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毒


    第二天快到晌午。


    沈归烬头昏脑涨从床榻上醒来, 发现殷琰在他怀里,睡得比他还要沉。


    沈归烬:“……?”


    他低头看一眼,稍微拉下两人身上的软被,便看到他夫郎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痕迹, 吻痕, 淤青……甚至还有牙印, 触目惊心。


    沈归烬揪心地抓了把头发。


    他忘了,自己跟夫郎在这种事上全然不是一个处境。


    昨夜的画面他隐约能想起些, 殷琰咬牙忍着顺他,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还要一瘸一拐地起来帮他清洗。


    沈归烬扶了把额头。


    情毒害人,情毒真是害人。


    都怪易慕声那畜生!


    而且殷琰自以为进境比他高,夜里就算忍得受不了,也不会动用灵力。


    沈归烬也没想到能把夫郎折腾成这样,趁着对方没醒, 慌忙渡灵力给对方补了补,又下床沏灵茶。


    他随便捞了件衣服起身——原本挨着夫郎不觉得有什么, 可下床只稍微待了一会儿, 便感到体内那股细细密密的燥热和刺痛又涌了上来。


    不剧烈,其实能忍,但绝不舒服。


    沈归烬朝床榻上沉沉睡着的殷琰又看了一眼。


    就这么忍了七年。


    他用灵力摁下情毒,兜来转去给夫郎沏灵茶, 准备热水毛巾, 以及要穿的干净衣服。


    然后才到床头把殷琰叫醒。


    殷琰睡眼惺忪地醒转, 感到浑身酸痛, 一时半会儿也没能缓过劲来,木木愣愣地任着夫君给自己擦脸洗漱, 然后把灵茶喂进嘴里。


    他抿了一口茶,半晌,才恍惚清醒过来。


    觉得浑身都好难受,愣了半晌,转头给了夫君一拳。


    沈归烬抓住对方的手亲亲——猫猫拳,一点儿都不疼。


    他知道夫郎要事后找茬,赶在殷琰骂出来之前低头哄:“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


    然后在殷琰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殷琰被亲呆了,又被夫君抱抱,一会儿就消了气。


    沈归烬给夫郎穿好衣服,心想,真好哄。


    还好夫君是他,给别人做了夫郎,这么好哄的性子,挨了欺负可怎么办呀!


    ……


    殷琰被夫君收拾妥当,用灵力洗去遍身的痕迹,目光便落到沈归烬昨夜用结界圈起来的那瓶解药上。


    情毒的滋味不好受,他最清楚,所以不愿让夫君跟着自己一起受苦,早日解毒才是对的。


    可这解药……


    殷琰问:“这药靠谱么?”


    筑基中期的故友,怎么都不像能解易慕声的毒的样子。


    殷琰不怕解药没有效果,大不了就像他夫君以前顺着他那样,他也日日顺着夫君……他更担心这药有什么副作用。


    五感尽失,听起来就很邪门。


    沈归烬:“已经给当初抓过去的合欢宗门人试过了,放心。”


    殷琰放不下心:“要不再找人来试……”


    沈归烬理了理夫郎落在耳边的一丝头发:“毒种也没那么多,总不能再向易慕声讨吧?被他发现才是坏事。”


    说着拿起解药,就要往嘴里灌。


    殷琰一把按住他:“可万一解不了毒,再让你成了个残废,怎……”


    沈归烬动作微顿,垂眸看着殷琰:“那夫郎会不要我吗?”


    殷琰脱口而出:“怎会!”


    他会想方设法把夫君救回来,再不济就养着,又不是养不起。


    沈归烬便笑起来:“那我怕什么?”


    殷琰:“可……”


    沈归烬知道殷琰最担心什么,哄劝:“不解毒,你日后就只能提心吊胆地防着易慕声,那厮再搞出个什么针对你的手段,我俩都中了毒,岂不都要吃亏?”


