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沧江一梦(十二) 沧浪听雨,


    见山居外, 鸟鸣阵阵,张怀瑾一身浅紫对襟百褶裙,风姿绰约。


    苏玉唤了她一声:“怀瑾。”


    张怀瑾停顿了片刻, 而后在原地转过身虚行一礼:“兄长, 我来是来跟你辞别的。”


    苏玉讶异道:“不是说可以多住些时日吗?”


    张怀瑾解释道:“怀瑾此次回大盛乃长居, 在京中也开了几家医馆,还有许多事要打理, 所以不便再叨扰。”


    苏玉了然,回道:“原来如此。这样也好 ,京中比外面安全得多, 家里人也少些挂怀。”


    张怀瑾勉强地笑了笑, 微微点头。


    “那,如果还需要什么, 随时写信给我。”苏玉向她致意道。


    “好。”张怀瑾应了一声。


    苏玉点了下头,道:“走吧,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到书院门口时, 成队的马车已整装待发。


    张怀瑾辞了他后,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片刻过后, 她忽然转过身, 朝苏玉往回走近,虚虚抱住了他。


    苏玉僵了一下,手微微抬起来一点, 最终又放下了, 他听到她在耳侧说:“这些年,谢谢你。”


    拥抱只停留了一息,张怀瑾很快退开了两步, 道:“怀瑾告辞。”


    “多保重。”苏玉回道。


    张怀瑾朝他嫣然一笑,点了下头,而后带着霖星走了。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余一滴清泪静静坠落。


    霖星紧紧拧着眉头,她想要去扶,却被张怀瑾轻推开了。


    待车队消失后,苏玉轻缓了口气,转身回了书院。他没有去德熹堂,而是回了见山居。


    见山居鸟鸣依旧,他刚抬脚往院里进了两三步时,江鹤推门出来了。


    江鹤朝他走过来,问:“怎么还没走?”


    苏玉观察着她的神情,问:“东西找到了?”


    江鹤走近了些,替他理了理衣领,道:“嗯,那如果你还有事的话,我就先去了。”


    言罢,江鹤越过他往门口走去。


    没走两步,她听到身后的人快步追了过来。


    苏玉从身后抱住了她,手箍在她腰间,江鹤背对他露出得逞的笑意,问:“怎么了?”


    苏玉眷恋地蹭在她颈侧,喃喃道:“抱我。”


    江鹤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转身,只是说:“那你抱吧。”


    不是要钓吗?那看谁钓的过谁。


    她想要的东西还没得手,她会让他心甘情愿的拿出来的。


    苏玉手臂又收紧了点,在催她。


    江鹤抿唇强压下了笑意,说:“好啦,先生不想让学子们看到你迟到吧。”


    苏玉闻言,好像有些失望的在她颈侧深呼了口气,而后卸了力度放开了她。


    江鹤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你快点来。”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越过门槛很快消失了。苏玉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轻笑出声。


    她那点小心思,太明显了。


    他没奈何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午后时分,阳光高照。


    江鹤把夹的最后一碟菜塞进嘴里后,啪的一声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苏玉拿起帕子,还没来得及递给她,就见江鹤拿袖子在嘴上随意抹了一把。


    “啧,”苏玉盯着她衣袖上被蹭到的油污,“这是我给你新买的衣服。”


    江鹤低头瞥了一眼袖口上那点油渍,毫不在意地又抹了一下:“反正都要洗。”


    苏玉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收回袖中:“不睡一会儿吗,现在还早。”


    “哎呀,睡什么睡嘛,就是要等鱼睡着的时候去钓,这样才能攻其不备!”江鹤志得意满道,看起来仿佛颇有经验。


    “鱼不睡觉。”苏玉一本正经地说。


    江鹤颇为认真地问:“你怎么知道?你钓过?”


    苏玉见她竟然认真了,轻笑道:“没有。”


    江鹤站起身,双手叉腰:“那你没有发言权。”


    “你哪来那么多歪理。”苏玉也站了起来,本想去牵她的手,刚碰到指尖,江鹤已经大步流星地蹿了出去。


    “……你是去钓鱼还是去逃命?”苏玉在后面跟得无奈。


    江鹤头也不回:“钓鱼!你快点儿!”


    苏玉加快脚步跟上去,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一路在马车里,江鹤滔滔不绝地向苏玉展示她过去钓鱼的丰功伟绩,和这次再创佳绩的决心。


    在发表一番言论后,江鹤挑眉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苏玉没接她的话,只是笑意浅浅地看着她。


    江鹤不满地坐过来晃他的胳膊:“你说嘛,你说嘛。”


    苏玉被她晃得实在受不了才道:“厉害,厉害,你最厉害。”


    江鹤得到表扬后神气地哼了一声,然后掀开了车帘往外瞧。


    下一刻,她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没了。


    “怎么了?”苏玉往窗外瞧去。


    只见天色阴沉,淅淅沥沥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把帘子洇湿了一小块,雨势看起来过会儿还要下大。


    江鹤垂下唇角,泄气般放下车帘。


    突然,她目光又亮起来,炯炯有神地看着苏玉:“我还没有在下雨的时候钓过鱼呢,我以前见河里就有人在下雨的时候叉鱼,感觉很好玩诶。”


    “你想都不要想。”苏玉会意后即刻制止了她的念头。


    “为什么?”江鹤不满地问。


    “你伤好了才多久,一点都不知道顾惜自己。”


    “可以的,可以的,”江鹤又晃着他的胳膊,边晃边说,“伤口都已经长好,我去叉了鱼,心情就会变好,心情变好了,身体就会变好。你说是不是嘛~”


    苏玉这次没应她,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闹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江鹤见他不吃这一套了,停下动作瞪了他一眼,猝不及防的往他鞋子上踩了一脚,而后起身就跳下了马车。


    “诶!”苏玉吃痛地一下,没来得及拉住她。


    此时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踩上去啪嗒一声,泥水溅上江鹤的裙角。


    苏玉叫停了马车,紧跟着撑了把伞下车拽住她的胳膊。


    雨势已经渐渐转大,水珠噼里啪啦的砸在脚边,两人站在伞下,江鹤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头偏向一边。


    苏玉把伞倾向她那一边,耐心地说:“眼下已经到了西山,你要是实在觉得闷,我陪你走走。”


    江鹤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讨价还价,就听到他继续说道:“但叉鱼不行。”


    “哼。”江鹤又偏过了头。


    她心中嘀咕,他怎么软硬不吃。


    苏玉用没撑伞的另一只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好了算我求你,不闹了,昂~”


    听到“求你”两个字的时候,江鹤慢慢转过了头,看到他的脸。


    啧,怎么这么好看。


    “那好吧。”江鹤转过身攀上他的臂弯,“走吧。”


    苏玉瞧见她的反应,失声笑出了气音,江鹤听到后放下手质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玉又把人搂过来,“我们走吧。”


    “走就走。”江鹤加快了脚步带着他往前走。


    两人很快走到一处亭子附近,台阶蜿蜒而下,亭子的石柱上爬满了青藤,被雨打湿后颜色深得像墨。只见亭中上书“沧浪亭”三个字。


    “沧溟,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儿吧。”苏玉示意她。


    江鹤点点头,一起上了台阶。


    走至亭下后,苏玉收了伞靠在一边,转过身想查看她有没有淋湿,却见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一个鱼筐。


    “这里怎么会有鱼。”江鹤喃喃道。


    苏玉一边查看着她的情况,一边说:“许是谁临时放这儿的吧。”


    江鹤耸了耸肩:“鱼还怕淋湿,真奇怪。”


    苏玉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要是想钓,回京后也是一样的,渭水中应该也有不少鱼。”


    “我不想。”


    江鹤听到京城两个字后,毫无兴致地走到栏凳上坐下。


    苏玉见她的反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


    苏玉转过身到她身边坐下,江鹤顺势靠在他肩膀,看着亭下雨中山果落。


    雨水带来细密的水雾,空气是潮湿的,她的心也是。


    明天就是她要走的日子了,她真的准备好,去面对已经逃避了五年的皇宫了吗?


    若是她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可是现如今她要带苏玉回去,她不允许那些人伤害他。


    她护得住他吗?


    江鹤想到这里,抬手搂住苏玉的腰,靠进他怀里。苏玉感受到她的情绪,回搂住她,摩挲着她的臂膀。


    眼前的雨越下越急,他们像两个相互取暖的人一样,依偎在一起。


    他知道江鹤还没有向他完全敞开,可又不想把她逼得太紧,只要她是爱他的就好,这些事以后可以慢慢谈。


    可是明天她就要走了,明天或者以后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不知道。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不安。


    江鹤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都不像个公主。


    京中没有哪个贵女会像她这样,浑身伤痕,还跟魏王有血仇,他查不到原因。


    还有她为什么会想做那种事,到底是谁教的。


    他能问吗?她还会像上次那样,像被戳到痛处一样把他推开吗?


    “沧——”就在苏玉刚想开口时,江鹤先出了声:“微之。”


    听到这个称呼,苏玉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化了,除了那一次,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现在这样唤他,是可以谈了的意思吗?


    “我在。”


    苏玉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张怀瑾·季度总结(Q2)


    本季度主要工作:


    游历列国,悬壶济世(已完成)


    回大盛开医馆(已完成)


    去阮州确认一个男人是不是我的(已完成)


    工作成果:


    游学归来,医术精进


    医馆选址京城北市,装修中


    确认了不是


    下一季度工作计划:


    口  专注医馆


    口  换男人


    ————


    张怀瑾·误闯片场的女主配置


    才华值:☆☆☆☆☆


    (医术超群,游历列国)


    美貌值:☆☆☆☆☆


    (连江鹤都看呆了)


    家世值:☆☆☆☆☆


    (首辅嫡女)


    性格值:☆☆☆☆☆


    (刚中柔外)


    ————致力于笔下每一个女角色都可以单开一本


    第32章 沧江一梦(十三) 鹤影寒塘,


    江鹤的声音垫着雨声, 传了过来:“明日辰时的时候,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如果宫里的人来了, 你帮我拖延半日, 我很快回来。”


    有事情吗?不能和他讲吗?明明他们已经明明是让她先回去, 他随后就到,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 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他们看起来好像很近,实际上却很远,很远。


    他看不透她。


    苏玉又等了一会儿, 但她没再说什么了。


    只是这样吗?


    苏玉犹豫了很久后, 唤了她一声:“沧溟。”


    “嗯?”江鹤尾音轻扬。


    “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吗?”问完这句话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说要和我成婚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么一句,或许是想让自己更有立场一点。


    江鹤往他怀里蹭了蹭,拉过他的手, 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指缝里,五指相扣。


    江鹤微微扬起头看他:“等明天我回来告诉你, 好吗?”


    她不知道李凌带来的消息是什么, “苏氏可期”是哪种可期?她要弄清楚这些, 才有底气和他交底。


    苏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好,我等你。”


    随即他低下头, 在她额前落下轻柔一吻。


    她说过会让自己赌赢的, 他信她。


    雨丝缠绵,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风雨中江鹤看到一个带着蓑笠的渔夫, 他怀里抱着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娃,正往这边赶来。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到了亭下后,取下了斗笠,他在看到苏玉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单膝跪下,抱拳行礼道:“先生。”


    江鹤本来还躲在苏玉怀里,不在书院她也不打算避人,看到来人认识苏玉后,噌的一下直起身坐好了。


    苏玉怀中一空,但他立刻制止了她的动作,紧捉着她的手不让人撤走。


    “长风,你怎么在这?”苏玉询问来人道。


    “山长,这是我收养的女儿,叫小舟。她喜欢吃鱼,所以我就带她来西山玩,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山长,”秦长风拉过了一旁的小女孩,对她道:“小舟,快拜见先生。”


    只见那小姑娘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拜礼:“拜见先生。”


    “这里不是书院,不必拘礼。”苏玉示意让他们快坐。


    小女孩起身后,跟着秦长风坐在亭栏的另一侧,她瞧着苏玉,眨巴着眼睛看他。


    苏玉问:“小舟是想说什么吗?”


