跑到宫里去讨要说法,之后却不了了之,也没再到府上来寻过自己,她猜定是皇帝将此事揽下了。
其实这件事,若非沈倾音揪住不放,又牵扯上太子,于他们而言本就不算什么。结果偏偏遇上这么个倔脾气的人。
这几日苏家那边也忽然没了动静,若依苏夫人往日的性子,遇着这等事,必定会找上门来好好商议,如何才能保住两家。
可这许多天过去,苏家纹丝不动,她派人去苏家,那边竟闭门不见,只道苏夫人病倒了,谁也不见。这让她心中很是不安。
沈倾音毕竟是外来的,不比京城里的人家,对这京中权贵间的头头道道了然于心,做事总会唯唯诺诺,知晓见好就收。
她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今日才亲自登门。
可如今见了沈倾音这般态度,她便明白,这姑娘非但没打算善罢甘休,只怕还在暗中想旁的主意。
于是她沉声道:“我来,是有桩事要与你商议。我有个外甥,今年到了娶亲的年纪,人生得俊,又聪明伶俐,上进心极强,家境也算优渥,在这京中称得上有头有脸。我想着,让他与沈梨结亲。”
她在家中思来想去,觉得将他们拉拢到自己身边来,变成自家人,或许是最好的办法,起码会好掌控些。
沈倾音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严夫人竟会提出这样一件事来,竟让沈梨嫁给她的外甥?
她听闻此言,一时没能收住情绪,不禁冷笑出声:“你这话当真可笑至极。”
严夫人不料她会是这般反应,神情立时绷紧起来,蹙眉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来与你说亲,你怎的这副态度?你可知想嫁给他的姑娘有多少?只要沈梨嫁过去,我保她做正妻,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沈倾音头一回遇见如此霸道又自以为是的人,纵是她身份再尊贵又如何?皇帝同她说话时,也没见这般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不禁上前一步,紧紧盯住严夫人的眼睛,冷声道:“您自己做了什么事,您心里没数吗?如今跑来与我说这些,存心侮辱谁?谁稀罕你们严家的富贵,在我们眼中狗屁都不是。别以为我没去找你,这事便算完了。我告诉你,这事绝不可能完。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严夫人,在你们眼里,我们的命不是命。既如此,那便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如何?我敢,你敢吗?”
严夫人一听这话,望着眼前这看着柔弱,说起话来却刚硬如铁的姑娘,迎着那凌厉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京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倔的。
从前那些姑娘,不管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逼无奈的,只要许些好处便都打发了。没成想这次竟碰上个硬茬。
沈倾音瞧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又逼近一步:“最好把您儿子护好了。否则,没等到抱上孙子、享上天伦之乐,便先尝一尝丧子之痛。”
一句话,让严夫人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这丫头竟拿自己儿子的性命来要挟。
她不禁连笑几声,笑中带着点恐慌,却仍强撑着道:“一个初到京城、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竟敢同我说出这等话来。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你兄长还在朝中当差,你不怕他也丢了性命吗?”
“不怕。”沈倾音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怕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怕,我兄长也不怕。大不了一死。纵是死,我也要叫你们这种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她咬着牙说完,又逼近一步。严夫人着她那凌厉的目光与毫不退让的架势,有些慌了,又退了一步。
她看得出,这丫头当真是豁出命去的样子。而她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偏偏就怕这种不怕死的硬茬。
沈倾音见她慌了,又逼近一步:“趁事情尚未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带着你儿子到陛下面前,将你们做下的恶事统统认了,兴许还有活路。”
“你……你……”严夫人气得双手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她身后的嬷嬷见沈倾音气势如此逼人,忽地冲上前去,猛地推了她一把,口中骂道:“好个贱蹄子,没大没小,吓着我家夫人了!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就是仗着你兄长有几分本事么?如今连狗屁都不是,还敢在这京城里耀武扬威,找死啊!”
沈倾音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几步,身侧小丫鬟急忙扶住。她缓了一下神,一步冲上前去,照着那老嬷嬷脸上便是一巴掌,冷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推我?”
这一掌她卯足了力气,打得那嬷嬷登时瞪大了眼。
那嬷嬷跟随严夫人多年,哪受过这样的打,她恼羞成怒,撸起袖子扬手便要打回去。便在此时,一道身影猛地冲上前来,又是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身形略显丰腴的中年妇人使劲将她一推,她连连趔趄,一屁股蹲坐在地,还未回过神,那人已扑上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又朝她脸上狠狠扇了几掌,边扇边骂:“原来我家倾儿和梨儿就是被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东西欺负,如今竟还欺负到家里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动手打人?今日看我不打死你。”
那嬷嬷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哭喊着:“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严夫人万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立时朝身后侍卫一挥手。那两名侍卫齐刷刷抽出长剑。
沈倾音见状,厉喝一声:“把剑给我放下!在我沈家,我看谁敢动手!”
说罢看向严夫人,冷然道:“严夫人,你带着人到我家中闹事,还拔剑相向。身为官家家眷,做出如此恶行,简直贻笑大方。既如此,就别怪我状告官府,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你们严家这高门大户,是什么样的门风,竟能让当家主母亲自带人上门滋事。”
严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到底虚了。旁的且不论,她带人过来,又生了口角争执,确实有些说不清。
她咬了咬牙,恼怒地瞪了沈倾音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往院外走去。两名侍卫见状,连忙收了剑跟上。那被刘婶按在地上的嬷嬷见严夫人走了,急忙挣扎着爬起身,红肿着脸哭着追了出去。
刘婶从地上站起来,忙走到沈倾音跟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急问道:“没事吧?可伤着你没有?”
沈倾音见严家一行人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刘婶,我没事。你可伤着了?”