    殷琰微微抿唇,想到自己才中过的长情恨毒引。


    沈归烬:“只这一瓶,我帮夫郎试过一半,待解了毒,剩下的一半就不会有错,阿琰放心用就行。”


    说罢仰头将解药送进嘴里。


    殷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头酸涩。


    沈归烬喝完药,又给他看掌心的契印,依旧调笑着说:“在下对尊上忠心耿……”


    殷琰忽然捏住他的手,一把消掉了契印。


    他其实从没想过要他夫君的生魂性命,这契印也不是他要讨的。


    是他的老实夫君把这东西给了他,他起初觉得踏实,可也是他千方百计想让沈归烬认自己做心上人。


    心上人又怎会需要这个?


    沈归烬用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的视线看他。


    殷琰错开眼神,垂头骂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哄傻子呢?本座要你好好活着!”


    *


    幽冥山前山长老住所。


    执护大长老顾长风收到了易慕声传来的密信。


    他清退周边弟子,将密信打开看了一遍。


    易慕声要他查殷琰重归君位那七年的过往,弄清楚这位魔君私下里有没有藏匿什么法宝或机缘。


    法宝或机缘……


    顾长风将密信化掉,在洞府内徘徊了两圈。


    他在幽冥山待过数百个年头,从当初殷晟做魔君时,就是这山头的护山弟子,后来幽冥山被正道围剿败落,他四处流离,魔道诸多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在其中苟且保命……


    靠着从不出头的稳健作风,顾长风一直活到了现在。


    他如今已有四百来岁,进境磕磕绊绊到了结丹巅峰,始终突破不了元婴境,此生怕是再难有长进。


    日后安安稳稳做个长老,数十年后寿终正寝,这一生也算得上顺遂。


    要不要蹚易慕声这趟浑水?


    合欢宗的双修轮混大法能为他延长百年寿数,易慕声又许给他数名高阶炉鼎,若采补得当,没准儿就能突破元婴,可比眼下等着坐化有奔头。


    但万一被自家尊上发现,以殷琰的脾气,那可是顷刻就会没命的……


    顾长风在洞府中徘徊,觉得这事终究还是有风险,他没有忙着答应,决定先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机会和门路。


    正这样想着,外头传来通报,说右护法敖良拜访。


    顾长风忙把人请进来。


    敖良面上带着热络,进了门便捧他:“顾前辈!”


    顾长风笑着,给对方腾了个位置:“瞧你这客气的,你堂堂护法,如今才是尊上眼前得力的红人,叫什么前辈。”


    敖良:“我哪是什么红人,只是给尊上跑腿干活的,您做长老,才是这山头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事还是得求着您办。”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位顾长老虽只是结丹巅峰,但在幽冥山待得时日长,凭资历捞了个长老的身份,此前一直东躲西藏的窝囊着,如今得了势,最爱听人吹捧。


    果然,顾长风眉开眼笑地说:“哪里哪里,右护法这是又有什么难事?但说无妨,我身为长老,自该帮衬着晚辈分忧啊!”


    敖良在顾长风跟前坐下:“也不算难事,只是尊上近来要加强护山大阵外围的巡防,此前主持此番事务的是周长老,他……咳,您也知道,不是在合欢宗殒命了嘛,座下弟子被尊上清洗过一遍,如今人手不足,事又赶得紧,只能向顾前辈这边借调些人手。”


    顾长风“哦”了一声。


    他是执护大长老,负责幽冥山内部巡防和人事调遣,座下确有不少能用的弟子。


    顾长风:“这好说。”


    起身正要去办,又看敖良一眼,心念一转,想到这人常在殷琰身边跟着,心思又活络,没准儿能打听出什么。


    便稍顿了顿,遣人给敖良斟了杯上好的灵茶:“不就是调拨人手的事,也不急,敖护法平日不常来,不如多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敖良是个人精,接过对方捧来的灵茶,便知道对方有话要问。


    他也不推辞,随口与对方攀谈起来。


    只听顾长风道:“这好端端的,尊上怎会突然下令加强巡防?还是在护山大阵外围,那荒郊野地的,灵气稀薄,平日也没个修士出没,有什么好防的?”