    她依言回道:“父亲常说,小舟要好好念书,将来长大了也要到见山书院求学,才会有出息。”


    一旁的江鹤被她的话逗乐了,低声一笑。


    苏玉回道:“见山书院欢迎小舟。”


    女孩得到他的回应后,喜滋滋地说:“好!”


    苏玉浅浅一笑,目光从小舟身上移到秦长风的脸上,只见他正目不转视的看着江鹤。


    他顿时愕然怔住。


    苏玉猛然想起秦长风在忘尘观说的话,他常年在北境战场,怎么会觉得一个公主眼熟?


    除非,江鹤也是从战场回来的。


    纵然难以置信,可厮混于军营这种事,江鹤干的出来,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她为什么武功高强,为什么和魏王有旧怨,为什么会满身的伤痕,甚至为什么会想做那种事,一切都说的通了。


    想到这里,苏玉觉得后背发凉,他转过头,见江鹤正笑意盈盈的和小舟隔空逗趣。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江鹤到底经历过什么,她是怎么扛过来的,他不敢去深想。


    “先生,先生?”江鹤叫了他两声,发现他并没有反应。


    江鹤推了他一下后,苏玉才回过神来:“昂?”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江鹤关切道。


    “我没事,”苏玉注视着她,在下一刻将人紧搂入怀,“我们回去吧。”


    江鹤心中讶异,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做亲昵的举动,是舍不得她明天走吗?


    她看了看已经转小的雨势,说:“好。”


    秦长风刚刚见状自觉的避了嫌,转过身去,却在两人要走时叫住了苏玉。


    “山长——”


    苏玉停住了脚步。


    秦长风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江鹤,对苏玉说:“属下有要事禀报。”


    苏玉立刻意识到,秦长风已经想起来了,在再次见到江鹤之后。


    他带着莫须有的心虚,镇定道:“一会儿到书院找我。”


    “是。”


    江鹤觉得哪里奇怪,在临走时转头看了秦长风一眼,在那一刻她的脑中突然轰的一声。


    她记起来了,他是当年魏王之子云旗的偏将,他不应该被流放了吗?


    是她亲口下的令。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还和苏玉搅在一起,他要跟苏玉禀报什么,她的身份吗?


    不是说好了,明天她亲自告诉他吗,为什么不信她。


    江鹤回过神时,已经被苏玉带上了马车。待坐定后,她松开了苏玉的手


    “怎么了?”苏玉朝她坐近了一隙。


    江鹤摇了摇头:“没什么,让车夫走吧。”


    “好。”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混着雨丝打在车顶上的沙沙响,一路上两人仿佛同频般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问怎么了。


    江鹤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怕苏玉知道自己隐藏的又一层身份时,会像天下所有人一样,觉得她不该,不能,不像个女人。


    从小到大,除了江添和洛惊鸿,没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站在她这边,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讨伐她,她自认是一个勇敢的人,不在乎那些人的口水和嘲讽。


    可苏玉呢,她没法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女人。现如今,他甚至等不及她亲口告诉他,是怕自己再骗他吗?她已经承诺过,为什么还是不信呢。


    江鹤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苏玉正掀开帘子瞧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这样也好,今晚她能通过侧面看看,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到书院后,两人一起回了见山居。


    苏玉给她拿了新的衣裙,递给她道:“我命人烧了热水,今天在外面受了凉,听话去多泡一会儿。”


    “知道了,”江鹤接过衣服,追问道,“你是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吗?”


    他抚了抚她的发,说:“是有点事情,我晚上再回来陪你,好吗?”


    “是很重要吗?”江鹤发问。


    苏玉迟疑了片刻,走近抱住了她,在她耳侧哄道:“是很重要,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她还不够乖吗?


    江鹤从背后捏起他的一缕发,回道:“那好吧。”


    苏玉走后,江鹤坐在屋里呆了一会儿,下雨天的室内很暗,显得房间里更加冷清。


    小团子正躲在角落里睡觉,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像是在取暖。


    她突然想到苏玉的那间暗格,走到书架旁去寻。她知道不该偷看他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很想去看。


    江鹤轻轻转动那方砚台,咔哒一声,暗格出现了。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鹤低下头,发了一会儿呆。


    远山庭里,苏玉推门进去的时候,秦长风已经在里面静候。


    “山长!”


    苏玉走至桌案前坐定,他突然想起来上次是文隽在这里告诉他,江鹤是昭明公主。


    这次,秦长风又要告诉他什么呢。他承受的了吗?


    苏玉深深吐了口气:“说吧。”


    秦长风向前走近半步,拧眉道:“山长,今日看见她,我全想起来了。”


    “他他竟然是女子。”


    “什么叫她竟然是女子?”苏玉紧皱眉问。


    秦长风激动地说:“鹤影侯,她是鹤影侯!不会错的!”


    苏玉腾地一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是威震北境的鹤影侯,山长!怪不得,怪不得我听说鹤影侯在北境病了带不了兵,她原来在这里。”


    “当初我只觉得长的相似,毕竟性别不同,可那日我听说书院有人被认出来是昭明公主,心中便起了疑,直到今天我看到她,我就全明白了。”


    秦长风斩钉截铁道:“鹤影侯不是皇子,是公主!”


    苏玉低笑了一声,而后又重新坐下了。


    鹤影侯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根本就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公主。


    “这太离谱了”秦长风沉浸在自己的激奋中,“山长,她她为什么会在这儿里?”


    苏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长风对上苏玉的眼睛,像是忽然悟到什么:“原来如此。”


    苏玉用手指叩击着桌案,道:“此事不要声张,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秦长风抱拳而应:“属下明白!”


    秦长风走后,苏玉的目光落在一旁那盘棋局上,她第一次来远山庭的时候,就是坐在那里,解开了困他多年的棋局。


    现如今,他终于拼完了关于江鹤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百倍,令他望尘莫及。


    苏玉转头向窗外望去,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沾着雨水的叶子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天色已经暗了,江鹤还在见山居等他。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她是不是很孤独,才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苏玉静坐了片刻,起身往见山居走去。


    他回去后,发现见山居空无一人。桌上留了张纸,上面写着:我临时有事,明天回来。江鹤。


    他攥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江鹤打开暗格,发现是空的。


    【弹幕】完了,信被转移了


    【弹幕】苏玉:没想到吧


    【弹幕】江鹤:你是不是藏我日记了


    【弹幕】苏玉:那是我的日记,不是你的


    【弹幕】你俩能不能开个共享文档


    第33章 沧江一梦(十四) 遗书沥血,


    次日辰时, 江鹤立在风雨楼顶层,面向涛涛沧江水,思绪纷飞。


    不多会儿,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江鹤没有回头。


    “将军。”


    来人一身短褐, 单膝跪地,声音沉混。


    江鹤转过身来:“说。”


    那人抬起头, 只见左脸有一条明显的刀疤。


    “跟您猜的差不多,苏家的事,当年确实是先帝默允。”


    江鹤眼中闪烁:“我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正因为知道, 当今圣上为了维护先帝的颜面,才没有恢复苏相浔的名誉, 而只是顺水推舟赦免了苏家人。”


    江鹤背过身去,深呼了口气,声音隐没于沧江水浪:“那就难办了。”


    “不过属下找到了这个。”李凌双手奉上一卷发黄的手卷。


    江鹤接过展开, 只见上面的字迹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仍可看出字迹瘦硬有力, 凌然之气力透纸背, 上面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江鹤看着上面的内容, 手指发抖:“从哪里找到的?”


    “这份手卷,是苏相浔临死前在狱中所书,先帝驾鹤后亲手交给了当今圣上, 藏于彦阁之中, 无人知晓。”


    江鹤沉默良久,风从江上吹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苏氏后人亲启:


    见此字时, 吾已去矣。


    勿悲。吾入仕三十载,居首辅之位二十年。兴水利十二处,废天下苛捐二十七条,平冤狱百余,助学田千顷。西南边陲,稚子犹知吾名。人臣至此,夫复何求?


    帝王疑我,非自今日始。吾掌政日久,恩在黎庶,不在君侧。先帝非庸主,然其性多疑,不能容臣下之功高于庙堂。吾早知有此一日,故从容以待。狱中数月,未尝有一日之悔。以吾一人之死,换天下二十年安乐,死得其所。


    吾有一言,望后世子孙谨记:为臣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君明则仕,君不明则隐。若他日有明君再出,欲行新政、安黎民,苏家后人当挺身而出,勿以吾之死为惧。吾一生所求,非高官厚禄,非青史留名。


    吾去矣。勿念。


    苏相浔


    临终绝笔


    辰时三刻,书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


    是浩浩荡荡一行人,轿子前头是阮州府的差役开道,后是两列人马,一列为内侍,一列是宫中禁卫,按刀而立。


    新任的阮州知府孙行书亲自陪着,侧身走在轿车旁,车队在书院门前停下。


    当先那辆轿车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绛红圆领袍的人探身出来。


    孙行书凑上前去:“周公公,见山书院到了。”


    周绍兴没应他,抬眼看了看书院的匾额。


    “倒是个清静地方。”他的声音不尖不细,甚至有些低沉。


    文隽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带着一行人穿过书院,沿途有学子三三两两经过,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到路侧。


    走到容渊堂时,苏玉已经站在堂门外等候了。


    苏玉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一礼。


    “见山书院山长苏玉,见过内使。”


    周公公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末了,俯身还了半礼。


    “山长不必多礼。咱家姓周,宫里人都唤咱家周公公,”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此来是奉辰妃娘娘之命,迎候昭明公主回京。听闻殿下在贵书院盘桓数月,娘娘特命咱家代为致谢。”


    苏玉直起身,面色如常:“周公公远来辛苦,请堂中奉茶。”


    周绍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苏玉的肩膀,往容渊堂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茶不急。”他的语气仍是平和的,“咱家先问一句,殿下现在何处?”


    苏玉道:“殿下今日辰时外出,尚未归来。”


    孙行书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看了周公公一眼。


    周绍兴目光落在苏玉脸上,笑意未减,但眼神变了。


    “外出?”他看着苏玉,慢慢开口:“殿下可知今日咱家要来?”


