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骨碌碌的车轮碾过宫道, 黎清禾端坐其中,略有些头疼地扶着发髻。
谢知珩斜倚在她身侧, 笑着问道:“娘子怎的一路都扶着脑袋,是紧张吗?”
他今日是身着玄色亲王冠服,愈发面如冠玉。
黎清禾苦着脸:“确实有点紧张,不过主要还是这发髻实在是重。”
这虽是场赏花宴,但毕竟是皇宫办的,执掌所有人的九族生杀大权的陛下也会出席, 也因此,她穿戴上了自己最为贵重的一套黄金头面。繁复的雕刻美则美矣,却实在是坠得脑袋疼。
谢知珩低笑出声,替她正了正微微歪斜的鬓边步摇:
“娘子且忍一忍, 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娘子只需跟着我就行。若是有人问什么, 只需要一切都好, 都是陛下隆恩。”
这不就是她应付导师的那一套嘛?看来古今的敷衍话术都是一样的。
黎清禾莫名有了点亲切感,暗自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吃顿饭吗?就当是学术会议后的晚宴,规格是比从前她参加过的高了些,但道理差不多,都是多听少说嘛。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接下来的一段路途就不能靠马车,黎清禾便推着谢知珩慢慢走向御花园。站在园口, 已能感受到浓郁的花香伴着丝竹管弦声扑面而来。
各色官员们携盛装的家眷三三两两步入园中, 黎清禾也跟上人群,随引路内侍的指引落座。
岭南郡王夫妇回京受赏是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话题,也正因此,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他们。
黎清禾早已习惯他人的注视,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稳稳前行。
谢知珩端坐轮椅之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浅笑, 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只偶尔侧首让身后的黎清禾小心台阶。
宴席的席面设在水榭旁,临水高台上皇帝皇后的御座自然是设在最高处,下首则按品级设了数十张席案,此时许多人已安然入座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靠前的亲王席位,待两人都安然落座,她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旁带笑的声音:
“皇兄皇嫂,别来无恙啊。”
端王谢如珏正端着酒杯,笑吟吟落坐在他们的坐席一侧。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服制,桃花眼与上扬的唇角笑容熠熠,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只是他直直的目光盯着谢知珩,笑容深处是不易察觉的阴翳。
“二弟。”谢知珩微微颔首。
谢如珏轻笑:“皇嫂能种出红薯这般祥瑞,实乃我大周之福。”
“我本还心疼皇兄远在岭南,不过转念一想,有皇嫂这般贤内助相伴,想必皇兄日子也不寂寞。”
话很诚恳,可黎清禾总觉得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货物。
“端王殿下过奖了,”她谨慎道,“能得红薯还是得多亏陛下护佑、上天垂爱。”
“皇嫂谦虚了。岭南终究偏远,到底也苦了皇嫂,皇嫂定要在京中多住几日,弟弟也盼着皇兄皇嫂能赏脸来我府上一聚呢。”
“二弟有心了。”谢知珩温声截住话头,黑眸沉沉,“只是岭南山清水秀且民风淳朴,别有一番趣味。我们二人在那过得也不算苦楚,反倒甚为开心。”
他说着,很自然地握住了黎清禾放在膝上的手。
王爷今日怎么如此主动?
黎清禾忽然悟了。之前王爷就曾提过与面前的端王面和心不和,怕是不想丢面子吧!
那她肯定要打好配合呀。她旋即朝他露出甜蜜的笑容,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谢知珩先是有点诧异,毕竟很少见到黎清禾如此主动,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笑得愈发温柔。
谢如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意有所指地笑道:“皇兄皇嫂如此恩爱,看得弟弟都嫉妒了呢。”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就端着酒杯离开。
宴席时刻临近,该到的人也基本都已到场。不一会儿,大周现任皇帝谢玄稷与皇后周蕴慈便在众多宫人侍卫的簇拥下堂皇驾临,在场的众人纷纷跪拜恭迎。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宫女们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摆满各席。
裴怀瑾亦在席间,此刻正偷眼看向黎清禾。
她今日盛装,比昨日雨中的清丽打扮又更添几分明艳,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只是想起昨日她避如蛇蝎的眼神,他心头又泛了起一阵涩意。
坐在他身侧黎清芷又见到他怔怔的表情,不由得怒意翻涌:“夫君这几日坐在我旁边时,怎么总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她面色不显,后槽牙却咬紧了:“夫君到底是在看谁?”
裴怀瑾心头一凛,赶忙辩解:“只是方才多吃了几杯酒,有点醉了,我自己缓一阵就好,娘子不用担心。”
黎清芷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却见他面色坦然,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处也不是辩解的好场合,于是到底没再说什么。
宴至半酣,声声丝竹中美艳伶人在高台上摆动腰肢,翩翩起舞。
黎清禾本在专心吃席,却忽然感觉一道明显的目光朝她刺来。抬首望去,只能分辨出目光的源头是黎家方向,却看不出是谁。
倒是黎清柏,看见她望过去时似乎有点紧张,立刻垂下了头。
难不成是他还在记恨那日家宴上粉轿的事?真是小肚鸡肠。
收回目光,黎清禾倒也没多想,端起面前的果酒随意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果酒看着虽普通,但入口柔顺非常,清新的果香清甜微酸,不愧是宫中的酒。她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谢知珩见她喝得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好笑:
“这酒尝起来虽甜,但是后劲可不小,娘子慢些喝。”
黎清禾乖乖点头。
一个添酒侍女低着头端着酒盅,顺着座位一个个添酒,添到黎清禾面前的酒杯时却忽然手抖,一整壶酒眼看着就要洒下。
旁边的谢知珩眼疾手快,一把子抄住了倾斜的酒杯,这才挽救了黎清禾被泼一身的命运,只洒出几点酒水在桌面上
侍女慌忙跪下,声音颤抖无比:“奴婢手笨,奴婢该死!”
黎清禾看她可怜,只是摆摆手没在意。
侍女忙从后头又取出一只满当的酒盅,重新为黎清禾才躬身退下。
谢知珩在那侍女退下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底冷芒一闪,而后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送到黎清禾面前:
“娘子,果酒喝多了太腻。为夫这杯是果茶,亦很美味,娘子尝尝?”
他将自己面前的茶递给黎清禾。黎清禾酒量不好,正好觉得果酒喝多了略有些头晕,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好啊。”
谢知珩拿起她那杯果酒,凑到鼻尖后闻了闻,最后却没有喝,而是递给身后的阿七:
“刚刚的侍女可能是忙中出错,往里头添的不是果酒,这杯不能喝了。阿七,撤了吧。”
黎清禾觉得有点奇怪,皇宫中的侍女也会添错酒?但她倒也没多想,端起谢知珩那杯清酿尝了尝。嗯,确实更清爽些。
这一连串的动作隐蔽又快速,台上恰有舞女挥舞广袖翩翩起舞,视野阻碍之下,坐在斜对面的黎清柏并未他们的动作。
一曲舞完后台上的表演暂歇。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庆贺祥瑞的话,众人纷纷附和。
黎清禾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宴至下半,酒酣耳热之下,席间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几位贵女在席间低声谈笑,话题不知怎的转到园中花卉上。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姚黄魏紫在宫灯映照下更显雍容。
黎清禾并未参与话题,那群贵女中却忽有一位看向了黎清禾,声量微微扬起:
“听闻王妃躬耕乡野,想必对种植植物亦是多有经验。不知王妃对花可有心得,岭南怕是见不到如此品相的牡丹吧?”
这话里有话的味道,让许多看好戏的目光投向黎清禾。
谢知珩冷下眼神,正要开口,黎清禾却先开了口,一点也不露怯:
“姐姐怕是不知道,岭南气候湿热而牡丹喜凉怕热,因此岭南没有牡丹。不过姐姐身后那株姚黄的确品相上佳,花瓣正圆而质润,旁边的魏紫花型也颇为难得,还有赵粉豆绿,都是罕见花色,能有此等赏花开眼的机会,实乃人生幸事。”
这有意为难人的贵女闻言一愣,没料到她真能说出门道。
黎清禾有点小得意,牡丹可是国花,她还特地选修过花卉养护,虽称不上有多专业,至少也能讲出几句唬得住人的品鉴来。
那贵女见讨不到好,害怕地飞速瞥了一眼谢如珏的表情,方才勉强笑了笑:“王妃真是见识广博。”
许多人都以为这岭南王妃是个只懂泥腿子活计的村妇,现在也颇为刮目相看。
坐在上首的谢玄稷亦是颔首,牡丹是他的心头所好,这满园花卉都是他费心命花房移植来的,这番夸赞实在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温和地看向黎清禾:“黎氏,你对牡丹的确研究颇深。你既精通植作之道,倒是同孤说说,你种出的红薯又有何神异?”
这既是临时起意的考校,也是万分难得的表现机会,只看她能否把握得住了。
黎清禾起身规矩地行了一礼,从容应道:
“回陛下,红薯的确与一般粮食作物不同。它块根可充作主食,枝叶藤蔓亦可饲牲畜,最亮眼的长处是耐旱耐瘠,连在岭南的亩产都可达两千斤。”
“产量真能达到两千斤?”
“千真万确。红薯的存储期也很长,晒干后可保持数月不坏,若遇荒年可活人无数。”
席间响起阵阵抽气,对农事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这数字远超主食作物类的稻米产量,更何况这还不是种在江南等肥沃之地,而是在以贫瘠著称的岭南!
谢玄稷眼中闪过赞赏:“黎氏,你说得很好。”
他看向谢知珩:“珩儿,你可算是娶了位心系百姓、躬耕乡野的贤妻。”
谢知珩微微欠身,满是温柔地望向黎清禾:“得清禾为妻实乃儿臣之福。”
黎清禾被看得耳根微热,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席间的李氏看着周遭投来的羡慕目光,表面上与有荣焉般频频点头,实则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牙,这身份低微的小贱人竟又出尽了风头!
她眼风急急扫向斜对面的黎清柏,照他们的计划,那药效早就应该发作。为何黎清禾还能从容地应答陛下的问话?
另一边的黎清柏也是脸色发白。
他根本没看清谢知珩换酒的动作,只瞧见端坐在席间的黎清禾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哪有半分中药后该有的昏沉失态?
他们明明在端王的帮助下布置好了一切,收买了添酒的侍女,让她给黎清禾加的是下了大料的酒,这效果早该发作啊!
难道药没有效果?不可能,他还找相熟的医师看过,万不可能出错。
难道说是药下的剂量还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酒宴已至半酣, 席间气氛热烈,歌舞丝竹亦不绝于耳。
黎清禾正乐得清闲, 津津有味地品起玫瑰酥。
不亏是宫里的点心,这玫瑰酥酥不仅外表做得精致,内里的玫瑰豆沙馅更是香甜,到底是比岭南的粗制点心强多了。
上道美味尚未吃完,眉眼低垂、衣着清丽的侍女们就又端上来了新的。接下来一道是炖盅,没有热气蒸腾, 却飘出菌菇鸡蓉香气。
呈上汤盅的侍女脚步稳健,可当行至黎清禾席侧时,她却突然脚下一绊,连人带汤直直扑倒, 眼看就要往黎清禾的头上脸上浇下!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黎清禾含着半块玫瑰酥尚未反应过来, 就听见谢知珩急急的声音:
“娘子小心!”
他的轮椅急转方向,一手一把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则迅速护在她身前,大半盅汤结结实实泼洒在他的袖口与手掌。
汤渍从他的手掌一直流到小臂,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汤水。
那侍女立时瘫跪在地,一面拼命磕头, 一面抖着嗓子求饶:
“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罪该万死!”
宴会的丝竹声都停止了一瞬,一时间大家都朝此处看过来。
黎清禾被谢知珩护在怀里,他掌心灼人的温度覆在她的腰侧。
她连忙抬起头:“王爷如何, 没被烫着吧?”
“我没事,汤是温的。娘子可沾到了汤汁?”
黎清禾摇头。她虽然衣裙上也溅到些许汤滴,但怎么看都是谢知珩的形容更狼狈。
他左袖已然湿透, 露出的手背皮肤微微泛红,紧贴着手臂的玄色衣料勾勒出清瘦的曲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擦去污渍,拿着手帕的指尾擦过他泛红的皮肤,立刻感觉到他异样的热度。
不是说汤是温的吗,怎的王爷的手背如此滚烫?
谢知珩很快地抽回被触碰到的手:“一点汤水罢了,无碍。”
他看向那抖如筛糠的侍女:
“下次当心些。你退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后慌忙退下。
“皇兄真是好气度。这宫人毛手毛脚的扰了皇兄皇嫂雅兴,合该拖下去好好管教才是。”
“二弟言重了。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苛责。”
谢知珩转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
“父皇母后恕罪,儿臣衣衫污秽,失仪不敬,恳请父皇母后允许儿臣携内子暂退更衣。”
皇帝摆摆手:“去吧。可烫着了?”