    敖良品着杯中的茶,确是上品,却笑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防着合欢宗呗。”


    也不过多透露。


    顾长风便拉扯了几句别的,过了会儿,往他手里塞几块灵石,感叹道:


    “我虽是做长老的,这年岁也大了,不如你们这些小辈们能讨尊上喜欢,日后寿数无多,还得指望尊上多分些资财养老,这山头若有什么变动,敖护法与我亲近,何必防着我这一把老骨头?”


    敖良把灵石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语气委婉了些:


    “这是哪里的话,都是给尊上办事的,我怎会防着您?跟长老坦白讲,这事我自个儿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那日尊上带了左护法和两名弟子外出,回来后便下了这命令,具体发生了什么,嗐,左护法她比我得势,奉了尊上的令,瞒得死紧,我从她嘴里是半个字都撬不出。”


    顾长风微微蹙起眉。


    敖良看他一眼,把灵石揣进兜里,想了想,多少还是透露了些:


    “不过我听说合欢宗的萧桃死了,就在护山大阵外的林子里,据说是被咱们尊上杀的。”


    顾长风一惊:“真,真的?”


    易慕声密信里可没跟他说这些!


    敖良点头,压低了声音:“只是些风声,尊上因此加强巡防,却把此事压了下去,我估计是不想让其他长老们知道,咱们尊上最烦那些畏前畏后,捧合欢宗臭脚的人,你得了这消息,可千万别去触尊上这点霉头。”


    顾长风讪讪点头:“是,那是。”


    他虽是易慕声的线人,却也没冒头在殷琰跟前说过合欢宗的好话,对于权势比他高的人,顾长风向来是两头讨好,所以才活了这么久。


    他见敖良没有起疑,壮着胆子又多问了两句:“可咱们尊上也实在是大胆,如此贸然杀了合欢宗的护法,真就不怕易慕声找过来?还是说……咳,你说尊上会不会藏着什么法宝机缘?我听说他短短七年就进阶元婴高阶,这七年里……”


    敖良瞥他一眼:“慎言。”


    顾长风忙住了嘴,讪笑:“我只是……嗐,也只是随口问问,主要是担心幽冥山嘛。”


    敖良:“尊上本就是元婴中阶,七年前自碎灵根,自然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又不像殷焦那样是个废人,顾前辈不必多想这些。”


    顾长风忙点头,又故作感慨道:“我也是念着尊上当初伤成那样……像我这把老骨头,遇到这种事,再没点儿什么机缘,那可真是死路一条!尊上……呃,到底是不一样嘛。”


    敖良啜着灵茶,随口接了句:“真要说起机缘,我猜,也就是尊上捡回的那位赘夫吧,听说尊上当年的命是他救的,所以才接回山里养着。”


    “赘夫?”


    “对啊,沈归,尊上如今的枕边人。”


    敖良唏嘘两声,“虽只是个筑基中期,可尊上在意得很,此前从招魂谷回来,落了些病,尊上日日陪着,这才刚好了没几个月,不知怎的又生了什么古怪病状,如今在尊上修行的洞府住下,连门也不出,就这么日日养着。”


    他语气调侃,其实多少有些酸溜,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履职,多年来连一枚突破瓶颈期的上品丹药都攒不下,却眼睁睁看着尊上把那些金贵无匹的灵宝药材流水般送到沈归身边……


    又一想,毕竟是尊上的救命恩人。


    罢了。


    他是没这等运气。


    敖良喝完了灵茶,起身想,还是干活吧。


    却听顾长风喃喃念了一句:“尊上当初伤那么重,一个筑基中期的药修,能有多大手段,让尊上起死回生?”