刘婶摇头:“我没事。那死老婆子,再多打几巴掌也不解气。只是这严夫人怎的忽然寻到家里来了?”
沈倾音叹了口气道:“严夫人大约是慌了,想来求和,说要让沈梨嫁给她一个外甥,今日是来说亲的。”
“说亲?”刘婶碎了一口,“真不要脸。”随即又道,“对了,今早我去顾家药铺打听了一圈,倒真探出些消息来。走,先去屋里,我慢慢与你说。”
沈倾音稳了稳心神,握住刘婶的手,随她去了房间。
回廊深处,周笙立在那厢,远远望着那一袭粉衣姑娘倔强挺直的背影,唇角微微一扬。
方才那一幕,当真精彩极了。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姑娘家如此英勇,且是在这京城里,对着的还是严家夫人。
着实不一般。
看来,严家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这京城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3章
自从萧承煜平定西域之后, 朝中不少官员对他的态度已悄然转变。尤其是国舅爷骤然病倒,朝堂之上便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氛。
众人心底都清楚,一旦国舅爷当真撒手人寰, 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的胜算便微乎其微了。
尤其二皇子与太子之间实力悬殊至此,任谁都看得明白,唯有能者居之, 才是引领一国走向强盛、成就明君的正理。
那些素日里拥护二皇子的老臣, 近来在朝堂上也收敛了不少, 一个个缄默不言。而一些年轻后辈,那些本就支持萧承煜的, 说起话来底气都硬了几分,语气也截然不同了。
今日上朝之时, 萧承煜忽然出列请奏:“父皇, 儿臣有本启奏。江南布政使陆文渊, 任职数载,镇守一方,治下吏治清明、赋税充盈,安抚流民、整顿积弊, 政绩卓然, 朝野共睹。如今通政使司久悬无人, 中枢文书奏报繁杂, 亟需老成持重、通晓政务的重臣坐镇。儿臣恳请父皇下旨, 将陆文渊调任回京, 擢授通政使一职, 辅佐中枢,分担朝务。”
话音落定,大殿之内有一瞬的寂静。
如今吏部尚书深陷弊案, 罪责待勘,罢官免职已是迟早之事。吏部大权悬空在即,而吏部侍郎周镇琪恰是二皇子心腹,早已暗中笼络属官、培植势力,只待顶上空缺便顺势上位。
萧承煜此刻突然举荐一位政绩赫赫、根基清白的从二品封疆大吏回京,是提前卡位,截胡吏部。
龙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沉,指尖轻叩御案,声响不大,却让满朝文武心头微紧。皇帝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淡淡扫过太子,不辨喜怒:“陆文渊在江南的政绩,确实可圈可点,是个能做实事的。你想调他回京,只为补通政使的空缺?”
一句问话,暗藏试探。帝王深谙朝堂制衡之道,早看穿了萧承煜这番操作绝非单纯补缺,分明是盯着日后的吏部尚书之位,提前埋下一步棋。
并且也是铁了心要把严家除掉。
萧承煜回道:“回父皇,通政使掌天下奏章、中枢机要,位置关键,需品性端正、政务扎实者方能胜任。陆文渊久牧地方,深谙吏治利弊,最是合适。儿臣为国举贤,为公择位,并无私心。”
这话坦荡磊落,挑不出半分错处。
站在朝臣队列中的二皇子,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转瞬又压得无影无踪。
他身侧的吏部侍郎周镇琪更是心头一紧,指腹悄然攥紧了笏板,脊背微微发僵。
二人心里透亮:通政使乃正二品,位列九卿高阶,与六部尚书品阶持平。陆文渊一旦以正二品通政使入京师,便是和未来吏部尚书品级对等的重臣。待现任吏部尚书倒台,届时角逐继任人选,陆文渊有中枢实职、有地方政绩、有朝堂品阶,名正言顺,资历完备。反观他这个正四品的吏部侍郎,纵有吏部多年根基,在品级、名望、实绩上,瞬间便被死死压住,再无绝对胜算。
二皇子稍作沉吟,缓步出列,语气恭和,看似公允劝谏:“父皇,儿臣以为不妥。陆文渊深耕江南数年,地方政务已然顺手,骤然调回京师,江南恐有政务衔接空缺。且通政使司掌中枢喉舌,素来由京中老臣接任,外臣骤然超擢,恐违朝堂旧例,难服众臣。”
他字字句句,看似循规蹈矩,实则字字阻拦,意图掐灭陆文渊回京的可能。
朝中依附二皇子的几位官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列附议:“二皇子所言极是,外官迁擢需循序而进,不可越级轻提。”
“江南重地不可无贤臣镇守,贸然调走恐损地方安稳。”
一时之间,朝堂隐隐生出反对之势,刻意渲染太子举荐不合规制的氛围。
萧承煜眸光清冷,不疾不徐出声辩驳,声音清亮响彻大殿:“何为旧例?旧例为权宜,贤路为公道。朝廷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不拘内外。陆文渊在江南数年,年年考核优等,民生吏治皆有实绩,绝非庸碌之辈。如今中枢缺能臣,与其固守成规、闲置贤才,不如破格用之,为国效力。若因所谓旧例弃用能人,才是真正可惜。”
一番话有理有据,正气凛然,瞬间压住了对方的舆论攻势。朝中一众中立老臣、清流官员闻言,纷纷暗自点头,无人再敢轻易反驳。
御座上的皇帝静静看着两派皇子暗中角力,眼底暗流翻涌,心中早已通透一切。他清楚萧承煜的心思:提前安置心腹,制衡二皇子在吏部的势力,杜绝六部关键职位被一系独掌。
他也清楚二皇子的阻拦:是怕既定的吏部大权,被半路回京的陆文渊截胡。
如今吏部即将权力洗牌,若任由二皇子心腹接任尚书,二皇子掌控吏部铨选大权,日后朝堂势力必将失衡,尾大不掉。
太子这一步棋,看似揽权,实则正中帝王制衡朝堂的心意。
片刻沉寂后,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线威严落定乾坤:“太子所言公允。朝局用人,实绩为先,不必拘泥旧俗。陆文渊确是能臣,调回京师有益中枢。”
话音顿住,他目光扫过面色微僵的二皇子与吏部侍郎,沉声下诏:“传朕旨意,擢江南布政使陆文渊为通政使司通政使,即刻回京赴任。”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二皇子躬身领旨,眼底的阴郁几乎藏不住,却无可奈何。
吏部侍郎垂首立于班中,心口沉沉一片冰凉,心知自己稳握在手的吏部尚书之位,已然多出一个最强劲的对手,往后再无十拿九稳的可能。
沈倾音与刘婶商议完之后,便去了后院寻周家兄妹。到了那里,只见周笙一个人坐在凉亭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望着院中那一片海棠花出神。待到沈倾音走近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倾音环顾四周,问道:“周公子,沈梨妹妹和周悦妹妹呢?”