“谢父皇关怀,无甚大爱。”
他朝旁边微微偏头,一位老嬷嬷立刻躬身上前,动作沉稳迅速地走到谢知珩身侧。
黎清禾看向谢知珩,谢知珩朝她微微点头,于是她便推着轮椅随着嬷嬷离席。
经过黎家席位时,她瞥见李氏淬毒般的眼神。一旁的黎清柏咬紧牙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猛地举杯一饮而尽。
跟着嬷嬷走过一小段宫道,便是一间宽敞厢房,里面一架紫檀雕花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
“王爷王妃轻便,我在外头候着。”
嬷嬷退了出去,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谢知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衣袖湿漉一片,被泼洒上去的汤渍已逐渐蔓延到肘弯,一贯苍白的脸色此刻微红,额角一片细密的汗珠,鬓间已然湿透。
黎清禾看他面色不对,赶忙上前贴上他的额头想试试温度:
“王爷,你这是受凉发烧了吗?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他的额头果然滚烫,谢知珩却很快就拂开她的手:
“娘子你先去更衣吧,后头有备好的衣裙。”
“那王爷你呢,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他声音暗哑:“我自己来。”
不等她回答,他就紧紧阖上眼,急促的呼吸微微平缓了些许。
“也好,若王爷有需要就喊我。”
黎清禾转身走向里间,分割出两小片空间的屏风上活灵活现地雕着登梅喜鹊,后头地衣架上果然搭着簇新且合规制的衣裙。
其实那飞溅的汤汁并未沾上她的皮肤,只是有一点洒到了她的裙摆与袖口,如泥泞的脏水,属实不太雅观。
她解开衣带,脱下外衫与外裙,而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里衣。其实没被溅上汤点,但闻上去还是有些冷掉的鸡腥气。她翻了翻备好的衣裙,发现是一整套,里衣也有。既有新的,那索性还是一并换下吧!
于是她继续褪下一层衣物。初夏微凉的夜风钻进窗缝,轻轻拂上她裸露的白嫩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的呼吸声忽然越发沉重起来。
黎清禾心里有点不安,毕竟王爷腿脚不便,刚刚的状态也不大好。她赶忙问道:“王爷,你自己换衣服方便吗?”
“……无碍。”谢知珩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的夫君一向善解人意,不会是不好意思请她帮忙吧?黎清禾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赶紧穿戴整齐后去另一头帮帮他。
她加快动作,垂腰套上干净的绸缎里衣,光洁的衣料带来微凉的触感。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靠在轮椅里,左手湿透的衣袖已褪下一半,堆在肘弯,身上汗水淋漓。
没想到还是中了招,那汤里的东西果然厉害。
只溅到手臂上少许,猛烈的药性就顺着肌肤渗进来,在血脉里奔窜烧得那处胀痛得发疼。
他的指尖猛地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起清醒,眼睛却不听使唤。
昏黄的灯光透过紫檀木屏风,将屏风后的身影投成一幅朦胧的剪影。
那影子抬起纤细流畅的手臂,套进上衫,柔软的腰肢在光影中弯出一道美丽的弧。
衣料滑过肩头,勾勒圆润的线条。微微俯身后,长发如水泻下,在不盈一握的腰际轻轻晃动。
然后这纤弱的身影弯下腰,开始穿上衣裙。
衣摆穿过圆润的脚趾、微微绷起的足弓,再到纤细的脚踝与纤直匀称的小腿。裙摆缓缓上拉,在引人遐思的腰际停住,灵巧的手指打了个结,翻飞的指尖让人想狠狠捉住吸吮。
谢知珩闭上眼,重重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让他清醒,他胡乱扯下湿透的衣衫换上新衣,连系带都抖着手试了几次才勉强系好。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原来是黎清禾已经换好衣裙,从屏风后出来了。
她已绾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靛色衣裙衬得她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王爷,你换好了吗?”她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坐在轮椅上,外袍已穿好,只是衣带系得有些凌乱。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却更多了,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的唇色比平日红,紧紧抿成一条细线,素日温润的黑眸此刻幽不见底。
他的如有实感般的深眉浓目,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颈侧与腰肢,凝凝的眼神与平日大不相同,让她有种被抚遍全身的错觉,不由得耳根发烫。
她迟疑地走近两步:“王爷,你还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我们赶紧回去吧,免得父皇母后担心。”
谢知珩猛地别开脸,往膝间罩了件深色薄毯后便急急往外赶,绷得极紧的背脊仿佛在忍耐什么。
他明明脸都这么红了,怎么还往腿上盖外套?是发烧后膝盖也疼了吗?黎清禾有点疑惑,但既然他说无妨,便也姑且相信着他,快步跟上他后一道往回走。
夜风拂过,谢知珩靠在轮椅里闭着眼,面色依旧淡红,一滴汗珠顺着下颚的弧线滑过他滚动着的喉结,滑进了玄袍看不见的里侧。
黎清禾心口莫名一跳,耳根又热了起来。
另一头,席间的黎清柏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血液倒流。
又失败了!
泼酒污衣本是为了制造更衣的机会,他早已买通偏殿的宫女,只等黎清禾进去便可万事大吉。谁知谢知珩非要跟她一起去!这还怎么下手?
黎清柏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邪火。怎么办?母亲和端王殿下那里怎么交代?
他越想越慌,又连灌了三杯。不知怎的,明明很能喝酒的他今日只喝了几杯,就觉得头晕,一股莫名的燥热窜了起来。
奇怪,宫里的酒后劲这么大吗?
黎清柏扯了扯衣领,却还是愈发燥热难当。他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眩晕与热意潮水般涌上来,只叫他四肢百骸都苏苏麻麻的。
不行,他一定要得出去透透气,否则非热晕在这里不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对身旁的黎清轩低声道:
“大哥,我出去醒醒酒……”
黎清轩不耐地摆摆手:“快去快回,别惹事。”
黎清柏踉跄着离席,朝水榭外的园子走去。
凉凉的夜风吹来,没让他清醒,却反而让热意变本加厉。黎清柏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血液都在沸腾。
他今日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跌跌撞撞走到假山旁,背靠着冰凉的山石大口喘气,头上已是满头满脸的汗珠,他却无力去擦拭了。
汗水滑进眼角带来颤栗的刺疼,远处宴席的丝竹声似乎变得如梦如幻般遥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夜色中,一道粗嘎的男声响起:“怎么是个男的,不是说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吗?”
“哼,难道我们还有的选吗?既然来的是他,那也只能这样了。”
“大哥,我看他倒是眉清目秀的,让我们最后快乐快乐也好啊!”
黎清柏心知不好,这三人正是他给黎清禾安排的!
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人了!
可是他沉重的身躯,最后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两人回到席间时,皇帝已显出倦意。又一轮酒后,皇帝开口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偕皇后离席。
圣驾的离去意味着宴席将散。
场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官员与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闲话交谈,也有人已经起身告别。
黎清禾目光扫过对面黎府的席位,却看见黎清柏的座位是空的。
奇怪。这人怎么走的比皇帝还早?
她正想着,园子出口处的假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什么声音?”
“太荒唐了!”
“好像是在假山里边……”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几个胆大的官员已快步朝那边走去,女眷们则又怕又好奇地低声议论。
那假山方向在出园的必经之路上,两人便也随着人流走去。
假山前的空地上已围了一圈人。几个侍卫提着灯笼,他们到达时,恰好灯笼光正照进洞穴深处——
假山洞内,被按在石壁上、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是她的庶兄黎清柏!
“啊——!”有女眷尖叫出声,慌忙捂眼转身。
“深宫禁苑内竟敢行此污秽之事,成何体统!”
“喂喂你们快看呐,那不是黎尚书家的二公子吗?”
跟着人群一道离场的李氏怎么都瞧不见黎清柏的身影,此刻听着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心头突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赶忙拨开人群冲到最前,看清洞内情景的瞬间,不由得尖叫一声,而后瘫倒在地。
黎文正胡须都在颤抖,一声暴喝:“逆子,你在做什么!”
身旁黎清轩的脸同样涨成猪肝色,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其实隐约知道母亲和弟弟的计划,只想着若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与他无关,无甚损失。可万万没想到,这废物竟把结果搞得如此不堪!
看到这一幕,黎清禾身侧的谢知珩几乎立刻抬起宽大袖袍挡在她眼前:
“脏,娘子莫看。”
黎清禾只隐约瞥见几具肢体交错,视线就被遮了个严实。可山洞内不堪入耳的声响,以及周身纷纷的议论,还是让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是黎清柏?他怎么有胆量在皇宫重地干出这等子龌龊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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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岭南王府的马车内, 谢知珩紧闭双眼靠在马车内壁,看似是在闭眼小憩, 可他的下颚崩得紧紧的,额角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黎清禾看他面色实在难受,便掏出手帕替他擦掉了点额间的汗水。
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今日这场宴会的奇怪。又是一波接一波的撒酒、撒汤,后有黎清柏离奇的行径。即使他再按耐不住,也不必在众人面前冒此杀头的风险行那档子事吧?
这可是诛九族真切存在的古代,搞不好整个黎家都会被他连累!
这么一想, 他真是自己想那样做的吗?
结合多年看宫斗剧和宫斗小说的经验,一个想法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说席间那些事,是冲我来的?”
“娘子看出来了。”
原来是她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声。谢知珩低沉的回应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月光透过马车晃动的帘撒在他清绝的面庞, 不知怎的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 多了一点凌厉幽深。
“那酒里被人撒了东西。”
黎清禾心头一紧:“是黎清柏?他到底下了什么?”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我让阿七把那杯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下的是什么, 看他的下场便可知道了。”
黎清禾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竟是那种虎狼之药!
“还给他?王爷的意思是”
她喉咙发紧,望向谢知珩。
看一个人到底是否真心在笑,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像此刻的谢知珩,嘴角虽然噙着淡笑,眼睛却平静寒冷如经年深潭,远没有平日的温和。
“他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欺负我的人, 自然要让他自食其果。”
谢知珩微微偏头, 双眸深黑如渊:“娘子是觉得,我太残忍么?”
月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近乎妖异的亮,像蛰伏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狰狞的猛兽尖牙。
黎清禾的心跳得很快, 她莫名又想到那个浴血的码头。
果然这才是她夫君温柔面庞下的另一面。
一阵思索后,黎清禾郑重地摇了摇头。
“残忍?他对我用药时可没想过手下留情。”
“若你没察觉,此刻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的就是我了。对想害我的人留情, 那才是对自己残忍。”
谢知珩静静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笑声渐渐抑制不住,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娘子说得极是。”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脸颊,指尖异于平常的灼热滚烫,最后停在她的唇瓣。
他眉眼深深地望着她,唇色在月夜中艳得反常,声音低如像耳语:
“以后我可不会在娘子面前装什么良善人了。”
说着,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只要再靠近一寸——
可就在此时,他撞进她的眼睛。
她一向大而明亮的、圆圆的眼睛也正径直望向他,只带着一点懵懂的困惑和全然的信任,甚至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唇瓣微张。
她无意识间喷吐出的鼻尖的热气,像轻轻的羽毛搔过他粗粝的手指。
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他猛地收回手指。
“王爷?”黎清禾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意欲何为。
“没什么,只是查验一下你是否中招。看来一切都好。”他胡乱应付着。
黎清禾全然不觉。也是今日确实累了,她靠着车厢壁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谢知珩阖眼听着身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掌心那点被她唇瓣蹭过的触感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马车停下时,黎清禾已眯了一小会儿。
脚踏刚放下,谢知珩就急急地驱动轮椅下了车,肩背绷得很直,看着竟有点仓皇。
“吩咐备水,要凉水。”他对迎上前的仆从道。
凉水?黎清禾有些疑惑。
虽说已经入了夏,但夜里风还是凉的,用凉水沐浴不怕着凉么?
待她跟着进入府中时,谢知珩早已急急进入浴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水声。
黎清禾有些忧心,便坐在廊内等。
夜风将庭院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浴房内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渐渐的有点不安,走到浴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恰在此时,里面水声终于止歇。
门从里面拉开。
谢知珩一身白色中衣,墨发湿漉漉披在肩。
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了些,只是他咳了几声,声音依旧有点沙哑。
“娘子怎么在这里?”见到黎清禾就在门外,他一顿。
“我看你状态不对,有些担心王爷的身体。”
黎清禾上下打量他:“你的状态好些了吗?怎么一回来就用冷水洗澡?”
谢知珩笑了笑:
“我本无大碍,冷水沐浴后更是清爽许多。娘子也累了一天,快些沐浴歇息罢。”
待黎清禾沐浴更衣完毕后,卧房里仍点着几点烛灯,谢知珩已经自觉躺在床里侧。
两人如最初一般并肩躺下,仍是一人一床锦被,倒像是现代那些拼同一张床的室友。她这床被褥似乎是新换的,有淡雅的兰香。
在岭南时屋大床宽,他们睡着时中间往往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
今夜这京城的床却显得狭窄,她稍一动弹就能碰到他光洁的小臂。
谢知珩半阖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然尚未入眠。
“王爷。”黎清禾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突然起了谈兴,便小声唤道。
谢知珩果然也尚未睡去。
他微微偏头:“娘子睡不着?这些床具是内务府按旧制置办的,不如岭南的宽敞,娘子可是睡不惯?”
“也不是。”黎清禾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一吐为快:
“我就是好奇黎清柏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即使酒里真是下了药,我也当真当众出丑,可这计策也太拙劣粗糙,他就不怕查出来?”
