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听完宋嵘的道歉, 顾宣琅一愣。
随即破天荒露出如同嚼碎了黄连一般的表情。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半会儿有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将被子拉高一点, 往宋嵘单薄的肩膀上拢了又拢:“没必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我让葵青帮你向食堂主管请了病假, 好好在家休息几天。”
语气不容拒绝。
读出对方眼里的紧张,他又道:“病假不会扣全勤的。”
宋嵘“喔”了声。
悬在半空的心又放了回去。
其实也是没有力气再逞口舌之快,虽然高烧退了,身体还是很沉重,加上床也有点挤……
他盯着愈发贴近的顾宣琅,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怎么还不走?”
顾宣琅波澜不惊:“这是我房间。”
宋嵘顺势就要爬起来:“喔, 那我走……”
只是还没支起身子, 就被一只大掌按了回去:“就在这儿睡。”
陷入被窝里的宋嵘无不纠结地想:让自己睡主卧的是他,让自己睡客房的也是他, 到底是想干什么?过去这么久,像以前那样喜欢在小宅院里四处解锁新地点的怪癖还没有改掉吗?
内心的埋怨还没结束, 身侧床垫便重重一沉。
他条件反射般往另一侧挪了一点, 给顾宣琅腾出位置。
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这样的举动跟引火烧身没有任何区别——他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他们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横跨两千年的冷战并没有结束啊, 连赔礼道歉的环节都没有,怎么就发展到同床共枕了?
庆幸的是, 顾宣琅至少没有抢被子的意图。
宋嵘不动声色将被子边缘死死掖进身体下方, 将自己彻底武装成一个棉被卷。
然而, 顾宣琅始终只是靠坐在他的身边, 没有进一步的越界行为,一只手像哄小孩儿似的轻轻拍着鼓囊囊的被子:“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棉被卷动了一下。
默了数秒, 发出细如蚊哼的声音:“留下来也没关系。”
顾宣琅不确定地眯起眼睛。
宋嵘从棉被卷里探出半个脑袋偷瞄对方,为自己的虎狼之词寻找蹩脚的理由:“本来就是你的房间。”
说完,迅速钻回去。
重新拉高被子的那一瞬,他好像看到了某人扬起的唇角。
*
见手青致幻能力的续航不错,尽管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宋嵘也能安然睡去。
生物闹钟彻底失效,这一觉,破天荒睡到了自然醒。
同样赖床的还有顾宣琅。
宋嵘暗忖着,跟行动组出差执行任务一定很辛苦。
还有啊,顾宣琅应该是昨晚趁自己睡着后去洗了个澡,眼下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睡袍,只在腰际搭了被子一角的缘故,尽管背对着他,优越的腰肩比一览无余,宋嵘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泛着柔光的丝质睡袍。
动作稍大了些,顾宣琅领口的布料便向下滑落寸许,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他的视线很快落向那道自肩胛骨下缘斜贯后背的疤痕,清晨的自然光线下,比上一次在淋浴间里看到的更清楚……
那狰狞的伤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深深烙在那具近乎完美的躯体上。
宋嵘只能暗暗庆幸,顾宣琅这一趟出门没有挂彩。
他的手指原本悬停在空中,胡思乱想之际,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皮肤,尽管第一时间想缩回手,还是被反应迅速的顾宣琅捕捉到。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力道不大,但挣扎不开。
随后,顾宣琅的声音闷闷响起,还带着些刚醒来时的低哑:“想做什么?”
宋嵘浑身每一个孢子都在尴尬:“没、没想做什么!”
继而扯开话题:“你怎么这么晚才醒,今天不上班吗?”
顾宣琅翻了个身,面向他,依旧没有松开握紧的手。
只言简意赅解释自己“赖床”的原因:“调休。”
宋嵘讷讷点头,重复了一遍:“哦,调休。”
他知道调休。
人类智慧之洼地、低谷,大海沟。
但透过低谷,能看到顾宣琅的高峰——那件睡袍的前襟开的太大了,只靠一根腰带系紧,某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腰带早已松散,前襟自然也什么都没遮住。
宋嵘抿了抿唇,收起炙热的目光,一掀被子翻身下床:“我去准备早饭,葱油手抓饼可以吗?你出差那几天我试着做了两次,都很成功!”
当然是冷冻半成品。
床底下横竖找不到拖鞋,这才想起来,昨晚好像是顾宣琅将自己一路从车库抱回了次卧,根本顾不上换拖鞋……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让顾宣琅伸手一把将他拽回床上:“病了就好好歇着。”
宋嵘反驳:“我已经没事了……”
这话说的没什么底气。
宋嵘也纳闷,自己虽然不似顾宣琅那般身材高大、健硕,但他像每一株具有韧劲的菌类,底子扎实又抗造,能背着满满一篓菌子走几十里山路去赶集,可后来不知怎么,体质突然就变差了,连站在食堂窗口打两三个小时饭菜都会觉得手酸、腰酸、腿也酸,更别说淋了一会儿雨就发高烧到犯迷糊……
他一直以为是水土不服,城市里随处可见钢筋混泥土和汽车尾气,这种环境根本不适合松茸生长,直到顾宣琅告诉他是营养不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一般,说罢,还特意加了一句“医生说的”。
宋嵘不太确定。
昨晚他烧得迷迷糊糊,只隐约听到“保护措施”和“弄在里面”之类让菇琢磨不明白的话,相比之下,还是“营养不良”更有可信度。
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等发了工资就去买牛奶给自己补充营养。
买一整箱。
每天一杯,高高壮壮。
顾宣琅今天没有点外卖,他用冰箱里的食材做了厚蛋烧和青菜瘦肉粥,吃完早餐后,又逼着宋嵘躺回床上喝营养补剂,也说是医嘱。
那些补剂是用中药熬的,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一打开就能闻见浓烈的草药味,宋嵘只能捏着鼻子往肚子里灌。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也有偶感风寒必须喝药的经历,顾宣琅也会盯着自己把药全部喝完,不过,那时候的顾宣琅会特意给他备一块饴糖,每每喝完药,就当奖励似的把糖塞进他嘴里;又或者将他抱在怀里亲自喂,只要他使小性子,就俯身亲他。
现在宋嵘又要喝药了。
但是没有糖。
也没有亲吻。
想到这里,宋嵘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一点热意涌上来,又被他迅速地、小心地压下去,但眼角的薄红色消散地没那么快,覆在惨白的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饶是让又臭又硬的石头也软了心,拧着眉发问:“这药很苦吗?”
宋嵘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很苦。”
顾宣琅移开目光:“那怎么办呢?”
宋嵘眼睫颤颤:“是啊,那怎么办呢?”
刻意放低的声音里像是带着小钩子,钩得顾宣琅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半步又半步。
两人离得很近。
顾宣琅俯下身,凝视着床榻上的病恹恹、双眸却依旧清亮的恋人,似乎是想做点什么——做点让他觉得药剂不那么苦的事。
宋嵘的呼吸明显乱了:只要再凑近一些就能亲到,只要再……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眼,自我狡辩这绝对不是见色起意,而是气氛被烘托到这里了,由着对方亲一下权当是还了被照顾一宿的人情债。
但顾宣琅并没有继续。
近在咫尺的男人只是将空掉的药剂袋收拾好:“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连声音都克制到极致。
随后,逃似的往外走。
宋嵘猛地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抹高挑背影,狠命磨了磨牙,默默在心里将那块不解风情的石头骂了一遍又一遍。
服个软有那么难吗?
道个歉有那么难吗?
亲个嘴,咳,有那么难吗?
如果顾宣琅刚才不管不顾地吻下来,自己一定不会拒绝的;如果他再轻声细语说点好听的,两千年来独自承受的孤独与埋怨说不定也能一笔勾销。
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近水楼台不捞月,这跟占着茅坑不……呸。
自己才不是茅……呸。
宋嵘越想越郁闷,抓过手边的枕头,用力朝紧闭的房门扔了过去,枕头砸在门板上发出声闷响,然后顺着门板掉落下来,孤零零、软塌塌地靠在那儿,像一个精疲力竭的小人。
跟此刻的他差不多。
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忽然震动。
定睛一看,居然是后勤部群发的通知:职工宿舍现已全部修葺完毕,九月一日起可入住,如有需要,可前往“屋檐下”论坛政务通告版块下载申请表。
能够搬回职工宿舍,宋嵘本应该高兴的,自己曾信誓旦旦地向顾宣琅表示“只是借宿一段时间”,可真的要搬走了,却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毫不意外地,101宿舍的聊天群也重新热闹起来。
阿金:各位看到后勤部发的通知了吗?
阿金:我们黄埔菌校四位精英终于可以再度会师了!
华子:本以为是精英荟萃,没想到是蘑菇开会……
正值下午食堂不忙的时候,在后厨帮忙的项寻也抽空冒了个泡,说自己已经把职工宿舍申请表下载好了,一会儿就去资料室打印。
说完,还不忘召唤最后一位成员:@宋嵘你今天是调晚班了吗?怎么到现在没来?
华子:肯定是请假了呗!
华子:小别胜新婚,这都不懂?
阿金:昨晚顾先生可是开着豪车来接小嵘回家的……
华子:那可是迈巴赫啊!不是,特聘顾问到底是干嘛的,这么挣钱吗?还是说,那个顾宣琅本来就很有钱?小嵘在三千年前就入了潜力股!
阿金:小嵘真的还愿意回来跟我们挤四人宿舍吗?
阿金:哭泣猫猫头.jpg
项寻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隔了十来分钟才吭声:我在资料室,要帮你们打印表格吗@全体成员
华子:我要。
阿金:我也要。
宋嵘耐着性子看完了每一条消息,第一时间陷入反思:原来那个牌子的车叫迈巴赫,自己一直都念错了,也不知道顾宣琅有没有暗暗嘲笑过他的奇怪口音……
见项寻在群聊里比划出“OK”的手势,他赶紧敲回复:我有点不舒服,请了病假。
项寻几乎是秒回:生病了?怎么回事?
宋嵘:昨晚淋了雨,有点儿发烧……
室友们纷纷发起问候。
宋嵘心存感激地逐一回复,表示自己现在已经退烧了,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那只蔫头巴脑贴着门板的枕头,内心又一次漾起波澜。
留在顾宣琅这儿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还不如回到原先的生活里。
他深吸一口气,在群里@了项寻:你还在资料室吗?
项寻:还没走,怎么了?
宋嵘:职工宿舍申请表也帮我打印一份吧,谢啦。
第22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 外面传来了大门解锁的电子提示音。
是顾宣琅回来了。
条件反射似的,宋嵘将手机飞快藏到枕头底下,顺手取了床头柜上那叠社会化考核真题模拟, 假模假样地翻看起来。
结果刚翻到第二页,他便停下了动作:原本自己歪七扭八写了答案的空白页边多出不少顾宣琅新写的标注, 字迹清晰,行云流水,还能看出曾经写毛笔字时的习惯,不仅帮忙改掉错字、调整语序,还细心用括号标注了重点词汇和语法格式……
看样子,昨晚在陪他入睡的几个小时里, 顾宣琅并没有闲着。
还有啊, 原来偷偷努力被发现了真的会有点羞耻。
特别是被顾宣琅发现自己把“水土流失”写成“水土流尸”,“狩猎采集”写成“狩猪采集”, 很多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还弄错平舌音与翘舌音的时候。
宋嵘尴尬地在床上滚了两圈,有一种体温再度攀高的错觉。
还没缓过来, 房门便被从外推开。
顾宣琅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风尘仆仆提着两个购物袋走进来, 先是拾起了地上的枕头, 随即, 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床上:是各种各样的糖果,五颜六色的玻璃糖纸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宋嵘微微睁大眼睛。
怔愣半晌, 才拿起滚落手边的一颗球形水果味糖果:“你买这么多糖……”
顾宣琅平静道:“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口味, 就把货架上有的都买回来了。”
宋嵘“喔”了声, 明白了这些糖是那家伙怕自己喝药苦才买的。
他低下头,将手里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剥开, 讷讷塞进嘴巴里:顾宣琅也不是完全没良心嘛……
内心那杆称又开始倾斜。
甚至有点后悔,刚才拜托项寻打印职工宿舍申请表,是不是太着急了?顾宣琅肯定不舍得自己就这样走掉吧?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甜吗?”
宋嵘缓缓将头抬起来,小脸酸的皱成一团,连舌头都打结了:“不、不怎么甜……”
顾宣琅蹙眉,看了一眼黄色包装纸:“是吗?”
是柠檬爆酸小炸弹。
看清楚糖果的名字,顾宣琅掩饰尴尬似的轻咳两声,将糖纸攥成一团塞进裤兜,亲自挑了两颗巧克力递过去安抚宋嵘:“再试试别的。”
安抚归安抚,还是忍不住背过脸轻笑。
这样的小动作被宋嵘尽收眼底,也没心思再吃什么巧克力了,愤愤吐出嘴里那颗酸溜溜的柠檬糖,迅速将手里的复习资料卷成纸筒,冲着顾宣琅肩膀就是狠狠一下。
若不是纸筒散开,肯定还要打第二下。
顾宣琅没躲。
于是,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那些歪七扭八和行云流水的字迹上。
宋嵘终于将话题绕回正轨:“是你帮我做的批注?”