    “知道。”苏玉的声音很稳,“殿下昨日已知晓,说有事要办,让苏某代为迎候,请公公稍候半日。”


    周绍兴忽然笑了一下:“那就等半日。”


    他说完后,抬脚往容渊堂里走,身后的内侍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周绍兴在客座上坐下,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浮叶,抬眼看向苏玉。


    堂中很静。


    “山长,咱家说句不当说的话,”他顿了顿继续道,“公主是咱家伺候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多少知道一些。


    “殿下做事,向来利弊分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该用,什么人该舍,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了苏玉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山长这样的人,殿下以前也不是没遇见过。”


    周绍兴的语气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


    苏玉没有接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圣上不允他们侍候,殿下就舍了,干净利落,没留一丝余地。”


    他的目光落在苏玉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穿堂风风吹过,檐下的铃铛响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周绍兴收回目光,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宫里已经替殿下预备着了。王公贵胄、世家子弟,排着队等殿下回去慢慢挑。辰妃娘娘的意思,驸马的人选,终究是要宫里定的。”


    他抬起眼,看着苏玉:“咱家听说,山长家学渊源,祖父曾是前朝首辅。可惜了——”


    “山长是个明白人。咱家今日说这些,无非是惜才,不想看着山长用情过深,伤了自己。”


    苏玉听完周绍兴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像是在品茶。


    “周公公说完了?”他的声音很淡。


    周绍兴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苏玉神情清冷,不徐不疾地说:“苏某不才,看人却有几分准,公公口中的殿下,苏某不认识。”


    周绍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山长认识的是谁,不重要。”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重要的是,殿下认识的山长,是谁。”


    堂前寂静无声,苏玉和周绍兴对视了一眼,两人淡淡一笑。


    这时,文隽突然进来,在苏玉身旁耳语了几声。


    周绍兴见状,立马放下了茶盏:“是殿下回来了吗?”


    苏玉回答道:“是书院有些急事,苏某失陪一下。”


    随后,苏玉跟着文隽来到了容渊堂的偏房,不解地看着文隽:“慌什么,慢慢说。”


    “我刚刚去棠梨轩找序竹取鹤师妹的东西,无意间看到了这个,”文隽神情慌张,递给苏玉一个册子,“先生您最好自己看看。”


    苏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朝廷的奏折。他沉了一口气,缓缓打开。


    儿臣沧溟谨奏:


    三月前儿臣奉旨归京,恰路经阮州,闻见山书院山长苏玉之名,因察之。其人虽处江湖之远,然士林归心,天下学子仰其清望。苏氏一门,自前朝首辅苏相浔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迄今未衰。儿臣思之,与其令苏氏在野,为异日之患,不若收而用之。


    儿臣请以姻事笼络之,示朝廷宽大之意,则苏氏感戴,不念旧事,士林归心。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也。至若苏相浔旧案,此案牵连甚广,先帝圣断,已定其罪,儿臣以为不宜翻动。与苏氏结姻,乃为国事,非为私情。苏氏不过棋子一枚,用则用之,弃则弃之,儿臣断不会因此婚亲,寒先帝之心,损父皇圣明。儿臣深知此事非一人可决,唯父皇圣裁。


    儿臣沧溟顿首再拜。


    苏玉反复看了三遍奏折,试图找出这不是她写的证据,但字迹是她。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这封奏折?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信。


    就算是是真的,她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文隽小心地观察着苏玉的神情,伸手去扶他。


    苏玉挡住了文隽的手,强作镇定地问:“容因现在在哪?”


    “在未名轩。”


    苏玉来的时候,容因正在收拾东西。屋里的东西已经收了大半,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


    “容公子。”苏玉叫住了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容因看到苏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放下手中的东西,向他行了个常礼。


    “山长,是我家小姐回来了吗。”


    苏玉步履从容地落了座,缓缓开口:“不急,苏某来是想向容公子了解一些事情。”


    容因不解道:“先生请讲。”


    苏玉顿了顿,开口道:“你家小姐昨晚说,想把你带在身边,问我答不答应。”


    一阵寂静,容因愣在原地。


    他不自控地向前移了几步:“真的吗?”


    “苏某只是有一事不明,”苏玉观察着他的反应,接着说:“那日沧江河畔,容公子赠花之举,是否有意为之?”


    容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


    苏玉见他不答,略作安抚道:“容公子不必紧张,苏某只是觉得,沧溟身边的人,我总要知根知底的好。”


    容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头道:“小姐为先生而来,容因有自知之明,我那日并非为了与您争夺小姐,而是”


    “而是为了引我过去,是吗?”苏玉的语气很轻。


    容因对上他的目光,慢慢垂下了头:“是。”


    苏玉突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那你们小姐知道吗?”


    第34章 沧江一梦(十五) 锦水汤汤,


    容因沉默了, 怎样说他才能跟在她身边?苏玉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玉等了很久,他攥紧袖口,试图从容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痕迹, 但容因只是低下了头。


    见他不再答话, 他便什么都懂了。


    江鹤她知道。


    他向容因微微欠身道:“苏某知晓了, 多谢容公子坦诚相告。”


    文隽等在门口,苏玉出来的时候, 样子比那日在书房时更要吓人。


    苏玉失神落魄地往前走,每往前走一步,苏相浔死时的场景就更清晰一分。


    祖父乃先皇帝师, 却最终死于一手带大的皇帝之手, 令无数世人唏嘘不已,难道他也要重蹈覆辙吗?


    那年的刑场上, 苏相浔的血从脖子喷涌而出,头颅被人踢了一脚,像马球一样滚在地上。


    他父亲临死时, 紧紧握着他的手,要他报仇。还有苏氏祠堂那天, 苏伯庸独自走在风雨中的背影。


    这些场景像走马灯一样, 桩桩件件浮现在他眼前。


    现如今, 他也要重蹈覆辙,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置于死地吗?


    他不是不想信她,而是摆在眼前的桩桩件件, 让他找不到相信的证据。


    他以为上巳节那天是两人情随心至, 其实是她精心布下的陷阱,等着他来跳。


    那奏折呢?又有几分是真,几分为假?


    在他的世界里, 两个相爱的人一定会彼此托底。可是江鹤呢?什么都不告诉他,又不准他问,她不允许他参与她的过去,那这还是爱吗?


    为什么周绍兴说她以前有过别人,是真的吗?过去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难道都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吗?


    她是鹤影侯,是皇室公主,高兴时与他玩闹,让他以为她们是平等的。不高兴时想走就走,就像昨晚那样,什么都不解释。


    他的一厢情愿,和当年他祖父又有什么区别?


    苏玉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弯下腰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文隽扶住他时,看到他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先生!”


    文隽接住了他,紧紧拧着眉:“先生”


    注意到文隽后,苏玉气息微弱地问:“她人呢。”


    文隽小心翼翼地说:“鹤师妹回来了,已经在容渊堂了。”


    苏玉用手撑着文隽:“我去见她。”


    文隽拽住了他:“先生您现在这样子,要不还是别去了。”


    “走开。”苏玉推开文隽,踉跄了一步,往容渊堂走去。


    完了完了,这次真完了,文隽焦急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追了上去。


    江鹤回到书院后,就看到门外好大的阵势,并不像是辰妃派来的人,她心里一沉,快步走了进去。


    走到容渊堂的时候,周绍兴正在里面不紧不慢的喝茶。


    她没有看到苏玉。


    周绍兴远远看见她,站起身来往前迎了几步,撩袍跪了下去:“奴婢周绍兴,奉圣命迎候殿下回京。”


    她站在阶上,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的人,半晌才开口:“起来吧。”


    周绍兴应声起身,躬着腰退到一侧,他身后的内侍和禁卫齐齐跪了一地,没有人抬头。


    江鹤在堂前坐定后问:“是父皇让你来的?”


    “正是,”他的声音很轻,“陛下让奴婢问问,是否找到了那个失散的意中人,说若找回了,就带回去让他瞧瞧,若是合适,也是做的驸马的。”


    “没有。”江鹤一口否决了。


    “那苏先生是?”周绍兴瞧瞧往江鹤身后瞥了一眼。


    江鹤不耐烦道:“他的事,我自会亲自禀明父皇,不劳烦公公挂心了。”


    周绍兴会心一笑,带着些谄媚道:“那是自然,殿下若是喜欢,带回去养着便是了,多一个少一个,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江鹤不想再跟他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瞪了周绍兴一眼:“他人呢?”


    周绍兴此时目光直直的往江鹤身后瞧去,似笑非笑。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亲自禀明圣上的奏章吗?”苏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音色发冷。


    从见山居到容渊堂,不过百步。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在想,见到她,第一句该问什么。可真正见到她之后,听到的第一句就是她对自己的不承认。


    江鹤听到他的声音,心中咯噔一下,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让她转不过身。她调动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看向苏玉,只见他拿着那份奏章,面色发暗。


    那封奏折她到最后都没有发出去,搁在棠梨轩里她都快忘了,现在为什么会在苏玉手里?他什么时候来的,刚刚又听到了多少?


    “都出去。”江鹤强装着镇定,对其他人说。


    苏玉就这么凝望着她,看着所有人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鱼贯而出,门被关上时光线收窄,最后只剩一道细长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江鹤压了口气,一步步走向他:“事情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奏折上说的话都是假的,周绍兴也可能跟你说了什么,他是我父皇的人,他的话也不能当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江鹤走至他面前,抱住了他。


    苏玉拿着那封奏折,双手垂在身侧,唇色发白:“沧溟,我真的很想相信你,我甚至愿意让你骗我一辈子,可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你不是很聪明吗?”


    江鹤拽着他的衣服,情绪有些激动:“不,我没有骗你,我可以解释的。”


    苏玉推开了她:“好,我听你解释,你说吧。”


    江鹤徐徐说道:“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我那个父皇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苏相的事,回了宫后,我还没有把握能百分百护你。他若是知道我真心待你,定会百般责难所以我才会在奏章里那样说。”


    江鹤向前走近一点,想去握他的手:“给我点时间,等我稳住宫中的局势,我带你走。”


    “走去哪里?北境吗?你有没有问我我愿不愿意呢?”苏玉轻笑了一声,“还有你是鹤影侯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鹤怔住了,秦长风果然把什么都告诉他了。那他现在的反应又算什么?不能接受她真实的样子吗?所以才反应这么大。


    “你不愿意吗”


    “你不相信我吗?”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


    容渊堂里安静得可怖,周绍兴一众人等在外面,阮州府衙的人也在,书院被他们围了。


    说是来接她,不如说是来逼她。


    江鹤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苏玉见她不接话,自嘲般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如此,那我们换一个问题,”苏玉重新抬起头,问她,“我祖父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内情对不对?”


    江鹤皱着眉,如鲠在喉:“不,不是的,你祖父他”


    江鹤的手在袖中攥紧,手卷就在那里。


    她本来是打算拿着它,想要告诉苏玉,她们之间的仇恨是有余地的。


    可是现如今,如果拿了出来,就等于告诉他,苏相浔不恨,所以他苏玉也不能恨,不能恨皇室,也不能恨她。


    恨与不恨本是他的选择,现在拿出来,就是要逼着他不恨,这是在绑架他,江鹤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我祖父如何?你说啊”苏玉声音发紧,像是在极力忍耐。


    江鹤怔在原地,似有千斤石压在心口。


    苏玉逼自己冷静了一点,深呼了口气:“好,那我们不说我祖父的事情,我们说容因,”


    “容因?”江鹤眉心紧皱,她不理解这和容因有什么关系。


    “那日沧江河畔,是你授意他赠芍药于你,引我过去,对吗?”苏玉尾音带着颤抖。


    “什么?”沧溟张了张口,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又觉得好像无从辩驳。


    苏玉一字一顿道:“沧溟,我不敢去想,从你踏入书院起,我们之间桩桩件件,是否都是你蓄意谋划。”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看着我一步步在你面前失控,是觉得好玩吗?”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哭了。


    “不,不是的!”江鹤拼命摇着头,“我对你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我现在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没有”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吗?”苏玉擦掉了眼泪,神情冷冷道,“那就解释最近的吧,今天上午你去哪了?”