“或许他们本就不求当场查清。有些谣言只要起了头,就再难洗干净。”
他声音平静:
“毁掉一个女子清誉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他们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住你我。”
黎清禾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角。
谢知珩伸出手,依旧滚烫的指尖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我定不会让娘子出事的。”
是啊,就如同岭南码头时他袖中软剑划出的那道银光一般,他总是能护她周全。
“幸好有你。”
她一面说,一面回握住他的手。
黎清禾颇有点庆幸。
若是她孤身一人在这择人而噬的陌生时代,即使拥有一肚子农学知识与神奇良种,恐怕也只会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若是没有夫君,我一个人不论在岭南还是在京中,恐怕都只会是寸步难行。王爷,说起来我还从未正式谢过你。即使我的想法再古怪,你也永远是支持,你从没让我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错的。”
谢知珩望向她,看见她小小的瞳孔中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身影。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而后温柔一笑。
眼前满眼信任依赖的少女不知道,他体内那股被凉水暂时压下的火又开始自四肢百骸烧起来,烧得热血奔涌。
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记忆里最肮脏的画面来浇灭这突如其来的或。
其实坊间的传闻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以曾是太子时,各式权贵商人送来的美婢美妾乃至自荐沈席的女人都不少,但他对女色能拒则拒,实在无法才被母后按着头认下了黎家的亲事,也只想着凑合应付。
只因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尚是孩童的他有日偷偷去往母后的寝宫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却撞见帷幔深处的人影。
如同扭曲而丑陋的兽。
年幼的他躲在帷幔后,手脚冰凉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最后默默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什么,与之而来的就是本能的厌恶。这是野兽才会沉溺的粗鄙欢愉。
他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对那档子事生起兴致了。
可不知是因为这药的药劲实在大,还是因为身侧躺着的少女。
她清浅的呼吸,偶尔翻身时手臂擦过他身体,触感就如火星溅进干柴。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他尽力遏制住喘粗气的欲望,只怕吓着她。
可身旁的少女浑然不觉。
此时更深露重,黎清禾已经困意重重,她的眼皮一点一点的,却还在努力分析今日宴上的局势:
“我觉得单凭黎清柏的地位身份,他未必有这个胆子与手段在宫宴上下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也许是有其他人从旁相助……”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几息之间,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黎清禾睡着了。
谢知珩偏过头,看见她的睡颜恬静如画,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莹白的齿。
她的寝衣有点大,松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目光顺着那一点弧度往下慢慢看下去,青涩的曲线正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晃动,如柔美的海浪。
体内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别开脸,额角青筋跳动,试图不再勾起不该有的想法。
可他的眼睛眼睛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知不觉又转回去了。
这回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她翻了个身,卷起的一点衣角里头露出一点细白,吹弹可破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红痕
他咬紧牙关,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猛然间的疼痛让他清醒一瞬,可下一秒,更汹涌的反噬就扑回来。
他想狠狠掐住那截腰,想听她半梦半醒中的呜咽,让她眼里只有他,让她——
谢知珩闭上眼,额头抵着床柱大口喘息,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汗水浸湿鬓发,顺着下颌滴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痕迹。
原来欲念是这样的。
是理智崩断前最后那根丝弦,是明知道该推开却忍不住想靠近,想占有的贪婪。
谢知珩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空悬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另一头,黎清禾却对此浑然不觉。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她这夜睡得格外的沉。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好像在原始森林一般,被某种隐匿在暗丛中的、凶残的大型食肉动物盯住,半梦半醒间都感到一阵颤栗。
待终于完全醒来时,天才微微擦亮。
黎清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忽然觉得身上的触感不太对。她低头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身上盖着的被子换了一床,不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而被换成了眼生的靛青色软被,较昨夜那床被子似乎更重些,被间尚带着皂角的清气。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摸上去凉凉的。谢知珩一想起的比她早,今日也一如往常。
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肩背似乎有些麻软,估计还是昨日饮酒的后遗症。
没想到那果子酒虽然好喝,度数可不是个小数字。
她推开窗,想让新鲜的空气洗涤尚待醉意的身子,便看到庭院间新架起了几根竹竿,上头晾着的布料正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的被套。
湿答答的被面晨风里悠悠飘荡,几点水珠从绣着精美兰花的布料边缘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水花。
黎清禾愣了愣:怎的大早上就把这床被子洗了?
门外轮椅轴轮滚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偏头望去,是谢知珩。他一身荔白色薄衫,墨发高高簪着,脸色已是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不再见昨日异常的红晕。
“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谢知珩眉眼温润。
“挺好的,一觉睡到大天亮呢。”她点点头,随口问道:“那床被罩怎的拿去洗了?”
谢知珩顿了顿,而后声带歉然:“昨晚我起夜喝水时不小心打翻茶盏,污了娘子被褥,故而让仆妇洗换后给娘子换了床新的。没有打扰娘子清梦吧?”
原来如此。黎清禾不疑有他地摇摇头,顺道走到桌台前打开妆奁梳发。铜镜映出谢知珩的身影,他正噙着微笑停在门槛边望着她: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娘子。”
“亏娘子昨日宴席上的机敏应答。陛下今晨有旨,因着进献红薯祥瑞有功之事,特赏岭南王府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谢知珩驱着来到近前,笑吟吟地从递来一卷明黄绢帛递:
"新赐的田地就在京郊,为夫四体不勤,这地怕是又要仰仗娘子了。”
他眼尾微垂,低低笑道:“娘子一语成谶,看来真要仰仗娘子种地养我一辈子了。”
黎清禾正梳头的手顿住,脸上喜不自禁。
那这岂不是代表她的土地满一千亩了?
黎清禾顿感如实验经费到账般的欢欣雀跃,系统进度条和抽奖机会仿佛正在眼前欢快跳动,满口应道:
“好啊!交给我你放心!”
果然,脑中突然出现久违的系统机械萌音:
“恭喜宿主!名下土地亩数:1200,累计产量吨数:771,任务完成率:0.00771%,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亩,获得抽奖机会x1!”
一阵狂喜立刻席卷了黎清禾。略过那一串的0不谈,土地面积终于到达了四位数,这可谓是她的迈出的坚实一步!
不过等等,谢知珩刚刚说了什么?
黎清禾握着圣旨迟缓地眨眨眼,耳根忽而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
她抬眼看去,谢知珩却无事发生般神色如常地端坐着,只是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格外柔软,又似乎藏着一丝得逞的餍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偷偷躲在卧房,迫不及待地开始抽奖。
在黎清禾期盼的目光中, 久违的仿佛花花绿绿的大转盘再次浮现,上头正显示着抽奖次数:一次。
特地净手焚香后才郑重开始抽象的黎清禾一面默默祈祷,一面开始抽奖。
种子!最好是高产种子!柜子里还有她自己的宝贝杂交水稻呢,再不济土豆番茄也都可以呀,这些她都来者不拒!
可惜这次玄学手段并没有带给她好运,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出现在她手中, 显而易见的不是种子。
不过这盒子有点眼熟啊?
等看清盒子上的小小红十字后,黎清禾的心重重一跳。
这不是她预备在实验室的小药盒吗?
果然,打开后的里面正是她曾经备下的十几粒铝箔包装的布洛芬、阿莫西林、头孢。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
黎清禾片刻后就下定了决心。她打开一直随身带着的、柳姨娘亲自缝的小荷包, 把里面的艾草香叶掏空后, 刚好可以把这个防水防氧化的小药盒塞进去。
直到系紧抽绳后将小小的锦囊挂在腰间襦裙内侧, 感受到腰间些许的坠重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知珩同她一道乘马车去京郊新赐的皇庄。
原本他们今日的行程是去粮食买些良种,好歹回岭南补充一下贫瘠的物资。这会儿既然有个皇庄这处新地盘,自然也要亲自去看看。
马车哒哒地驶向皇城外,这地界距离京城约半个时辰的路程。虽然远且久未耕作, 但是土地却很肥沃, 三百亩地连成一片,利用率极高,旁边还有一道天然水源。
不一会儿就到了京郊的田野。初夏的带着些微热意的微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轮声惊起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雀。
黎清禾专注地趴在车窗边,望着马车外头的风景。
谢知珩坐在她身侧,手中虽然握着皇庄土地田册, 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
初夏的晨光清晰勾勒出她的柔和侧脸,远山般的清秀眉眼在入神时熠熠生辉,不知想到什么,她不自觉微微张嘴,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
他舔了舔嘴唇,轻声问:“娘子,你很喜欢看田地么”
黎清禾转过头来,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看着这些土地,我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王爷你瞧,京郊的田地与岭南完全不同,比起岭南的红土,这里的土壤色泽偏黄而且更加疏松。”
她伸手指向窗外刚刚翻过的土地:
“还有田间正在翻地的农人,你看那刚翻出的垄沟深度约有一尺二寸,其实翻得并不算深。如果用上我们的深犁耙,还能再往下深翻,这样对作物的根系生长更有利。”
“娘子懂得真多,让为夫受教颇深。”谢知珩含笑点头,黑色的眼眸中映出那片田地,也映出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脸庞。
“不过是我导曾经教导我种地的高人教授的基本观地手段罢了。看土地就像看人一样,土质、坡度、周遭环境,每一处细节都会告知有用的信息。”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将头扭向窗外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在皇庄的前面稳稳停下。
眼前是一片十分开阔的平坦土地,东边紧挨着一条湍湍流淌着的清澈小河。
这片土地显而易见地确已很久没有耕种过了,黎清禾打完眼望去,就看见田间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杂草。
她跳下马车,随即蹲下身拨开草根,土壤是肥沃的棕黄色。
她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捏在手里能明显感到不同于岭南粗粝红土的细腻颗粒感。用手指捻开土块后,她仔细察看着里面的具体构成。
“娘子觉得这块地如何?”。
“这的确是很好的土地。”
黎清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这土壤里的有机质含量不低,透气性也相当不错,再加上靠近水源,灌溉也会方便非常,不亏是皇帝赐下的良田。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地荒废了几年,或许肥力较之前会有些许下,最好先种一季豆类来养养地。
她环顾着四周,脑子里浮现出清晰的图景:
“王爷你看,东边临河的那一百亩土地可以开挖水渠。”若是能有合适的种子,还能改造成水田以种植水稻。
“至于剩下的土地,可以像岭南一样种植红薯与豆类和杂粮,通过轮作来养护。”
她越说越亢奋:
“还可以在田埂边种果树,桃树李树都好,既能固又能收获美味的果实。不知王爷喜欢吃什么?还有这条邻近的小河,可以圈一块地养点鱼鸭……”
谢知珩静静听着。
温柔的夏风扬起她颊边碎发,她的手会不自觉地比划着,腕间银镯叮叮作响,却不及她的声音温暖悦耳。
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暗室里忽然推开一扇窗,涌进来整个夏天。
黎清禾兴致勃勃地说完后,发现谢知珩盯着着自己出神,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王爷,你觉得我这规划可行吗?”
谢知珩回过神,温柔笑道:“娘子安排的自然是极好。”
他指向河边一片稍高的坡地:“依我看,那儿可以建几间农舍,佃户住得近也方便照看田地。再就近建个粮仓,好储存粮食。”
“对!还得建个晾晒场。”黎清禾眼睛一亮,“都得晒干了才好储存。”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一道将规划勾勒得清晰具体。
黎清禾说到兴起时从马车里取出纸笔,蹲在田埂上就开始画起草图。画完最后一笔后,她满意地直起身伸个懒腰,揉揉发酸的腰间。
一转头,看见谢知珩正静静看着她,黑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她摸摸脸,“我脸上沾泥了?”
谢知珩摇头,伸手替她摘下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草叶,“我只是觉得娘子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
黎清禾耳根一热,最近谢知珩说话怎么越来越腻味了?
谢知珩轻笑:“这地已是看完了,娘子可还想去西市买种子?”
“去!当然去!”黎清禾立刻应声。
京中有名的老字号粮店百谷堂,迎来了一对奇怪的客人:一位清丽出众的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是坐着眉目清绝的男子,虽有腿疾,却依然引得路边的少妇少女们频频回首。
柜台后须发花白的掌柜见有客来,抬头后看向谢知珩的轮椅,而后亲自起身迎接:
“不知客官想找什么种子?”
“老人家,我想找些适宜京中气候的高产稻种。”
“小娘子懂农事?”
“略懂,我曾在岭南种过地,只是不知京中有何粮种。”
老者笑了:“岭南来的?难怪。”
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几个布袋,一一摊开后介绍起来:
“这是玉稻,今岁江南来的新品种,亩产能达到近三百斤;这是红黍,可抵寒冷,亩产亦有二百斤,还有其他几种,这都是我们店里真正的好种子。”
他摆出的这些货的确都是店里最好的粮种,平日不轻易拿出来,其他客人也慢慢围拢过来。
人群里一个山羊胡中年男人盯着黎清禾过于年轻的脸,忽然嗤笑一声:
“小娘子还懂看种子?哼,可别被这老头子骗了。”
百谷堂的老掌柜顿时急了,正是因为他们的口碑一向完美,这才能在竞争激烈的京中屹立百年。他朝这中年男人作了一揖,连忙问道:
“这位客官对我们的种子是有何不满吗?”
山羊胡男人从鼻子中哼出重重一声,面色不虞:“我上回可也在你这店里买了玉稻,你说是能有三百斤产量,可我们庄上种下一看,能有六成出苗就了不起了。这还不是欺骗?”
老者好声好气地问:“敢问客官可有播种经验?玉稻产量虽高,对播种的手法和土地却有挑剔。若客官不弃,我可以免费送您些种子,您按我们的种植手法再试试。”
山羊胡男人愤怒了,朝老者嚷嚷起来:“你这老头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不会种地?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可是种地的老手,我家的田也都是上等的好田!”
一旁正在对种子挑挑拣拣的黎清禾闻言抬头:“若是种植手法和土地都没问题,那出芽率这么弱很可能是存储时不慎受潮了。您可以试试在播种用温水浸泡满三个时辰,这样种子的出苗便能提到八成以上。”
中年男人一愣:“温水浸种?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等子邪门方法!”