    敖良回头看他一眼。


    顾长风:“这赘夫没准儿不一般呐。”


    *


    沈归烬不是不想出门,是殷琰不让他出。


    其实他进境足够高,长情恨的解药入肚,用灵力能把五感尽失的症状暂时压下去。


    可他要伪装筑基中期,便放弃了抵抗,任凭自己成了个又聋又瞎的人。


    只偶尔放开神识探探,以防不测。


    殷琰每每看着他摸索走路的样子,就心疼得要命,实在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照顾,干脆就圈在自己洞府,打坐修行时也要看着。


    还要督促夫君调息修行。


    沈归烬被迫跟着夫郎卷起来。


    殷远比去年大了一岁,学了些术法根底,知道父亲又生了病,也不缠着,自己在秘境中修炼,但每日都要跑来看看爹爹和阿父。


    他起初十分担心,看着父亲,脸上就又要挂起小泪珠。


    沈归烬揩揩儿子的脸,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还有心情跟他玩闹:“别哭,你给阿父掌心写字,阿父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才刚过了七岁的殷远如今还认不了几个字,不会写的字就画画,沈归烬放着神识,本是要逗儿子开心,然而神识也分辨不出儿子到底写的什么。


    只觉得殷远在他掌心画了一团乱麻。


    沈归烬猜了半晌,一句话也猜不中,殷远瘪了瘪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觉得阿父又病入膏肓,快没救了。


    沈归烬吓得忙哄:“不是病,哪里是病,是……是阿父以前不识字!阿父不识字!宝贝你别哭……”


    殷琰在旁边打坐,半晌没沉进内观,看着自己又聋又瞎还要手忙脚乱哄儿子的丈夫,心酸又差点笑出声来。


    他想,日子若能就这样过下去,也是不错的。


    沈归烬好险哄住了殷远,不敢再玩这种猜不出意思的游戏,开始给儿子讲故事。


    终于把殷远哄睡了。


    殷琰便起身,把儿子从他怀里接过来,让小黑猫带送去洞府安置。


    随后将沈归烬从蒲团上拉起。


    如今是服下解药的第三天,沈归烬听力其实已经恢复了一些,如公孙蔼所言,味觉和听力是最先恢复的,但也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响动,偶尔能分辨出几句话。


    他摸索着殷琰的手,发现夫郎往自己手里递了瓶药。


    沈归烬一探,乖乖,万年灵乳。


    这药金贵到他洞府里都只有一瓶。


    给他喝这些实在是有点白瞎了,但殷琰对他服下的解药不放心,非用这样金贵的药给他养着,沈归烬不敢推辞,怕殷琰再担心。


    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想,回头得去万药谷多薅点儿,给他夫郎把家底补一补。


    万年灵乳一滴便可涤澈灵根,沈归烬咽了一口,当即觉得听力又恢复了些。


    已经能听到殷琰在他耳边轻轻叹气。


    他顺着殷琰的手,一路摸索着捧住夫郎的脸:“叹什么气,都被我听到了,阿琰这样疼着我,我马上就要好了。”


    殷琰垂眸望向沈归烬难以聚焦的眼睛,并没有感到放心,牵住他的手:“走吧,洗漱睡觉。”


    他夫君才只是个筑基,殷琰自己熬夜修行,不肯让沈归烬跟他一样。


    对低阶修士而言,睡觉养息才是最好的。


    殷琰亲自去取了清水毛巾,侍候自己的聋哑丈夫洗漱。


    沈归烬只在这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是很习惯当一个真的废物。


    殷琰一根手指头都不让他动,捧着他的脸轻轻擦拭,又喂他喝水,漱口,还要给他宽衣解带,又拉着他坐到床上……


    沈归烬:“尊上……咳,也不用这么照顾,我自己都做得来……”


    他夫郎到底是魔君,天天这么养着他,沈归烬想想都知道幽冥山上下起了多少议论。


    沈归烬:“你座下弟子都要骂我是狐狸精了。”


    殷琰:“那是他们眼瞎。”


    他夫君样貌清朗端正,他此生再没有见过比沈归更像名门正派的人,什么狐狸精?