顾宣琅掀眼:“不然呢?”
宋嵘想了想,又问:“你参加过特异物种社会化考核吗?”
“没有,不过,我在离开监管科审讯室之前,他们有让我做过一套类似的考卷……我答完之后,周稷安就找我谈话了。”
“周处找你谈什么?”
顾宣琅有所隐瞒:“……入职特管处的事。”
宋嵘眨眨眼,并没有继续追问,只自顾自说起最近要参加这个考核,所以得抓紧时间复习。
他没提建立蘑菇商业帝国的规划。
也没提想离开特管处挣大钱的打算。
顾宣琅接过他手里的资料翻了翻,眉眼间难掩担忧:“选择题和判断题倒是不难,也有一些人类凭借考试经验总结出来的做题诀窍,只是简答题……错别字先不提,你代替汉字用的拼音也错了很多,你的拼音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宋嵘老实承认:“十几年前参加过一个社区办的扫盲班,老师是南方人,口音很重,而且他教过的很多东西我都已经忘记了。”
顾宣琅:“……”
现代教育理念,要以鼓励为主。
对待三千多岁的妖怪也是一样。
他捏了捏鼻梁,挑了个刁钻的角度表扬对方:“你能主动去上课,说明很有上进心,这两天我抽空帮你复习一遍,很快就能想起来。”
宋嵘很诚实:“不是我主动去的,是那些社区工作人员说,只要去扫盲班上课就管一顿饭,我那时候没能找到工作,只好……”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想象着爱人彼时孤苦无依、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顾宣琅拧紧眉头,正想说点什么,耳边却响起宋嵘隐约能咂摸出一点得意的声音:“虽然我拼音学的不好,但有很多字我本来就认识,所以,扫盲班结业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名呢!”
顾宣琅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这么厉害?”
想想又觉得不对劲:“你们班一共多少人?”
找回自行的宋嵘挺起胸膛:“有十一个人呢。”
顾宣琅:“……”
半晌,他扬了唇:“倒数第二也很厉害了。”
宋嵘终于反应过来“全班第十”就等同于“倒数第二”,眼睛里的光亮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于扯开话题的羞愤:“我……我底子不好,你能教会我吗?”
顾宣琅胸有成竹:“你当初学认字,不也是我教的吗?”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学不会,就认罚。”
宋嵘眼角一缩。
认罚啊……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宋嵘对某些事还留有深刻的肌肉记忆。
还在大靖的时候,他和顾宣琅住的镇子上有个专门替人写信的老秀才,润笔费不拘多少,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一条鱼或者一壶酒,不管刮风下雨,总有街坊邻居上门求字……宋嵘羡慕到不行,做梦都想每天坐在家里就能赚到青菜、鱼和酒,以减轻顾宣琅养家的负担,于是,他一有空就缠着顾宣琅教自己写字。
当然,是毛笔字。
家里只有一套像样的桌椅,所以,顾宣琅就让宋嵘坐在自己腿上,从后面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着他写。
起初教的字都很简单,宋嵘学得也快。
随着字越学越多,笔画越来越难,他就经常吃不准了……顾宣琅不再握他的手,只是揽着他的腰,偶尔写错了,错得离谱,就会在他腰间的不轻不重地捏一下。
痒痒的。
若是没把握好力道,也会有一点点疼。
没过多久,顾宣琅就不满足这样的“惩罚”方式了,等宋嵘回过神来,裤子早已不翼而飞,被压在书案上要是乱动弹,还会浪费不少纸和墨汁……
所以他尽量不动,尽量小声呜咽。
在休息的间隙哭丧着脸向顾宣琅保证,以后不会再写错了。
两人冷战分开后的很长时间里,宋嵘终于回过味儿来:其实并非是顾宣琅好为人师,也没指望将自己教成为书法家、大文豪,顾宣琅之所以如此“严厉”,纯粹是、是想换个地方睡他……
色心太重。
浊气太重。
怪不得女娲娘娘补天时会漏掉这一块。
说不定,还是故意不要的!
想到这里,宋嵘看向顾·残次品·补天石·宣琅的眼神复杂了一些:“还要罚啊?那我不要你教了!”
本以为那色心大起的家伙还会跟自己掰扯几句,又或者抛出一些暗示意味更强的话术,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半推半就地答应……
结果,顾宣琅只是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说笑话呢,好好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他说到做到,长腿一迈,颇有君子风度地走了出去。
宋嵘:“……”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两秒钟后,被捡回来的枕头第二次飞向房门,“咚”地落在地上。
这次,没有人再给他捡回来。
宋嵘抱着膝盖沮丧了一会儿,随手又捞了颗糖果拆开塞进嘴里。
这回不是爆酸柠檬糖了。
抹茶味,苦苦的。
*
宋嵘就这么在家休息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他说什么也要去上班:拜托老欧问了范主管以后才知道,非重大疾病,病假一个月最多请两天,再请就只能走事假。
事假是要扣全勤的。
顾宣琅拗不过他,只得兢兢业业扮演司机。
原本两人说好了,由宋嵘来承担早餐和家务责任,但因为生病,那些杂活自然而然又落回到顾宣琅的手里,宋嵘内心过意不去,迈巴赫临发动前,他特意帮忙换掉了车载垃圾袋——尽管里面只有几张擦灰用的纸巾,根本不需要换。
早高峰稍稍有些堵车,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倒也不觉得烦闷。
到了单位停车场,顾宣琅刚把车停稳,宋嵘就已经推开车门、一溜小跑没了踪迹,唯恐被其他同事看见两人同进同出又被揶揄调侃。
气喘吁吁跑到食堂员工通道门口才想起来没有跟顾宣琅道别,他匆匆瞄了眼手机,并没有收到“下班等我”之类的叮嘱。
病假结束回后厨的第一天,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锅碗瓢盆还是之前的节奏,蔬菜肉蛋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自己悄悄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增多了,还被范主管抓了个正着,吹着胡子说了他忘了规矩:“借调去档案组帮了几天忙就越发没规矩了,不就是月底发借调补贴吗,抱着手机魂都没了……”
宋嵘老老实实道歉。
挨了训斥本该情绪低落,但“今天发补贴”这句话宛如一针强心剂,让他整个菇都换发出勃勃生机,宁可冒着被骂的风险,跑去角落里又看了一眼手机。
果不其然,两分钟前收到了一条来自财务部的短信:“……尾号0045的工资卡已到账跨部门借调专项补贴共计六百元整,请注意查收。”
这在宋嵘看来无疑是一笔天降横财。
回到工作岗位时,他的兴奋劲还没过,脸蛋红扑扑的,项寻恰巧搬了一箱杂物路过,冲宋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这么高兴啊?”
宋嵘如实相告:“前几天去档案组帮忙的补贴到了,整整六百块呢!”
他做了个“六”的手势在眼前比划着。
看得出,是真的很高兴了。
项寻被这种情绪感染,咧了咧嘴:“阿金和华子今天休息,要不要叫上他们两个,一起去吃上次说的那家火锅?”
宋嵘想都没想就满口答应。
说罢才想起来,是不是应该跟顾宣琅先说一声?
算了。
食堂总要轮晚班的,监管科档案组那边也时不时要加班,他们都有各自的职责,总不能天天你等我、我等你,再说了,顾宣琅虽然成了“有车一族”,却从没说过要接送他上下班。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身体做的却是另外一回事,趁休息的间隙,宋嵘还是给顾宣琅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自己和室友们约好了要一起吃火锅。
顾顾问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病患,估计也积攒下不少工作,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所以,在看到消息的第二时间就直接杀来了食堂。
正值饭点,排队打饭的同事不少,宋嵘站在第二个窗口,视线不停在热气腾腾的份数盘之间徘徊,舀勺都快要抡出火星子。
顾宣琅端着餐盘驻足在窗口前,打乱了整个打饭队伍的挪动节奏:“番茄巴沙鱼,青椒土豆丝——你晚上去哪里吃火锅?”
“菩提路那边——还要别的吗?”
“还在喝药就吃辛辣的——再来一份红烧鸡翅。”
“我可以吃清汤锅底——这边刷卡。”
两人你来往我,契合无间,完成了信息量极大的一番对话。
红烧鸡翅一般来说一份是给四个,念在顾宣琅这两天辛苦照顾自己的份儿上,勤杂工动用特权,多给了他一个。
随即示意他结完账就快走,千万别被其他同事发现。
顾宣琅盯着餐盘里的鸡翅抿笑,步子没动:“聚餐结束以后别急着走,我去接你。”
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从开口就没打算给某人留有拒绝的余地。
然而。
应话的是站在隔壁窗口打饭的项寻:“用不着顾先生跑一趟,我会送小嵘回去的。”
说罢又招呼宋嵘:“害,瞧我这记性,职工宿舍的申请表我放更衣室了,一会儿拿给你哈!”
项寻的声音拔高得有些刻意,生怕顾宣琅听不见似的。
宋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顾宣琅,琢磨着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早就说过了,自己要搬回宿舍住的。
猜错了。
顾宣琅眯起眼睛,捏住餐盘边缘的双手紧了又紧,某个瞬间,就连食堂里的灯光都像是被刻意压暗了几度。
平日里无喜无悲的补天石,很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PS:故事背景有虚构成分。东汉以后才改进造纸术,两千年前的普通百姓做不到用纸写字。
PS又PS:修了下17,18章,现在宋嵘知道顾是补天石了。
第23章
宋嵘自认为很在意顾宣琅。
跟室友们一起吃火锅的时候, 也一直在想那家伙紧皱的眉头和泛白的指尖……好像清汤锅里皱巴巴的肥牛卷和白嫩嫩的无骨鸭掌喔。
等菜烫熟的间隙,项寻迫不及待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职工宿舍入住申请表:“正好有空,小嵘, 你填一下呗?”
他甚至准备好了笔。
宋嵘结果薄薄的A4纸,正纠结于要不要接笔填写, 阿金和华子就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数落起项寻的不合时宜:“你急什么?桌子上全是油点子,怎么写东西嘛……小嵘你别理他,肥牛卷熟了,赶紧吃!”
宋嵘顺水推舟将表格叠好收进挎包里:“我回去再填吧。”
项寻不好再催:“也行,那你明天别忘了带给我。”
像是担心自己那点儿小心思被室友拆穿,他赶紧环顾左右寻找新的话题, 很快, 便指着服务员刚端上来的一份菌菇拼盘表达不满:“不是,这谁点的菌菇拼盘啊?就这香菇、这金针菇的品质, 看着就不如我和阿金好吃……花这钱干嘛?”
华子用筷子敲他手指:“那我让服务员把拼盘撤了,你跟阿金坐锅里?”
项寻:“……”
阿金抢占先机将几片肉捞进自己碗里, 婉拒了华子的提议:“火锅店谢绝自带食材, 我们得配合。”
项寻附和着说就是就是。
宋嵘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提醒项寻, 桌上那盘菌菇拼盘是火锅店免费送的, 只要吃完以后给他们一个五星好评就行:人类在做生意的时候特别有手段、懂套路, 天下哪有白占的便宜,羊毛都出在五星好评身上……不过, 这种花小成本就能轻松拿捏顾客口碑的营销手段确实很有效, 以后可以在建立烤蘑菇商业帝国时借鉴一下。
听到不花钱, 项寻这才消停, 赶紧伸筷子将锅里所剩不多的肥牛卷夹进宋嵘碗里。
黄埔菌校有段时间没开夜谈会,话题像是火锅里煮熟的食材一般不断往上翻涌, 这顿饭吃了将近三小时,鸳鸯锅底各加了两回汤。
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扑来,四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阿金和华子勾肩搭背,说是要去附近的网吧玩一会儿,问项寻要不要一起。
项寻摆手说不去,顺便将宋嵘摘出来:“我跟小嵘明天都是白班。”
华子也没再劝,随手把电瓶车钥匙抛给项寻:“我载阿金过来的,刚喝了点儿啤酒,你帮我把小电驴骑回招待所呗?我跟阿金晚点打车回去,顺便给你带点儿夜宵……正好,你还能送小嵘回家……”
宋嵘本想说不用麻烦,但项寻却一口答应。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小电驴在马路上稳稳行驶,街边的路灯不断后退,将两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像是在丈量这段旅途。
宋嵘坐在电瓶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扶着车座边缘,尽可能与项寻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只是菩提路的路况并不好,路面上的小坑洼让车身时不时颠簸一下。
路过十字路口转弯时,宋嵘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一倾,额头近乎贴上对方的后背。
他能感觉得到项寻的身体僵了一僵。
连声音也有些不似寻常:“你……还好吧?”
宋嵘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撞疼你了吗?”