    江鹤彻底愣住了。


    见她仍然没有想要解释的倾向,苏玉低头笑出了气音:“沧溟,你看,我没法信你,我甚至比你更想让我相信你,可我真的看不透你,从始至终,真假难辨。”


    “你不是已经看透了吗?”江鹤反问。


    她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道:“我不叫江鹤,我叫云沧溟,我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鹤影侯,我做不到像其他女人一样温柔单纯,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苏玉果决道:“我不会喜欢一个骗子。”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睛先红了,可他没收回。


    江鹤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骗了他。


    她慢慢低下头,泪落无声:“我不是骗子”


    苏玉叹了口气,转过身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苏玉高攀不起殿下,我只当沧江一梦醒。”


    江鹤抬起眸,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沧江一梦醒,”江鹤喃喃道,“先生,或许一开始就是我错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可以接住我的人。”


    容渊堂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很暗,苏玉没有再接她的话,步伐沉重地朝侧门走去,留下江鹤在原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容渊堂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地的光斑,那是窗棂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印在地上,像囚笼。


    江鹤透过窗户,看到他走过游廊,慢如信步闲庭。


    外面看起来雾蒙蒙的,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像是要从凡间回到天上。


    作者有话说:


    【微信聊天记录】


    苏玉:你在哪


    江鹤:风雨楼


    苏玉:干什么


    江鹤:有事


    苏玉:什么事


    江鹤:回来告诉你


    苏玉:好


    (几个时辰后)


    苏玉:我看到了奏折


    江鹤:你听我解释


    苏玉:好,你说


    江鹤:……(沉默)


    苏玉:那我问了,容因是不是你授意的


    江鹤:……(沉默)


    苏玉:那我再问,你去哪了


    江鹤:……(沉默)


    苏玉:那我替你说,你是骗子


    江鹤:我不是


    苏玉:那你解释


    江鹤:……(沉默)


    苏玉:你走吧


    (苏玉撤回了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第35章 京城·困兽犹斗(一) 落花人独立


    江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等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后,失魂般打开了容渊堂的正门。


    门推开时,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 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视线中涌进一院的侍卫, 周绍兴上来说了些什么, 江鹤没理他,自己低着头往棠梨轩走去。


    此时书院的学子们已经放课, 和她逆流而去,说笑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好像有人叫了她几声, 她没有听清。


    直到有一个人站在她眼前挡住了去路,江鹤才抬起头注意到他。


    “小姐, 你怎么了?”容因满脸担忧的看着她,“刚刚苏先生他问我——”


    “不重要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打断了容因, “去收拾下东西,我们该离开了。”


    容因想要扶她, 被她挡开了。


    江鹤没有看路, 凭着直觉回到了棠梨轩。


    打开门后, 她看到序竹正兴高采烈的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


    “诶,江鹤你回来啦?”序竹走过来拽住她的胳膊。


    江鹤抬起头,端详她片刻后, 说道:“序竹, 以后与人相处要多留一个心眼,人不可能永远长不大的,听到没有?”


    “什么?”序竹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鹤拼力扯了扯嘴角, 主动抱住了序竹:“我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该走了。”


    序竹愣了一下,回抱住她道:“你怎么了江鹤?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有吗?”江鹤直起身笑了笑,她是真的以为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有吧。”


    “我就是来跟你告个别,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你多保重。”


    江鹤没在听序竹又说了什么,她的世界好像很安静。


    阮州这时已经下起了小雨。


    见山书院外,轿子停在一排梨花树下,江鹤站在那里,望着见山书院,看了很久。


    梨花伴着细雨落在她的肩膀,也洇湿了头发。花瓣沾在湿发上,怎么都落不下去


    四月,正是南燕北飞的季节,江鹤看了眼头顶一双飞过的家燕,突然释然般笑了一声。


    终究,路是要她一个人走的。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谁,像她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理解,注定找不到能够完完整整接住她的人。


    罢了罢了。


    容因见江鹤迟迟没有上车,过来找她。


    “殿下。”容因帮她打着伞。


    “走吧。”


    江鹤没再回头。


    书院深处,窗外雨声密密匝匝,苏玉坐在书房的棋盘前,黑白对子,一步一步又被他摆回了最初濒死的模样。


    门外车马喧嚣渐渐远去,书院又回归原来的平静。


    从见山书院回京城,需要半个月的车程。


    一路上她们经过了几个驿站,都极尽恭顺地接待她们。


    行至第七日,车队在一个驿站歇脚。她坐在窗边喝茶,隔着薄薄的纱帘,听到邻桌几个行商在闲聊。


    “听说了吗?南诏派了使团进京,说要联姻。”


    “联姻?和谁联姻?南诏那种地方,哪有公主愿意去的。”


    “谁说不是呢。”


    江鹤看了旁边站着的周绍兴一眼,问:“确有此事吗?”


    周绍兴恭敬道:“确有此事,但那种苦地方,陛下定是舍不得您去的,礼部最近正在择定宗亲之女,听说还没定下来。”


    云沧溟听了他的话,觉得奇怪,按道理说像南诏这样的小国,是没胆量求娶大盛的公主的。


    可能是皇帝又在筹谋什么,打的幌子吧。她没再深想。


    回程的这段时间,江鹤都只是淡淡的,按照大家相同的起居和赶路行程,每日按时吃饭,睡觉,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容因每天都给她送来纸帛,和已经提前研好的墨。那是她这一路上唯一讨要的东西。


    她每夜都点着灯,写到很晚。那些写满字的纸帛,她一封也没有寄出,只是收起来,越叠越厚。


    在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驿站附近,有一个寺庙,她不知道供奉的是谁。


    那天她留下了所有人,独自带着一厚沓纸卷,走进了寺庙。


    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院里的石砖缝里长着青苔,被雨水打湿后绿得发亮。


    纸卷漫天,剑起刀落,那些写满她不甘的墨迹片片如雪花飘落。


    纸片落在积水里,墨迹慢慢洇开,把那一洼洼水染成了灰黑色。


    漫天雪花中,她抬头望向眼前供奉的神佛,是关圣帝君。


    自打江鹤落地起,她从不拜神佛。


    此时,她在铺白的庭院中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湿冷的石板上,深深一拜,好像比任何人都虔诚。


    那一拜,她心里有一个声音。


    末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转身离开之时,云沧溟眉目已清明。


    临走的时候,她给寺庙添了一笔不菲的香火,算做清扫费。


    回到车队,她看到容因在马车前等她。云沧溟拍了拍他的背,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容因掀起帘子问道:“公主,我可以进来吗?”


    云沧溟点了下头。


    容因进来后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用一块湿手帕一点一点擦去她身上的烟灰。


    云沧溟看着他动作,淡淡开口:“你喜欢我,是吗?”


    容因闻言身形明显一僵,停下动作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他低着头,看起来十分乖顺:“容因不敢僭越,只愿一生随侍公主左右。”


    云沧溟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洛惊鸿最初的提议的确不错。


    知根知底,又足够听话。


    容因确实适合做个幌子,既给宫里交了差,又困不住她。


    云沧溟徐徐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成婚之后,我定会寻机会重回北境,而你只能一生受困于京城。”


    她瞧着地上的人,面色平静:“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容因听到她的话,垂着眼眸问:“容因不能跟公主走吗?”


    “不能。”云沧溟的声音很温柔,“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足够体面的新身份,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但自此以后,京城就是你的牢笼。”


    马车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容因抬起头,眼中噙泪:“我不愿意。”


    云沧溟对于他的回答倒是有些意外。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云沧溟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轻轻擦去了他的泪:“好。”


    容因向前膝行了两步,鼓起他今生最大的勇气,抱住了她的腰。


    云沧溟怔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臂停在空中。


    他哽咽道:“容因自见到公主第一眼起就喜欢公主,我不想要什么光鲜的名分,只想一生伴公主左右。如果要一辈子困在京城,容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云沧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容因,我很欣赏你,可我没有力气去照顾一个仰望我的人,我会把你送回惊鸿那儿,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的,你家小姐待你还是一样的。”


    容因在她身上点了点头,往后膝行几步,俯身叩头在地,泪落无声。


    云沧溟没有再看他,她撩起窗帘,巍巍王城浮现眼前。


    这座京城如往日般繁华和冰冷,和她儿时的记忆别无二分。


    马车抵达皇宫后,云沧溟在帘后远远望了一眼琉璃宫的方向。


    五年了,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母妃。


    上一次离开时,辰妃站在宫门口,一直望着她的车马消失,她没敢回头。


    马车停稳后,云沧溟下了车,独自往琉璃宫走去。


    琉璃宫比她记忆中冷清了许多。廊下的花盆少了一半,窗纸也旧了。院子里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槐树还在,枝干粗了不少,树皮上的刻痕却还在,歪歪扭扭地写着“沧”字。


    她走进去的时候,辰妃正坐在窗前选看画册。


    “母妃。”她盈盈下拜。


    “你终于回来了,沧溟。”辰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马让人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上上下下地端详,“瘦了。”


    云沧溟没有什么表情,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辰妃端详着她,也迟迟没有开口。


    “这一路可还顺利?你信中说的那个失散的意中人,找到了吗?”辰妃一边把她爱吃的糕点推到她身侧,一边开口问道。


    “没有,”江鹤没有动那些她曾经爱吃的零嘴,“找不到了。”


    辰妃舒了一口气,安抚道:“找不到就不找了,你看看这些画册,这么多青年才俊,总会有你喜欢的。”


    云沧溟瞥了一眼,淡淡地说:“母妃,我不想成婚,我想回北境。”


    辰妃眉峰微蹙,向她坐近了些:“一个姑娘家,整天打打杀杀的,母妃不想看着你受苦。”


    “母妃,不要逼我好吗?”云沧溟向后坐了一点。


    “你终归是要嫁人的,与其被你父皇指给一个不喜欢的,不如在这里面挑一个,母妃还能为你争一争,”


    辰妃把那些画册递来她眼前,语重心长道:“我看这个就不错,户部尚书家的嫡子,仪表堂堂,我派人打听过,性子是极好的,嫁给他你不会受苦的。”


    云沧溟推开了那画册,声音有些委屈:“母妃,我不想被困在京城,我不会开心的,你能明白吗?”


    辰妃放下了画册,叹了一口气:“沧溟,你不该生在皇家的,母妃宁愿你是那江夫人的女儿,可以自由自在的。”


    云沧溟一时眼眶泛红,转过辰妃:“母妃,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相顾无言,语塞良久。


    云沧溟看着辰妃日渐苍老的容颜,转而问道:“你这些年,还好吗?”


    辰妃闻言像是被触动到了什么,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


    云沧溟握住她的手,轻轻地问:“他没来看过你吗?”


    辰妃摇了摇头。


    云沧溟观察了一眼周围,除了那些华而不实的陈设,几乎没几个人。


    “怎么这么少人?小月怎么也不在?”


    辰妃偏过了头:“她从入宫就跟着我,如今年岁大了,我给她指了门婚事。”


    云沧溟不解地问:“那其他人呢?她走了也应该有人接替吧。”


    “母妃如今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人多了眼烦。”


    云沧溟横眉道:“她们欺负你了是吗?皇帝也不管吗?”


    “我没事——”辰妃去拉她的手。


    “我去找她们算账!”