“《齐民要术》里有载,浸种可促芽。只是水温需要精细控制,过热会伤胚,最适宜的温度就是手探进去觉得温热但不烫手。”也就是三十五度左右。
周围有懂行的已经在点头,这中年男人却觉得被小姑娘指导很丢脸,反而骂道:
“你个小娘们懂什么?不过仗着这玉稻精贵不能随意试探,在这胡言乱语罢了!”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只当这是狗叫,充耳不闻地转向老者:
“这玉稻我要五十斤,其他的每样来十斤。”
山羊胡男人被无视了很不爽,闻言又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
“嚯,买这么多?真是不当家不知米贵,你家有这么多土地种吗!我懂了,怪不得你在那说什么怪方法,看来你就是这家店特意请来烘托气氛的骗子吧!”
一旁一直充作背景版的谢知珩叹了口气,终于悠悠接口:“不劳这位大哥操心,府上有田地三百亩,想必是够了的。”
他淡淡扫过对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京城居大不易,若因口舌之快惹祸上身,岂非得不偿失?”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三百亩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可算是难得!
“怪不得这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
“怕是哪家权贵吧?”
而那中年男人终于哑口无言,又怕真惹上了权贵,于是悻悻掩面退去。
稻种装了四五个大麻袋,黎清禾又挑了些其他的,最后塞了满满一马车。
大采购终于完毕,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阿七忽然快步上前,冲谢知珩耳语几句。谢知珩听完后蹙起眉头:
“娘子,我突然有些急事。娘子可以自己再逛逛,逛累了便早些回府,可好?”
黎清禾点连忙点头,她隐约听见了旧疾这个词,想是与谢知珩的腿伤有关,这可是大事:
“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谢知珩还是不放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若真出了事就吹这个,其他护卫也能听见。”
骨哨小小的一枚很是精致,黎清禾收在掌心:“好。”
谢知珩对后头跟着的两个王府护卫低声嘱咐几句,这才由阿七推着离开店铺。
这边的黎清禾正要过街去对面的农具摊看看,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这位夫人请留步。”
只见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几步外,笑容可掬地朝她拱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衫,手指上还有枚翡翠戒指。
“阁下是哪位?”黎清禾后退半步,两个护卫立刻挡在她身侧。
富商笑着又作一揖:“冒昧打扰夫人,在下姓周,做些南北货的生意。”
他双手奉上一个小巧的锦袋:
“我刚刚也在店中听到了夫人的指点,大为震撼。刚巧我手中有从西域商人处购得的穗种,据说亩产可达五百斤,留给在下这样的外行商人到底是糟蹋,索性赠予夫人,才能发挥大用。”
黎清禾没接,他递来的布袋用料是上好的云锦,光这一只袋子就可称得上价值不菲。
“周老板好意我心领,但无功不受禄,周老板若有所求,请直言吧。”
“夫人聪慧,在下只是有桩小事想请夫人指点一二。在下在京郊的田地这些年收成一直不佳,夫人是种地好手,不知可否耽误夫人一盏茶的功夫去前面茶楼坐坐,容在下请教几个问题?”
他指向前方不远处气派的酒楼望江楼,原身记忆中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黎清禾有点犹豫。陌生人的邀请她不想去,可亩产五百斤的穗麦种子确是罕见的良种。
周老板见她犹豫便又补充道:“就在一楼雅间,若夫人不放心,就开着门让护卫守在门口便是。在下绝无恶意。”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黎清禾有些意动了,毕竟良种就在眼前,她身边有两个王府护卫,腰间还有谢知珩给的骨哨,或许一试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终于点头:“周老板清吧,我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周老板大喜,引着她一路走向望江楼,进去后店小二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一楼的临街雅间。雅间的门敞着,护卫往门口一站就能将里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黎清禾稍稍放下心。
雅间内布置雅致,后面竖着一扇巨大的画山描水的屏风。
周老板递过袋子,里头是金灿灿的麦粒:“这就是穗麦种子,请夫人收下。”
黎清禾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周老板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
周老板却起身笑道:“实不相瞒,今日请夫人来的并非在下。”
他让出座位,恭敬地退后几步,目光看向雅间内侧的大屏风:
“想见夫人的其实是屏风后的那位贵人。”
黎清禾忽觉一丝危险,她倏地站起身正犹豫要不要喊来护卫,屏风后头却传来一声低笑。
一道宵蓝色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熟悉的脸上一对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噙着玩味笑意,正是端王谢如珏。
他的目光柔柔地落在黎清禾脸上,慢悠悠开口:
“皇嫂,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望江楼的雅间熏着某种不知名的熏香, 甜腻粘稠的气息一如眼前的谢如珏。
他正歪着脑袋笑眯眯的望着自己,他显然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一对桃花眼潋滟含情地直直看过来,似有万般贴心话语无处诉说。
可黎清禾不吃这一套,或许是之前的事多少让她提起了防备心。
“端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我今日还有事,无用的时间不多。”
谢如珏一笑:“皇嫂未免也太绝情。你肯赏脸,我可是受宠若惊呢。”
黎清禾可不吃这一套。她淡淡道:“若无事, 我就先回府了,端王殿下请自便。”
她起身欲走,谢如珏却拖长了语调拽住她的袖口,美人脸庞微抬, 露出恰到好处的洁白脖颈与似嗔似笑、饱含疼惜的眼神:
“皇嫂别急着走, 我只是心疼皇嫂。”
“那日我在席间便看见了你的手, 相比皇嫂在岭南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赤金镶红的桌子,镶嵌的大块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小,如鲜血般夺目。
他把锦盒往黎清禾方向推了推:
“这是南诏进贡的鸽血红手镯,皇嫂手腕纤细合宜,若像原先那样白皙如玉, 戴上一定更好看。皇嫂, 放下岭南那些粗活累活吧,这本就不该是您这样的贵女做的。”
他好看的眉头微蹙,饱含疼惜的眼神竟有点像谢知珩, 不亏是亲兄弟。
因着这点,黎清禾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的确, 与刚穿来时的柔荑相比,现在多了些淡淡的日晒痕迹与薄茧,不似之前的细腻。
可这又如何呢?前世她整日泡在种子和土壤样本里,手远比现在更为干燥粗糙。再说了,她可是要回家的,这些珠宝除非拿到当铺后换钱买地,否则还有什么用处呢?
她可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于是黎清禾将盒子重重地推了回去:“皇弟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镯子实在不适合我,美则美矣,实在太过脆弱。”
谢如珏显然没想到黎清禾会是这个反应,笑容呆滞片刻:
“皇嫂可真是,与众不同。”
他没再坚持,施施然收回锦盒,慵懒地靠回椅背,换了副似笑非笑的神态,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她:
“说起来,皇兄这些年也不容易。他打小就这性子,凡事憋在心里,对谁都隔着一层,喜欢什么就非要完全掌控,觉得碍事了,一转头便处置得干干净净。这性子用于政事或许还好,可若是对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可就不妙了。”
他语调悠悠,仿佛在闲话家常:“皇嫂不知道吧?我的皇兄曾养过白猫,明明是自小一手养大的,喜欢得紧,可后来那猫挠了他一道小口子”
他陡然凑近,满怀恶意地笑起来:“他便将亲自将那猫掐死了。”
黎清禾被他说鬼故事一样的腔调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又想起那日满地黑衣人颈间细如发丝的血线。
谢如珏很满意她的反应,微微倾身低语,话语像裹了蜜糖:
“可我不同。皇嫂这样的妙人本该养在锦绣堆,白日赏花品茶,夜里红绡帐暖,何苦陪着失势的暴徒在荒蛮之地蹉跎岁月?”
“更何况,皇兄早已不中用了,想必皇嫂也清楚吧?”他的声音带着蛊惑:
“其实皇嫂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若是皇嫂愿意,将来的后宫之中,必有你一席之地。毕竟与我而言,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模糊话语更暧昧。
黎清禾颇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说起来谢如珏确实生得好看,面庞精致艳丽而不女气的,鼻梁高挺,潋滟的桃花眼专注看人时确有几分动人。
可惜谢如珏实在不是她的菜。
要说美人计,还是她夫君的那张芙蓉面最有效
“殿下说笑了。”她往后靠了靠,同他拉开距离,“我已嫁为人妇,更不会另做他想。”
被三番五次地拒绝后,谢如珏终于不笑了。他盯着她,声音冰冷:
“皇嫂就这么看不上我?还是说,我那好皇兄许了你什么我做不到的好处?”
黎清禾摇摇头。
她其实有点困惑,谢如珏为什么执着于说服她?就因为她种出了红薯?可这对贵为王爷,甚至是现任皇帝热门人选的端王来说,诱惑力也没有那么大吧?
还是这就是因为她是谢知珩的妻子?
“王爷没许我什么。”她老实说,“他只是把土地交付与我罢了。”
“土地?”谢如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提高:“就为了几百亩瘴疠之地的荒地,皇嫂就甘心留在岭南?”
他前倾身子压过来,一字一句沉声道:
“若我说,我能给你良田万亩呢?不是岭南的红土,而是京中与江南的田地。只要你点头,那些最肥沃的水田都是你的,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我给你调拨人手,你根本不用不用亲自下地、日晒雨淋。”
这条件开出来,黎清禾的心脏不由得猛跳。
良田万亩!
系统面板上的土地亩数现在才一千出头。如果有一万亩,哪怕按最保守的几百斤亩产估量,产量也能飞速增长,回家的大门会一下子推开一大截。
放在一年三熟的地界,或许只要短短一年,她就能回到她的时代!
谢如珏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动摇。
他笑着靠回椅背,姿态从容的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他慢条斯理道:“我其实不需要皇嫂做什么,只需要必要时的一臂之力。如何,这交易很划算吧?”
黎清禾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沉甸甸的麦穗下,系统面板的数字疯狂跳动。
谢如珏可真是一条是毒蛇,华丽而危险,吐着最甜蜜的信子诱惑她。
只是
“多谢殿下厚爱。但我是岭南王妃,那些地,我不能要也不想要。”
天上掉馅饼的事,到底让她有所顾忌。想到谢知珩,更是让她坚定了选择。
“端王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府了。您的种子我消受不起,您可自个留着吧。”
毕竟她已经有一个温柔体贴,虽然有时危险但全心全意护着她的谢知珩了。
谢如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皇嫂可想清楚了?”他声音很平静,“出了这个门,今日这番话我就当没说过,这些许诺也即可作废。”
黎清禾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朝他礼貌福身:
“自然是想清楚了。殿下若无其他事,清禾就先告退了。”
她走向雅间门口,身后传来谢如珏低低的笑声,毒蛇游过草丛般沙哑亲昵:
“皇嫂慢走。”他说,“来日方长。”
黎清禾头也不回地离开,雅间里重归寂静。
就像是很多年前,无论他如何拼命读书练武,学着乖巧讨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被父皇摸头,被朝臣们夸赞,满宫的宫人们议论着储君如何聪慧仁德。他
站在阴影里看哥哥被所有人喜爱簇拥,像一轮遥不可及的太阳。
后来谢知珩终于废了残了,被流放了。他以为终于轮到他品尝妒恨与孤独。
可为什么这个本该在泥泞里挣扎的残废身边,却能拥有这样一个人?
凭什么?
另一头,城南别院药味正浓。
谢知珩靠坐在软榻上,数根细长的银针扎满他膝上腿间,针尾尚在微微颤动。
榻边坐着的正是岭南王府的府医周医师,正仔细观诊他腿上的瘀斑,一寸寸仔细查看后,他叹了口气:
“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麻痹之症入骨已深,未服解药之前只能维持,暂无好转。”
他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罢了,至少能缓解疼痛,你先服着。”
谢知珩接过药丸:“有劳周伯。”
苦涩药味在舌根化开,带着股辛辣的余味。
周医师欲言又止。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还是跟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痛也好、苦也罢,从不轻易吐露半分。
“那些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宫里那位,本意想必也并非如此。”
谢知珩轻轻一笑。
并非如此吗?
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为散心而纵马郊外,一向乖巧的御马却突然发狂,将他狠狠甩于马下后吐血暴毙而亡。
他手下的人查到马厩里尚未吃完的草料里掺了能让牲畜躁郁的毒藤,可不久后验尸的马倌便暴毙宫中,线索就此断了。
如今趁着回到岭南,再次顺着蛛丝马迹往回摸,摸到的是那座凤仪宫。
还有他腿上的毒。
太医院开的方子自然是对腿疾温和有效的,可里面多出了一味能让经脉麻痹堵塞,伤口溃烂不愈的药剂。
开方子的太医事发后获凤仪宫的首肯,告老还乡,路上却不幸遇到山匪,一家老小没一个活口。
谢知珩的喉结最终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毫无波澜:
“或许吧。”
周医师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续断方差了的药材,这几日趁着回京已是陆陆续续收齐了,独缺一味赤血藤。那东西只长在岭南瘴疠之地,十年一开花,花谢方成藤,等我们回到岭南再继续寻找吧。”
谢知珩嗯了一声。他在岭南待了好几个年头了,可惜翻遍群山寻到的赤血藤要么年份不够,要么早已枯死,就像吊在他眼前断断续续的希望,看得见,够不着。
“我再托南边的药商打听打听。”周医师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切莫再忌郁结于心了,于病情也是无益。”
谢知珩抿着唇,最后还是点点头。
“主子。”阿七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进来。”
阿七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
他压低声音:“属下一路上一直跟着夫人,见夫人跟着一富商进了望江楼,而邀她的人乃是端王。”
雅间里静了一静。
谢知珩抬眼,黑眸幽深:“然后呢?”