项寻说没事,放慢了本就不快的速度:“你抓紧一点。”
宋嵘双手还没吃上力,就听见耳边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小电驴车身猛地歪向一侧,还好项寻眼疾手快稳住了车把,这才没让后座乘客被甩出去。
两人不得不将电瓶车推到路边检查。
后轮瘪了,像是不小心扎到了玻璃渣。
项寻郁闷地抓了把头发,自我调侃:“特管处有没有做幸运等级的评估?我感觉自己应该是个E级或者F级,怎么总是这么倒霉!”
宋嵘蹲在他身边无奈苦笑。
小心翼翼偷瞄一眼,项寻小麦色的皮肤上罩了一丝诡异的红晕:“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今晚能骑车送你回家,还是很幸运的。”
宋嵘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
项寻轻咳两声:“你急着回家吗?”
宋嵘摇头:顾宣琅一整天都没发来任何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加班忙得没空搭理自己,又或者,他压根就不关心自己几点到家。
项寻拍拍屁股起身,说要去找个地方补胎。
这件事上,他的运气还不错,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修车摊。
听师傅说,补好车胎至少需要半小时,两人索性就沿着街边溜达消食,没想到一向健谈的项寻眼下异常沉默,走了很长时间才犹犹豫豫地开了腔:“那个,小嵘,其实我一直都挺想问问你,你……现在还喜欢顾宣琅吗?”
开口即王炸。
炸得宋嵘瞪大眼睛,下意识攥紧挎包里的折叠伞、进入防御状态。
项寻也是只钝感力很强的蘑菇,一时间并没有读懂这阵沉默背后的深意,继续追问:“听你说还要搬回101宿舍,我真的很开心,这是不是说明,你跟他不可能了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跟顾宣琅分手了,能不能考虑一下,跟我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他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缓解尴尬似的挠挠后脑勺:“我现在跟你表白好像有点儿不道德,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就想告诉你,我、我也可以照顾你的!虽然我认识你的时间没有顾宣琅那么久,也没有他那么有钱,但我一定会努力对你好,绝对不会……”
项寻带着些情绪地磨了磨后槽牙:“绝对不会像他那样丢下你一走了之、不闻不问两千年!”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宋嵘明显一愣。
胸腔里挤出的委屈瞬间淹没了“项寻对自己表白”所带来的震惊。
他环顾四周,暗自规划着逃跑路线,根本没准备回应这份始料未及的偏爱:“那个,华子哥的小电驴快修好了吧?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我、我先走了……这里离青森公寓不远,我走回去就可以……”
项寻似乎还说了什么,宋嵘一句也没听进去,只低着头往另一条街上走。
或者说——跑。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上掠过,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以至于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放到耳边接听后才发现是顾宣琅打来的。
那家伙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结束了?”
刚才的经历令宋嵘心脏跳得飞快,气息不稳地“嗯”了声。
顾宣琅像是在等他的呼吸慢慢平复,默了几秒钟才说话:“站在路边别动,等我过来。”
宋嵘迟疑:“我快到家了,不用你来接……”
顾宣琅径直打断:“转身,马路对面。”
宋嵘脑子里零部件好像生锈了,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掉这如同命令一般的简洁话术。
他将信将疑地抬起脸。
路灯下,黑色迈巴赫如同一头巨兽般蛰伏在长街对面,顾宣琅已经下了车,正握着手机,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快步横穿马路。
那道身影愈近,宋嵘的心思就越乱。
顾宣琅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他一直开车跟踪自己?不应该啊,就算自己没注意到迈巴赫,项寻他们也会注意到的;要不然,就是他一直停车等在附近?也不应该,回青森公寓的路有好几条,顾宣琅怎么能预判自己会因为陪项寻修车而选择这条路呢?
他该不会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器吧?
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宋嵘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顾宣琅,恍惚间,似乎能看见他外套的肩线和袖口周围漂浮着一些细微的、近乎透明的颗粒,在暖黄色的路灯光下若隐若现,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场牵引着指向他所在的方向,简直像极了……
菌类的孢子?
宋嵘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定神后再想去看,顾宣琅已经走到了面前。
高大的身影遮挡住光线,那些颗粒也都消失不见了,宋嵘只感觉得到他身上清冽的香味直往自己鼻孔里钻,唇瓣一碰,讷讷地问:“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
复又改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宣琅将外套脱了,搭在宋嵘肩膀上,顺势揽着人就往车里走,却四两拨千斤只回答第一个问题:“加班,刚回来。”
怎么可能这么巧?
宋嵘默默嘀咕了一句。
深谙从这块闷石头嘴里问不出什么话,他不抱期待地坐上副驾座,转而开始思考,明天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项寻,以后两人在食堂、在宿舍独处的时候会不会很尴尬。
顾宣琅驾轻就熟地替他系好安全带,佯装随意地问:“宿舍申请表填完了?”
“没、没填呢。”
“你室友不是说,让你吃火锅的时候填表交给他吗?”
宋嵘不说话了。
敏锐地觉察到身边人低落、无措的情绪,顾宣琅又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直到车辆启动,宋嵘才迟疑着说话:“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既然顾宣琅能当特聘顾问,说明他懂得东西很多。
那肯定也包括感情问题。
宋嵘本想借“朋友”之名做个免费咨询,说到一半又放弃了,苦恼地摇了摇脑袋:“算了,算了,我没有这么笨的朋友,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什么事都没有!你别问了!”
顾宣琅小幅度地扬了下唇角。
没有追问,而是由衷感慨着:“像你说的这么笨的朋友,我倒是有一个。”
宋嵘:“……”
报我身.份证得了。
他撇嘴,暗忖着自己这么快就反应过来顾宣琅说的是谁,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
青森公寓。
宋嵘浑身都是火锅味儿,一进卧室就丢掉挎包、钻进浴室去洗澡。又了先前的“坦诚相对”,顾宣琅毫不见外地跟进房间,一边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淋浴声,一边将宋嵘脱在床尾的外套收好,顺手整理了床头柜上摊开的几本复习资料。
当然,还有地上的挎包。
空白的职工宿舍入住申请表掉落出来,顾宣琅捡起来看了一眼,神情不悦地重新塞回去,余光不经意扫过亮起的手机屏幕。
是名为“项寻”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抱歉小嵘,今天对你说的那些话是我太冲动了,我是很喜欢你的,所以见不得你受委屈,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跟顾宣琅分手,是我做事说话都欠考虑,希望没吓到你,也希望我们以后还能……』
后面的话看不见,但顾宣琅猜得到。
也猜到了宋嵘今晚烦闷苦恼的缘由。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按灭手机,从宋嵘挎包里抽出那张空白表格,毫不迟疑撕得粉碎,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里。
第24章
宋嵘一从浴室里出来, 就发觉了房间里气氛不对。
他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悄悄观察坐在单人座沙发椅里的顾宣琅,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嘴角微微下垂着,像是在酝酿一些不知从何说起的话。
沙发边几上放着宋嵘这些天一直在喝的营养药剂。
不比以前, 抓回来的中药得再用小炉子咕嘟咕嘟煎煮好几个时辰才能喝,现在的药剂都装在透明的中药袋里,喝起来很方便;可方便归方便,滋味依然一言难尽,宋嵘每一次喝药前都努力说服自己这玩意儿跟佘鸣和常月桂用来续命的冰美式味道没多少差别。
兴许是酝酿好了,顾宣琅抬手一指中药袋:“喝了。”
宋嵘眼皮一跳:虽然这几天顾宣琅并没有“强行”提供陪睡服务, 但每天晚上, 他都要盯着自己把药剂全部喝完才肯离开。
直到拗不过,宋嵘乖顺地取了中药袋, 拧开塑料盖,一口气灌下大半袋, 咂咂嘴, 白净的小脸被苦得能皱出几道菌褶。
顾宣琅看不下去了:“糖呢?”
宋嵘老实巴交:“没有了。”
顾宣琅起身的动作一顿, 语气略显诧异:“我买了少说也有十几包糖, 你全部都吃完了?”
宋嵘搓搓手里的中药袋, 棕褐色的液体在里面晃悠:“这几天都在刷社会化考核的真题,每次做对一题就奖励自己吃一颗糖, 吃着吃着就……没有了。”
不等顾宣琅发话, 他又急于找补:“主要是因为我进步很快, 答题正确率越来越高了。”
听不出愧疚, 反而有点沾沾自喜。
顾宣琅揉了揉太阳穴:“糖吃多了会蛀牙的,以后不给你买了。”
挨了批评的某人腹诽:糖果又不贵, 想吃完全可以自己买,A完火锅餐费后借调补贴还剩下不少呢。
钱包鼓鼓,财大气粗。
顾顾问还想借机说教几句,却被猝不及防响起的手机铃声吸引了注意力,宋嵘瞄了眼来电显示,说是项寻打来的电话:“……大概是想问我有没有到家吧?”
但愿只是问这个。
下一秒,他的手机被顾宣琅拿走、拒接,然后丢到边几上——或许用“夺走”或者“抢走”更为合适。
顾宣琅毫不犹豫挂断将项寻的电话,压低嗓音道:“先把药喝完。”
看着还剩小半袋的营养药剂,宋嵘打起退堂鼓:“我不是都已经好了吗?不发烧了,头也不晕,每天按时好好吃饭,为什么还要喝……诶?”
话音未落,顾宣琅就扼住宋嵘纤细的手腕,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
宋嵘没站稳,踉跄着往前倾,径直跌坐进顾宣琅的怀里。
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始作俑者却已经换了动作,温热的大掌用一种近乎于“禁锢”的姿势按住宋嵘的腰侧,让他在腿上坐稳:“喝。”
宋嵘权衡了两秒钟,非常窝囊地将中药袋重新凑到嘴边,含住塑料出液口,不情不愿地吸起来。
袋子里所剩的药汁不多,他不得不用力吸,中药袋一点点瘪了下去,唇瓣却变得红润起来,又因为偷瞄顾宣琅的缘故,睫毛也颤颤的。
莫名和某些时刻很相似……
顾宣琅喉头一滚。
为了抑制那股子邪火,他故意望向别处,但仅仅过了两个数的时间,视线又重新落回到宋嵘脸上,甚至连手也伸了过去。
轻轻将宋嵘溢出唇角的药汁抹掉,男人的声音很沉:“这么怕苦么?”
他也不是真的想听答案。
指腹游移到那圆润的唇珠上,轻轻按压,另一只手则托住宋嵘的后脑勺:“既然怕苦,没有糖,那便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宋嵘意味不明地“啊”了声,还没回过神,就感觉到对方覆上自己的唇:“……唔?”
顾宣琅不算温柔地吻住他。
并且越吻越凶。
唇齿相撞,呼吸交缠,顾宣琅掌中的力道带着近乎掠夺的急切,似乎是想要将这两千年来的空虚和遗憾用一个吻填满。
宋嵘被亲得不断后仰,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纵容着那家伙胡来了,直到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时才被松开。
他又羞又恼地用手背擦嘴,嗔怪道:“你……做什么,这么突然……坏蛋!”
呼吸断断续续,说话吞吞吐吐,就连骂人也没什么威慑力。
手机又响。
还是项寻。
被挑动神经的顾宣琅沉着脸再一次挂断电话,随即一寸一寸抬高目光,理不直气也壮地辩解:“我亲自己的老婆,有什么问题吗?”
两千多年没亲过嘴的宋嵘还在回味那个吻,前半句话压根没过脑子:“没、没有问题……等等,什么自己的老婆?”
他瞪大眼睛,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半晌才反应过来:喔,是在说我。
他们热恋那会儿很少听见“老婆”这样的称呼,乍一听,确实觉得陌生,不过,妖怪之间风靡的很多事物都紧跟人类的潮流,宋嵘认为自己能够尝试着接受。
那、那他岂不是应该管顾宣琅叫“老公”?
怪怪的。
眼下的状况不允许他的思绪飞太远。
“不喜欢被这么叫吗?”顾宣琅一脸严肃地给出解决方案,“据我了解,人类情侣间的称呼还有‘宝宝’‘亲爱的’‘哈基米’和‘死鬼’,你喜欢哪一种?”
分别想象了一下那些昵爱的称谓从顾宣琅嘴里唤出来的样子,宋嵘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那、那还是叫老婆吧……慢着,你不要转移话题,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就……”
顾宣琅忽地打断他:“我们分手了吗?”
简单粗暴的质问令宋嵘措手不及,只能讷讷反问:“我们没分手吗?”
顾宣琅打太极似的又把难题抛回来:“我不记得自己提过分手,你提过?”
没有。
没提过也不想提。
宋嵘在心里如是说,嘴上却道:“可是他们都说,你两千多年不来找我,就是默认分手了。”
顾宣琅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的、需要反复核对的记忆:“你怎么知道我没来找过你?”
宋嵘学着他的语气:“你找过?”
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许多话在舌尖上一滚,又被顾宣琅咽了下去。
不想让对方失望,他只能避重就轻地解释:“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来到槐安市?”