周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望着她道:“周悦跟着沈梨妹妹到她院里看画去了。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有不少话要说,我便没跟着。”
沈倾音应了一声,道:“那么子且坐着,我去看看她们。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府里的人便是。”
周笙应了声。沈倾音颔首一礼,转身正要走,却听周笙忽然又叫住她:“沈姑娘。”
沈倾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问:“周公子还有什么别的事?”
周笙望着她,那眼神便如初见那日一般,忽然问了一句:“不知沈姑娘和探花郎是何时认识的?我听闻探花郎对你一片痴情,连皇上赐婚都婉拒了,非要娶你为妻。想来你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应该很深吧。我与探花郎也有些交情,素日里时常走动,可是以前却从没听他口中提起过姑娘的名字。”
沈倾音听完这话,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轻笑一声道:“我和他也算不上熟悉,婚期的事情还不确定呢。”
周笙又道:“那看来是一见钟情了。”
沈倾音不明白他为何要追问这些,也不大愿意与他聊苏廷昭的事,便对他道:“周公子若是对这些好奇,不妨直接去找他。既然你俩有交情,你问他什么,他定然不会隐瞒的。”
周笙闻言,尴尬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道:“好,那我明白了。姑娘且去吧,我在这坐一会儿。”
沈倾音原本还对周笙颇有好感,觉得他与京城中旁的公子不太一样,平易近人,又会照顾人,说话风趣得体。
可今日他突然问起这些私密之事,倒让她心里有些不快。
他们之间还没到那种可以打破男女大防、问出这般私密话题的地步。
况且,他是吏部侍郎的儿子。那日听许念说,吏部侍郎和礼部尚书为了争夺位置,争得头破血流,而吏部侍郎又是皇后那边的人,说明他们与萧承煜的立场是对立的。
昨日街头相遇,一同吃了顿饭,说说笑笑,倒还算一场意外,她也没多想,只觉得兄妹二人十分热情。
今早他们拿着荔枝过来,她只觉得是这兄妹俩心善,真心把他们当作朋友。
可自周笙突然问出这番话之后,沈倾音心中便生出警觉来。
他们家巴不得严家那边出点什么事。也不知这兄妹俩突然接近他们,是不是想探听点什么消息。
沈倾音一路向沈梨院子走去,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安。原以为她在这京城之中,终于能交到些好朋友,可以如同金城那些公子小姐一般好好生活,看来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到了沈梨的院子,周悦与沈梨两个人正一边画画一边聊天,看起来其乐融融。沈梨脸上也带了笑容。
说起来,周悦这小姑娘确实不错,说话有分寸,人也机灵。她只希望这姑娘是真心与她们交朋友,而不是为了旁的事来接近沈梨。
“倾音姐姐你回来了?”周悦看到她,立刻放下笔,开心地唤她,“姐姐你快来看看,我和沈梨,我们两个都画了一幅画。快来看看我们画的是谁?”
沈倾音快步走上前去,往桌上一看,只见两个人各画了一个人物,看那样子还有几分相似。
周悦指了指画像上的人,笑着说:“姐姐你快看,我和沈梨都画了我哥哥周笙。你看我们两个人谁画得更像一些,谁画得更生动?”
沈倾音没想到她们二人竟在这里画周笙的肖像,略微有些惊讶,随即仔细看了那两幅画。
说实话,沈梨的画工确实更好一些,把周笙的神韵画得很出彩。可她总共才见过周笙两面,竟画得如此生动。
而周悦的画则十分外放,大形看着相似,神韵却差了些。
她思忖片刻,笑道:“我觉着还是周姑娘画得更像一些。毕竟是你自家兄长,天天在一起,无论是样貌还是神韵,都画得比较到位。沈梨嘛,画谁都一个样,画我哥哥也是这般样貌。不过沈梨擅长画风景和花鸟,那些鸟儿被她画得可生动了。”
沈梨听闻沈倾音这番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又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周悦听到夸赞,在一旁嘿嘿笑了笑。
沈倾音急忙转移话题道:“我让前院做了一些新糕点,已经做好了,我们先过去尝尝。午饭也快好了,用过饭之后,琴师还要过来给沈梨上课。”
“好。”周悦开心地点点头。
沈梨则默默地把画收了起来,然后跟着她们去了前院。
今日沈倾音为了招待周家兄妹,让厨房备了可口饭菜。兄妹俩也不拘谨,吃饭时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倒挺融洽。
临走之时,沈倾音又给他们带了些平日里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当作他们送礼的回礼。
沈倾音觉得不管这兄妹俩送荔枝过来,是不是真心想交朋友,还是有其他目的,都不能欠下这份人情。
送走周家兄妹之后,沈梨忽然对沈倾音道:“姐姐,我画的画真的不好看吗?为什么我觉得我画的周公子那么传神呢?”