    云沧溟一下子像炸了毛一样站起来,起身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是某宝订单


    【订单详情】


    商品名称:关圣帝君姻缘咨询


    下单用户:云沧溟


    咨询内容:如何放下一个人


    实际状态:还在想他


    用户评价:五星差评!


    商家回复:亲,姻缘不归我管哦,建议您去找月老~


    第36章 京城·困兽犹斗(二) 马上将军,


    “你别去!”辰妃赶忙拽住了她。


    “我不去, 你就这样任人欺负吗?!”云沧溟甩开了她,抬脚往外走。


    “你站住!”辰妃喊了出来,“你以为你去找她们算账就有用吗?你父皇宠信她们, 底下的人趋炎附势, 这不是你能改变的。”


    云沧溟像是被触动到了, 身形一颤:“我是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 我不会当哑巴。”


    “你——”辰妃指着云沧溟,气得说不出话。


    云沧溟一脚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辰妃一眼, 她的眼眶有些红, 看到辰妃的样子,她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她停下脚步, 深呼了口气,走回去拉着辰妃坐到软塌上,语气软了下来:“你放心, 我不会乱来,我不去找她们, 我去坤宁司。”


    辰妃轻点了头, 握了握她的手。


    云沧溟拉起她的手端详道:“母妃的手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你喜欢的那些琴谱,我都给你带回来了。”


    “真的?”辰妃不可置信地问。


    云沧溟微微一笑:“嗯,那些残卷不好找, 我花了很大功夫才寻来的, 母妃见了,肯定欢喜。”


    辰妃垂首道:“你在外面不必记挂我,只要你好, 母妃这辈子就值了。”


    云沧溟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


    有些事情辰妃不争,但她一定要争一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女在帘外通传:“殿下,周公公已在宫门等候,说陛下传唤。”


    “啧,怎么跟催命鬼似的。”云沧溟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辰妃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啦,快去吧,见了你父皇万万不可再像以前一样没分寸了。”


    “知道了,”云沧溟撇了撇嘴,“那我空了再来看你。”


    “嗯,去吧。”


    从琉璃宫出来后,云沧溟看到一队的仪仗等在宫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能跑了似的。


    周绍兴见她出来后,上前迎接道:“我的殿下啊,您可算出来了。”


    云沧溟径直上了轿辇:“走吧。”


    一路上,她看着这巍巍王城,宫墙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红色。离宫五年,这里的样子并未大变。


    她们走过宫门长街,禁殿云廊,幼年在皇宫的记忆浮现眼前。


    七岁时,她在御林园和宫婢们嬉戏,不小心冲撞了邻国来使,被罚站在正午的烈日底下。


    十岁时,她在渑池跟皇子们起了争执,把人直接扔进了水里,换来皇帝的一顿毒打,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十五岁时,她看不惯别的妃嫔欺负辰妃,偷偷溜进她们宫殿,在饭食里下了泻药,被抓住后关了两个月的紧闭。


    云沧溟回想起这些小孩时的伎俩,苦笑般摇了摇头。


    要是苏玉能来皇宫,知道她的过往她突然止住了思绪,不该想他的。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她不应该喜欢苏玉。


    “殿下,我们到了。”周绍兴的话打断她的想法。


    落轿后,云沧溟站在紫金殿外,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


    其实有时候她会想,这个皇位为什么不能女子来坐,这样她就不会被永远压一头了。


    这样她就可以直接把苏玉抢过来,管他喜不喜欢自己,先关起来再说。


    嗯或许,她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这么做?


    啧,怎么就又想到他了。


    “殿下,快些进去吧。”周绍兴催促道。


    云沧溟甩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周绍兴赔笑地噤了声,云沧溟跨步往前走进紫金殿。


    殿内比她记忆中的变小一些。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龙霖香,混着朱砂的气息,沉沉地压着,闻久了有些透不过气。


    进去的时候,承宪帝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


    桌上堆着一摞没批完的奏折,批过的那些被随手摞在另一边,歪歪斜斜的。


    云沧溟默默观察着他的样子,五年未见,他不如记忆中那般意气风发了。


    你老了,可我正年少不是吗。


    云沧溟在正殿中央抱拳下拜,行的是武将之礼:“儿臣拜见父皇。”


    殿内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她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


    承宪帝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半晌后开口道:“北境呆了五年,朕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非得朕三催四请,才肯回来。”


    云沧溟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一个人回来的?”承宪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应声道:“是。”


    “一个人也好,总比带回来不该带回来的人好。”


    云沧溟凝眉道:“儿臣不明白什么叫不该带回来的人。”


    承宪帝从御座上徐徐站起身,拿起一本奏折撑在桌子上说:“朕听说你在见山书院里胡闹,还和他们山长不清不楚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别给朕惹事。”


    云沧溟抬头道:“苏玉不过一介白身,父皇为什么容不下他,当年的事难道——”


    “你给朕住嘴!”承宪帝举起奏折指向她。


    云沧溟止了声,生生压下一口气。


    他把奏折甩在桌子上,走下陛阶:“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皇家的公主,不是什么没规矩的乡野丫头,装作学子和山长搅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你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承宪帝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你再敢和他厮混在一起朕会让他死的很难看。”


    云沧溟抬头直视着他:“苏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您非得这般赶尽杀绝?”


    承宪帝深深看了云沧溟一眼,而后回到御座上坐下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朕已经对他们网开一面了。”


    云沧溟咬着唇肉,她还想争辩,又觉得毫无意义,立场冲突不能靠唇枪舌战,只能靠利益交换,可她现在手里没有牌可以和他谈条件。


    况且,听皇帝的意思,只要她和苏玉分开了,他就能没事。那她现在在干什么?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苏玉已经不要她了,那她又在为谁争呢,他根本就不需要。


    云沧溟在心中苦笑,又听到皇帝问:“去见过你母妃了?”


    “是。”她点头而应。


    承宪帝坐在殿上,在很长时间里沉默地看着云沧溟。


    一阵静默后,他沉声道:“南诏来使求亲,朕已经准了。”


    “什么?”


    云沧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是要她去吗?这么着急的召她回来,原来是为了派她去和亲吗?


    殿里很静,父女二人的对视波涛暗涌。


    “那鹤影侯呢?”


    承宪帝闭上眼睛,宣判道:“三年了,你皇兄也该安息了。”


    云沧溟没控制住自己,嗤笑出了声,她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皇帝,亦或是这可怜的世道。


    她冷冷抬眼道:“我答应过皇兄,会以鹤影侯的身份替他活着。”


    承宪帝审视着她,说:“朕不需要一个公主去打仗,那不是你该干的事情。”


    云沧溟难以置信地说:“一个明明可以开疆扩土的公主,却要硬被派去联姻,这又是什么道理,您不觉得讽刺吗?”


    承宪帝哑言了片刻,开口道:“朕是为你好,战场刀剑无眼,你难道想像你皇兄一样吗?”


    云沧溟冷笑了一声,原来竟然,她终究还是高估了眼前的这位“父亲”。


    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自行站起了身,问:“什么时候?”


    “四月初八,”承宪帝静静地继续说道,“南诏不是大国,以你的性子嫁过去,不会受苦。王朝虽小,但他们皇帝并非池中之物,他正直盛年,气宇不凡,会是你的一个好归宿。”


    让她去异国他乡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说是一个好归宿?那他怎么自己不去。


    “知道了。”云沧溟说,“您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的话,儿臣先告退了。”


    皇帝站起身,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今后若是想你母妃了,随时都可以回来,他们不敢有什么异议。”


    “知道了。”


    云沧溟略施了最后一礼,退出了紫金殿。


    正午时分,皇城之中烈日当空,她用手挡了挡阳光。光线太亮了,晃得她有些恍惚。


    去南诏和亲吗?


    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不困在京城,哪里都好。


    去南诏她可以做文成公主,做不了她就假死脱身,从此离开这牢笼。


    这不就是她正想要的吗?


    云沧溟回过头望了一眼烈日下的紫金殿,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云沧溟离开后,她本想去坤宁司替辰妃教训他们,那里管着后宫用度,吓唬吓唬定然是有用的。


    可刚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没去坤宁司,也没有去找其他嫔妃闹事,而是直接去了慈安宫。


    云沧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檀香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萦绕在她鼻间。


    没过多久,侍女出来通传:“殿下,太后有请。”


    云沧溟吐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此时内殿里,太后正阖目靠在软垫上,不紧不慢的捻着佛珠。


    云沧溟跪在软垫上,给太后磕了三个头:“孙女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睁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咸不淡:“起来吧。”


    云沧溟站起身,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双手捧到太后跟前。


    “孙女从北境带回来一样东西,想着皇祖母或许喜欢。”


    身旁的嬷嬷接了过去,在太后眼前打开。


    里面是一串沉香佛珠,油线细密,色泽沉郁,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凉意。


    不是京城里常见的那种,这串珠子上的香气更沉,也更静。


    太后把佛珠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北境的沉香,倒是稀罕。”


    云沧溟乖巧道:“孙女知道皇祖母礼佛,特意寻的。这串珠子在一座古寺里搁了几十年,寺里的师父说,这香已经浸到骨子里了,再盘也盘不出这个味道。”


    “坐吧。”


    云沧溟在侍女搬来的凳子前坐下。


    太后靠在软塌上,手里转着那串佛珠,像是随口一问:“你从北境回来,是为着去南诏的事?”


    “是。”


    太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阖上了。


    “你从小就不爱听话。你父皇让你往东,你偏往西。这回倒老实了。”


    云沧溟没有接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太后不说话,云沧溟也不开口,只有佛珠在太后指间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说吧,”太后终于开口,没有睁眼,“你来哀家这儿,什么事?”


    云沧溟抬起头,看着太后:“孙女想求祖母一件事。”


    太后手上的佛珠停了。


    作者有话说:


    【微信聊天记录(续集)】


    云沧溟:(打开苏玉聊天框)


    苏玉:(最后一条是撤回提示)


    云沧溟:(打了一行字“皇帝要我去和亲”)


    云沧溟:(删了)


    云沧溟:(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云沧溟:(删了)


    云沧溟:(打了三个字“苏玉。”)


    云沧溟:(删了)


    苏玉:(对方正在输入)


    云沧溟:(盯着看了十分钟)


    苏玉:(对方正在输入 消失了)


    云沧溟:(打了一行字“你到底要说什么?”)


    云沧溟:(删了)


    云沧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云沧溟:(三秒后又翻过来)


    云沧溟:(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云沧溟:(嗖一下坐起来)


    洛惊鸿:我听说你一个人回来了,又吵架了?


    云沧溟:(把手机扔到床尾)


    第37章 京城·困兽犹斗(三) 嫁衣红妆,


    “你从小到大, 没求过哀家什么。今儿倒是稀罕。”


    云沧溟没有绕弯子:“孙女想把王朔调到北境。”


    王朔是太后的亲侄子。在兵部挂了个闲职,不上不下地熬了七八年,熬不上去, 也舍不得退。


    太后看着云沧溟, 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你倒是消息灵通。”


    “孙女在北境多年, 军中的人事,多少知道一些。”云沧溟没有回避太后的目光, “王朔是个有能力的,只是在京中熬不出头。但北境不一样,北境缺人, 他能打仗, 孙女能用他。”


    太后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案上, 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如今自身难保,兵权就要被收了,拿什么调他?”