这不是最完美的答案。
但对于心有芥蒂许久的宋嵘而言,已经足以得到慰藉。
他轻不可闻地“喔”了一声,语气笃定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结论:“那就是还没有分手。”
像是在安抚自己,也像是在反复暗示顾宣琅。
另一位当事人微微颔首:“别听他们胡说。”
顾宣琅的眸色很黯,尽管极力克制,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两千年来只顾着确认爱人的安危,还是头一回意识到,隐忍和克制只会让自己的老婆被其他人惦记,无法容忍,一丝一毫都忍不了。
也曾设想过无数种哄宋嵘消气、主动愿意与自己亲近的方式,静待时机,徐徐图之,谁料,千算万算抵不过关心则乱。
乱到言行举止都失了分寸。
见宋嵘不吭声,他便开始自说自话自圆逻辑:“既然没分手,那就还是情侣,情侣之间有亲密接触也很正常,你说呢?”
看似在征求爱人的意见,实则堵住了对方所有反驳的话头。
宋嵘能说什么呢?
想不出破局之法,只能愣愣地由着顾宣琅俯身靠近、继续释放迟到两千年的关切:“还苦吗?”
宋嵘身上还有从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头发也被揉得乱糟糟的,他没有回答顾宣琅的问题,而是借着整理头发掩饰发烫的双颊,垂下脸的一瞬间,目光落在垃圾桶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张碎纸片上,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分明是职工宿舍入住申请表。
他伸手想要去捡:“你怎么把我的表格给撕了……”
“跟我住在一起,不好吗?”将快要从自己腿上滑下去的宋嵘重新扶正,顾宣琅意味深长地提醒,“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帮忙。”
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宋嵘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是哪种需要?”
物质上的需要?
还是像上次那样……
顾宣琅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搁在胸前,声音愈沉:“哪种需要都可以。”
紧实的胸肌触感绝佳。
宋嵘抿了抿唇,觉得自己这三千年的道行修得太浅、根本禁不住这种诱/惑,更何况,人类社会对一朵蘑菇而言太复杂了,确实有很多需要顾宣琅的时刻。
邪恶小松茸一ber冲天!
他自私地想着那不如先住下。
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等顾宣琅道歉。
*
次日清晨。
手机闹铃响起的时候,宋嵘脑子昏昏沉沉,总觉得睡下去没多久,完全是凭借“上班拿全勤”的信念感支撑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的。
顾宣琅昨晚用自身行动说明了什么叫做得寸进尺——强吻还不够,还想霸占他的半张床。
宋嵘当然不允,并用一句“到底是我有需要还是你有需要”成功激活了顾宣琅的君子风范,逼着他回自己的卧室睡觉。
迅速洗漱完毕,宋嵘趿着拖鞋快步走进客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琢磨着,也该按照合租时的约定准备两人份早餐了。
谁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苹果小米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碟子里盛着切好的酱乳瓜和两颗水煮蛋,见宋嵘出来吃饭,顾宣琅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解开系在腰间的围裙,顺理成章地在他身边坐下。
原定计划被打乱,宋嵘有些尴尬。
更让他尴尬的是,只要一看见顾宣琅的脸,他就会想起昨晚那个格外凶悍的亲吻。
最后只能视线闪躲,选择回避:“不是说好了,以后让我来准备早餐的吗?我这两天好多了,用不着你再照顾我了……”
顾宣琅盛了碗小米粥递过去,淡声道:“那是跟‘合租室友’的约定。”
温度正好。
宋嵘舀起一勺粥,甚至不用吹凉:“嗯?”
他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顾宣琅耐着性子解释:“同居情侣之间,没必要把家务分得这么清楚。”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写的预收好像带不起来了,我太弱了,打算撤回去再磨一磨……躺平。
所以打算先把周稷安那本开出来,书名是《误捡龙傲天当老公》,同槐安市特管处背景,攻是龙,时间线是在这本以后,周处亲自参与的事件会更加凶险、复杂,不过还是以恋爱日常为主,大概是周处捡回来一个小妖怪打算养着玩玩社会化考核通过就让他走结果意外养成了自己老公的故事。
特异生物管理处一把手周稷安生平只有三个爱好:
第一,收集单位的空瓶子和废纸箱卖钱;
第二,下班后各大超市打野买折扣商品;
第三,捡些来历不明的小妖怪带回家……
任务中意外擒到一条初开灵智的小黑蛇,虚弱又可怜,周稷安琢磨“十九”这孩子身体不好,得带回家好好教导,等通过妖怪的社会化考核后,就给它在特管处谋个清闲的职务,比如扫扫地、擦擦桌子什么的。
然而。
看看化形后身高将近两米,八卦腹肌,食量巨大还执着于在人前秀身材的型男,再看看越来越少的银行卡余额,周稷安陷入了沉思。
要不,让孩子擦点别的什么吧?
周稷安擒回家的“二十”是条西方小恶龙,会嘤嘤,会贴贴,还会把自己收藏的金币送给Daddy周,轩辕渊一直瞅它不顺眼,时不时给它来点古老东方神秘力量的震撼。
当“二十”成功化形成金发碧眼大男孩并且学会爬床时,轩辕渊一脚将其踢出家门:我要洋人死!
周稷安:和平年代,不讲不讲。
周稷安:换一个。
轩辕渊:那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周稷安化身心软的神,表示自己会一直照顾他们。
就像慈父一样。
轩辕渊自说自话:当我老婆,跟我一起把名字刻在三生石上。
慈父茫然。
慈父惊恐。
慈父妥协。
抠门信徒·面冷心软受x听不懂人话·上古真龙傲天攻
第25章
同居情侣一起吃完了早餐。
同居情侣一起通勤。
同居情侣一起停车。
同居情侣——其中之一还想要一个临别吻, 被另一个紧抿双唇拒绝。
并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离开顾宣琅的迈巴赫,宋嵘张红着脸、一路小跑来到食堂员工更衣室,推门进去的时候, 正巧撞见换好工作服往后厨走的项寻……自己昨晚既没有接听他的电话,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以至于现在碰见当事人,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项寻倒是大大方方冲他打招呼:“早。”
宋嵘怔了怔:“早……早啊。”
见项寻要走,他调整好情绪追着解释了一句:“昨晚有点累,一到家就睡、睡着了,没看手机。”
很蹩脚的理由。
项寻似乎是相信了,咧嘴笑了笑:“没事儿, 昨天太晚了, 我有点儿担心你一个回家……后来一琢磨,你要是找不到路肯定会打电话给顾宣琅的, 总要给他一些表现的机会嘛。”
他点到为止。
宋嵘坦言:“嗯,昨晚是他来接我的。”
项寻连说了两遍“挺好”, 故作松弛地耸耸肩:“那我先去后厨干活了。”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了, 宿舍的事……”
宋嵘略显局促, 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申请表被顾宣琅撕了。
项寻并非是来催他交申请表的:“我一大早碰到后勤部的人了, 他们说101宿舍只剩下三个床位, 如果还想申请四人间,得再等一段时间……我、华子和阿金都觉得你现在有地方住, 不着急, 我们想把三张申请表先交上去。”
他歪了歪脑袋, 似是在征求前任室友的意愿。
想到三个室友多住一天招待所就得多付一天房费, 宋嵘不好耽误他们;再说了,顾宣琅昨晚也算是对自己表明了心意, 他愿意再给对方一个机会。
只是有些不放心:“如果搬进来其他物种的妖怪,能和你们三个维持共生吗?还是说,周处又捡到别的蘑菇人啦?”
“这倒不用担心,第一个申请人也是蘑菇人,我们都认识的。”
“谁啊?”
“段云赫前辈。”
“哈?他怎么会来住职工宿舍?”
项寻边忍笑边讲八卦:“听说是被葵青前辈赶出家门了,他的工资卡都上交了,身上又没有钱,拉不下脸去同事家里借宿,只能申请住职工宿舍;而且,华子哥不是说过,段云赫前辈刚来特管处任职的时候就是住的101宿舍,那里是他的‘快乐老家’。”
宋嵘想象着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行动组组长窝在自己那张小床上辗转反侧,忍不住扬起唇角,莫名感激他替自己解了围……
喔,更应该感激葵青前辈。
宋嵘话里有话:“那你们要好好相处。”
项寻说好。
复又挠头:“我从没跟段云赫前辈打过交道,论坛上有行动组成员的匿名吐槽,说他训人挺凶的,也不知能不能处得来。”
“肯定没问题。”
“但愿如此。”
空气里浮动着闲聊时特有的闲适气息,两人面对面站在更衣室门口,任由沉默一点点蔓延,像是在等那只无形的手将这一页翻过去。
见食堂其他同事陆陆续续到达,项寻终于先开了腔:“小嵘,你放心,就算你不住101宿舍了,我们‘黄埔菌校’四人聊天群也不会解散,以后你想约饭,想吐槽,想找人拼单买东西,只要在群里喊一声,大家都还在的。”
宋嵘攥紧帆布挎包的肩带重重点头,说了声“谢谢”。
*
解决了困扰自己一整个晚上的烦心事,宋嵘如释重负,整个上午在食堂干活的时候,脚步轻快,干劲十足,就连洗菜时的水声都显得比平时清亮许多。
厨师长老欧路过时都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感慨着有了爱情的滋润就是不一样。
宋嵘怔怔地仰起脸,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安排了新的工作:“档案组那边中午订了餐,正好,你跟华子送一趟呗?”
明白那句“正好”是什么意思,宋嵘欣然接受了老欧的安排,暗自辩解着这只是“工作需要”,才不是“想借此机会想参观一下顾宣琅的工作环境”。
特管处食堂有规定,各部门订餐需提前配送,避开午休时间的用餐高峰期、节约人力,所以蒸饭箱一打开,负责分餐的华子立刻叫宋嵘过来帮忙。
宋嵘第一次做打包盒饭的活计,给盛满饭菜的餐盒扣上透明塑料盖后,他还非常细心地用指尖沿着盒盖边缘压紧一圈,这才放上餐车;如果是冬天送餐,还得先将餐盒放进保温箱,但这个季节没必要,一排排码整齐就行。
神游之际,华子忽然将一份盒饭递到他眼皮底下:“诶,这盒的脆皮手枪腿特别大……你找个顺手的位置放好。”
宋嵘纳闷:“为什么啊?”
华子提点道:“这份就留给顾宣琅呗。”
疑云渐渐散开,宋嵘迟疑了两秒钟,下定决心在不违反规定的范围内动用这一点小小的“权力”,将那份特别的盒饭藏到送餐车隔层最上方。
餐车稳稳朝向目的地前进。
宋嵘一只手推着车把,一只手扶着高高摞起的盒饭,最后,跟华子合力将送餐车推进档案组办公大楼的走廊。
数好各个楼层预定的餐盒份数,华子将那份单独放好的盒饭和餐具塞给宋嵘,抬手一指:“一会儿档案组的同事会过来取餐,这边有我看着就行——三楼右手边倒数第二间是顾问室,前段时间刚腾出来,暂时就只有顾宣琅一个人用,你快去吧。”
这分明是要给他“打掩护”的意思。
宋嵘不想拂了对方的好意,端着盒饭快步走到顾问室门口。
办公室大门虚掩着,他轻手轻脚凑近,朝里面瞄了好几眼:顾宣琅正伏在桌前,背对门口的方向,奋笔疾书。
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门,里面便传出了熟悉的邀请声:“进来坐坐?”
宋嵘一惊:这也能被发现?
顾宣琅这家伙是背后长了眼睛,还偷偷下他身上装了定位器?
来不及多想,脚步已经迈了进去。
顾宣琅办公室的面积不大,装修跟特管处其他部门一样,还是那种过时又老旧的审美风格:墙面刷着半截米黄色涂料,很多地方都已经起皮、剥落,老式木框玻璃窗搭配墨绿色厚窗帘,就连办公桌也是毫无设计感的箱体造型,要不是有空调和电脑,真让人有种梦回几十年前乡镇办事处的错觉。
最让宋嵘惊讶的是,顾宣琅扭头看向自己,高挺的鼻梁上竟架着一副从没见过的银边眼镜,再加上手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枸杞茶……
怎么说呢?
挺像个老干部。
宋嵘忽然就有些懊悔,早知道顾宣琅文武双全,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该让他跑出去做工,应该支持他寒窗苦读走仕途,肯定能上两千多年前的岸。
看见餐盒里那个大到惹眼的鸡腿,自觉受到“特殊关照”的顾宣琅勾了勾唇:“鸡腿留给你吃?”
宋嵘摆手拒绝:“你吃吧,我晚点回食堂吃员工餐就行。”
顾宣琅没再多劝,转而又问:“你们员工餐吃什么?”
“今天好像是风扇冷面。”
“听起来还不错。”
宋嵘点点头,为食堂师傅们的厨艺正名:“很好吃的,我晚上带点儿回家给你尝尝——员工餐一般都会多做一些的。”
顾宣琅点头说好,顺势摘掉眼镜。
宋嵘盯着他看,一句话近乎是脱口而出:“好端端的,你怎么戴眼镜了?”
顾宣琅如实交代:“也是最近才配的,平时在自然光下看东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办公室光线不好,看资料、写报告时间一长,视线就有点模糊了。”
“是像葵青前辈那样的毛病吗?”
“不一样,他是近视。”
“你呢?”