沈倾音没想到她还惦记着画像的事,望着沈梨那副不解的模样,温声道:“妹妹,有些事情是一定要仔细谨慎的,尤其在男女之事上。不说情爱,单说男女相处,就比如你忽然画起男子的画像,又画得那么好看,那么传神,甚至比人家亲妹妹画的还要好。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旁人又该怎么说呢?”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心里空落落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也想让自己的心情变好一些,想多交点朋友,想让自己更有见识,想让自己成长起来,变得更坚强。可是妹妹,这些东西是需要一点一点学的,还需要自己有一个敏锐的心思。”
“这一点你不要怕,姐姐会教给你,还会给你请一个嬷嬷,让她多教教你这些人情世故。我知道你喜欢周悦,她毕竟与你年龄相当,两人也有话说。平日里你们可以经常来往,说说话聊聊天。但是,无论是谁,咱们都要留个心眼,知道吗?”
沈倾音知道,这时候的沈梨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对这世间的人充满了绝望,可她又害怕失去生活的能力和正常的日子,所以硬着头皮,想要让自己恢复以往的生活。
沈梨听完这话,这才明白过来,长长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如此细心。”
沈倾音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傻丫头,跟我说什么客气话。估计琴师快到了,赶紧去准备准备吧。”
其实沈倾音这一整天,心情都是低落又慌乱的。祖父的坟墓被人挖掘,这可是天大的事,兄长急急赶回老家也不知事情如何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一直挂念着。到了晚上,她独自坐在后院里,望着夜空。
那天空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阴沉了,却依旧看不到星星。只有夜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吹来花儿淡淡的清香。
她就这样看着,正出神的时候,头顶大树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吓得她打了个冷战。待看清来人,她不禁嗔了一声:“你能不能不那么突然?真是吓死我了。”
从树上跳下来的萧承煜拂掉衣摆上的落叶,轻笑一声道:“都这么多次了,怎么还害怕?”
沈倾音无奈道:“一百次我都害怕。有大门不走,怎么总是爬墙跳树的。”
萧承煜挑了下眉,走到旁边的石桌坐下,道:“我在树上站了一会儿了,就是想看看,那漂亮的小人儿,是不是又在这里发愁呢。”
沈倾音听他这话,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萧承煜抬眸望着她,回道:“那天的事只做了一半,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搞得晚上也睡不着。”
沈倾音一时没听明白,忙问:“什么事只做了一半?哪天?”
这话问出口之后,她脸颊顿时红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老婆老婆老婆
第64章
沈倾音又想起那晚后院里的亲吻。
其实那天突然被周砚打断, 她一整夜都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两人唇齿相贴的模样。
她和萧承煜都是正当年少的男女,一旦碰到一起, 身体里那簇火苗便腾地烧了起来。
只是两人又不得不拼命压着那份喜欢。她甚至从未敢设想过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好结果。
五年前头一回亲吻时,那股让她脸红心跳、彻夜难眠的感觉,如今又体会了一回。
心头虽然复杂, 可那股想要靠近的念头, 那份喜欢, 连同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欲求,根本不是理智能压得住的。
她脸上烧得厉害, 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好看的嘴唇上, 又掠过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慌忙攥紧袖口往后退出一步, 道:“那个……其实我也有话想与你说。我哥哥去了抚州,这事你应当知道。我祖父的坟墓被人挖了,我很担心。”
她突然说起这些,分明是想转开话头。
萧承煜一眼便看穿了, 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先坐下, 这事我与你说一说。”
沈倾音看了他一眼, 走到凳子旁坐下, 见他脸颊也微微泛红, 只听他道:“你祖父的事, 你大哥已经与我说了, 确实是件极要紧的事。当初你祖父过世时动静不小,朝中不少官员都知道。后来我回京,还有几个老臣私下议论。”
“朝中有两三位大臣曾与你祖父同朝为官, 一道辅佐过先皇,南征北战打下这江山。如今这几位老臣在朝中虽没有太多话语权,却极受人敬重。听他们的意思,当初你祖父告老还乡并非只是厌倦朝堂图个清静,中间还牵扯许多隐情。”
“而这些隐情又与袁将军的父亲有些关联。袁将军你知晓吧?他父亲与你祖父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两人交情极好。后来袁将军承袭父业,也极英勇,立下不少功业。”
“他们袁家与你们沈家不同,袁家从祖上起,连同袁家老太太那边,都是极有权势的官宦人家出身,家底极厚,如今举家定居坊州,在当地威望极高,当地大半人家都姓袁,几乎都是他们袁氏一族的后人。”
“也正因如此,袁家的人连同袁将军在内,才能在朝中立足。而你大哥自幼便被送到袁将军门下学艺,后来离家多年,甚至一路跟到了边关。这些都是你祖父的有意安排。”
“我想着,关于你祖父当年经历的事,袁家人应当都知道内情。我也让你兄长此番回去之后去一趟坊州,拜见袁将军,从中多了解些情况。”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沈倾音紧张的神色,温声道:“你放心,你祖父的事,我定用心解决,你不必太过担忧。”
沈倾音思忖片刻,轻声道:“说起来,袁家对我们确实多有帮助。袁将军我小时候也见过,后来家中出了变故,袁家也派人来帮衬过。还有袁淮哥哥,那时候也时常来看我。”
袁淮,袁将军的儿子,比沈倾音大两岁。当年沈倾音的祖父不止一次提过,要将沈倾音许配给袁淮。
那段日子,萧承煜几乎听不得这个名字,他怕这个人当真要把沈倾音娶走。足有半年多,他都在吃这个人的醋,即便到了京城之后,每日忧心的也还是沈倾音会不会当真嫁给他。
如今袁淮留在坊州担任郡尉一职,尚未娶妻生子。
此刻沈倾音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萧承煜心里咯噔一下,抬眸看向她,问道:“在抚州的时候,袁淮常去看你吗?”