    云沧溟没有急着回答。


    “祖母说的是。”她顿了顿道, “但江添是孙女的师父。”


    太后没有说话。


    江添这个名字,在北境就是半座山, 镇宇军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他手握兵权, 皇帝亦忌惮他, 只要他开口,没有调不了的人。


    “皇祖母,兵符可以收走, 可人心收不走, ”她看着太后直言不讳道:“孙女让他升,他就升得上去。”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太后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要什么?”


    云沧溟深呼了一口气:“孙女走后, 母妃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太后哼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买卖。”


    云沧溟没有接话。


    太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张脸现在看着乖巧,却掩盖不了她骨子里的不羁。


    “北境这些年的风沙,倒是磨去了你的浮躁,哀家看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了。”


    云沧溟低下头,语气诚恳:“孙女以前不懂事,给您添乱了。”


    太后声音沉沉:“你母妃的事,哀家心里有数。”


    她侧过头,吩咐身旁的嬷嬷:“传话下去,让辰妃以后常来慈安宫坐坐,哀家有事请她做。”


    嬷嬷应声:“是。”


    云沧溟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孙女谢祖皇祖母。”


    太后让人把她扶起来重新坐下,又把那串佛珠缠回手腕上。


    她缓缓道:“去了南诏后,别委屈自己,他们不敢不敬你。”


    云沧溟抬起头,看到太后半阖上了眼,像是倦了。


    “多谢皇祖母挂怀。”话毕,云沧溟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往外走。慈安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待她走后,太后缓缓睁开了眼:“遂宁,你瞧这丫头,变了吗?”


    嬷嬷笑了笑:“没变。”


    太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云沧溟回京城的当天,洛惊鸿正好从淮安赶回京城。可晚上洛惊鸿去别苑找她时,门外的看守却说她不在。


    云沧溟怎么可能会乖乖待在皇宫,除非,是皇帝不让她走。


    洛惊鸿向宫里请旨求见,全部被驳回。


    她实在没了办法,最后找到容因,把他摁在椅子上,满眼疑惑。


    “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焦急地问道。


    容因眉头紧蹙,说道:“您刚走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人,那天上午殿下和苏山长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公主的时候她像没了魂儿似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惊鸿掐着腰站了起来,“那回来的路上呢,她什么都没说吗?”


    容因摇了摇头:“一路上公主都没说什么,写了很多纸最后在一座寺庙里,应该是烧了。”


    洛惊鸿扶着额头:“没了?”


    “还有”


    她蹙着眉问:“什么啊?别吞吞吐吐的。”


    容因垂下眼,犹豫地说:“公主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成婚,一辈子留在京城。”


    洛惊鸿眼睛一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愿意。”


    “什么?”洛惊鸿一拍脑门,“你是不是傻?她给你机会,有名分摆在眼前不要?后面的事谁会知道,先拿了再说啊。”


    容因低着头没说话。


    洛惊鸿恨铁不成钢道:“你别说我没帮你。”


    “小姐我不后悔。”容因的声音很低。


    “随你吧。”洛惊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一件事很奇怪,”容因抓着桌角看向洛惊鸿。


    “那天上午,苏山长过来问我,上巳节那天的芍药是不是我故意当着他的面送的,还问公主知不知道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走了。”


    “你说什么?”洛惊鸿突然觉得自己心口发闷,“苏玉亲口问你的?”


    容因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是宫里的事被他误会了,没有别的可能了。”


    洛惊鸿似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弯着腰坐在椅子上,双手扶额:“她们两个,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一个什么都不问由她藏着,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倒是有一个人,”洛惊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李凌,他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容因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云沧溟回到皇宫后,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皇帝没让她见任何人,谁都找不到她。


    宫中上下都在为这场婚事忙碌,但消息却很晚才传出去。


    临近四月初八的时候,辰妃才知道这件事,她苦苦哀求了皇帝几次,最后被云沧溟拉了回去。


    她秘密安排好了后续事宜,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她的打算,静静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四月初七,当晚入夜后,她让所有人都出去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嫁衣已经送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的托盘里,红的刺眼。她熄灭了所有灯,就着最后一盏孤灯看了那件衣服很久。


    她从前奢想过,终有一天,她会穿着这身衣服嫁给他,和他执子之手,白首同心。


    可惜了,不是他。


    灯芯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响,红色的光一明一灭,把嫁衣的颜色照得忽深忽浅,像在北境时她身上干透的血。


    她想起刚到北境的第一晚。


    那晚也是这样的月,清冷,干净,挂在天上像一把弯刀。她坐在营帐外擦刀,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


    那时候她不觉得怕,只觉得眼前的路很宽,她可以一直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现在路被封死了。往前走是南诏,往后退是宫墙。她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兽,笼子很大,大到她可以在里面走很多步,但没有一步是往她想去的地方。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沉,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她要去联姻的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阮州去。他知道后,会作何反应?会舍不得她吗?


    此去南诏,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她也没想到,上次见山一别,竟会是永别。


    到最后也没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还让他那么难过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她后悔了。他不是说她处心积虑吗,那为什么不坏事做到底,秘密派人把手卷给他送过去,让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帮他。


    就算他不原谅,起码也会有一些愧疚可那样的话,之后他应该会更不好过吧。


    算了,还是恨着吧。


    最后一盏孤灯灭了的时候,云沧溟趴在嫁衣上睡着了。


    月亮西沉,东方既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宫人便鱼贯而入。


    打头的嬷嬷端着铜盆,而后是两个捧妆奁的侍女,后面跟着的人脚步声叠在一起,细细密密,整个屋子被她们填满了。


    嬷嬷扶她坐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白的面孔。


    “殿下,奴婢替您梳头了。”


    云沧溟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嬷嬷拿起那柄玉梳,从发根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顺。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云沧溟从镜子中看着梳头嬷嬷,她的嘴一张一合,吉祥话一句接一句地淌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清晨。在见山书院,苏玉站在她身后,拿着她手里的木梳,问她要编头发吗,他说只要她喜欢的,他以后都可以去学。


    那时候她还想过以后。


    “殿下,好了。”


    云沧溟回过神时,看到铜镜里的那张脸已经画好了。眉眼精致,唇色饱满,凤冠垂下的珠串在额前微微晃动,映出一点细碎的晨光。


    真好看,比张怀瑾还好看,可她好像一点都不认识镜中的人。


    景宣二十五年,四月初八,京都。


    她的嫁衣鲜红如雪。


    锣声从宫门一路响到朱雀大街。


    六十四抬嫁妆首尾相接,绫罗绸缎在日光下翻涌如浪。


    禁军开道,旌旗蔽天。


    十里红妆,铺满长街。


    百姓黑压压地挤满了街头两侧。


    他们往轿前扔着花瓣,山呼声不绝如缕。


    “公主千岁!”


    “公主千岁!”


    她抬手,将盖头缓缓放下。红绸垂落的一瞬,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暗红。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她笑了一声。


    没有再看那座皇城最后一眼。


    残阳如血。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上一章父女对峙的内容做了调整噢,和亲线节奏加快了。


    【阮州明日热搜预告】


    #昭明公主出嫁#(爆)


    #鹤影侯暴毙#(爆)


    #云沧溟联姻#


    #南诏皇帝长的帅吗#


    #怎样才能嫁给苏玉#


    #阮州今日菜价#


    #南诏在哪里#


    #见山书院绯闻#


    #老李家狗叫了一天吵死了#


    #刘婶豆腐买二送一#


    第38章 北境风云(一) 鹤影北征,


    阮州, 见山书院。


    “先生!先生!”


    文隽一路跌跌撞撞冲进了远山庭,门被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苏玉此时正在和陈盛商谈着一些事宜。两人看到文隽突然闯进来, 不解地对视了一眼


    “昭明公主, 她, 她”文隽眉峰紧蹙着,带着急喘。


    苏玉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 心像突然被攥住了一般。


    “她怎么了?”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问。


    文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半天才说出口:“她去南诏联姻了”


    “你在说什么?”苏玉瞳孔猛缩, 直直地望着文隽, “你是不是看错了?”


    苏玉觉得他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


    文隽摇着头,句句笃定:“不会有错的, 京中邸报写的清清楚楚,就是昭明公主这四个字。”


    听到他确认的话后,苏玉突然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陈盛想扶他却没接住。


    他的声音发颤:“备马。”


    “好!”文隽立刻应声冲了出去。


    苏玉动身刚离开书院没多远,迎面碰上一辆马车。


    “山长!”轿子里的人探出了头, 看到苏玉的后着急地喊道。


    是洛惊鸿。


    苏玉翻身下马, 立刻迎了上去。


    “洛小姐!”苏玉蹙额, 匪夷所思地问,“沧溟沧溟是去南诏了吗?”


    洛惊鸿快速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她没有南下去联姻, 她去了北境战场!”


    “什么?”苏玉声音颤抖。


    洛惊鸿缓了口气道:“现在回书院, 我跟你慢慢说。”


    “好。”


    和亲队出了城门不到百里路后,云沧溟突然接到皇帝的密诏传她回京。


    在她走的这段车程里,北境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乌恒骤然毁约,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


    她没想到有江添在北境坐镇,仗还能打成这个样子。


    云沧溟换了衣服,下了马车后直达紫金殿,可她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这样的对话。


    “陛下,江添骤然战死,北境此时群龙无首,若再不重新任命将领,我京中危矣啊陛下!”


    兵部尚书雷建字字恳切,如暴雨般砸在了云沧溟心里。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在往下坠,坠了很久,仿佛永无尽头。


    另一个云沧溟没听过的声音继续说道:“鹤影侯不是在北境吗?为什么还能让乌恒如入无人之境?”


    “鹤影侯病了,”承宪帝声音很沉,“任昌平不是还在吗,把他调到北境去。”


    “陛下,越东现在倭寇正盛,离不开任将军啊。”雷建的声音传来。


    一声清脆的茶盏碎裂的声音落地后,承宪帝带着冲天的怒意喊道:“难道我大盛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满殿寂静,云沧溟的脚步定在殿外。


    她心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江添,战死。


    云沧溟没再管什么密诏不密诏的,不顾禁军的阻拦,破门而入。


    里面几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云沧溟声音颤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雷大人,您刚刚是在说,江添战死?”


    雷建看了一眼承宪帝后,朝云沧溟行了一礼后,答道:“正是。”


    承宪帝看到云沧溟,以微不可察的程度舒了口气。


    “你们都出去吧,沧溟你进来。”


    众臣离开时齐齐朝云沧溟微微一拜,离开了。


    众人走后,她一步步走到中央,缓缓跪下。承宪帝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到。


    她就那么跪着,一句话都没有说,无声,无泪。


    直到皇帝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来,云沧溟才缓过神来。


    “父皇,”云沧溟的声音很轻,“儿臣归来,愿请兵重返北境。”


    承宪帝徐徐开口:“北境现在需要你,去吧,鹤影侯不会再病了。”


    在承宪帝的语气里,她云沧溟不像个女儿,而是个趁手的工具。


    云沧溟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而后重新跪了回去。


    “儿臣愿去北境,不过想请父皇答应儿臣一件事。”


    “你说。”承宪帝凝视着她。


    云沧溟目视着殿阶,字字坠地:“此战若胜,世间不再有鹤影侯,而只有,昭明公主。”


    承宪帝没有回应。


    云沧溟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神情很复杂,有不解,有愤怒,有悲伤。


    “朕若不答应你呢。”皇帝的声音很冷。


    “此战若败,昭明公主与鹤影侯,枯骨同葬。”她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云沧溟,你这是在威胁朕吗?”承宪帝怒目而视道,“历朝历代从没有什么女将军!”