顾宣琅略显不悦地移开目光,沉默了几秒钟:“我是老花。”
宋嵘:“……”
虽然习惯性称呼葵青和段云赫他们为“前辈”,但那是根据入职时间来判断的,如果按真实年龄算,他和顾宣琅才是长辈。
看出“顾老”心情不太好,宋嵘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这个特聘顾问平时都在忙些什么呢?就是像上次那样,协助档案组更新资料吗?”
顾宣琅颔首,尽可能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来解释自己的职责:“主要是做一些案头工作,比如,整理各地上报的异常事件,判断是不是与妖怪有关,怎么处理才能减少对人类的影响……对了,定期还要对人类的社会行为进行观察、记录。”
宋嵘似懂非懂,眸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只遗憾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既看不懂资料也写不出报告,白白错失了当顾问拿年薪的机会——明明他跟顾宣琅活得一样久、阅历一样多。
迟迟没等来宋嵘的继续追问,顾宣琅思考片刻,从文件夹里翻找出几份文件反扣在桌面上,语气听起来十分为难:“前几天为了照顾生病的你,我有一份观察报告没来得及写完,这个周末你如果有空,可以协助我一起完成吗?”
宋嵘对于这个研究方向毫无兴趣,也怕自己见识少会闹笑话,原本是想拒绝的,但一听到顾宣琅说是为了照顾他才耽误了工作……
出于愧疚,只能硬着头皮问:“什么报告啊?”
“有关人类日常活动场地的调研。”
“需要我做什么呢?”
“拍照,记录数据,结束后聊聊感想就行。”
听起来不算太难。
但宋嵘依然犹豫:“如果还是完不成,那会怎样?”
顾宣琅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应该会被全单位通报批评,然后扣很多奖金吧。”
通报批评没关系,扣钱可不行。
青森公寓的房租和日常开销都由顾宣琅承担,他最近又买了迈巴赫,可能也有车贷吧?就算没有,给汽车保养、加油可都是要花钱的,自己绝不能增加家里的经济压力。
想到这里,宋嵘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他还想多问些有关调研的注意事项,华子却在此时发来消息,说是盒饭发完了,问他要不要一起把送餐车推回食堂,偷偷溜号的勤杂工不敢怠慢,跟顾宣琅打了声招呼便匆匆下楼了。
目送宋嵘离开,顾宣琅无声抿笑,回味半晌,才将那几份倒扣在桌面上充数的、和调研风马牛不相及的文件重新放回文件夹。
顾顾问上班偶尔也要摸鱼。
摸出手机解锁,他继续浏览先前停留许久的页面,而搜索标题栏里赫然写着……
情侣周末约会好去处。
第26章
宋嵘知道自己有个坏毛病, 叫口非心是。
就比如,对有关人类活动地点的调研邀约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态度,心底里却悄悄存了几分期待, 甚至在周末起了个大早整理外出要带的挎包,除了水杯、零食、不离身的折叠伞, 还往里面塞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
顾宣琅半哄半骗地将本子拿出来翻了翻,发现里面是宋嵘自己整理的记录项目:观cha对象,活动类型,互动频lu,备住。
短短一句话,有拼音, 有错字, 有拼音错字。
挺齐全。
顾宣琅皱着眉头将本子重新放回去,掂量着那只帆布包, 又往里面放了一袋营养药剂。
宋嵘不乐意了:“晚上回来再喝不行吗?”
那药剂有一点助眠功效,这几天都留在了晚上十点过后服用, 为了不给顾宣琅再亲自己的机会, 他都是一口气全部喝完, 不敢再皱着眉头拖拖拉拉。
当然, 这也可能是另一种口非心是。
不讲不讲。
顾宣琅不同意:“今天可能很晚才能回来, 带上吧。”
宋嵘咂摸着这句话:就是说,晚上也有地点需要调研。
很晚的时候人类会聚集在什么地方呢?
除了KTV, 只能想到酒吧。
宋嵘没有去过酒吧, 但听华子说那里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 是情绪的避难所,是欲望的发酵场……一想到能去这样的地方, 他的内心隐约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兴奋。
半个小时后,迈巴赫停在附近最大的商圈地库。
宋嵘完全没想到调研的第一站会是商场,顾顾问却振振有词,说商场周末客流量大,很适合观察人类的消费行为。
想起放眼找不到空位的停车场,还有挤挤攘攘排队等电梯的男女老少,他认可了顾宣琅的说法。
漫无目的地从负一层逛到了四楼,宋嵘收获了六套衣服、三双鞋,还有一个很结实的运动款挎包,一堆日用品以及一杯加足了料的新品奶茶。
都是顾宣琅付的钱。
宋嵘越想越不对劲:“我们花掉的钱真的能报销吗?都算调研经费?”
顾宣琅说能,都算。
逐渐开智的蘑菇人并没有被糊弄:“你别骗我了,芋泥麻薯奶茶肯定不能按照调研经费来报销,你就是想找个机会给我买东西而已。”
顾宣琅没有否认:“我给自己老婆买东西,有问题吗?”
没问题。
宋嵘默默给出答案,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为了今天这场“调研”,顾宣琅特意预定了六楼那家小有名气的西餐厅——它在槐安市最适合情侣约会的餐厅排行榜上常年稳居第一,宋嵘不清楚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名,只觉得餐厅服务生看自己和顾宣琅两个人的神情似笑非笑,格外热情。
装修豪横的西餐厅里弥漫着黄油和与烤面包的香味,宋嵘坐在比身形大一圈的座椅上,连呼吸都显得局促,他看不懂服务员递过来的英文菜单——中文菜单也半懂不懂,于是,就按照推荐点了一份餐厅主推的“千年之恋”套餐。
刚点完就后悔了。
只能谈一千年的恋爱对长生种妖怪而言,似乎不怎么吉利。
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等菜间隙,宋嵘掏出包里的笔记本涂涂写写。
顾宣琅顺势提问他这半天都观察到了什么,语气一本正经到好像真的是来做调研的。
宋嵘想了想,满眼都是对人类行为的疑惑:“……现代人类周末逛商场主打一个观光欣赏,特别是结伴而行的女孩子们,她们可以一口气逛很多家店铺,但是,只看不买,或者用手机对商品拍照说‘去网上搜同款’,还有啊,我看到她们在精品杂货店里玩‘猜猜这个多少钱’的游戏……我以为她们都很穷呢,可是她们扭头就去奶茶店和餐厅门口排长队,很舍得花钱吃饭的样子。”
隔壁桌是一群出来聚餐的年轻女孩,原本还在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听完宋嵘的描述,一个两个,全都沉默了。
顾宣琅将刚上的樱桃鹅肝推到他面前:“观察得很仔细,下次不要再观察了。”
汤品和香煎龙利鱼结束后,西装革履的服务员端上主菜,一块火候恰到好处的战斧牛排。
随后又站在餐桌边,用特制刮刀擦下几片薄如纸翼的黑色菌类覆在牛排面上,这才有板有眼地介绍起来当餐食材的来历:“我们店选用的是意大利进口黑松露作为核心配料,这种黑松露深埋于阿尔卑斯山麓林地之下,带有浓郁的大地芬芳……”
宋嵘不知道吃饭还能有这么大的阵仗,停下咀嚼的动作,认真聆听。
只是听着听着,冷不防挤出一声轻嗤。
顾宣琅掀眼:“怎么?”
某人脸上写满不服气:“区区黑松露而已。”
知道这是珍贵的野生松茸被激起了胜负欲,顾宣琅会心一笑,打断了服务生声情并茂的介绍,示意他将菜品上的黑松露全部挑出去。
服务生讶异:“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
“不过如此。”
“一片都不留吗?”
“不留。”
服务生当即用一种无比困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二位口味独特的客人,将论克卖的黑松露撤走后,忍不住跟同事吐槽:“……点黑松露战斧牛排不要黑松露,这些有钱人真是拿钱不当钱。”
虽然没有听见碎碎念,宋嵘还是从那些人类的表情里读出了“人傻钱多”的恶评,他放下手里用不习惯的金属刀叉,试探性地问:“顾宣琅,你到底是赶上了什么风口,才能攒下这么多钱啊……是房地产吗?还是股票?黄金?华子哥还说过有什么来着……哦,QQ币?”
肯定不是QQ币,但那种可以赚钱虚拟货币具体叫什么,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但愿顾宣琅能理解。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太开门了。”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宋嵘的认知范围:“那是什么投资?”
假借低头帮宋嵘切牛排,顾宣琅不动声色缓解餐桌上的尴尬:“我从山里挑了些石头交给那些古董商去鉴定,他们都说——太开门了。”
宋嵘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你就得到了很多钱?”
顾宣琅“嗯”了声:“都是玛瑙籽料和古玉原石,其实,以前也能在山里捡到,只是那时候工艺有限,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我就当小玩意儿随手去集市上换糖给你吃了……现在过去了两千年,那些石头反倒越来越值钱了。”
邪修!这绝对是发家致富的邪修!
但也只有身为补天石的顾宣琅慧眼识玉,能修此“太开门了”道。
宋嵘痛心疾首,无比遗憾。
难得打开话匣子,顾宣琅索性又抖出一桩与之相关的事:“我也给周处挑了几块石头,就当是,捐给特管处当活动经费。”
宋嵘皱眉:“周处虽然抠门,但为人正直,才不会因为……”
顾顾问一点儿不给顶头上司留面子:“他当时感动极了,差点给我跪下。”
宋嵘:“……”
好像知道特管处为什么会突然设立“特聘顾问”这个职务、还给“特聘顾问”一间独立办公室的原因了,他要是特管处一把手,肯定也会想方设法用一纸顾问协议把顾宣琅这位财神爷给留下。
这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离开西餐厅,重新回归到商场的人流之中,眼见着宋嵘没有了继续逛街购物的兴奋劲儿,顾宣琅偏过头,问他还想去哪里。
这话在宋嵘听起来,无疑是让自己在这次调研中增加参与感,于是非常慎重地思考了两分钟:“我们去清河街做调研,怎么样?”
见顾宣琅不解,他耐着性子解释道:“那里是槐安的商业步行街,有很多小吃摊位和文创商店,我的同事章小娇离职后就在那条街上摆摊卖章鱼小丸子和酱焖章鱼腿,周末人多,正好,我也想去调研一下能不能租一个摊位专门卖烤蘑菇。”
事到如今,也不好再将这个宏大的商业计划瞒着顾宣琅。
宋嵘索性全盘托出:“我打听过了,妖怪通过社会化考核笔试后,还有一场面试,要和面试官详细描述自己的职业规划,我有想过如果不在食堂当勤杂工了,可以摆个摊位卖烤蘑菇,我的松茸品相很好,烤出来也一定很好吃。”
他语气笃定,像是已经将这件事考虑了无数遍。
顾宣琅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打击恋人的积极性:“那就去看看。”
说到做到。
绕过小半个城市,迈巴赫在清河街入口附近停下。
午后的人流比晚间稍稍稀疏些,但步行街两侧的店铺依然人满为患,由此可见,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喜欢凑热闹的生物……
宋嵘自顾自地点点头,决定把这条观察记录也写进笔记本里。
清河街每年都会举办“荷花集市”吸引游客,为了应景,街道上的装饰物也大多融入了中国风元素,有一处是由数百把油纸伞组成的网红打卡点,那些伞面颜色各异,深浅不一,一把伞接着一把伞,在半空中铺展开来,仿佛是一道流淌在头顶上的彩色河流。
对蘑菇人而言,这是很有安全感的地方。
宋嵘驻足停留,仰起脸颊。
顾宣琅始终陪在他身边,视线却顺着油纸伞移向那截白净的脖颈,许久后才问了句:“要拍照吗?”
宋嵘回过神来:“啊,要的。”
调研也需要搜集照片素材。
他今天光顾着看人,把拍照这回事儿给忘在了脑后,经顾宣琅这么一提醒,手忙脚乱摸出手机,从不同角度去拍那些油纸伞,想想又觉得不对,转而将镜头对准看伞的那些人类游客。
正准备按下拍摄键,身边却猝不及防多出一道气息——顾宣琅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趁其不备接过他的手机,翻转镜头方向。
自拍模式。
宋嵘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顾宣琅已经微微俯身,将身后那片油纸伞造景和两个人的脸一起框进了取景框。
第27章
照片很快定格。
画面里的宋嵘俨然还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 眼睛睁大,嘴巴欲张不张;顾宣琅则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清冷表情,只是十分迁就地前倾身体, 肩膀几乎没有缝隙地与身边人相贴……阳光透过色泽鲜艳的油纸伞挥洒下来,将两人的轮廓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调。
宛如时光的印记。
顾宣琅将这张得来不易的合影通过微信转发给自己后, 才将手机还给宋嵘。
宋嵘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最终还是没舍得删掉,只讷讷地问:“不是拍照记录人类行为吗?你拍我……我们两个合影,是什么意思?”