沈倾音回道:“也不算经常,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来。袁淮哥哥人很好,性情开朗,说话有趣,总说些好玩的话逗我开心。他父亲把我哥哥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袁家上下也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自家人。
萧承煜一听这话,心里酸溜溜的,脱口问道:“那袁淮为何至今还未娶妻生子?”
沈倾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还没到时候吧。”
萧承煜深吸一口气,忽然歪头看她,又凑近了些。
沈倾音微微一惊,眨了眨眼,有些茫然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承煜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她,眼神酸溜溜的,满含醋意。
沈倾音还没明白过来,被他看得脸颊腾地红了,抬手摸了摸脸:“到底怎么了?为何这样看我?”
萧承煜又凑近几分,沉声问:“你告诉我,你从前是不是动过嫁给袁淮的心思?”
“嫁给袁淮?”沈倾音愣了愣,急忙道,“没有的事,那都是我祖父说的,是我祖父想让我嫁给他。”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紧跟着补了一句:“那时候你不是告诉我,不让我嫁给别人吗?只嫁给你。”
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沈倾音登时反应过来,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慌忙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她垂下脑袋不敢再看他。萧承煜伸出手,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轻轻转了回来,问道:“当真什么都不懂?那为何那时候偷偷给他写信?因为那封信,我可生了好久的闷气。”
提起那封信,沈倾音连忙解释:“我那时写信是为了告诉他,若是我祖父再说让我们成亲的事,请他千万不要答应,因为我还小,不想成婚。后来他也给我回了信,信里面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写。”
萧承煜接了一句:“但里面夹了一朵花,是不是?”
沈倾音点点头:“是,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朵花。我想着他应当是应允了,因为后来我祖父确实没再提过这件事,想来是淮哥哥去同我祖父说了。”
“那是我去告诉你祖父的。”萧承煜忽然道,“是我跪在你祖父面前告诉他的,求他不要把你嫁给袁淮。”
这句话让沈倾音彻底愣住。
他竟然在她祖父面前下跪说过这样的话。她满眼惊讶地望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瞪圆,嘴唇轻张,脸上红扑扑的。
萧承煜望着她这副吃惊的模样,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嘴唇,低声道:“那我从前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一辈子都算数。但你答应过我的事,也要守承诺。”
沈倾音望着他,嘴唇被他指腹摩挲得微微发麻,深吸一口气,嗫嚅道:“那时候还小。如今这副光景,谁又能说得准呢?况且我还打算回抚州……”
她这是退缩了。
萧承煜又往前凑近,紧紧盯着她慌乱复杂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看着她。眼神里有深情,有醋意,还带着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霸道。
小时候沈倾音总觉得萧承煜很温柔,与她说话都会刻意放轻语气。可到了她十四岁以后,他忽然就变了,开始变得强势霸道,甚至还格外敏感,不许她提起别的男子,更不许任何男子接近她。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青涩少年,身形高大挺拔,浑身上下带着男子特有的力量感,能一把将她毫不费力地抱起。
她生得娇小玲珑,俩人身形悬殊,会让她有些不自觉地怕他。
如今也一样,尤其是他每次看她时带着侵略意味的目光,总让她心慌胆怯。
可这种怕又不是真的怕他,而是怕他身上那股属于男子的、带着吸引力的男性力量和魅力,既让人难以招架,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被他看得脸红心跳,睫毛轻颤,垂下眼去。下一秒,他捏着她的下巴又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她紧张地看着他,觉得浑身都开始发烫。他的手指又在她唇上轻轻碾过,她心里一慌,忍不住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微微一愣,眸光微动,却没有急着把手抽出来,反而又向她靠近了些。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倾音愈发慌乱,忍不住往后撤身。
她一撤他便往前追,她又撤他再追。
她口中还咬着他的手指,慌忙松了口,哪知他的手指仍停在她唇间没有退开,紧接着又是一个大幅度的俯身压过来。
那股让她心悸的男子气息和体格悬殊带来的压迫感随之笼罩而下。
她脑中一懵,使劲往后一撤,结果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她惊呼一声抬头看他,他急忙站直身子,上前一步俯身就要拉她。她蹲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又羞又恼,不肯伸手。
他只得又俯低了些去拉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怕我?”
萧承煜还从不曾往这方面想过。五年前他们在一起时,她对他明明是那般依恋亲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胆怯。
可自打这次回京以后他就发觉,两人接触时沈倾音总对他有些微的畏怯,尤其是在他亲近她的时候,总显得格外慌乱紧张。
沈倾音听了这话,几乎想也没想便点头道:“有一点怕。你长得太高了,又那么强壮。”
萧承煜怔了怔,俯下身不禁扬唇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长得高、长得壮,才能好好护住你啊。”
他说着蹲下身来,又往前凑近,几乎半跪在地,与她平视着问:“现在呢?与你一般高了,还害怕吗?”
沈倾音觉得他根本没懂自己的那层意思。这是男女之间天生自带的、生理上的侵略感,即便与他对面平视着,她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萧承煜又笑道:“小时候你可是拿砖头砸过我的,怎么如今没那个胆量了?”
沈倾音脸颊倏地一红,低下头去,声音又软又急:“跟你说不清楚,你别问了……”
他越是这般追问,她越是紧张,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萧承煜又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忽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伸手抚着她的后脑,轻声道:“那这样呢?”