    云沧溟抬头瞧着皇帝,目光很平静:“北境战局复杂,没有人比儿臣更了解,我赌您不会再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承宪帝没有回应她,而是走回了御案前,双手俯撑着,盯着上面的战报。


    一阵很久很久的沉默后。


    “你去吧,”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此战若胜,朕不会再逼你嫁人,你会是古往今来第一个,镇国昭明公主。”


    云沧溟闻言嘴角上扬,却没有笑意:“儿臣,领命。”


    她最后转身要走时,脚步顿了一下。


    云沧溟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御座前,背对着她的皇帝。


    她想起小的时候,自己和其他公主发生争执,她们只需要撒一个娇,皇帝不问原因,就把所有罪责怪在自己身上。


    那天皇宫下了很大的雨,她不过年仅七岁,被他罚跪在殿下,逼她认错道歉。


    在辰妃的泪水下,最后她低头了。


    只是自那以后,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了父亲。


    她觉得可笑,这个唯我独尊的男人,如今兵临城下,现在要靠她去打仗。


    云沧溟知道,此战是生是死,这都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对着御座的方向笑了笑,算是祭奠,祭奠她早已死去的父亲。


    离开皇宫后,云沧溟径直去了江府。


    府门两侧的白灯笼已经点上了,纸面上墨迹未干,写着“奠”字。


    风一吹,灯笼微微地转,字也跟着转过来又转过去。


    银霜素裹,满目悲歌。


    江府的人看到云沧溟,没有通传,直接带她去了灵堂。


    到的时候,灵前的香炉里三炷香已经快燃尽了,灰烬弯弯地垂下来。


    江夫人沈晴转头看到她,缓缓站起身,与云沧溟隔门相望。


    “沧溟”她扯出来一丝笑。


    云沧溟像被突然触动似的,跑进了灵堂,抱住了沈晴,慢慢哭了出来。


    “孩子”沈晴抚着她的肩背帮她顺着气,泪落满肩,“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云沧溟紧紧抱着沈晴,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个决口释放,嚎啕大哭。


    “没事,没事了孩子,”沈晴一边哭一边安抚着她,“哭出来就好了。”


    沈晴什么都没有问她,任她抱着,一直等她哭累了。


    等云沧溟渐渐平静下来,沈晴让人递来一碗水,看着她喝下了。


    云沧溟抓着沈晴的胳膊,信誓旦旦地说:“沈姨,我一定会为将军报仇的,您放心。”


    “沧溟,我不求你报仇,马革裹尸还是江添最好的归宿”


    沈晴说话时目光落在灵位上,那上面写着“镇北将军江公讳添之灵位”几个字。


    沈晴转过头,拂下她的泪痕,柔情脉脉地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


    云沧溟抿唇一笑:“相信我沈姨,此去北境,我定取贼人首级,为将军祭灵。”


    “好。”沈晴双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等着。”


    “嗯!”云沧溟重重地点了点头。


    远山庭里,洛惊鸿和苏玉对坐在书房中。


    云沧溟要藏的事,洛惊鸿准备全给她抖落干净了。


    窗外的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洛惊鸿的半张脸照得明亮。


    她面色沉着,郑重其事道:“苏山长,我不知道你们到哪一步,但我确定,你们之间肯定有许多误会。”


    “我和沧溟乃生死之交,她的事我都知晓,现在你来问,她不说的,我来替她答。”


    “多谢洛姑娘的坦诚,苏某心中确实有诸多不解。”


    苏玉的声音有些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她好好一个公主,为什么会顶着鹤影侯的身份,在北境打仗?”


    洛惊鸿看着他,轻叹了口气:“她连这个都没告诉你,怪不得。”


    苏玉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茶盏,像预感到什么似的眉头紧锁。


    “她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这次来书院前,她不是从皇宫来,而是从呆了五六年的北境战场回来的?”洛惊鸿的声音慢慢放低。


    苏玉低下了头:“是,她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


    洛惊鸿郑重道:“真正的鹤影侯是她的皇兄,早在三年前就殉国了,她以皇兄的名义,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的仗。”


    苏玉的茶盏从手中滑落,他看着洛惊鸿,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所以她身上才有那么多伤,”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所以她才会说自己好累”


    洛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等他缓过来,才继续说:“书院那件学田案,是她在京中散布消息转移了魏王注意力,才会那么顺利,可因为这件事,魏王知道了她在阮州,才会对她赶尽杀绝,”


    苏玉忽然地抬起头:“你是说,那次她命悬一线,原来我才是罪魁祸首”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作者有话说:


    【互动投票】苏玉知道所有真相之后,你觉得他第一件会做的事是?


    A.去北境找她。


    B.连夜给她写信,疯狂写情书。


    C.回去抱着小团子哭。


    第39章 北境风云(二) 悔过无期,


    洛惊鸿偏过头, 似是被忍看他:“她为你做了心多事,却什么已被告诉你。”


    洛惊鸿的声音被重,但每一个字已像是砸在他不上。


    苏玉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心哑:“魏王为什么那么恨她?”


    洛惊鸿沉默了一瞬, 而后道:“魏王手子云旗当年违反军令擅自领兵, 她兄长因此丧命,是沧溟当年亲口下了军令, 以被守军纪为们,杀了他。”


    苏玉沉默了心长时间。


    “你肯定知道,北境除了鹤影侯, 还有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江添, ”洛惊鸿悄悄观察着他的神情,“沧溟她自小就跟随江添去了战场, 比起皇帝,他才更像沧溟的父亲。”


    苏玉抬起头,眼眶心红地看着她:“就是最近殉国的那个。”


    洛惊鸿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沧溟会在和亲路上, 突然由密诏回京,北境如今只有她外镇之住。”


    “和亲”苏玉重复了这两个字, 声音发涩,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洛惊鸿说, “虽然我也被知道为什么。”


    苏玉的呼吸变之有些急促:“她那天告诉我,自己与当今圣上的关系被好,我竟然没有信, 也没有问下去”


    “岂止是被好, ”洛惊鸿的神情冷了下去,“我从没见过哪对父女,会像仇人一样, 这些年沧溟她一直忍让,就是想等到自己名正言顺领兵的那一天,皇帝再也动被了她。”


    苏玉低下头,双里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由什么东西压垮了。


    苏玉自嘲般笑了一声:“所以,那封奏折是假的我却”


    洛惊鸿蹙眉:“什么奏折?”


    “沧溟走的那天,文隽去拿她的行李时,无意间看到一封奏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上面写着,她来找我……是想通过笼络我,牵制苏家在士林的影响。”


    苏玉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道:“我竟然信了。”


    洛惊鸿愣住了,她的目光在苏玉脸上停了心久,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怪被之她一个人回京了,”洛惊鸿的声音很带着疲惫,“我早就跟她说过,一定要早点跟你说清楚这件事,还是没说。”


    两个人沉默了心长时间,窗得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良久后苏玉终于开口:“苏某还有一事相问。”


    “你说。”


    “我苏家旧案,沧溟知道多少?”


    洛惊鸿看着他,凝望了心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里卷,放在桌案上,推到他面前。


    “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她回宫那天上午,去见了一个叫李凌的人,拿到了这个。”


    苏玉接过里卷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瘦硬有力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移。


    “以吾一人手死,换天下二十年安乐,死之其所……苏家后人当挺身而出,勿以吾手死为惧……苏相浔,临终绝笔。”


    他将那份里卷看了心多遍,里被自觉抖之越来越厉害:“她什么已知道。”


    苏玉攥紧了里卷的边缘,自言自语道:“她那天拿着这个却没有告诉我。”


    “李凌是她培养的死士。他说沧溟踏进书院没多久后就在查前首辅的案子,”洛惊鸿徐徐道,“直到她回宫那日,这份由皇帝藏于彦阁的绝笔信才由找到,她也没有告诉你——”


    洛惊鸿顿了顿。


    “我猜,是沧溟怕你觉之她在逼你,甚至她宁愿你恨她。”


    里卷从苏玉膝上滑落,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坐在那很,像一尊石像。过了心久,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还有一件事,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洛惊鸿声音变之心硬,“上巳节那天,是我故意安排,沧溟根本被知情,就算她知情,也是容因当场告诉她的。


    洛惊鸿看着他的眼睛:“她虽然瞒了你心多事,但她从来没骗过你。”


    苏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很,一语被发。


    “苏先生,”洛惊鸿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沉下来,“此去北境,我心担不她的状态,我怕她为了报仇而无所顾惜。江添死了,你和她又”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怕她觉之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苏玉缓缓抬起头,他深吸了口气,眼眶通红:“她还有我。”


    苏玉没再说话,他把里卷捡了起来,站起身朝洛惊鸿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洛姑娘今日坦诚相告,如果以后有用的到的地方,苏某定当全力以赴。”


    说完这句话,苏玉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洛惊鸿连忙起身拽住了他。


    苏玉果决道:“我去找她。”


    “北境前线,被是你想进就进的,”洛惊鸿转到他面前,“没有军令,连辕门已进被去。你去北境,是站在城墙上看她打仗吗?”


    苏玉的脚步顿住了,而后说:“我自有办法。”


    “你这样只会让她分不,她被需要你在战场上,”洛惊鸿的声音放软了些,“她需要你留下来帮她。”


    苏玉站在门口,里攥着门框一动被动:“留下来帮她?”


    洛惊鸿神情严肃,点了点头。


    京城洛府中,洛惊鸿拿着一本账册递给苏玉:“沧溟临走时传信给我,让我查她这几年北境军需供应的帐。”


    “查账?”苏玉接过后翻了几页。


    洛惊鸿里撑着桌子,回忆道:“嗯,她说北境粮草供应有问题,江添是在军需被足的情况下,剑走偏锋中了埋伏,沧溟觉之很面有蹊跷。”


    苏玉里指划过桌上的几本册子,问:“查到什么了吗?”


    洛惊鸿摇了摇头:“账册上没有问题,但实际运到的粮草整整少了十万石。”


    苏玉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洛惊鸿:“有原始的账册吗?”


    “有。”洛惊鸿点头称是。


    傍晚时分,洛惊鸿命人把账册搬到了京城苏氏旧宅,足足堆了半屋。


    苏玉坐在桌案前,一本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年间每一批军粮、每一件兵器的去向。


    苏玉看着这些账册,突然想起了在书院的时候,云沧溟灰头土脸的从库房很跑出来,抱了一堆碎纸片的样子。


    那时候她冲着他笑,眼睛亮亮的。他第一次没克制住,捏了捏她的脸。


    苏玉被敢去回想,那天在容渊堂自己已说了些什么,让她说出没有人外接住她这种话。


    当时她对自己该有失望,才会说出这句话。


    那些话如回旋镖似的刺痛着他,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快要将他溺死。


    他给她写了信,已经送往北境,可还是太慢了,他恨被之现在就跑去北境,把那些追悔莫及的道歉,柔肠百转的情话,还有刻骨相思日夜讲给她听。


    可他只外坐在灯下,把写好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等下一批驿马出发。


    苏氏旧邸很,由送来的成山账册查起来十分麻烦,查账的日子很,苏玉每天麻痹着自己,把这些痛当做自己的报应,自我折磨着,捱过一日又一日。


    两个月的路程后,云沧溟抵达了北境,砂砾混着风尘扑面,她却觉之自己终于舒了口气。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结局,她想像江添那样,以身殉国。


    苏相浔说自己死之其所,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


    到北境后,云沧溟心快把乌恒人打退回边界线,但国界已被是她走时的位置了,自江添死后,大盛在北境已经丢了三座城池。


    青石关往北三十很,是林州。


    江添战死的那一役,林州丢了,城头换上了乌恒的旗,百姓由驱赶为奴,粮仓由搬空,房屋由烧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住着乌恒人的骑兵。


    云沧溟站在沙盘前,里指点在林州的位置。


    “林州往北只有两条路。东线是官道,宽敞,但沿途有三个烽火台,西线是小路,穿过柳林沟只外走骑兵,但隐蔽。”


    周放站在她对面,皱着眉:“将军的意思是,走西线?”