顾宣琅飞快组织好了语言,视线飘向不远处正在进行社会活动的人类:“本次调研的最终目的,是助力妖怪融入人类社会, 调研者偶尔也有必要亲自参与进来, 表达自己的真实感想。”
宋嵘不懂本次调研的最终目的。
但他恍惚间明白了,本次调研的最终解释权归顾顾问。
他顺着顾宣琅看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的油纸伞天幕景观底下, 有几对情侣正举着手机自拍,有人揽着爱人的肩膀亲密贴贴, 有人脑袋挨着脑袋查看刚拍好的照片。
那些动作和姿态, 就像是拆分了他们本该经历的流程——如果两人没有冷战, 好好谈着恋爱, 如今应该也会欢欢喜喜、腻腻歪歪在人类的网红景点打卡秀恩爱吧?
宋嵘想起以前的事。
有一次, 顾宣琅大半夜不睡觉,独自坐在桌案边画画, 他裹着被子凑过去一看, 发现纸上画了很多很多蘑菇, 这事儿挺有趣, 于是他也提笔在纸上画石头,只是那时毛笔还用不拎清, 画出来的石头最后都晕染成了一团团墨汁,将顾宣琅画的那些小蘑菇“淹没”。
宋嵘后来才知道,顾宣琅是为了在亲手做的油纸伞柄上刻一朵小蘑菇,所以才反复练习纹样。
而自己在两千年后无处可去、不得不露宿桥洞底下时,也差点被无数块石头淹没……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丢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顾宣琅身上,扬声责备:“那也不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照,我……我看起来呆呆的。”
莫名让他想到了食堂公告栏里的员工风采照。
顾宣琅勾了下唇:“我觉得好看。”
好看的只有你自己吧?
宋嵘腹诽,情不自禁又睨了眼那张不管从哪个角度拍都很好看的脸。
顾宣琅唇角上扬的幅度大了一些,顺势要抓宋嵘的手,想学着人类情侣拍合影的样子再来一张:“拿,下次拍照前我跟你说。”
宋嵘没给他这个机会,手机揣兜,故作生气地往前走:“没有下次了!”
顾宣琅追了两步。
耳边始料未及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沿街几家店铺的灯光开始闪烁,像是被谁在暗处拨动过开关,几秒后,整条街的灯都灭了。因为是在白天,那些本就不惹眼的灯光并没有引起注意,游客们依旧摩肩接踵,只嘀咕着网红打卡景点的背景音乐怎么没声了。
感官强于人类的蘑菇妖怪脚步一顿,迟疑着回头看了一眼。
顾宣琅没有跟上来。
宋嵘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直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将自己的来时路挡住。
莫名想起曾经那些被顾宣琅抛下的经历,他控制不住的失落……好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转移了注意力。
是顾宣琅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他赶紧将手机贴在耳边。
背景嘈杂。
顾宣琅似乎是在疾跑,气息稍显不稳。
而他说得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宋嵘的神经末梢:“找个地方躲好,别乱跑,我一会儿来找你。”
*
夜色更深。
整条清河街只剩下几盏应急灯的光,冷白的光晕垂落下来,碎碎地铺在临街的河面上,不少没逛尽兴的游客悻悻而返,更多专为夜市而来的游客反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勾起好奇。
人流不减反增。
宋嵘捏着快要没电的手机坐在沿河的长条石凳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也不敢降得太低。
要不然,顾宣琅回来时就找不到他了。
举目眺望之际,几个身穿商业街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着急忙慌跑过身边,边跑边用喇叭反复播放一段疏散录音:“各位游客请注意,河段内有电线脱落,请勿靠近水边,注意安全……”
听到这样的提醒,游客们立刻没了闲逛的心思,纷纷朝步行街两端散去,宋嵘刚站起身,就被那股人潮推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琢磨着是否要在手机关机前给顾宣琅发个定位,但又担心打扰到对方办正事。
直觉告诉他,这场骚动很可能跟某些特异生物有关,而档案组的顾顾问,很可能又自作主张做了跨部门的任务——以前怎么没发现顾宣琅那家伙这么爱逞英雄?
就因为现在是特管处在编人员吗?
那自己也是特管处的成员之一,是不是也应该好好表现一下?
宋嵘眉头紧蹙,下意识捏了捏挎包里的折叠伞,不止这一把伞,这一整条清河街上的油纸伞都像是能给蘑菇传递力量。
下一秒,鼓足勇气的小松茸逆着人流向河边跑去……
想为人类尽一点绵薄之力。
当然,也不想让顾宣琅独自被卷入麻烦事中。
视野中人影绰绰、来回晃动,议论声、抱怨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搅得宋嵘脑子嗡嗡作响,他边跑边小心避让三五成群的行人,寻找着顾宣琅的踪迹,直到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才停下脚步,吃痛地倒吸着冷气,甫一抬头,却意外看见了同样在寻找自己的熟悉身影……
顾宣琅也看见了他。
惊愕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继而毫不迟疑拨开人群,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宋嵘这边,那些游客在两人之间短暂的聚拢又散开,像是一簇簇被风吹过的麦浪。
距离越来越近。
百步,十步,一步……
终于,他来到他的面前。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宋嵘便一把按住顾宣琅的肩膀,想要查看他有没有受伤,后者则示意无碍:“很快就能恢复供电了。”
宋嵘压低声音:“是……妖怪做的吗?”
顾宣琅摇头:“意外而已,已经有人通知相关部门去处理落水的电线了。”
怪他自己。
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影响了判断。
宋嵘松了口气,放开按住顾宣琅的双手,这才有心思去琢磨别的事:“清河街这么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明明定位都没有发出去。
如果说是心灵感应,那也太玄乎了。
顾宣琅不吭声。
夜幕之下,漂浮在男人周身的透明颗粒比上一回在路灯底下看见过的更加密集、更加显眼,宋嵘伸手抓了一把,拢在掌心里细细打量……
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他的孢子。
想来,顾宣琅也是靠着菌类孢子相互吸引的本能,才能一次又一次、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甚至追随他来到槐安市,也是那些孢子的功劳。
思及此,宋嵘不由更加疑惑:“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我的孢子?”
眼见着再瞒不过,顾宣琅只得松口:“是你留在我身体里的。”
宋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觉得脑子更乱: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刻、什么情况下将孢子输送到顾宣琅身上的,居然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要知道,菌类产生孢子要么是为了疗愈,要么是为了繁衍……
灵光一现。
被某个极为炸裂的假设所惊愕,宋嵘一张小脸近乎惨白,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难道是我、我在某个不清醒的晚上,强行那、那个了你?而且没做保护措施……所以,还是……啊,我懂了,孢子就是这样留在你身体里的!”
真真是倒反天罡了。
顾宣琅瞪着眼睛打断恋人的胡乱脑补:“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宋嵘被这一声凶得委委屈屈:“哦。”
顾宣琅顺了顺气,被封印许久的嘴终于被撬开……或者说,气开了,一句话想都没想就从唇舌间溜出来:“是为了帮我疗伤!”
宋嵘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啊?我吗?”
见顾宣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又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受了如此严重的伤,需要用我的孢子来治愈?”
菌类的孢子很珍贵的。
也不是想给谁,就能给谁。
顾宣琅偏过脸,目光向后移了移。
宋嵘恍然,好像也只有他背后留下的那道可怕疤痕了,可那不是上次帮忙抓捕S级电鳗才……后知后觉,这个结论好像也只是自己的猜测,顾宣琅并没有说过。
如果不是那次受的伤,还能是什么时候?
还有啊,他是怎么用孢子给顾宣琅疗伤的呢?
想不出来。
这是宋嵘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一些事。
特别是两千年前和顾宣琅冷战分开时的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轮廓模糊,细节不清,他狠狠皱起眉头,试图将那层雾拨开,可是越用力,脑袋就越痛。
痛得钻心裂肺。
痛到四肢百骸。
最后,竟是头顶传来轻微的胀痛,众目睽睽之下ber出了几朵小松茸。
宋嵘大惊,什么也不敢想了,只一心抬手遮住脑袋。
只是周遭的人类太多,还是被看见——又好像没完全看见,有人指着他的头顶与同伴窃窃私语:“那人的恶搞头饰好好玩啊,像个几把……”
宋嵘的眼眶红了。
是蘑菇。
是松茸。
才、才不是那个东西……
他没法出声辩解,只能将脸埋得更深。
所幸,顾宣琅眼疾手快将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头顶上,一把将人揽进怀里,避开人群,拐进了路边的小巷里。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很不舒服
我努力日更吧,这本还是觉得有点慢热了,我想多写点日常
第28章
两侧的墙壁挡住了清河街上的灯光和视线。
被顾宣琅的气味裹挟着, 宋嵘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扯了扯外套,从底下露出小半张脸。
顾不上欣赏恋人这副懵懂又胆怯的模样, 顾宣琅抿着唇线,小心翼翼替他摘掉撑开头发的那几个几……呃, 几朵松茸。
松茸被摘掉的时候有稍微会有一点不适,但还可以忍受,宋嵘依着墙边,任由顾宣琅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新鲜的松茸软硬适中,手感很好,还带着宋嵘的温度。
顾宣琅拿在手里捏了捏, 四下张望, 像是在琢磨能丢在哪里。
宋嵘见状,赶紧将那些松茸夺回来塞进挎包里:“……别浪费, 这些松茸可以炒着吃,我们厨师长每次都见到我的松茸都要薅走, 人类卖得可贵啦。”
顾宣琅很勉强地扯了下唇角。
倒不是对这样珍贵的食材不感兴趣, 而是他知道, 结束了相对轻松的话题, 等待他的, 就是堪比酷刑的严苛拷问。
果不其然,宋嵘很快将话题绕回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用孢子替你疗伤,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记得吗?”
顾宣琅没有接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深谙顾宣琅这家伙的臭脾气, 宋嵘攥紧他的衣袖, 放缓声线继续施压:“你告诉我。”
喉结上下滚动几番, 欲言又止的顾宣琅终于松了口:“如果我说,我夺走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你……会怪我吗?”
夺走。
最重要的东西。
宋嵘仿佛听到了脑内零部件吱呀吱呀运作的声音,最后,艰难地得出一个结论:贞.操吗?
这个答案无疑是封建糟粕。
但他转念又想,自己和顾宣琅是三千多年前的蘑菇和石头,就算经过新时代、新思想的洗礼,也难免留有一些没过滤干净的糟粕。
那说的一定就是贞.操了。
宋嵘双颊攀上可疑的红晕:“不怪你,我是自愿的。”
顾宣琅墨色的眼瞳骤然缩了缩,扬起眉峰:“你都想起来了?”
宋嵘用指尖绞着衣摆:“有些事,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的情景,顾宣琅过生辰嘛,两人喝了酒嘛,干柴烈火嘛,情不自禁嘛,一晚上烧了好几回水嘛,自己在床上躺了两天嘛……
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好端端的,提那些做什么?
而且,他们不是在聊孢子的事吗?
宋嵘严重怀疑这是顾宣琅企图转移话题的拙劣套路,于是,决定单方面结束话题:“那事儿说到底也是我自愿的,你不要自责了。”
顾宣琅却始终过不去这道坎,嗓子愈发低沉:“可你总是说,‘开伞’这种重生的术法对于蘑菇而言非常重要,我们的一辈子很长,会遇到很多危险,而你唯一一张保命符就这么浪费在我身上,你真的不后悔吗……”
“等等,你、你说的是‘开伞’吗?”
“你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开伞’吗?”
宋嵘唇瓣嚅嗫:“难道不是‘贞.操’吗?”
顾宣琅:“……”
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消化掉顾宣琅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关键信息,宋嵘脸色煞白,忍不住抬高分贝又问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当初为了你而开伞……所以,我的孢子才会留在你的体内……”
窄巷里的空气几近凝滞。
死守了两千年的秘密,仅仅一次鸡同鸭讲,就这么说了出来。
顾宣琅悔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嚼碎了,连同将方才漏出去的字句一起咽回肚子里。
他紧张地观察着宋嵘的表情。
刚想说些找补的话,对方却先一步自证:“不可能吧?”
说罢,就伸手摸出刚塞进包里的新鲜松茸,举过顾宣琅眼前:“怎么可能!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看,就连我长出来的松茸都还是这种没开伞的样子呢,像个几、几……”
他几不下去了。
转而又另谋角度:“顾宣琅,你是不是觉得我记性不好,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我警告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怎么可能因为你……”
越说越没底气。
宋嵘很清楚自己对顾宣琅的感情。
他真的有可能为了恋人而放弃蘑菇一生中唯一一张保命符。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就像是刻意收拢的幕帘,正在时间的缝隙里缓缓展开一角。
宋嵘闭上眼,想从逐渐清晰的片段里找出一些具体的东西,可那钝痛一点点钻着脑门,像是有根细针在颅内搅动……他不得不闭着眼,狠命按住太阳穴。
依旧无果。
顾宣琅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抱住他:“别想了。”
宋嵘咬了咬牙,移开目光。
顾宣琅将他的脸扳回来,强行与之对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不许再想了。”
宋嵘含在嘴里的一句“我没事”还没说出来,对方的大掌便已经落在肩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抵向身后的墙壁。
随后,吻了上去。
接吻可以止苦,自然也可以止痛。
只是不比青森公寓那一次蛮横,这一次的亲吻没有受到任何外界刺激,水到渠成般温柔又克制,冲刷着理智的堤岸;见宋嵘没有反抗,顾宣琅放缓了节奏,覆着他的唇瓣缓缓碾磨,动作轻得近乎于虔诚,像是要以这种方式来治愈爱人。
宋嵘被亲得快要融化了。
他情不自禁闭上了眼,决定此刻将那些恼人的往事统统抛之脑后,全身心地回应这个吻。
直到……
狭窄的巷口出现了一高一矮两抹身影。
略显稚嫩的男声先一步钻进两人的耳朵:“姐,快看,有人在这边亲嘴诶!”