沈倾音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被他圈入怀中,他的双臂把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你没懂。上次沐浴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霸道,我有些害怕……”
萧承煜听完这话,瞬间明白了,不禁低笑一声:“我懂了。你是想让我在亲近的时候温柔一些?”
沈倾音抓着他的衣襟,还在思忖该如何同他说明白心里那层说不清的感觉。
结果萧承煜忽然双手托住她的臀,将她从地上一把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下意识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慌乱道:“你放我下来!”
萧承煜低头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抱着她便往墙边走,口中道:“让你也尝尝心跳加速的滋味。”
沈倾音一听这话急急道:“别,我现在心跳就已经够快的了,你要带我去做什么?”
萧承煜不回答,走到墙边后忽然将她往上一托,把她举到了墙头上:“快爬上去。”
“爬墙?”沈倾音简直不敢相信,紧张地攀住墙头低头看他,“我害怕……”
萧承煜仰头望着她:“怕什么?小时候你翻墙可比我厉害多了,怎么长大反倒怕了?”
“如今可不是小孩子了,当然害怕。”沈倾音争辩道。
“别怕,有我在。”萧承煜说着走到一旁,抬手攀住墙头纵身一跃便翻了上去,随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稳稳地把她也扶上了墙头。
这墙虽不算高,可沈倾音站在墙头上还是没来由地紧张,一动也不敢动,声音都带着颤:“太吓人了,你快让我下去……”
萧承煜轻笑一声,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然后张开双臂望着她:“快跳下来,我接着你。”
沈倾音连忙摇头:“不要不要,太高了,我不敢。”
“别怕,我接住你,绝不会让你摔着。”萧承煜又往前迈了两步,张开怀抱,“怎么,不信我?你放心,我定会稳稳接住你。”
沈倾音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墙下,还是觉得太高了,心里直打鼓。
虽然小时候爬墙爬得那般利落,可如今年岁大了,多少年都不曾翻过墙了。
她定了定神,又望向萧承煜。
萧承煜又冲她招了招手:“来,我抱着你。”
沈倾音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于纵身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害怕并没有来,跌入那个怀抱的一瞬,她只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还有一种满满当当的安全感。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轻笑一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萧承煜将她放下来,牵起她的手便朝一间屋子走去。
沈倾音满心疑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屋,萧承煜点起灯,走到柜前取了一身衣裳递给她:“换上这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倾音接过衣裳抖开一看,不禁惊讶道:“这怎么是男子的衣服?你要我女扮男装吗?”
萧承煜:“对,快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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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爱你们
第65章
沈倾音换好衣衫走出屋门时, 萧承煜正背身立在院中。他听见脚步声蓦然回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凝住。
月白交领长袍衬得她身形纤细窈窕, 腰间一条鸦青宽带束出利落身段。长发尽数高束,一支银簪绾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皙白的脖颈。
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绝, 换上这一身少年装束, 更添几分清隽疏朗的英气, 俨然是从画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
萧承煜看得微微失神,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
沈倾音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羞涩, 低头轻轻扯了扯衣摆:“很奇怪吗?”
“不奇怪,很好看。”萧承煜脱口而出。
沈倾音脸颊微热, 抿着唇没有应声。
恰逢此时, 周砚牵着一匹骏马缓步走来。那马儿通体乌黑, 鬃毛油光水亮,四蹄如雪,模样格外神骏。
沈倾音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承煜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低笑出声:“怎么, 连马都怕了?”
“不是怕。”她嘴硬辩解, “只是多年未曾骑过了。”
这话属实。她幼时学骑马不慎摔断过腿, 此后便再也不曾碰过马匹。
那年她十岁, 缠了父亲一整个夏天, 父亲才愿意教她。奈何学艺不精, 不过几日,她便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肉, 肿痛了近半月才消退。
父亲满心疼惜,母亲更是坚决不许她再触碰马匹,自此,她便与骑马一事彻底无缘。
萧承煜对此事记忆犹新。当年他也在场,沈倾音摔落时,他是第一个冲上前的。看着她膝盖渗血的伤口,他急得眼眶通红。
小丫头明明疼得泪眼婆娑,却硬是咬着嘴说不疼,还嚷嚷着要学骑马,让他又气又心疼。
沈倾音望着骏马尚未回过神,腰间忽的一紧。萧承煜俯身,径直将她抱上了马背。她尚且没有坐稳,身后便覆来一片暖意。萧承煜已然翻身上马,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他手臂绕过她身侧握紧缰绳,将她整个人妥帖拢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浅浅暖意。
“抓好我。”他低声叮嘱。
沈倾音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襟,轻声道:“你慢些骑。”
萧承煜低低失笑:“当年哭着闹着要学骑马的是谁?如今反倒怯了。”
“此一时彼一时。”她微微羞赧,小声辩驳,“那次摔得腿疼了半月,你明明是知道的。”
“我自然记得。”他轻夹马腹,骏马缓步前行,风声轻软,“那日你腿上鲜血淋漓,偏性子倔强,还说要继续骑。我当时便在想,这小丫头这般执拗,往后谁娶了,怕是有得哄了。”
沈倾音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嗔道:“那你当年还跪在我祖父面前说那样的话。”
“因为喜欢嘛!”他回道。
喜欢。
晚风温柔拂面,沈倾音只觉周遭的风,都是甜的。
骏马缓缓驶出窄巷,踏入开阔地界。
萧承煜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沉声道:“抓稳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一抖缰绳。骏马昂首长嘶,扬开四蹄疾驰而出。
沈倾音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撞进他宽厚的怀中,惊呼声尽数被呼啸的晚风吞没。
疾风掠耳,衣袍猎猎翻飞,马背微微颠簸。她下意识死死攥住萧承煜的手臂,心跳骤然提速,几乎要冲破胸膛。
极致的慌乱之中,却裹挟着一丝肆意畅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劲风扑面,吹散了连日来的烦闷与纷扰,前路坦荡,只剩追风的恣意,和身后这人安稳滚烫的温度。
“怕吗?”萧承煜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
沈倾音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心跳如擂鼓,竟一时失语。细细回味,方才的惊惧早已消散,余下的皆是安稳。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仿佛天塌地陷,都能为她尽数抵挡。
“不怕了!”