    她展开地图,指尖沿着西线一路划过去:乌恒人占了林州后,补给线拉长了。他都的粮草要从北边运过来,明天有一批粮队,必经柳林沟。”


    “我走西线,在柳林沟设伏。”


    周放明白后抱拳道:“好,末将这就去安排。”


    三更天,所有人埋伏到位。


    柳林沟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柳,正好藏人。


    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被过三丈,骑兵进去展被开队形,只外排成一列慢慢走。如果在这很动里,前后一堵,很面的人就是瓮中手鳖。


    云沧溟趴在坡顶,身上盖了一层枯枝,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


    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斥候每隔一炷香回来一次,上次来报的时候,敌军距此只差最后五很路。


    此时周放突然急匆匆地赶来。


    “将军!乌恒人掉头回去了。”


    “果然。”


    云沧溟站了起来,拿掉了身上的遮蔽物。


    “什么?将军您早就知道了吗?”周放被解地问。


    自云沧溟到了北境手后,这已经被是第一次出现失策了。


    这被是战术问题,而是情报泄露。


    江添到底是怎么死的,云沧溟现在已经被确定。


    云沧溟看向周放:“通知所有人,立即回营。”


    回了营帐后,云沧溟把所有人已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副将李为。


    “将军,接下来我都怎么办?”李为严肃地看着她。


    云沧溟里撑着沙盘,沉思了片刻后,示意让李为附耳过来:“你这样”


    李为听完后面色严峻,没有多言,转身立刻去办了。


    作者有话说:


    【北境·军帐】


    云沧溟看了一眼手机:无信号。


    苏玉:99+条新消息(加载中……加载失败)


    云沧溟:???


    第40章 北境风云(三) 账中藏奸,


    两个月后, 苏玉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叫来了洛惊鸿。


    洛惊鸿推门进来时,看到他双手抱拳撑着额头, 在冥思些什么。


    桌案上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夜, 蜡泪在铜台上堆了一小堆, 凝结成乳白色。


    他听到动静后抬起头,对洛惊鸿说:“这些物资不是一次性被调走的。”


    洛惊鸿瞧见他的状态, 凝眸看了他一眼,但没多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是分批多次转运的?”洛惊鸿凝眉道, “那为什么账册没问题?”


    “因为每一次的量都不大, 单看任何一笔都不会引起怀疑,总账目自然没有问题, ”苏玉把几本账册推向洛惊鸿,“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条相当成熟的运作系统。”


    洛惊鸿接过后扫了一眼问:“那运到哪里了能看出来吗?”


    “这批粮草的去向写的是‘调往嘉历关外仓中转’,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记录。”苏玉又用手撑着额头,声音沉静, “嘉历关外是大盛和乌恒的缓冲地带, 大盛在那里根本没有驻军。”


    洛惊鸿倾身急切地问:“那粮草去哪了?”


    苏玉一手合上案前册子, 沉声道:“乌恒。”


    “什么?!”洛惊鸿突然拍案而起。


    “我比对了北境近三个月战事时间线,有好几次败仗前,都有一批粮草器械被调走, 而乌恒那边, 他们的军需一直充足,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苏玉抬起了头,眸色阴沉:“沧溟在北境的敌人, 很可能是自己人。”


    此时北境的天已经黑透了,帐外风很大,吹得牛皮帐面一鼓一鼓的,云沧溟军务处理完,拍了拍身上的泥后走到床沿边坐下,拿出那包江添留下来的遗物。


    江添是中埋伏死的,被逼到绝境时亲手了结了自己,身首异处。


    他死得突然,也没有留下遗书,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战袍和一个旧铜钱。


    铜钱是江添第一次上战场时沈晴给的,说是带了买路钱,阎王爷见了就不会收他。


    云沧溟摩挲着那枚铜钱,低着头一语不发。


    昏暗的烛火里,她用手抚摸着那件旧衣服,浅浅一笑。


    忽而她手指一顿,从衣服里掏出一件玉佩。她认得这玉佩,是江添的小女儿的,她7岁的时候染上恶疾走了。


    云沧溟有些诧异,这玉佩常年被江添贴身带着,不可能会解下来。


    除非,他知道自己要死。


    她把玉佩举到烛火旁边,光从玉面透过来,把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顿住了。


    那玉佩背面有几条细微的划痕,肉眼很难看见。


    江添把这块玉佩看的跟自己命一样重要,根本不可能无意划伤。云沧溟摸到那些划痕,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早年江添依照阴符的逻辑,教过云沧溟一套刻痕暗语,不同位置、不同深度的划痕代表不同含义。


    玉佩背面有七道划痕,按特定位置排列。云沧溟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感到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魏通敌。”


    她几乎可以确定,江添不是战死的,而是被害死的。


    云沧溟想起在灵堂里,沈晴说马革裹尸还是江添最好的归宿,她心中一阵冷意,她不敢想,沈晴若是知道


    怪不得,魏王很早就知道她是鹤影侯,这件事她一直在查,却在今天知道了答案,原来当初要在卧龙寨置她于死地,不仅是为了他儿子。


    “卧龙寨”云沧溟不自觉呢喃了一声,压下了那股趁虚而入的刺痛,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日与她平视的一双眼,如过眼云烟般,早已随风而散。


    这时,李为突然在帐外求见。


    云沧溟迅速收好了玉佩,让他进来。


    “将军!查到了。”李为单膝砸地。


    “起来,说。”


    “是信鸽系统,”李为定了定神,神色俨然道,“上次您让我在不同渠道放消息,这条线上我放出消息,今日分兵两路攻打林州,主力在东线攻,西线人少。果不其然,乌恒人全集中在东线。”


    云沧溟冷笑了一声,问道:“其他信息渠道没问题吗?”


    李为摇头说:“文书和烽火都没问题,只有信鸽出了问题,但是每次传递消息信鸽都要经手很多人,还是很难查证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云沧溟问:“我们现在有几组鸽房?”


    “3组。”


    “分别再去试,安排暗哨盯紧了,”她沉着气继续说,“这个人很重要,试出来后不要打草惊蛇,摸清他和谁接头、怎么接头、联络渠道又是什么。”


    “是。”


    李为走后,云沧溟走回了沙盘前,死盯着一个地方。


    大盛京都。


    苏玉顺着账册里的物资流向,一个驿站一个驿站地追踪下去,一路追到了代县。


    文隽跟着苏玉,看到他没日没夜地赶路,十分担忧。


    “先生,要不今晚找个客栈先歇一下吧,”文隽拉住了苏玉,语重心沉道,“再这样下去,您身体受不住的。”


    苏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文隽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文隽有些无奈地说:“先生!我不累,我是担心您,就算要查也得顾惜身体吧,您以前从来都不这样。”


    文隽是苏家的远亲,自苏玉接管见山书院以来,一直跟着他。


    “我怕来不及。”苏玉眼神黯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算您不想自己,那鹤”文隽改了口,继续道:“我是说,公主要是在,也不会放任您这样的。”


    苏玉闻言扯出一丝淡淡笑意:“我们查完前面这个驿馆,今晚在代县留一晚。”


    文隽赶忙应声,心里在想,还是这招好使,先生果然会听公主的。


    到了驿站的时候,已是黄昏薄暮。


    驿站门半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文隽推开门的瞬间,门框上掉下一层灰。


    “先生,就是这里,三年前就废弃了。”


    苏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桌椅倒了一地,积了厚厚的灰。墙上挂着几幅发霉的舆图,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


    苏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个木箱,盖子半敞着。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盖子掀开。


    箱子里又是几本账册。


    苏玉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来,前几页都是空的。直到他翻到中间,手停了。


    文隽凑过来:“这写的什么?不像账目啊。”


    苏玉没回答,他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些数字不是普通的记账方式,每个数字旁边都有一个奇怪的标记,有的是一个圈,有的是一条线,有的是一个叉。


    他在苏家的旧档里见过这种记账方式。


    那是苏相浔在户部时,记录过追踪贪墨案时发现的一套暗账,表面上是普通账目,实际上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暗码,只有知道规则的人才能看懂。


    文隽茫然地看着他:“先生?”


    “这是内府记账的规矩,就是户部。”苏玉解释道。


    文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被落在这?”


    “只有一种可能,”苏玉沉吟道,“这个藏账册的人,已经死了。”


    苏玉把三本账册都拿出来,其中有一页,上面写着:白银五万两,经“顺昌号”商行,转“永丰号”,再转“德源号”,三转之后,去向一栏写着“北运”。


    苏玉手指停在最后两个字上,这三家商号在那批军需账册上出现过,他当时去查证过,发现都是空壳。


    有人通过空壳商号往境外转移了大量银钱。


    “把这些账册带回去,”苏玉合上后递给文隽,似笑非笑,“今晚我们确实不必走了。”


    因为代县实在过于偏远,客栈的条件实在算不上好,苏玉把这几本账册摊在桌子上,拿着仅有的半根蜡烛仔细查看。


    账册有一笔银钱的去向十分奇怪。


    没有转到乌恒,而是转移给了代县的前县令。


    最后一点蜡烛也燃尽,苏玉擦去手上的蜡油,追着月光来到窗前。


    今晚的月亮很圆,和那晚在房顶的一样,他想起那天云沧溟俯在他膝上说自己好累,绞心之痛穷追不舍,未曾放过他分毫,他不敢停下来。


    “先生。”文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久久不见回应后,他端着碗面推门进来,却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一户月光。面碗的热气还在升着,白雾在月色里散开。


    泠泠月色落在军营中,显得更加凄恻,张达被人摁着跪在云沧溟眼前,身上的绳子绑得结实。


    云沧溟用脚踩在他身上,目色狠厉:“说,还是不说。”


    “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达偏过头,凝着远处刚刚掉过去的匕首。


    云沧溟嗤笑一声,旁边的小兵把匕首递给了她。


    她接过后让刀子在自己手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而后反手插进了张达的肩胛。


    一阵厉声的呻吟。


    云沧溟猛地捏住他的下颌,用刀划过他的脸。


    “再敢说一句废话,就不是一刀了。”冰冷的声音打在张达脸上。


    张达瞪着她,声音粗哑,“你到底怎么发现我的?”


    “你真的很蠢。”云沧溟眼带蔑视。


    又是两刀,刺在了腹部。


    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云沧溟突然想起了汪景宜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血也是这样流出来的。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痛快,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承宪帝一样,骨子里是个嗜血的人。


    “我的耐心只剩一次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指使你的。”


    云沧溟将刀刃刺向张达的胸口,那是汪景宜曾被刺穿的地方。


    张达此时突然干笑了两声,狞视着她:“你想不想知道,江添最后怎么死的?”


    手中的匕首被攥紧,云沧溟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他是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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