另一个是不算陌生的女声:“有什么好看的!快走!”
男孩又开了腔:“是两个男的!”
默了一秒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声由远及近:“在哪儿亲呢?我看看……”
听到这话,宋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铆足劲一把推开了顾宣琅。
结果这一分开,来者当即准确无误报出了两人的身份:“小嵘?怎么是你啊!呃,还有顾先生?居然在这里……你们继续,继续哈……”
认出他们的不是别人。
是拎着大包小包打算出摊的前同事,章小娇。
*
步行街供电逐渐恢复,夜市摊位也陆陆续续支起了招牌。
很快,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辛香料的香味。
游客们像是忘记了方才危机,重新填满了整条街,顾宣琅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站在距离宋嵘不远的位置,目光紧盯河面,像是在确认那些乱窜的电流已经彻底消停。
末了,还给周稷安打了一通电话,想确认槐安市周遭的结界是否完好。
自打章小娇从特管处离职后,就扎根在了清河街,有了生存援助科同事们的帮助,她的小吃摊经营顺利、蒸蒸日上,前几天刚用赚到的钱买了辆小电车,正好趁景区周末客流量大,带着新结识的鱿鱼弟弟一起出来摆摊。
新成员的加入也让简易宣传易拉宝上多了一道新菜品:轰炸大鱿鱼。
趁鱿鱼妖怪招揽游客的间隙,章小娇将刚做好的一份酱焖章鱼脚塞到宋嵘手中,嘴巴根本闲不住:“管理处通知我们摊主说是电力供应出了点问题,还以为今晚没法开张了呢!大周末的,游客这么多,要是一晚上不出摊得损失多少钱呀,幸亏解决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宋嵘八卦清河街上的趣闻轶事,询问特管处食堂同事的近况,最后,又远远瞄着顾宣琅的背影,将话题绕回到他们身上:“诶,你跟顾先生一会儿还打算去哪里约会啊?”
美味的食物让宋嵘暂时忘却了方才的烦心事,但嘴里Q弹咸香的章鱼脚还没咽下去,又被章小娇一句话惊得险些噎住。
他急忙摆手解释:“我们没有在约会,是社会调研……”
听完当时菇描述的“今日调研”路线规划,章小娇的表情愈发耐人寻味,而备好锅具和食材的鱿鱼妖怪也忍不住发表意见:“这不就是约会吗?”
又来了。
上回顾宣琅陪自己去买手机,室友们也是这样说的……
宋嵘有一点点动摇。
章小娇点头附和:“估计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呢,玩得晚一点,哎呀,直接去酒店!”
说罢,又自我反驳:“哦,你们已经同居了,没必要花这冤枉钱。”
顿了顿,再度反驳自己:“同居了偶而也要换换地方,增进感情……”
宋嵘听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往嘴里塞了个裹满酱汁的章鱼脚,嚼嚼嚼,琢磨着最后一站调研地点难道不是酒吧么?
不过,酒店只和酒吧差一个字,应该也是类似的地方吧?
听听歌,跳跳舞,喝喝酒,玩玩游戏……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却惹得章鱼和鱿鱼妖怪两姐弟相视一眼,咯咯直笑。
章小娇直言不讳:“酒店得再加上一条——睡睡觉。”
宋嵘点点头,对此非常认可:“啊,对,酒店里有床。”
项寻他们就曾在“黄埔菌校”聊天群里讨论过酒店的住宿环境比招待所要好太多,但是价格贵,所以人类一般只有在出差、旅游或者过有纪念意义的节日才会出去住酒店。
如此看来,那地方确实值得调研。
顾宣琅没选错。
闲聊之际,工作态度认真负责的顾顾问已经结束了“汇报”,折返而归。
他走到章小娇的摊位前,冲有过几面之缘的前同事点点头。
章小娇毫不避忌地用眼神打量帅哥,将一串滋滋冒油的轰炸大鱿鱼递过去:“尝尝?”
毫不意外,被一向注重形象的男人婉拒了。
穿过清河街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凉飕飕的,吹得人很舒服,只是某些人心里作祟,总觉得周遭暗流涌动,自然也不想在这里逗留太久。
顾宣琅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很晚了,我们得快点赶去……”
章小娇反手没送出去的大鱿鱼投喂给宋嵘:“急什么,小嵘连晚饭都没吃,你让他先填饱肚子再继续约会呗?”
顾宣琅没说话。
算是默许。
章小娇一边示意同伴再做一份章鱼小丸子,一边搬来张折叠椅,示意宋嵘慢慢吃。
想着不管是去酒店还是去酒吧都不必赶时间,宋嵘谢过章小娇,坐了下来,嘴里囤着食物,冲顾宣琅含糊不清道:“我很快就吃完了,你饿不饿?要吃几个小丸子吗,小娇的肉很新鲜、很好吃……”
同事好不好吃,他最清楚。
只是话刚说一半,尾音便打着旋儿消失在夜风里。
迎着身边几道狐疑的目光,宋嵘放下手里的竹签,飞快摸了摸屁股,随即五官皱成一团,蹭地站直了身体。
特意挎包里的中药袋被挤破了。
深褐色的药汁顺着包底的缝隙渗出来,浸湿了他的裤子……看上去惨兮兮的。
宋嵘张开又湿又黏的手掌,半天才回过神,苦着脸冲顾宣琅求助:“唉,怎么这么倒霉,那个,顾宣琅,我们赶快去酒店吧?”
酒店?
顾宣琅眼角一缩,怀疑是夜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第29章
尽管宋嵘点名要去最近的酒店, 顾宣琅还是绕了路,将人带进了一间五星级套房。
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再一次升级。
考虑到住一晚价格不菲,宋嵘努力吃完了酒店送的迎宾水果和点心, 又站在落地窗边欣赏了一会儿槐安市夜景,这才将自己丢在那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上, 用被子遮住露在外许久的两条腿——而那条吸饱大半袋营养药剂的裤子,此刻正在被顾宣琅卖力揉搓。
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宋嵘有更多的时间梳理历史遗留问题。
他盯着浴室水池边的高挑身影想心事,再一次重启话题:“顾宣琅,我真的开过伞了吗?”
语毕,又小小声嘀咕:“我还是不相信, 你说清楚……”
顾宣琅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当时情势危急, 你也是为了护我周全才出此下策。”
心窗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闷雷。
似乎是要下雨了。
顾宣琅洗裤子的动作一顿,条件反射般咬紧牙关, 如炬的目光投向窗外,确认附近没有来自特异物种的灵力波动后, 才放松下来。
记得那也是一个雨天。
万钧雷霆落下来的时候, 他像是被一整片天空压住了, 雷光贯穿脊背, 在皮肉和骨骼之间烧出一道焦黑的裂痕, 可彼时的他匍匐在地、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生命力一点点消散……
视线被烟尘和焦土模糊成一片灰白, 就在他等死之际, 追逐而来的清瘦身影却不管不顾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挡下散开后又不断汇聚的天雷。
顾宣琅永远记得,宋嵘带着哭腔呼唤他的名字。
听得他心都要碎了。
将死之妖莫名燃起的求生欲也引来了第二道天雷, 宋嵘全然没有犹豫,当即撑开了那把平日里最为珍视的油纸伞,替他接下了致命一击。
细长又脆弱的伞骨在漫天雷光中猎猎作响,带着耀眼光泽的孢子从伞底喷涌而出,随风极速扩散,紧紧聚拢在他们两人的周围……
强行开伞,并不能让菌类完成彻底的重生。
宋嵘沉睡了很长时间,还失去了当时记忆。
天雷引动野火,烧毁了他们在大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安置的小家,补天石被迫变回本体,深埋于那片废墟之中。
顾宣琅并不清楚宋嵘可曾在某个瞬间有过后悔,但恋人歇斯底里喊出的“开伞”两个字宛如魔咒,两千年来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扰得他夜不能寐……
唯一庆幸的是,宋嵘的一部分孢子留在了自己身体里,并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滋生出新的生命力,治愈着他几乎要命的伤势。
借助孢子之间的吸引力,顾宣琅也能隐约感知道恋人的行踪:
前往梦督市卖松茸被偷光了囤货。
躲进深山变回了蘑菇。
前往罗浮市打黑工被驱逐。
躲进深山变回了蘑菇。
……
每每灵力恢复到能够保持人形,顾宣琅就会出山去找寻宋嵘的踪迹,只是造化弄人,那一场命中注定的雷劫还没有结束,并且变成两千年来摆脱不掉的噩梦。
想回到宋嵘身边,却又怕给他带去危险。
或许,保持距离才是唯一能保护爱人的方式。
得出这个残忍的结论后,他几度想过放弃这段感情,又或者就此消失在世间,却始终忘不了那些相濡以沫的年月,始终放不下懵懂单纯的伴侣——尽管过去了无数个春夏秋天,他还是会不远不近地跟着,若即若离地守着。
直到宋嵘一路辗转来到槐安。
得知这座城市被上古结界守护,足以抵御天雷,顾宣琅高悬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到原处,只是起初还不敢松懈,忽冷忽热地与宋嵘接触,差点将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情侣关系弄得更僵……今晚清河街的错误判断让他第一次反省自己那过重的戒备心,也暗自发誓,要好好弥补亏欠了两千年的恋人。
窗外轰然的雷鸣让顾宣琅收回思绪。
定了定神,他纂住湿漉漉的裤子反向用力拧干。
而听完另一位当事人避重就轻的描述,宋嵘皱起眉头,向前蛄蛹了几下,好看清楚顾宣琅的表情:“你到底是结了什么样的仇家啊,非得这样害你……”
“不是仇家,是规矩。”顾宣琅提着半干的裤子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是天罚。”
“神、神仙立下的规矩?”
“补天石如果没有用来补天,就没有存在于世间的必要了,更不应该化形为人类。”
顾宣琅言简意赅。
他在套房衣柜里找到了配备的衣架,熟练地将裤子抖开、晒在露台通风处,神色平静的仿佛刚才讲的陈年苦楚都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宋嵘琢磨着,残次品确实需要被销毁——自己曾经在工厂流水线做过半天检测工,老师傅就是这么教他们的。
但他不愿用这个比喻来安慰顾宣琅。
残次品只是气急败坏时的揶揄,宋嵘从不认为顾宣琅哪里不如别人或者别的石头,所以,他替那块被遗忘在人间的补天石打抱不平:“神仙的规矩也不见得都对。”
顾宣琅不紧不慢做好了晒裤子的活计,这才转身走到宋嵘身边坐下,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所以,我绝不会轻易舍弃你给我续上的这条命。”
套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在床上蛄蛹的时候,宋嵘无意识地踢开了被子,眼下他觉得冷,趴在那儿左腿搓右腿,眼睛直勾勾地瞄着顾宣琅。
明明是一副洗耳恭听的乖顺模样,却很容易让人误会些什么。
顾宣琅的视线故作镇定地扫过那两条乱晃的细腿,忽然想起来,车里明明有好几条新买的裤子可以先给宋嵘换上……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如果当事人没发现这个解决方法,顾宣琅决定装作自己也没想到。
此刻的宋嵘俨然没有心思再关心裤子,他抬手摸了一下顾宣琅的脸,眼底溢出关切:“这两千年来,你过得好辛苦。”
顾宣琅按住那只手,贴得更紧:“是啊,老婆还要跟我冷战。”
宋嵘被对方掌心的温度烫到了,稍微退后了一点:“那、那是我不知道你的处境嘛……”
他有一点点沮丧:“而且,我自己的处境也不算好。”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但现在的事,就得争个对错了……
宋嵘掀眼望向认错状态的顾宣琅,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问责的模样:“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周处我们的关系?”
后半句话没说:害得他胡思乱想很久,还让室友们对顾宣琅的第一印象大打折扣。
顾宣琅直言不讳:“我不信任他们。”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也随时做好了离开槐安的准备。”
宋嵘恍然,如果不是行动组将顾宣琅误当做S级危险程度的妖怪带回特管处,那家伙,说不定都没打算现身来见自己。
他不满地撇撇嘴:“那你以后不会离开了吧?”
故意没说清楚是“离开槐安”还是“离开我”。
拆穿恋人这点儿小心思,顾宣琅笑了笑,学着宋嵘曾经的语气来表明心迹:“毕竟我现在有编制了,铁饭碗,哪儿能说不要就不要?”