“夫人与端王在雅间待了一盏茶功夫,出来时手无长物,脸色亦不大好。”
谢知珩没说话。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指节分明、苍劲有力的手曾经能握住缰绳驭马奔驰,将无处宣泄的愤懑抛诸脑后,现在却只能握住轮椅的扶手。
“备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岭南王府内, 黎清禾正摊着新得的五百亩地契,捏着炭笔写写画画。
没办法, 毛笔她还是用不惯,就不要为难自己的手和眼睛了。
窗外初夏一声叠一声的蝉鸣吵得人脑仁发涨。她抬手揉揉太阳穴,炭灰蹭在颊边,留下道浅浅的黑印。
五百亩,对她而言不是个小数目,必须要好好利用起来。
东边临河的那片土地土质湿似洼塘, 西边的地势朝阳而偏砂质,至于中间的最大一块的平地最是肥沃,若是都种同样的作物就无法实现最大程度的利用。
寸土寸金,一千万吨的回家目标还在她眼前吊着呢!
黎清禾想了又想, 炭笔终于落下。
最肥沃的中部约两三百亩的土地, 她准备尝试种稻。虽然最后没有收下谢知珩所谓的良种, 但她在集市上也采购了一批颇为不错的稻种。水稻是她的老本行,只要合理的引水育秧,想必一样能有不错的收成。
至于西面朝阳的一百余亩偏沙地的土质,她预备照抄岭南的作业,一面种红薯一面种豆固氮。红薯这等妙物,想必京中也能有市场。
还剩一百亩洼塘, 她做了个大单的决定:用来养鱼!挖一个小池塘, 可以草鱼、鲢鱼混养,再利用塘泥肥田、鱼粪喂地,这不就是实验室里做过模拟的立体农业嘛。
炭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交错的线, 某个恍惚的瞬间甚至让她觉得就像回到学校的实验室,对着地图规划试验田,导师背着手站在身后, 偶尔指点一句。
“娘子这是在做什么?”是谢知珩来了,他的声音惊散了那点幻觉。
“王爷你来看看吧,我已经规划好皇庄那五百亩地了!”
谢知珩看向洒落满桌的图纸。
只见那片三百亩的京郊田地在黎清禾笔下被划分成数个区域,从引水筑埂到种粮建仓可谓功能俱全,甚至水塘边还画了个栩栩如生的歇脚小亭。
“这座小亭甚是可爱。”
“那当然!这亭子可是我特意为王爷设计的,不仅向阳,颜色也美,若我们去皇庄走累了,便可以停在这赏花赏鱼晒太阳,可谓美事一桩。”
她又指向水塘一边:“我还想在这水塘边种些果树。王爷你有喜欢的吗?要我说的话,杏树就不错,不仅能在亭中望见一树繁花,还有杏子可以解馋。”
她说得津津有味,听着听着,谢知珩心头的郁结之气也渐渐散开些许。
几抹炭灰蹭在她左颊,像贪玩小猫印下的爪痕,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黎清禾看谢知珩一直盯着她的脸只微笑却不说话,便问道:
“王爷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设计的有哪里不妥?”
谢知珩摇摇头,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炭灰:
“没有不妥。娘子安排的每一处,都恰如我的心意。”
他的手指蹭得脸上痒痒的,莫名让她想到她以前摸校园里的流浪大橘猫解压的手法。
“那好,我这就给庄子上列好章程,让他们按这个动工。”
谢知珩点点头,收回的指尖残留温软触感。
他朝她一笑,满室华彩:“辛苦娘子了。”
既然皇庄的事已经落定,黎清禾便又迟疑着说了另一桩心事。
“回岭南之前,我还得抽空得去趟黎府。姨娘的日子实在过得太苦了。既然现在我已是郡王妃,说话总比从前有分量。”
“需要我陪你一同去吗?”
“那倒不必,左不过几句话的事。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我背后可有我夫君给我撑腰呢。”
谢知珩眉间最后的那点郁色也融化了。
他含笑道:“娘子大可放心,有为夫在。”
次日,黎清禾就上门拜访了黎府。
或许是有了赏花宴上的的脸,门房的态度比她初次踏入黎府时更加热情恭谦,一路点头哈腰把她引向了黎文正的书房。
渣爹今日穿着常服,眉眼之间看着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想必黎清柏闹出的那档子事没少让他也跟着吃苦头。
黎文正不仅是被皇上罚了数月俸禄,街头巷尾更是多了许多黎家的花边笑话,想必一向好面子的黎文正心里不大好受。
至于黎清柏,那日之后就像失踪了似的,或许偌大工部尚书府也不缺这么一个庶子。黎清禾对此也懒得再关注,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文正温和地地上一盏好茶,语气比从前亲近许多:“清禾来了,快坐。”
黎清禾与他实在是从前不熟、现在也不愿装熟,抿一小口茶后便开口道:
“女儿后日便要回岭南了,特来向父亲辞行。”
黎文正倒是颇有几分关切:“岭南终究不比京中,你与王爷多多保重。”
黎清禾点点头,而后开门见山说起正题:
“女儿此去,其实最放心不下的是姨娘。她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相争,女儿恳请父亲今后多看顾她一些。”
黎文正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儿。
黎家嫡子虽然只有一子一女,庶出的儿女却不再少数,大部分都与家奴无甚不同,黎清禾从前能捡嫡姐指缝的漏,也不过是看她一向顺从听话,他也乐得做好两手准备。
自打黎清禾回京受赏的那一回见面后,他已然发现这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女儿变了很多,今日一看,她身上的变化竟比他预料的更大。从前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抬头,如今竟能端坐在他面前开始谈条件了。
是岭南的风水养人,还是做了王妃后自然气度不同?
不过眼见着谢知珩并不像从前猜测的那般万劫不复,他也乐得卖一个好:
“你既牵挂,我便把她的月例添三成,再拨几个妥帖丫鬟过去。”
“女儿谢过父亲。”黎清禾郑重福了一礼,还不忘补充道:“丫鬟可不能经嫡母的手,契书需得交到姨娘的手上才好。”
黎文正被她的直白说得哑然失笑,摆摆手道:“她到底是你的母亲,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会善待于她,你大可放心。”
既然正题已经谈完,黎清禾便起身要走,身前的黎文正却突然推来一只锦盒:
“此去岭南山高水长,清禾,这些银票你收着罢。”
黎清禾用了颠了颠,还挺沉,这渣爹还挺愿意下血本的。
思量片刻后,她倒也没推辞。无论收不收,原身毕竟是黎府嫁出去的女儿。
出了书房,她径直去了柳姨娘的小院,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叶葳蕤。
柳姨娘早就得了她来府的消息,已然守在院门口,一见她便红了眼眶:
“禾儿,这一去,我们又不知何时能见了。”
黎清禾赶忙朝她安慰般的一笑,取出事先备好的荷包:
“这些碎银姨娘收着,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遇上什么困难事,可以写信去岭南。”
荷包里是几十两银子和她在岭南的住址。
柳姨娘点点头,眼泪倏地滚落下来:
“岭南偏远,娘照应不到,你在那一定要好好的。王爷若待你好,你便也好好待他。若、若不好,你就偷偷回来,娘这里还有些积蓄,一样可以看顾好你……”
“王爷待我很好,姨娘大可放心。倒是若您在府中过得不开心,大可以来岭南寻我。岭南天地广阔,我看比京中宅邸的方寸之地可好上不少。”
柳姨娘含着泪光笑着点头,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黎清禾不善于说安慰人的好听话,只好紧紧地握住她干枯的手。
此一去又是数千里,若想再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在这偌大黎府中,柳姨娘或许是唯一一个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走出姨娘的小小院落又穿过九曲回廊,黎清禾本想直接回王府收拾家当,却在拐角处遇见裴怀瑾。
他静立在廊下阴影里,朝她往前迎了两步,触及她警惕的目光后又停住。
“听闻妹妹后日就要启程回去岭南?”
黎清禾点点头:“姐夫的消息很灵通。”
因这生疏的称呼,裴怀瑾黯了黯眼神,而后取出个小瓷瓶:“岭南湿热,这是我特意去买的防虫膏,不值几个钱但效果不错,妹妹带上吧。”
黎清禾后退一步没有接:“姐夫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王府中早有王爷采买备下的药品,预防蚊虫鼠疫与治疗叮咬的都一应俱全,不劳姐夫费心。”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王爷考虑周到,是裴某唐突了。”
他尴尬地收回小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祝你一路顺风。”
黎清禾颔首:“谢姐夫吉言。”
她干脆利落地从他身侧走过,徒留裴怀瑾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掌心的小瓷瓶尚带着体温,他的心却唯有一片难言的寂凉。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郡王府前车马已备,数骑护卫正拱卫在旁。
多日停留后,黎清禾早已归心似箭,京城的明争暗斗实在让她这个只会种地搞科研的应对不暇。
更何况算算日子,岭南的红薯该收第四茬了,南和庄的甘蔗若是妥当,也可以开始考虑制糖的事了。还有来京前刚规划好的水渠事宜,也需要动工了。
她的根基与牵挂到底不是在京城,而在偏远的岭南。
两人收拾妥当后正要上车,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蹄声,惊起树上栖息的雀鸟
只见一骑快马朝府门疾驰而来,上头是个面白无须的宫中太监:
“圣旨到,请岭南王接旨!”
车马队伍齐齐停下,众人跪地迎接。太监展开手中绢帛:
“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裴怀瑾才学兼优、克己勤勉,因岭南郡守一职多日空悬,特擢裴怀瑾为岭南郡守,郡王府需竭力配合交接,共理岭南事务。钦此!”
什么,新任的岭南郡守是裴怀瑾?
黎清禾不由得待在原地,眼前闪过那双总带着复杂情绪的眼。
本以为京城一别便不会再见,谁知这人竟也要去岭南,还摇身一变成了岭南郡守?往后岭南地界的田亩赋税水利,可都绕不开此人。
真真的是阴魂不散!
太监咳嗽一声,脸上堆起笑褶:“裴大人不日便将赴任,届时还需请教王爷多加照应。”
谢知珩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父皇慧眼识珠,裴大人青年才俊。本王自然好好等在岭南,全力配合。”
太监干笑两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街巷重归寂静,只余马车前的马匹哧哧的响鼻。
谢知珩缓缓抬起眼,仿佛要越过重重屋脊直直望向那片金瓦朱墙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车队沉甸甸的车轮碾过薄雾中的官道。黎清禾掀开车帘往后头望去, 后头京城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了。
归来的路上,谢知珩许是看不过去她的一手臭字, 开始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索性路上时间多,黎清禾写着写着,倒也拼出了一丝趣味,最近时常暗自联系。
“娘子可觉得闷?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后有座小镇,我们可以在茶寮处歇歇脚。”
“也好,总要站起来走走, 舒展舒展。”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一阵嘈杂。阿七低沉的喝声传来:
“戒备!王爷王妃小心!”
几乎是同时,几道破空声尖啸而至。
黎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知珩猛地拽进怀里。
一支羽箭穿透车帘,狠狠钉在她刚才靠坐的位置, 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娘子别怕, 有我在。”谢知珩低低的安慰贴着耳畔响起,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两侧树林里冒出数十道人影,黑衣蒙面,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更胜码头遇到的那波刺客几分。
阿七和十几个护卫已拔刀出鞘,但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
“主子,是硬茬子。”阿七的声音紧绷。
谢知珩嗯了一声, 手中软剑再现, 银白的剑身微微颤动,像苏醒的银蛇。
“王爷”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点不祥的预感,不由得抓住他的衣袖。
谢知珩回头笑道:“娘子信我么?”
黎清禾重重点头:“那当然。”
“那就乖乖待在车里。”他伸手, 用指腹抹去她额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
“数到一百下,为夫就回来。”
说罢, 他便在外头阿七的搀扶下稳稳坐上外头备好的轮椅。
这群黑衣人中走出一人,声音粗嘎地笑道:“留下车里的财宝和女人,我们义帮可以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谢知珩笑了:“本王的王妃,也是你们能觊觎的?”
他手中软剑骤然扬起,阿七和护卫们亦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刀光剑影瞬间绞在一起,飞扬四溅的血珠溅在黄土路上,开出星星点点的暗红的花。
谢知珩虽然腿脚行动不便,但他手中软剑却辗转腾挪、十分灵活,即使是停下动作,被染红的剑尖依旧在微微颤动。几个黑衣人想绕过战圈直扑马车,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刃利落地割穿咽喉。
谢知珩他们这边的人各个可以以一当三,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不一会儿,黑衣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竹笛尖啸,立刻有三支弩箭从不同的刁钻角度射向马车。阿七挥刀利落地格挡住两只,遗漏的第三弩箭却直取车窗,就在此时,一点银光乍现,是谢知珩不知何时已来到车侧,他手中片刻不歇的软剑画出一道白光,片刻弩箭被凌空削断,但他手中的剑势头未尽,又顺势抹过一名扑近的黑衣人的脖颈。
血线浮现,那人瞪大眼软软倒下。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树林里传来咚咚疾行的马蹄声,几息后又一队黑衣骑兵冲出,足有二十余骑,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为首之人手持长弓,弓弦满月——
箭矢破空,却不是射向人。
目标赫然是谢知珩的轮椅!