    殷琰看着沈归烬因聚不了焦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忍不住挑了挑夫君的下巴,饶是这样暧昧的动作,也只在他夫君脸上看出了点让人不忍亵渎的无辜。


    沈归烬摸索着握住殷琰的手。


    他从来都是做主导的那个,可如今眼盲耳聋,被夫郎捏着下巴打量,都看不出夫郎有什么意图。


    沈归烬有些心虚地想躲开:“我……我要睡了。”


    说着俯身摸索身下的床褥,去找床上的枕头和被子。


    殷琰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心底升起一丝悸动。


    从来都是他被夫君压着。


    他忽然也想尝尝欺负夫君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努力肥肥的一章!


    第52章 打探


    沈归烬被殷琰一把抓住手腕的时候, 还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殷琰扯掉了他脑后的发带。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跟着往脑后捋了一把,只抓到满手无依无凭的发丝。


    沈归烬抬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后殷琰把他捋向脑后的手也握住。


    不由分说用发带缠起来。


    沈归烬:“?”


    双手被按过头顶,沈归烬顿时有些慌乱, 因无法视物而显得格外无辜迷茫的眼朝殷琰看过来, 反而激起了魔君的兴趣。


    殷琰喜欢夫君对他百般宠护的时候, 他在外面做独当一面的上位者,到了夫君这里, 卸下一身防备,在夫君怀里做回个小鸟依人的夫郎,便觉得放松。


    但偶尔……


    殷琰俯身凑到沈归烬耳边说:“我侍奉夫君。”


    沈归烬:“……”


    心里起了些毛毛的感觉。


    他很不习惯这种对事情毫无掌控,被对方全然摆布的感觉,下意识就想放神识窥探,也想推拒。


    但殷琰说完话就顺着他唇边吻过来,吻得很小心翼翼, 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归烬略有迟疑。


    他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眼下的他分明是个废物, 眼瞎耳聋, 什么都做不了。


    可夫郎还是如此珍重地待他。


    其实殷琰就算忙着修行,把他扔到一边,任他自己摸索着洗漱睡觉,他也不会有什么怨怼。


    没有用的人就不要去麻烦别人。


    这念头从小到大埋在他心里, 他想方设法地创造价值, 换取身边人的重视……


    可在殷琰眼里不是。


    他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废柴药修, 是个孩子都哄不利索的瞎子、聋子, 殷琰甚至忧虑着他能不能好起来,却也二话不说把家底拿出来养他。


    他舍给殷琰的那些法宝, 与殷琰舍给他的,看似价值不等,可绝非能用价值本身衡量。


    那些身外物对他来说毫无所谓,那本就是他打算丢的东西。


    可殷琰给他的,是要从挣命的手中抠出来的。


    幽冥山的这些资财灵宝,每一样都是殷琰守着要挣活路的东西,那万年灵乳,修真界一瓶难求,化神修士都得仔细着用。


    他夫郎就这样拿出来喂给他……


    沈归烬想着这些,动了动被发带缠着的手,最终又放下来。


    小夫郎想做什么就做吧。


    殷琰偶尔喜欢上位,沈归烬便将原本支着的腿放下,双手虽然依旧被缠着,却摸索着去寻找夫郎的位置。


    可殷琰按住他,忽然俯身,全然超出他预料的,抵开他并拢的膝盖,将头埋了下去。


    沈归烬:“…?!!???”


    他来不及反应,比愉悦和刺激更先冲上脑门的是一股不自在和难堪,沈归烬急促喘息了一声:“阿琰!”