“那我再快些。”
“……还是别了。”
萧承煜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再度轻夹马腹,骏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周砚策马远远尾随,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警惕扫视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夜色沉沉,空旷的原野上,清脆的马蹄声悠悠回荡。沈倾音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起伏,紧绷的身躯彻底放松,安然靠在萧承煜怀中,静静感受着他胸膛的温热与平稳的心跳。
忽然想起从前父亲教她骑马时,他总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每一次她回头,总能撞进他满是担忧的眼眸里。
彼时懵懂不知其意,如今心头骤然通透。
骏马驰骋近半个时辰,最终在一处河畔缓缓驻足。夜色笼罩河面,流水漾开粼粼微光,水声潺潺不绝。两岸芦苇丛生,晚风拂过,沙沙作响,静谧悠然。
萧承煜率先翻身下马,伸手将她稳稳抱落。双脚落地的瞬间,她双腿发软,身形微微踉跄,被他及时扶住。
“腿软了?”他含笑垂眸看她。
沈倾音尴尬颔首,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萧承煜松开缰绳,任由骏马在河畔低头啃食青草,随即撩袍挽袖,作势欲下水。
沈倾音眨了眨眼问道:“你要做什么?”
“摸鱼。”萧承煜回头一笑,“儿时我们常到河里摸鱼,这河里的鱼肥美鲜嫩,正好摸几条上岸烤着吃。”
“现在?”她环顾四下,夜色幽暗,河水幽深,不免迟疑,“天色这般晚了……”
“夜色正好。”他已然脱靴挽裤,踏入微凉河水,回头望向她,“入夜之后,鱼虾皆栖于石下,一摸一个准。”
说罢,他俯身弯腰,双手探入水中。不过片刻,手腕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小的鲜鱼在他掌心奋力扑腾,溅起细碎水花。
“你看。”他举着鱼儿朝她示意,眉眼间漾着少年意气的得意,“如何?”
月光温柔洒落,尽数落在他的身上。他立在粼粼水波之中,笑得肆意明朗,仿佛一瞬重回十五六岁,那个日日带着她满山肆意玩乐的少年郎。
沈倾音立在岸边,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跃跃欲试的兴致。
“我也来。”
她说着便俯身脱鞋,萧承煜见状,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
她将袍角仔细掖进腰间,小心翼翼将脚尖探入河水。微凉的河水触肤,激得肌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待双脚稳稳踩住河底碎石,她弯下腰,学着他的模样将手探入水中。
“鱼在哪里?”她凝神摸索,微微蹙眉,“我怎么摸不到?”
“你这哪里是摸鱼。”他低笑打趣,耐心指导,“手放轻些,顺着石缝慢慢探。”
话音落,他移步至她身侧,大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指尖缓缓探入水中。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小手全然包裹。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沈倾音呼吸微滞,身体微微僵硬,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探向石块底下。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有条鱼就贴在你手边。”
沈倾音果然触到一抹滑腻灵动的触感,心头一喜,迅速合拢双手,却终究慢了一步,鱼儿顺着指缝倏地溜走。
“跑了!”她懊恼轻呼。
“笨。”萧承煜笑着松开她的手,“看我的。”
他再度俯身摸索,片刻便捞起一条更大的鱼,足足有两掌长短。鱼儿在他掌心奋力挣扎,冰凉水珠溅了两人满脸。
沈倾音抬手拭去脸上水珠,不服气地再度伸手摸索。这一次她凝神屏息,终于摸到一块青石下团着的滑腻身影。她屏住呼吸,缓缓抬手,骤然合拢。
“我抓到了!”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鱼儿,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满脸都是雀跃的得意。
月光温柔铺洒,映得她眉眼清亮动人。萧承煜静静望着她明媚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积压在心底的情愫在胸口翻涌,几乎要尽数溢于眼底。
“很厉害。”他轻声赞叹,语调温柔得胜过漫天月色。
沈倾音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连忙低头,将手中的鱼儿放进他用芦苇编好的鱼篓中。
二人在河中嬉闹许久,前后一共摸得四五条肥鱼。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两人开始互相泼水嬉戏。沈倾音被泼了满脸水花,不甘示弱地俯身回击。河畔水花纷飞,清脆的笑声穿透静谧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萧承煜立在深水处,河水没过膝盖,裤腿尽数湿透。沈倾音更是狼狈,袍角沾水紧贴腿间,发丝缀满晶莹水珠,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着细碎水光,一眨眼,水珠便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不玩了!”沈倾音笑着举手认输,转身往岸边跑去。
萧承煜上岸燃起火堆,将鲜鱼架在明火上细细烤制。二人并肩坐在火堆旁,潮湿的衣衫被暖意烘得袅袅冒起热气。
沈倾音屈膝抱臂,静静望着跳跃的火光,明灭火光落在她脸上,暖了眉眼,也暖了周身寒意。
鱼肉烤得外焦里嫩,纵使无盐无料,也自带清甜鲜美的滋味。沈倾音吃得眉眼弯弯,一旁的萧承煜时时侧眸望她,眼底盛满了宠溺。
吃过烤鱼,萧承煜熄灭火焰,牵起她的手走向不远处的青草地。二人并肩躺下,抬眼便是沉沉夜幕。
只是今夜无星。
天际层层叠叠的厚云,将星月尽数遮掩。唯有晚风穿云而过时,偶尔漏下一两缕微光,转瞬便又隐没在云层之中。
四下寂静无声。
晚风携着河水的清润与草木的幽香拂面,温柔缱绻。沈倾音闭目感受晚风拂面,心底安稳又踏实。
片刻后,她睁开眼,却见萧承煜已然侧身,单掌撑在她身侧,垂眸静静凝望着她。
夜色朦胧,衬得他轮廓温柔深邃,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心动魄,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深情。
沈倾音微微失神,闭眼再睁开时,他已然俯身凑近。她呼吸骤然一窒,浑身僵硬。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鼻尖,缓缓贴近唇瓣。