“王爷小心!”黎清禾失声喊出。
谢知珩猛地一拍扶手,轮椅急转。箭矢擦着他衣袖掠过,深深扎进地面。可另一支箭接踵而至,正中轮椅左腿。
木轮碎裂的刺耳声响中,轮椅朝一侧倾倒。
黎清禾看见谢知珩在轮椅翻倒的瞬间,左手在车辕上一撑,身子借力旋了半圈,右手软剑划出银亮弧光,将两支射向车厢的流矢扫落。但他自己却因这动作,左腿被第三支箭擦过。
“王爷!”
黎清禾顿时着急了,甚至想冲出车厢,却被外头的谢知珩厉声喝止:“别出来!”
他单膝跪在翻倒的轮椅旁,鲜血殷红一片,软剑却依旧稳稳握着,剑尖指向扑来的骑兵。
阿七目眦欲裂,想回援却被五六人缠住。
为首的黑衣骑兵狞笑一声,策马直冲而来,长刀高举,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另一头突然传来隆隆马蹄。
一队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席卷而至,当先一面赤旗,上书一个铁画银钩的“左”字。马蹄踏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左将军麾下在此!何方宵小敢截杀郡王!”
怒吼声炸响。玄甲骑兵如虎入羊群,刀光过处,黑衣人如割麦般倒下。
战局瞬间逆转。
黎清禾却顾不上了。她跌跌撞撞爬出车厢,扑到谢知珩身边。他左腿的伤口比她想的更深,衣袖被血浸透大半,边缘翻卷的皮肉惨白,正汩汩往外冒血。
“你流血了……”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去扯自己的裙摆,想撕块布条。
“皮肉伤,不碍事。”谢知珩声音有些哑,却还试图对她笑,“吓着娘子了?”
黎清禾咬紧牙用力撕下内裙最柔软的衬里,叠成厚厚一块按在他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药和绷带有吗!”
阿七已解决掉最后一名黑衣人,闻声飞奔而来,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干净布带。
黎清禾抖着手撒药粉,药粉落在伤口上,谢知珩身体绷紧一瞬,却没出声。
她低头包扎,动作生涩认真。指尖偶尔擦过他小腿皮肤,触到一片冰凉。等缠好绷带,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左腿上,不止这一处伤。
旧疤痕交错盘踞,在苍白皮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指尖悬在上面,突然有点不敢碰。
“以前留下的。”谢知珩轻声说。
“还疼吗?”她轻轻抚上那些旧痕,声音哑极了。
谢知珩怔了怔,低头看她。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睫毛被眼泪打湿后黏在一起,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明明自己吓得手还在抖,却死死攥着他的小腿,仿佛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早不疼了,真的。”他放柔声音,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娘子一哭,为夫才疼。”
黎清禾吸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你骗人。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谢知珩任由她握着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只要是娘子包扎的,那就不疼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黎清禾别开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她嘴上抱怨,手却没停歇一刻,反而更小心地托着他包扎好的小腿,仔细检查绷带是否缠紧,好在包扎的及时,血暂时止住了。
心终于安定了些许,她这才看向面目狰狞、脯肉翻起的满地尸首。多少次了,她还是不能适应这血腥的一幕。
谢知珩察觉到她的僵硬,握紧她的手:“有为夫在,他动不了你。”
玄甲骑兵已肃清战场,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左骁卫校尉陈冲,奉将军之命接应郡王。救驾来迟,请郡王降罪。”
“陈校尉请起。左将军有心了。若非诸位及时赶到,本王与王妃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当年殿下在边关的指点之恩,将军说他一直记得。”陈冲抱拳,“将军已命人清理沿途障碍,自此处往南三百里,皆在我等护卫之下。请郡王放心前行。”
谢知珩颔首:“代我谢过左将军。”
陈冲又行一礼,指挥手下打扫战场、更换车马。破碎的轮椅被移开,换了辆新的。阿七仔细地扶谢知珩坐上去。
重新上车后,黎清禾听见一旁的谢知珩轻轻开口:
“娘子,方才多谢你。”
黎清禾一愣:“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是我应该谢谢王爷你才对。”
谢知珩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虎口处因紧张而掐出的红痕:
“我要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京城,端王府的水榭里熏着浓腻的香,丝竹声靡靡。
谢如珏斜倚在榻上,怀里搂着个身段柔软的舞女。
舞女眉眼有几分像那个人,尤其是垂眸时。
“殿下喝酒。”美人千娇百媚地为他续上一杯酒,可一抬眼,眼神里尽是谄媚和欲望,浑浊得令人作呕。
“不像。”谢如珏忽然说。
舞女一愣:“殿下说什么不像?”
谢如珏没答。
他松开手,舞女跌坐在地。
下一瞬,他一脚踹在她心口:
“滚。”
舞女惨叫着被拖出去。
丝竹声停了,谢如珏站起身绕过瑟瑟发抖着跪了一地的乐师舞姬,慢慢踱步到水榭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细细寻摸。
很常见的布料,上头绣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古怪动物,是那个女人常挂在腰间的。
他凑近闻了闻,香味也很平常,是很淡的皂角香。
“皇嫂啊皇嫂。”他低声笑,指尖摩挲着香囊粗糙的绣面,“你怎么就不肯听话呢?”
非要跟着那个残废去岭南。非要守着那几百亩破地。非要用那种清澈坦荡的眼神看他,照出他心底不堪的欲望。
不过没关系。
谢如珏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是近乎癫狂的兴奋。
等岭南乱起来,等那个残废自顾不暇,等他的好皇嫂走投无路——
他会亲手把她接回来,折断她的翅膀,染脏她的眼睛,关进最华美的笼子,让她眼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在陈冲率领的玄甲骑兵的护卫下, 归途再没有其他宵小赶来惊扰。
快马加鞭下,在某天的晨光中车队终于驶入灵州。
熟悉的红土地映入眼帘, 黎清禾从车窗外望去,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皇庄的田地,密密麻麻红薯藤在晨风中轻晃着墨绿色的叶片。
“终于到家了。”她忍不住呢喃。
颇具风波的进京领赏总算是结束了,算上收获的田地和赏银也算是满载而归。只是那古怪残忍的谢如珏,还有即将走马上任的新郡守裴怀瑾
看来即使躲来岭南,日子也不会再如往日那般平静了。
腰间忽然环上凉凉的手掌, 原来是闭目小憩的谢知珩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轻轻地将脑袋搁在黎清禾肩膀上,扑闪扑闪的狗狗眼直直地望向她,似撒娇又似在安慰:
“娘子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护着你。”
黎清禾撸了一把他的长发, 忍不住笑道:“王爷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呢, 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车队驶向皇庄门口, 只见庄口黑压压的聚着好多人,王若昭、张安之、田大牛和阿虎小丫熟悉的脸庞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望。
“王爷王妃终于回来了!”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真怕王爷再也不回来我们这个破地方了”
“你这人瞎说什么呢,王爷王妃怎么舍得下我们呢!”
“可算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哇!”
“之后田里种什么还等着王妃教我们呢!”
黎清禾一下车,人群就呼啦啦围拢了上来, 大块头田大牛还是冲在最前头。
“王妃, 我们好想你!”
黎清禾笑着挥手:“我也一样牵挂着大家。”
谢知珩在阿七的小心搀扶下也缓缓坐在了轮椅上,张安之一眼就看见王爷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由得上前一步:
“王爷的腿是怎么了, 要紧吗?”
谢知珩温声笑道:“只是皮肉伤,诸位不用挂心。”
黎清禾推起了轮椅:“咱们进屋慢慢说。”
一行人往庄内走去,恰在这时, 黎清禾突然感觉脸上滴上几滴冰凉。
这是雨水!
许久未下雨的岭南终于下雨了?
她赶忙抬头望去,今日虽已是夏天,但烈日被遮掩在厚厚的灰白云层后头。再看地面,已经出现大大小小的深色雨点。
不一会儿,雨丝就肉眼可见的大了一点,银线般谢谢地落入土地。
田大牛在一旁兴奋道:”这是老天爷都知道王爷王妃要回来,给我们助兴呢。”
“这雨昨夜就下起来了,今日眼见着雨势更大了。庄上的老人都说只要多下几日,这天地的干渴就能缓解一大半呢!”
黎清禾闻言也高兴起来,连忙走几步到田埂上,拨开茂盛的红薯藤往土壤里探手。红色的泥土果然不如从前那么干巴板结,触手是湿润松软的。
“这也真是太好了!”
谢知珩安坐在一旁温柔地侧首。细细的雨丝沾湿了黎清禾的鬓发,湿哒哒的贴在她的颊边。
她专注地试着泥土,侧脸在雨雾中格外柔软。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拂开那缕湿发。
黎清禾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般抬起头,赶忙小跑过来:“下雨了,王爷的腿可不能淋湿了。”
在路上时匆匆忙忙,草药物资也都不甚充足,伤口处理的实在草率,赶紧回府好好打理伤口才是正事。
谢知珩静静看着满眼都是自己的黎清禾,笑得愈发温柔:“无碍。”
田大牛等一行人一路送他们回到王府,府上早早就备好了热茶和崭新的药箱。
周医师将谢知珩腿上的绷带一层层揭开,腿间皮肉上的伤口虽已止住流血,却依旧狰狞的皮肉外翻,只结了薄薄一层痂。
看着周医师手中沾血的绷带,黎清禾不由地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么深的伤口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高热。在古代,这样的病就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更何况谢知珩本身就久病未愈
她忽然站起身:“茶怕是不热了,我再去给王爷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挥退了想上前帮忙的婢女,默默走向偏厅,手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揭开腰间最里层的香囊,那里头正装着上次抽奖得来的药品。
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的某片可以化水含服的消炎药片投入茶水中,而后拿起小勺摇晃。碧绿茶汤漾开,白色小片瞬间消融。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热茶。
她定了定心神,端着茶碗回到内室,周医师正收拾药箱,谢知珩腿间的伤口重新包扎完毕,正闭眼靠在软枕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黎清禾端起茶盏,递到谢知珩唇边:
“王爷,喝口茶吧。”
谢知珩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茶水滚过舌尖,他却凝滞了一瞬——这盏茶中似乎一丝不属于茶叶的涩味,没有瞒过他的舌尖。
但谢知珩却神色未变,只是定定注视着似乎面带紧张的黎清禾,而后微微仰头,一口气将这杯茶喝空。
“王爷感觉如何?”黎清禾怕他察觉到异常,赶忙问道。
谢知珩唇角弯起弧度:“娘子端的茶,就是比别人端来的更甜些。”
他看见她的指尖微微绷紧,不由失笑。他的娘子,真是连撒谎都不会啊。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只要是她递来的,无论是蜜糖还是毒药,他都会安然咽下。
黎清禾见他似乎没有觉察出一样,心下一松。她上前一步从他手上接过空杯,指尖却无意识地擦过他微凉湿润的唇瓣。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刚好对上谢知珩的眼神,此刻那对时而温柔时而楚楚可怜的眸子,正如某种大型掠食动物一般死死锁住自己的身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声:
“王爷,王妃,王若昭姑娘求见。”
黎清禾抬眼,只见王若昭跟着引路的小厮静静立在门:
“王妃,有桩事要向您禀报。”
“您离京前托我核验的引水路线,我已带人走了一遍。”王若昭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您看这里,三江交汇处往东三十里,有一处旧渠遗址。”
黎清禾顿时来了兴趣,凑近上前细看,便见到图纸上那处旧渠的原定的走向竟与她规划的引水线有七八分重合。
“这是……”她指尖抚过图纸。
“是七年前开凿的水渠。”王若昭娓娓道来,头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当时灵州连年干旱,时任县令王俭亲自绘制此图并上书请旨,要开渠引三江水灌溉灵州万亩良田。朝廷拨了十万两白银,征调三千民夫,预计动工足足半年。”
“那这道渠为什么最终没有修成?”黎清禾不由地追问。
王若昭还未开口,一旁处理完伤口后尚未离去的谢知珩就接过了话茬:
“这工程开工没多久便停了。”
“开工半年后,有人举报王俭贪墨渠款,朝廷派钦差来查,有三万两赃银对不上账目,一番搜寻后依旧下落不明,但这挖渠账目确有问题。贪污之事清晰,王俭秋后问斩,儿子流放三千里,女儿没入奴籍,工程也就此搁置了。”
窗外雨声渐渐淅沥,细细密密的砸在门前窗外。
黎清禾盯着最终半途而废的水渠线,不由得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了。这路线选得实在很好,若当时真能挖通,灵州至少五千亩旱地能变成水田。”
“是啊。王俭在灵州做主簿的这几年素有清名,能画出这样的图纸,也可见他真是个人才。可惜啊,他最后选错了路。”
王若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黎清禾还在细细查看着图纸,越看越觉得可惜:
“如果按这个走向,再往东偏五里,绕过那片石山,就能直接连通我们现在皇庄东头的那条小河。引水距离能缩短二十里,工程量也至少能省三成……”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望向王若昭:
“昭姐姐,你是如何拿到如此完整的图纸的?”
王若昭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我家人曾与王俭有故。这些图纸,是王俭生前留下的,他吩咐要好好保存,交给下一个愿意重启修渠的人。”
黎清禾看着王若昭状似平静的脸。
脑海里几道线索串连成线,昭姐姐与王俭同姓,王俭的女儿充作罪奴。她过去曾听庄人们闲话,昭姐姐是庄头张安之买下的,听说是落难了的管家小姐
难不成?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再追问到底。
王若昭面色虽看似平淡无波,但她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颚与悄然急促的呼吸。
昭姐姐教她认《大周律疏》时温润的嗓音犹在耳边,无数日夜的陪伴也不是虚假的。只要她还是真心对待自己、对待这块土地,那王若昭是谁的女儿、有什么目的,又与她何干?