    殷琰置之不理,一手拽着沈归烬被发带缠死的手,另一只手将他的腿按下去。


    沈归烬抿唇,深吸了口气,未尽的情毒在他体内汹涌沸腾,他用被束缚的双手艰难抓住殷琰的头发:“乖,别……”


    殷琰不顾他的反抗,片刻后起身,抹了抹唇角,表情凶恶地将夫君压到床上,坐下。


    他扯住沈归烬垂落在脑后的头发,逼迫对方将头仰起,凑到夫君耳边:“本座说了,今日侍奉你。”


    *


    顾长风在洞府盘算了一天。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仓库里翻出一瓶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千年灵乳,捧着去了魔君修行的洞府前。


    那赘夫在魔君这里待了好几日了,如敖良所说,一点儿门也不出。


    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怪病。


    与敖良那日攀谈,顾长风偶然意识到,殷琰手中若真藏着什么机缘,大抵跟这个赘夫有关。


    一个筑基中期的药修,有多大的手段能救下一个碎了灵根、还中了情毒与心魔毒的人?


    光是那解心魔毒所用的药,据他所知,就价值不菲。


    更别提养灵根的花销。


    他昨日也去打听了,那药修不过就是沿海小镇里一个开铺子的,会炼点丹药挣钱,能顾得上日常开销,绝不可能治得起当初诸多病状缠身的殷琰。


    其中必然藏着些端倪。


    于是顾长风想出这么个主意,借着体恤尊上、探望尊上夫君病情的理由,上门来探探究竟。


    他把那瓶千年灵乳给殷琰捧上,说是自己的一片忠心。


    殷琰这几日对外宣称闭关,并不想见外人,但看在这瓶灵乳的面子上,与顾长风打了个照面。


    本来还觉得对方识趣,却听这人问东问西,竟处处想打听他夫君的来历……


    殷琰眉目淡下来,不阴不阳讽了一句:“顾长老听起来比本座还要关心本座的夫君呢。”


    顾长风顿时卡住,半晌,憋了一句:“在下……呃,在下只是,盼、盼着尊上夫君好起来,免得耽误了尊上修行。”


    殷琰:“你年岁大了,少操点儿这闲心,修身养性才是延年益寿之道,回去吧。”


    将人打发出了洞府。


    ……


    顾长风舍了一瓶灵乳,半点消息没打听到,还落了一顿打发,垂头丧气。


    不料回去的路上,突然撞到了殷远。


    这里是幽冥山后山,他身为长老,平日都住在前山主峰,虽对这位小少主有所耳闻,却从未见过。


    顾长风看到殷远在追着化形怪跑。


    化形怪变成了一只乌鸦,跑在殷远前头,殷远学着御风飞行,追不上它,累得气喘吁吁:“你……你不准变乌鸦,只准变小麻雀!”


    化形怪:“嘎嘎嘎!”


    就变乌鸦,就变!


    顾长风看着这番场景,念头微转,掐了个诀,闪到殷远跟前。


    殷远被吓了一跳,御风不稳,“啊”的一声从空中摔下去。


    顾长风:“!!!?”


    忙伸手去捞。


    却见原本飞在殷远前头,变成一只乌鸦的灵宠转瞬化作一道黑影,以他都反应不及的速度,率先将殷远捞了回来。


    化形怪变成一张毛茸茸的毯子,裹着小主人,安然把殷远送回地面上。


    顾长风抹着汗忙跟过来。


    化形怪又变回小黑猫,挡在殷远前头,龇牙咧嘴,冲顾长风吼了一声:“喵嗷!嗷!嗷嗷嗷!”


    顾长风拱手作揖,连连赔不是:“在下……在下也是无意,不小心惊到了少主……”


    殷远弯下腰,把炸着毛的化形怪抱进怀里,撸一撸,让小猫别老对着人哈气。


    小黑猫往殷远怀里蹭蹭,瞥顾长风一眼,又从鼻孔里出口气:“哼!”


    殷远把小猫脑袋按下,看向顾长风,问:“你是谁啊?”


    他没见过这人,但这后山里有很多人他都没见过,殷远如今知道这山里的人都是他爹爹的下属,没以前那么怕。


    顾长风听小少主这么问,忙挂起笑容:“在下顾长风,是尊上座下的执护大长老,今日有幸,得见小少主一面。”


    殷远稀里糊涂“哦”了一声,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学着爹爹的语气:“我知道了,那……那你去忙吧。”


    可顾长风没走,低头看着殷远怀里的化形怪,觉得从小孩子嘴里没准儿能打听出什么,问:“这是元婴境灵宠?尊上给的?我以前都没见过呢!”