说的也对。
宋嵘挺直腰板刚准备表达赞许,肚子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在空旷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耳根唰地一热,窘迫地盘膝而坐,低头玩着小腿肚。
顾宣琅眉眼间笑意更盛:“要吃点东西吗?”
宋嵘摇头:“不要了,刚才吃的很饱,现在一打嗝儿还是章鱼味呢。”
顾宣琅冷不丁道:“我还饿着。”
宋嵘这才想起来他一直没吃东西,急忙摸出手机点开外卖APP:“那还是点个外卖吧!对了,是不是得重新填酒店的地址啊……”
顾宣琅抬手遮住手机屏幕:“不是那种饿。”
这话宋嵘听过。
听过好多次。
他呼吸一滞,当即就涨红了脸:“在、在这里?”
顾宣琅环视一周:“不能在这里吗?”
想到章小娇先前的调侃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真,宋嵘终于回过味儿来,继而站上道德高地开始审判刚刚解开误会男朋友:“顾宣琅,你果然是骗我出来约会的!根本没有什么调研!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预谋好了要带我来酒店,然后让我跟你睡、睡觉……”
身经百战的顾顾问完全不吃压力:“当然是调研,我回去还要写八千字报告。”
八、八千字……
感觉比自己的命还长。
压力给到充当调研助理角色的宋嵘,他吞吞吐吐,继续举证调研项目的不成立:“那、那你为什么说今天很晚才能回家,还让我把药带上?难道不是早早就计划好了要夜不归宿?”
“本来是想请你跟我一起去看电影的。”
“这也算调研内容?”
顾宣琅处之泰然,将手机里存的电子档电影票翻给宋嵘看,是一部今晚九点半场次的动画大电影,集寓教于乐为一体,VIP厅最好的情侣座,还送可乐和大份的焦糖爆米花:“电影院也是人类进行娱乐活动的重要场所之一,值得一去。”
宋嵘被说服了。
他又看了一眼电影放映时间,遗憾道:“已经开场了,就算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真是浪费钱,哦,我的意思是,真是浪费宝贵的调研机会。”
顾宣琅按灭手机屏幕:“没关系。”
他的视线一寸寸上移,顺势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方的那颗纽扣:“酒店,也是一处具备极高调研价值的场所。”
==========作者有话说:==========
江浙沪人民怎会如此苦逼……
前两天怀疑自己热到中暑,今天小区在抗洪,挠头。
PS:为什么槐安这个城市的周围会有结界,周稷安那本里会解释
第30章
宋嵘当然知道顾宣琅想做什么。
他也并不排斥。
只是不太习惯将那档子事用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出来。
这一天得知了太多匪夷所思的真相, 但眼下却什么也做不了:没办法想起以前的事,没办法验证开伞的真实性,没办法将留在顾宣琅体内的孢子取出来塞回自己的身体里, 甚至没办法……
甚至没办法穿条裤子。
只能做点什么消磨时间,才不是刚和好就想跟顾宣琅发生点什么。
为接下来的事找到无比正当的理由, 宋嵘的双肩松弛下来,暗暗估摸着在这张双人床上平躺下来需要的空间;但顾宣琅似乎有别的想法,并没有不管不顾地欺身而上,而是取来两只厚实的靠枕径直塞到他背后、示意他倚靠着床头。
视角转变。
宋嵘的思路也开始转变。
正要顺应氛围闭上眼感受,耳边却响起顾宣琅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轻语:“没有那些东西,今晚就先……”
话音刚落, 小腹便覆上一层温热。
宋嵘领悟到顾宣琅的真实意图, 又羞又恼地抓住他的头发,不允继续:“停、停下!用不着这样!”
顾宣琅从下方仰起脸, 语气一如既往的笃定:“这两千年你过得比我更辛苦,合该我对你好。”
败给恋人的温柔攻势, 宋嵘放弃了抵抗——考虑到两人已经太久没有过亲热行为, 而且这里也没有用来保护他的东西, 顾宣琅憋了这么久肯定不会节制, 他可不想在酒店里屁股开花。
万万没料到, 顾宣琅并没有对他“好”太久。
也就“好”了五六七八下吧。
蘑菇喜湿。
被潮湿、温润的水汽一裹挟,软乎乎的菌柄逐渐挺直, 暖意顺着湿气钻进去, 原本紧紧收拢的菌苞一点点向外撑开, 急不可耐地吐出孢子……
尽管宋嵘极力忍耐, 还是短短几分钟后彻底缴械投降,自觉在顾宣琅面前丢了人, 他飞快从腰背后面拽住一只靠枕,将染成绯色的一张小脸埋进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间或还能听见“我就是这么没用”“你笑话我吧”“嫌弃我就直说”之类的赌气言语。
两千年没打过照面,小松茸还是这样不经事儿……
顾宣琅笑而不语,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留白。
见宋嵘打算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捂死,他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揽住对方的腰,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毫无技术含量的哄。
宋嵘当然不吃这一套,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坐在他怀里发脾气:“你当时为了赶我走,可是什么难听话都说了!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说,没有嫌弃过我?”
顾宣琅默了片刻,像是要从记忆深处将那些带刺的句子重新翻找出来,末了,才轻声辩解:“你也说是为了赶你走……”
宋嵘一愣。
好像想明白了恶语伤人的真正目的。
顾宣琅趁机搂紧那具纤细、瘦弱的身子,态度诚恳地承认错误:“你那时根本不愿意跟我分开,我担心天罚牵扯上你,只能想到这种办法——早知道你会强行开伞为我挡天雷,我一定不会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逼你离开。”
得到期盼许久的道歉,宋嵘发现,自己也没有很得意:或许是间隔的时间太久,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幽怨和愤怒了吧?
时间可真是个坏东西啊,磨灭掉很多情绪;但时间也是个好东西,锻炼出不少真金。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这样看来,顾宣琅,你也不怎么聪明嘛。”
顾宣琅开始自我贬低:“是,就属我最笨了。”
宋嵘浑身得劲:“你才知道吗?”
顾顾问继续不着痕迹地哄着恋人:“嗯,周处当初就不该聘请这么笨的我进特管处当顾问,还拿那么高的年薪,我不配。”
宋嵘表情一僵。
纠结半晌,扭扭捏捏改口鼓励家中经济支柱:“你配的。”
总不能因为笨就不拿年薪了吧?
顾宣琅无声抿笑,又用手撩开宋嵘衣服下摆,向内探了探,顺势把玩:“话又说回来,你……没有用也没关系,跟我在一起,你也用不着。”
热意再一次冲昏了宋嵘的头脑。
他抄起手边的枕头,朝顾宣琅的方向砸了过去。
*
宋嵘第二天排的是晚班,因此,他在酒店套房里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知名品牌的床垫、乳胶枕、助眠香薰和人形抱枕·顾宣琅都功不可没。
听说这家酒店还提供一顿丰盛的自助早餐,洗漱完毕后,宋嵘根本顾不上跟失而复得的恋人温存,拽着顾宣琅直奔一楼餐厅,狂炫了牛角包、煎鸡蛋、蜂蜜松饼和培根香肠卷,还喝了两大杯热牛奶,才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回到青森公寓。
顾宣琅也临时调休了半天。
他原本计划着在家附近的电影院补上昨晚错过的那场电影,但宋嵘却没什么兴趣。
比起看电影消磨时光,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昨天刚摘下来的松茸鲜美无比,不吃可惜了。
顾顾问的调研结果如何,宋嵘并不清楚,但有关自己的摆摊调研,倒是小有进展:他发现大部分烧烤摊都会搭配着卖一些烤蘑菇串,但一般选用的是香菇和金针菇,最多再加上杏鲍菇和口蘑,还有两家专门做炸蘑菇的小门面,听老板的意思是,炸蘑菇比烤蘑菇出餐更快,可以用做食材的蘑菇种类也更多,比如平菇、白玉菇、蟹味菇和茶树菇,也方便做混搭,提高食客们的可选择性。
宋嵘琢磨着两种烹饪方式都可以试一试,为蘑菇帝国添砖加瓦。
说干就干。
他立刻投身厨房,将那几朵松茸清洗干净、切片,裹上一层用面粉调水做的面糊,放在平底锅里小火慢慢地煎——他并不擅长做菜,第一次做炸物也不敢下太多油,只能缩手缩脚慢慢尝试。
只是,当顾宣琅探进身子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时,宋嵘还是婉拒了。
这事儿顾宣琅帮不了。
他们一起生活的那会儿,油很精贵,就算哪天采回家一筐菌子,也都是蒸着吃、烤着吃或者煮汤吃,再配上些或酸或辣的蘸水,就是很丰盛的一餐……至于炸蘑菇,恐怕顾大厨也做不拎清。
还有啊,自己的事业不想让别人插手。
男朋友也不行。
油温升高,很快,松茸片边缘卷起一圈浅金色的焦边,渗出的汁水混着锅底薄油,滋滋作响。
宋嵘习惯性地想搓手撒松茸粉,摆好姿势好后才发现多此一举——新鲜的松茸已经足够鲜美了,于是,赶紧取来海盐和黑胡椒,均匀地撒在每一片松茸上。
章小娇还推荐了某个品牌的辣椒粉,他也准备买回家试试。
宋嵘忙活的时候,顾宣琅就双手抱肩站在厨房移门外,不动声色检查着空气里有没有焦糊味,而且,就这样看着爱人围着锅灶忙碌,打心底里会滋生出一种幸福感。
第一批“实验菇”顺利出锅。
宋嵘用牙签戳起白瓷碗里的松茸片,吹了吹,递到顾宣琅嘴边:“你尝尝,给点儿意见。”
顾宣琅嚼了几口,不动声色咽下去:“比黑松露好吃。”
知道这话是哄自己玩儿,宋嵘当即皱起眉头:“你认真说!我可是打算用这个去参加社会化考核面试的!”
顾宣琅沉默许久:“给考官们送几块‘太开门了’的石头,能让你通过吗?”
宋嵘:“……”
封建糟粕啊封建糟粕。
深受打击的宋大厨放下餐盘,重重叹气:“你直接说不好吃得了。”
顾宣琅又细细品了几片松茸,终于找到问题所在:“炸出来的外壳不够酥脆,得想办法改进一下。”
宋嵘陷入沉思:“肯定是裹得面糊太厚了……我得再琢磨琢磨,顺便去请教一下老欧!对了,今晚下班,你陪我到单位附近的菜场买点面粉和蘑菇吧?”
野生松茸没法稳定供货,还得加入其他菌菇原材料。
顾宣琅没有拒绝。
行动派的效率在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晚。
菜市场门口。
看着几乎堆满迈巴赫后备箱各种菌菇,顾宣琅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不是在意钱,也不是在意新车变货车,而是这几大蛇皮口袋的蘑菇最终都会进到自己的肚子里……
他不讨厌吃蘑菇,但也没那么百吃不厌。
而且还是失败率颇高的“实验菇”。
把最后一袋杏鲍菇扛回车上,顾宣琅暗示:“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只是我个人口味刁钻,其实,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完全达到了摆摊售卖的水平。”
宋嵘坐上副驾座,稍显生疏地扣好了安全带。
被顾宣琅这么一提醒,他的思路如山路般九曲十八弯,又转到了别的地方:“是喔,你一个人说好吃也没多少参考价值——我应该多做一点,带给同事们尝尝,大家都说好吃,那才是真的好吃。”
没等顾宣琅发表意见,他又有了新的顾虑:“可是,不管是炸蘑菇还是烤蘑菇,热乎乎的才好吃,做好以后再带来单位复热,味道肯定会变差的,唔……”
“不能去食堂后厨先做吗?”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如果哪天赶上后厨试菜,老欧同意了,我才能用单位的灶具。”
“也对。”顾宣琅掌着方向盘,随口道,“可以请同事来家里吃。”
他想的是生存支援科的那条蛇和那只兔子。
正好,可以趁机向他们咨询一下社会化考试的具体事宜,省得某人成天紧张兮兮。
宋嵘却自有主张:“那我去请项寻他们周末来玩?”
顾宣琅一个急停,睨了身边人一眼:“你确定?”
宋嵘不确定了。
虽然自己和项寻说开了、翻篇了,但顾宣琅似乎还有些介意,他只能闷闷不乐地吐槽:“小心眼。”
顾宣琅回嘴:“实心的石头,没有心眼。”
只是做不到爱菇及菇。
迈巴赫再度缓缓启动,路过菜市场外那家包子店时,宋嵘扭头看了一眼:原本是想买几个包子带回家当明天的早饭,结果,却看见了段云赫混在人群中排队买包子的背影——那头红发太惹眼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堂堂监管科行动组组长,失去老婆后竟落魄如此。
宋嵘动了恻隐之心,转身询问顾宣琅:“要不,请葵青前辈和段云赫前辈来家里吃顿便饭?也许还能帮他们早点和好!”
许是对特管处的八卦不怎么上心,顾宣琅狐疑地皱起眉头:“那两人怎么了?”
宋嵘稍显尴尬地挤出两个字:冷战。
对这两个字条件反射般产生抵触,顾宣琅挑了下眉,话里有话:“那是得好好劝劝他们……毕竟,跟男朋友冷战这事儿你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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