黎清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有些旧痂若是强行挖开,只会带出淋漓血肉。还是等昭姐姐自己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吧。
“这图纸标注得真细致,”黎清禾的话语重新轻快起来,带着由衷的赞叹,“昭姐姐,你先去忙吧,我得再好好琢磨琢磨这条路线。”
王若昭的肩膀悄然松懈下来,朝黎清禾深深一福:“是,王妃,那我先退下了。”
她转身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些许,像卸下一点无形的重担。
可谢知珩却转动轮椅悄然跟在她的身后,一道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并行了一段路,谢知珩忽然开口:“王娘子。”
王若昭身体微僵,回头转向他:“王爷请指教。”
谢知珩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幽深如潭。
“往事已矣,本王不过问。你父亲如何,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但有一事,本王需说在前头。”
雨声忽然大了些,谢知珩的脸半隐在滴雨的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你要做什么,本王不会插手。但若有人因你之故,伤及我娘子分毫——”
他抬起深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直直的看向王若昭:
“你会知道后果。”
他沉沉的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滚过天际,将走廊照得雪亮。
斜劈进来的雨点打湿了王若昭的鬓发,她却不闪不避,反而声音郑重:
“王爷放心,王妃于我有恩,我断不会做任何对王妃不利之事。”
谢知珩看了她片刻,终于淡淡点了点头,这才往另一个方向转身离开。
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黎清禾伴随着这天然的白噪音,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有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登门拜访。
他长腿一迈,披在利落短打上的蓑衣尚在滴水。一道旧疤横在他的眼上,愈发衬得眉眼凌厉、气势迫人。
可他一见到黎清禾,凌厉的气势神奇的尽数褪去,脸上扬起大金毛般的爽朗微笑:
“黎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这男人正是林观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黎姑娘, 我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听闻你们路上遇到些许波折,你没伤着吧?”
林观海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利开朗, 见到黎清禾上下都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咧嘴憨笑起来。
“虽有波折,但好在还算顺利。林大哥,今天这么大雨,你怎的来了?”
林观海侧身,露出背后扛着的麻布口袋。
“黎姑娘, 我实在是心里着急,一听说你们回来就赶紧赶来了。”
他解开麻袋的绳子,露出里头几节青黄夹杂的细细杆子,赫然是尚未成熟的甘蔗, 状态略有些细瘦, 有几节表皮上还生出了褐斑。
黎清禾闻言也严肃起来, 立刻上前查看:“这是怎的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观海声音夹杂了一点焦躁:“大约是半月前的事。自你走后,我们按照你教的方法顺利种下了红薯和甘蔗,红薯涨势很旺,甘蔗头一个月也是蹭蹭往上窜。”
“可半个月前,有一小批甘蔗的杆子突然开始发黄, 长得不似以前那般粗壮, 而且眼看着这病症还在扩散!”
他抓起一根细瘦的甘蔗,咔嚓一声利索的掰断,将断口似有细小孔洞的蔗肉展示给黎清禾:“黎姑娘你瞧, 我们掰断后发现这里头都空了,似乎有虫!”
黎清禾凑上前去细看,果然看见清白的蔗肉中有七八个细小的空洞, 蔗肉的质地看着也比健康的甘蔗更为松散。
林观海浓黑的眉毛蹙起,颇有几分可怜地望向向她:“我们庄上从前从未种过甘蔗,找了有经验的农人来看,只说这片田全都不能要了。”
“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良田,我们哪里舍得!实在没法,只好来麻烦黎姑娘。”
黎清禾细细查看过这几节甘蔗,给林观海吃了颗定心丸:
“林大哥放心,能治。”
林观海眼睛一亮,若是有尾巴怕是也要摇起来了:
“黎姑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里头是条螟,专啃甘蔗嫩心的钻心虫。”
这条螟算是甘蔗最常见的虫害之一,雌蛾会把卵产在甘蔗叶鞘的缝隙,幼虫孵出来后就会往蔗肉里钻,从里头的芯往外啃,等发现不对时里头的肉早空了。
若是现代,自然有特效农药,不过在这里嘛
她低头沉思片刻,而后心中有了计较,便唤春杏取来了纸笔。
“林大哥,你们先去把所有叶子发黄的甘蔗都连根拔起,这些已经染上虫害,是要防止这些虫扩散。之后就可以开始治虫了:你带着庄人们去甘蔗田里仔细找找,找那些甘蔗丛中飞出的肚子鼓胀的雌蛾,长这样,有四条粗纵线的就是。”
她几笔一画,活灵活现的条螟跃然纸上。
林观海一边听一边点头:“这虫子最近确实突然多见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你们找些细竹筒,将逮到的雌蛾捏碎塞进竹筒最里面,再用细棉纱把竹筒口子松松地网住,但切记不要堵死。做好后把竹筒挂在甘蔗杆上,一亩地挂上五六个。”
黎清禾在图上添了几笔,画出竹筒与筒口网纱的样式来。
“这是何原理?”林观海好奇地瞪大眼睛,他从未听过这么奇怪的治虫法子!
黎清禾笑道:“这等大肚子雌蛾的气味最浓,吸引着雄蛾扎进竹筒后就再难飞出。地间的雄蛾都捕尽后,雌蛾产的卵就是死卵了。对了,二十日左右记得换进新雌蛾。”
林观海听得津津有味,抚掌大笑道:“黎姑娘的法子真是通俗易懂!如此一来,就算是断了这条螟的子子辈辈了!”
黎清禾接着道:“另外,林大哥,你可以带着庄人们找些薄荷。”
“薄荷是何物?”林观海问道。
黎清禾在纸上画出薄荷叶的样子:“就是这种闻着清凉的草叶。”
林观海恍然大悟:“原来黎姑娘指的是银丹草!这东西在岭南不常见,不过多走走也能买到。这又有什么用处吗?”
“这银丹草气味霸道,虫子不爱靠近,更不肯落下来产卵。你们在甘蔗地边种一圈,它好养活得很,也不跟甘蔗抢水抢肥,长成了更泡茶入药,可谓一举两得。”
黎清禾一面说着一面写写画画,在纸上注明简单的治虫与种薄荷的要点。
林观海此时已然完全叹服:“好!就按黎姑娘说的办!”
“黎姑娘,大恩不言谢呐,等甘蔗种成了,我一定把最甜的那袋给你送来!”
黎清禾闻言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过林大哥啦。”
她写完最后几个注解,将纸递过去。林观海看了一眼后小心收好,笑道:“不愧是黎姑娘,短短一月未见,这字迹也是进步神速、颇具风骨,真让林某叹服!”
此话一出,黎清禾倒是好奇起来:“林大哥连这都能看出来?看来林大哥以前太过谦虚,实则颇为精通文墨嘛。”
还不是因为到京城的一来一回,马车上的无聊时光不少,她特地央着谢知珩带着她练了字。
谢知珩不符从前太子的名声,写得一手风流好字,作为师傅也实在温柔尽心,把她这个毛笔字门外汉也带着将将入门,至少不是鬼画符了。
只是没想到看着五大三粗的林大哥连这都能看出来?
林观海一愣,随后笑出一口白牙:“只是曾经跟庄上的账房先生学过几天,不算睁眼瞎罢了,远远不及黎姑娘。”
爽朗的笑声中,轮椅的声音忽而由远及近。
谢知珩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也不知是否是她这几日一直暗中下的消炎药起了效果,只是他腿上缠着的绷带依然显眼。
“林庄主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林庄主海涵。”
一面说着,他一面驱动轮椅来带黎清禾身边,长臂自然地松松搭上她的腰间:“娘子方才是在与林庄主谈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他抬起湿漉漉的黑沉双眸:“需要为夫回避吗?”
被他直直盯着,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几分心虚,赶忙道:“当然不用,我们不过是在聊种甘蔗的事罢了。”
林观海盯着谢知珩揽在黎清禾腰间的白皙手指,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而后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抱拳道:
“是林某贸然上门,实在失礼。这是南和庄自制的伤药,对刀伤箭伤颇有奇效,若黎姑娘需要,请尽管用。”
黎清禾看看谢知珩,谢知珩淡淡地温柔一笑:“府上已有上好的伤药,不必劳烦林庄主费神了。”
林观海却依旧笑得爽朗:“谢王爷,贵府的药自然是好的,可这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我们庄上兄弟常年在外走镖,挂彩是家常便饭,这药最是有效对症。”
他的话说完,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虽然还在笑,却都僵持不动。
这气氛怎么感觉紧张起来了呢?
站在中间的黎清禾莫名出了一身白毛汗,看气氛实在凝滞,索性一探身抓住那个药瓶,朝林观海点点头:
“林大哥一番心意,我们就收下了,多谢林大哥!”
紧接着她就转向谢知珩:“若王爷的伤能早日好起来,我才能安心呢!”
随着黎清禾这一打岔,无形的对峙仿佛松懈下来。林观海回她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知珩紧了紧揽在她腰间的手没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黎清禾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林观海收拾好地上的甘蔗麻袋,又朝黎清禾道:
“黎姑娘,其实今日除了甘蔗的事,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南和庄准备开始做漕运生意了。”
“南和庄上的大家伙都是水中好手,这生意的确合适!”黎清禾点点头。
林观海笑道:“庄上几个小子从前跑过江船,对这附近几县的水路也熟,我索性盘下四五条好船,眼下专走灵州到广府这段水路。”
他从怀里摸出块刻着南字的木牌,朝黎清禾递过去:“黎姑娘若日后有货物要运可以尽管开口,只需找清水县码头的赵管事出示此牌即可。”
黎清禾接过木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林大哥,你们运货可接长期生意?”
“自然是接的。而且只要是黎姑娘吩咐的,我们多少都接!”
“那好呀。”黎清禾亮着双眸兴奋地看向谢知珩,“王爷,我有个想法。”
“咱们开个铺子吧!”
谢知珩眉梢微挑:“铺子?”
“对,专卖红薯制品。眼下正是夏天晒红薯干的好日子,红薯本不能久放,但晒成红薯干后又能储存又能卖钱。还有我们庄上的深犁耙,也可以放在铺子里寄卖。往后若是种出别的什么,也都能在铺子里卖!”
“铺子可以就开在清水县的街上。咱们的货好又价钱公道,不愁没人买。林大哥的漕运正好能把货运到各县,甚至运出岭南、运到大周遍地”
若搭上林观海的船,没准还能销往国际呢!
黎清禾越说越兴奋,仿佛看见堆成小山的金银挥舞着翅膀环绕在她身边。
谢知珩握住她兴奋挥舞的手,眉眼温柔:“只要娘子说的,我都会支持。”
林观海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朗声道:
“黎姑娘思虑周详,只是开铺子琐事繁多,黎姑娘又何必亲自操劳?若有需要,林某和南和庄都可以代为打点,黎姑娘只管出主意就是。”
黎清禾还未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就微微一笑:“不劳林庄主费心。内子想做什么,自然有我和府中上下全力支持,人手、店面都不成问题。娘子,你说是不是?”
黎清禾正沉浸在想象中的宏伟广阔的商业蓝图里,浑然不觉两个男人间涌动的暗流,随口应声道:“王爷一向靠谱,有你的支持我就放心了!”
谢知珩唇角大大的弯起,看向林观海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得意:“林庄主也听见了,内子如此信我、依赖我,所以这些琐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
林观海听见他故意重重说出的“外人”二字,不由得脸色阴沉,却又无力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勉强笑容:“谢王爷与黎姑娘夫妻情深,实在令人羡慕。甘蔗的事还要多谢黎姑娘指点,林某就不多叨扰了。”
他朝黎清禾抱一抱拳,扛着装着甘蔗的麻袋离去,脚步颇有几分沉重。
谢知珩看着还在盘算开铺子的黎清禾,暗自勾起唇角。
开铺子的事说干就干。
黎清禾雷厉风行,三天内就定下了清水县主街的一处店面,第一批挂牌的货正是红薯干与深犁耙。
这几日,为了制成红薯干,皇庄上下全员出动。女人们负责清洗、削皮、切条,男人们架起高高的竹架,铺上细密的竹席。
初夏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红薯条铺上去,在风里慢慢萎蔫、收缩,渐渐透出蜜色的光泽。
为了全面招揽生意,在黎清禾的建议下,红薯干特地制成三种口味:原味、蜜渍、椒盐。蜜渍红薯干的周身刷过蜂蜜,甜的恰到好处,椒盐口则是撒了细细的盐和磨碎的花椒,咸香微麻,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十几日,黎清禾的铺子就成了清水县最受欢迎的食杂铺。铺子门口支起现烤红薯摊,飘出整条街的香气为他们找来了无数客流,深犁耙也有稳定客源。
最受欢迎的还是红薯干,用油纸包成小包,定价是十文一包、三十文四包,蜂蜜和椒盐都给的很足,原味红薯干也别有一番韧香。
黎清禾像第一次摆摊那样切了小小的试吃,有路过的行商尝了后一口气买了二百包,直说这红薯干肯定受欢迎,他还要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小铺的生意越做越好,十几日下来为黎清禾带来一笔不小的进账。谢知珩只说这是娘子的生意,于是全部收入都入了黎清禾自己的私库。
就在她美滋滋盘算着还有哪里的地块可以买时,某日傍晚,阿七送来一封信,火漆上印着宫中标记。
谢知珩目光扫过信纸,笑意淡了下去。
黎清禾在一旁就着蜜渍红薯同他闲话家常,看他脸色变换,不由得问怎么了。
谢知珩将信纸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裴怀瑾已到任岭南郡守。父皇之前曾下旨令他与我共理岭南事务,为彰显同心,他特意申请将郡守府邸挪到了灵州邻县。”
信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新任岭南郡守裴怀瑾不日就将抵达,与岭南郡王共理岭南军政民事。为便协作,郡守府特挪至灵州邻县清水县。
“这么快就来了,郡守府怎么还挪了位置?”