她心跳如鼓,一只手不自觉攥紧身下青草。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她骤然偏过头,急忙道:“周砚……周砚还在那边。”
周砚。
萧承煜闻声,抬眸望向远处伫立的身影。
他知晓周砚职责在身,时刻紧随护他安危,无可厚非,却也着实扰了二人独处的温存。
他起身欲将周砚支开,手腕却被沈倾音轻轻攥住。
“我们去街上逛逛吧,我有些饿了。”
萧承煜低头看她,见她仰着脑袋,一双明眸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哪里是饿了,分明是想逃避,脸都红透了。
他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伸手将她轻轻拉起,随即在她身前俯身蹲下,宽阔的脊背朝向她,侧头温声道:“上来。”
沈倾音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怔愣:“我自己可以走。”
“路上碎石多,我背你,还像小时候那样。”
还像小时候那样。
熟悉的话语勾起旧日回忆。幼时她贪玩扭伤脚踝,他便是这般蹲在她身前,一路背着她走完整座山坡。
彼时她伏在他肩头,埋首他温热的颈窝,只觉得那是世间最安稳温暖的归宿。
沈倾音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轻柔靠了上去。萧承煜稳稳抬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稳稳背起。
他的脊背宽阔安稳,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沈倾音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竹香。
萧承煜稳步前行,托着她膝弯的掌心,清晰感受着她肌肤的柔软温热,心底一片熨帖。
行至前路,远处街市的灯火遥遥映入眼帘。那是京城最繁华的夜市,夜色深沉,却依旧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沿街各色灯笼高悬,将半条长街照得宛若白昼。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炭火烤肉的焦香、各式香料的浓郁气息交织相融,扑面而来,烟火气十足。
萧承煜将她轻轻放下,转头望向她。只见她双眸亮晶晶的,好奇地环顾四周,眼底满是久违的欢喜。
“走吧。”他自然牵住她的手,“带你好好逛逛。”
沈倾音被他牵着汇入人流,起初尚有几分拘谨,不多时便被周遭的热闹烟火彻底吸引。
萧承煜一路为她买来各式零嘴,样样清甜可口,哄得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二人手握糖人,去看皮影戏。萧承煜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她为剧情欢喜、为角色蹙眉,看着她含着糖人、歪头看戏的温柔侧脸,心底翻涌着酸涩又滚烫的期许。
若是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途经一处花灯小摊,沈倾音挑了一盏精致的莲花灯,提在手中细细把玩,爱不释手。萧承煜付了银钱,又转身从隔壁摊位买来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了一串到她手中。
沈倾音微微一怔,唇角随即扬起温柔笑意。
她自幼最偏爱这口酸甜,年少上街,次次都要缠着他买糖葫芦。从前他囊中羞涩,便常常偷偷揣着家中蜜饯,细细哄她开心。
“你竟一直记得。”她咬下一口,山楂的酸涩裹着糖衣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
“你的所有事,我都记得。”
萧承煜轻声回着,目光落在她沾了细碎糖渣的唇角,抬手俯身,轻轻为她拭去。
二人沿街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街市深处。前方一处小摊围满人群,阵阵喝彩声不绝于耳。
沈倾音好奇,牵着萧承煜的手挤入人群,原来是一处面具小摊。
这小摊的面具别具一格,与寻常花鸟纹饰的俗物不同,件件精致绝伦。有的描金绘银、流光璀璨,有的镶嵌细碎珠贝、莹润生辉,还有神鬼造型的面具,青面獠牙,栩栩如生。
摊主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二人驻足,笑着招呼:“二位公子姑娘可要试一试?老朽这面具用的是上等桐木,描的是真金粉,戴上定然好看。”
沈倾音先拿起一枚白狐面具,覆在脸上,转身望向萧承煜:“好看吗?”
白狐面具眉眼纤长,眼角晕开一抹绯红,衬得她眉眼灵动,风姿绰约。
萧承煜正欲开口夸赞,身后忽然涌入大批行人,猛地将他挤得踉跄后退。待他站稳抬头,身前已然没了沈倾音的身影。
他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抬眼四下搜寻。人流熙攘,往来不少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却唯独不见她的踪迹。
他目光扫过人群,只觉脸上碍事,抬手便将自己的面具摘下。
恰在此时,对面之人也抬手摘下面具。
那是一位青衫男子,眉目疏朗,身姿挺拔,气度清贵磊落。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苏廷昭?
萧承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时间竟会在此遇到他。
“廷昭哥哥,你看这个好看吗?”
一道娇俏女声骤然响起。身着粉裙的顾铃手持一枚描金蝴蝶面具,笑着转身,正要往苏廷昭脸上比划,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承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
顾铃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手中的面具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沈倾音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眼便望见了萧承煜。
她刚松了口气,正要上前,目光扫到他身前两人,脚步骤然停住。
苏廷昭察觉到动静,转头望来,视线落在沈倾音身上,当即一怔。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即便她穿了一身男儿装,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灯火辉煌的街市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四个人站在卖面具的摊子前,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大型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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