黎清禾喃喃道。原本的郡守府离灵州十万八千里,她还指望着可以跟这个奇奇怪怪的姐夫少一点接触呢!
谢知珩没有接话,垂下眉眼。
怕是与他协作是假,藏着某些肮脏的心思是真。
他的娘子好似一颗蒙尘的明珠,越来越盛的光芒引得邪魔外道侧目垂涎。
倒也无妨。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小食铺的生意愈发蒸蒸日上, 几百亩皇庄上的新一批红薯收获也已步入正轨。
如今红薯俨然已经成为皇庄乃至整个灵州地界的拳头产品。这不仅仅是因为灵州的农人们渐渐弄清了红薯这神奇作物的高产与美味,更是有灵州县乃至整个岭南郡的大人物们的推波助澜, 只为帮岭南王府打出美名。
自打王郡守倒台、王家覆灭后,岭南的世家富户们早就暗自交换过眼色,只道这岭南王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只是迫于这敏感的废太子的身份,大部分家族不敢妄自揣度圣意,只是以比从前更为恭敬的态度作壁上观。
可这进京领赏的事情一出,那风头可就变了!
无论是这残疾前太子的皇后母亲出了力, 还是他自个儿争气,至少上头的态度已不是讳莫如深。
岭南一向被其他重地与富庶之地贬为蛮荒贫瘠,莫说皇子,连沾点边的皇亲国戚都从未见过。从前是把这岭南王当成一个废子, 可现在, 那可就说不好了。
岭南的高门富户心思都慢慢活络起来, 若不趁现在抱上这粗大腿,万一哪日他真能一飞冲天,那还不悔之晚矣!
于是自打黎清禾等人归来后,便眼瞅着这岭南王府的情况日新月异。
从前的王府不过空有名头,门庭冷落不说,连府苑的矮墙与白瓦也最多是在周围贫瘠门户的衬托下、才能被称为尚可。
现在, 每天都有满面红光、穿丝戴锦的官员富户拎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点头哈腰、流水般的拜访岭南王府, 连王府的外观都被修缮一新,新漆刷上了、矮墙筑高了、庭院种上好看的花草了。
黎清禾还以为是谢知珩的想法呢,谁知一问才知道, 原是灵州县衙以修缮灵州门面为由、自发为岭南王府修缮的!
为这事,她同谢知珩还特地上门送去钱财,就当是修缮王府的谢礼酬金, 可他们却被县令三拜四请地请出了门。
蓄着山羊胡的灵州县令是个小老头,这些时日一向存在感极低,但他拒不收钱的哭嚎声嘹亮非常:
“王爷王妃,这可万万使不得!之前万不得已让你们住进尚未打扫的王府实乃灵州县衙的失职,若王府还要为我们的亡羊补牢出钱,这可真是折煞我也!”
黎清禾觉得他的哭嚎声足可以传出去三四里远。
没法子,他们只好带着钱财回了府。
琢磨一阵后,他们决定在王府外开摊布粥,每日午餐、晚餐时分都专供红薯粥,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这下子,岭南王府与这红薯的美名更是传遍了灵州周边几县。
再之后,岭南郡的文人书生也纷纷挥舞墨宝,留下一首首感人感激感动的诗作,于是岭南王种出神物更还心系百姓的美名传遍了岭南,甚至还传到了相邻几郡。
对京中归来后这一些列转变,谢知珩只是淡淡地冷眼旁观。
他拒绝了几乎所有的礼物,没有收下一个投怀送抱的美人。
趋利避害,人情冷暖,不过是常事。早在从云端跌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尝遍个中滋味,如今不过是无聊的循环。
黎清禾对此倒是颇为欣喜。不为别的,只因为最近她收购土地变得方便多了!
不知怎的,从前寻来问去都无处可寻的无主良田,近日倒是多得很,有灵州县衙推荐的无主之地,有女眷聚会时提及的无人打理、意欲售出的旧地,甚至还家中余地多、却因急事而缺钱的落魄商人主动寻上门来。
黎清禾当然是照单全收。
她也不是没怀疑过这土地的来源是否可靠,于是去过谢知珩。
谢知珩只是笑道:“那些人果然一如既往的精。娘子既喜欢,那便买下吧,不碍事。”
既如此,黎清禾便以合理的市场价收到了一大批好田。
卖给她地的人一开始报出的价格往往都远低于常理,甚至还有白送的。在这点上黎清禾却不退不让:必须是市场价,否则不买!
她也不是傻瓜。若真因为买地为王府留下什么话柄,那才叫因小失大呢。
一小撮心思不正的人退下了,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实打实的做这桩土地买卖的。后来有关心亲近了的女商偷偷告知,黎清禾这才晓得原来不是从前地少,而是大部分商人官员从前不敢同他们府上正常往来罢了。
在这样的购置土地、经营播种、营业食谱的三点一线的生活中,黎清禾的系统进度又实现了小小的突破:她名下的土地林林总总已经来到了三千二百亩。
这里头七百亩是南和庄的山地,五百亩是京城郊区皇庄的肥田,剩下的都是这岭南的红土,眼下一多半面积的种植以红薯为主,剩下的地界还空置着,黎清禾打算等灌溉水渠通渠后种上甘蔗与稻种。
随着红薯陆陆续续的收获,系统界面的收获吨数也来到了两千五百吨。更重要的是,抽奖机会又多了一次!
这日,黄历上写着诸事皆宜。
黎清禾找了个由头一个人躲进库房,还特地去小厨房洗了三遍手。点上抽奖键之前,她对着窗外正经地拜了三拜。
其实她是不信神佛的,但是既然发生了穿越这样的事,信一信又有何不可呢?
她是真的很希望拿到自己的作品——杂交水稻!
大周也有水稻,但正如在京中时谢如珏用来诱惑她的良种一样,历史上袁爷爷的杂交水稻出现之前,三四百斤的亩产已经算是非常优质的稻种。
但在以袁爷爷为首的现代农学前辈们的基础上,她的杂交水稻稻种的亩产量足能达到二千五百斤!这足足是七八倍的突破!
红薯再好,终究稻米才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主食,是她回家的最大希望。
不知名的神佛啊,请给我这个机会吧,我是真的很想回家!
指尖轻轻落下,花花绿绿的大转盘疯狂旋转起来,黎清禾闭上眼喃喃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但对她来说就像一个世纪。
那个机械萌音再次响起:
“滴,恭喜亲,获得杂交水稻实验原种×10公斤!”
黎清禾猛地睁开眼。
库房地上凭空出现一个满满当当的米白色麻袋,淡黄色的稻粒静静躺在其间。
她猛地扑上去,抖着手打开袋口,抓出一把凑到眼前:
真的来了!真的是她的水稻!
淡金色的稻粒每一粒都饱满匀称,这是她筛选了上百个组合后得到的最优解,抗倒伏、分蘖力强,穗大粒多,在试验田里的产量比当地主栽品种高出足足三成。
黎清禾抓着一把水稻种子,又想笑又想哭。
她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把麻袋扎好、混入京中采购来的那批良种里,这个单子是她全权整理的,多出一袋也可以做平账目。
她只留出约莫一小把种子放在帕子上,小心翼翼地包好。
现代与眼前另一时空中的岭南到底水土气候有所不同,她还需要在如今的土地规划试验田做发芽试验,再次确认种子的活力,这试验田需要与其他稻种留出至少两亩以上面积的隔离区,防止良种与普通种子串粉。
还有稻种的浸种、催芽、播种,桩桩件件都需要赶紧摆上日程,
黎清禾的脑子里飞快地敲定着各种种植细节,可最后都归向同一个问题:
水。
水稻水稻,若是没有水,那无论什么良种都是空谈。
在她前期的改造下,眼下皇庄内的岭南红土保水性与肥力尚可,但与红薯不同,若要种水稻,必须有稳定可靠的灌溉水源。
眼下虽有几场小雨暂时缓解了旱情,那之后的天气仍是个未知数。距离水源充足这个标准,还差着那条尚未动工的水渠。
黎清禾攥紧了手里的稻种。
“你要正式向郡守府递帖子申请开渠?”
晚膳时分,谢知珩听完黎清禾的话后轻轻放下汤匙。
黎清禾大大地点头:“这些日子我同昭姐姐已经细细算过,从三江交汇处引水到灵州的总长不过四十余里,沿途多是丘陵矮坡,真正需要开山凿石的地段不超过五里。若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两三个月就能打通。”
她伸手扯扯谢知珩的袖子:“在京中时我曾从海商那收购来水稻良种,王爷你信我,这稻种的收成够全县百姓吃上一年有余,比之红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郡守府没有理由不批。”
“我当然相信娘子。水渠的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地看她激动下愈发红润的脸颊:“帖子我来写。明日就递到郡守府,请裴大人定夺。”
黎清禾心下一定。她知道自己总是找海商的借口有些奇怪,可不是如此,她无法解释那些神异种子的来源。
好在不管她的想法多么异想天开,谢知珩也从不会质疑,只会温温柔柔地应下,然后替她把所有障碍都扫平。
“王爷,你实在是太好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小声喃喃,“只是裴怀瑾才刚刚新官上任,我担心他未必会轻易答应。”
谢知珩温温柔柔地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珠满是她的倒影:
“你我本为夫妻,谈何报答?娘子想做,为夫自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他应了,皆大欢喜。若是他不应”
谢知珩淡淡垂下眼,声音依旧温和:“为夫自会想些别的法子。”
帖子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最开始黎清禾还时不时问问是否有回信,然而风平浪静。等到几日后,那一小撮稻种浸好即将催芽时,玄衣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
“王妃,郡守府回帖了。”
黎清禾稳着手撒完最后一点种子,这才快步走过去:“怎么说?”
阿七从怀中取出洒金笺,上头的字迹工整端方。
黎清禾扫过前头王爷王妃心系百姓,下官感佩不已等等的客套话。
“然开渠之事,所耗人力财力甚巨,非一时可筹。岭南郡府库空虚,去岁税赋尚未收齐,无力支应如此浩大工程。且灵州地势复杂,恐劳民伤财而事倍功半。今岁雨水已足,开渠之议尚可缓图。望王爷王妃体谅难处,容后再议。”
落款是“岭南郡守裴怀瑾谨复”,盖着鲜红的郡守大印。
黎清禾捏着信纸,只觉得他信上的理由荒谬得很。
路线是现成的,王俭早就勘测过;民夫也是现成的,岭南最不缺的就是无地可耕的流民。至于雨水已足,这几场雨能撑多久?等到盛夏烈日真正来临,土地转眼又会干裂,怎能不提前想好应对之法?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手上播种的事可不等人。
她把信纸塞回他手里:“给王爷送去吧,我听王爷的。”
说完便走回苗床边重新蹲下,继续稳着手种她的稻种。
岭南王府内,谢知珩读过回函,第一句话却是在问黎清禾:
“王妃读过吗,她的反应如何?”
“王妃看了信后只说都听王爷的,然后便继续播稻了。”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这的确是他的娘子一贯的风格。即使再是气愤失望,她该做的事依旧一刻不会停。
“裴大人递信时可还说了别的?”
“送信的人说,因岭南今年第一批枇杷熟了,裴府五日后将设枇杷尝新宴,请王爷王妃尝个鲜,也正好说说开渠的事。”
“呵,他倒是挺会挑名目。”
“听闻裴大人这帖子不光发了咱们府上,灵州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书院山长,甚至附近几县的县令都收到了请帖,阵仗不小。”
谢知珩不咸不淡地应道:“新官上任总要亮亮相。借着荔枝宴的名头把该请的人都请齐,裴怀瑾的心思倒是恰到好处。”
“去裴府回话吧,本王会偕王妃准时赴宴。”
裴怀瑾会拒绝这件事,他其实一早就清楚。
这人骨子里最是谨慎守成,开渠这样的大事不只会动多少人的利益,他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可拒绝的由头,找得也未免太敷衍了些,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裴怀瑾或许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故意这么写。为什么?
谢知珩合上眼,脑海里忽然掠过裴怀瑾时常不甘怅惘之间的眼神,与那日他同自己娘子雨中同伞时的身形。
或许这人用这样粗糙的接口拒绝开渠,除了不愿招惹麻烦外,还有别的心思。
他在等黎清禾亲自去找他。
他不会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施恩于娘子,让她感念,与她频繁往来,甚至借此拿捏,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地向他低头、求助吧?
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重褶,谢知珩忽然极轻地笑了。
就让他亲自会会这位裴大人,瞧瞧他究竟想唱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杂交水稻产量设定参考央视网关于杂交水稻世界纪录的报道:2023年四川省凉山州德昌县举行超级杂交稻验收会,最终测定3块田单季平均亩产1251.5公斤,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的世界新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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