    他在山头待这么长日子,以前也跟着殷琰,哪见过殷琰身边有这个。


    殷远把化形怪往怀里搂紧了些,点了下头。


    顾长风又问:“小少主知道这灵宠是从哪儿来的吗?”


    殷远摇摇头,不知道。


    他出生时爹爹身边就有小黑猫。


    顾长风想仔细看看这灵宠,哄小孩似的伸手:“能不能给我……”


    小黑猫弓起身子,龇牙咧嘴冲他哈了一声。


    吓得顾长风往后退了几步。


    殷远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问的都是他不知道的话。


    他下意识隔着衣服捏紧了脖子里带着的令天仪。


    顾长风表情讪讪,虽有些不死心,却也不敢再往化形怪身边靠。


    但他注意到了殷远的动作,心念电闪,想着自家尊上把元婴境的灵宠都放到儿子身边,这小少主身上必然还带着其他保命的法宝。


    他分出神识,打算探一探。


    不料神识刚刚触及殷远身边,其中带有压制意味的恶意被令天仪感知,令天仪激发,将时间冻结了一瞬。


    殷远看到眼前人像是突然呆住,动也不动,有些奇怪地叫了一句:“爷……爷爷?”


    顾长风没有反应。


    殷远挠挠头。


    他左右看看,正想叫什么人过来,一转眼,却见顾长风又恢复了。


    令天仪会根据袭击的灵力强弱调节冻结时间,因顾长风只想用神识压制殷远,没有包含着更多的杀机和恶意,所以只冻结了一瞬。


    顾长风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出了一脑门冷汗。


    他低头又看看殷远。


    殷远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怪,不太想再跟对方搭话。


    他道了个别,抱紧小黑猫,跑了。


    顾长风望着这位小少主的背影,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再不敢放神识窥探。


    心想,果然是带了不得了的东西。


    *


    殷远抱着小黑猫去洞府里找爹爹和阿父。


    殷琰刚把顾长风送来的千年灵乳摆在沈归烬床头,沈归烬推辞,说真的用不着了。


    他五感尽失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视力也有些许恢复,虽然看东西十分模糊,但眼前已经能分辨出各种物体的色块。


    他看到殷远抱着黑乎乎的化形怪凑到他膝前,沈归烬把化形怪拎起来,丢开,把宝贝儿子抱进怀里。


    殷远蹭蹭他,抬起头,忽然有些好奇的“嗯”了一声,然后摸摸沈归烬的嘴唇,又摸摸他的脖子,声音软软道:“阿父看不到东西,走路摔跤了?”


    沈归烬:“?”


    殷琰这几日时时看着他,他连起身走动的机会都没多少,怎会摔跤。


    沈归烬:“没……”


    殷远看着他衣领中露出来的红痕,皱着眉说:“阿父嘴角破了,这里也红红的,有好几处。”


    沈归烬:“……”


    他听到自己夫郎在旁边轻咳一声,抢着给儿子解释:“不是摔跤,是……是蚊子咬的!”


    沈归烬:“……是,是蚊子,好大的蚊子。”


    殷远看看爹爹,又看看阿父,信了,要去找药膏给阿父抹。


    沈归烬忙把儿子搂回来:“没事,不用抹,你爹爹喜欢看这个。”


    殷远:“?”


    殷琰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问起殷远近来的修行。


    他做爹爹的,又是魔君,顾得上夫君,就顾不住儿子,每日把殷远交给小黑猫管,心里多少有些惭愧。


    好在他儿子懂事,他夫君此前教引得也好,没让儿子把修行当成件枯燥乏累的事,殷远每天追着小黑猫跑来跑去,觉得自己在玩,开开心心的,倒也令人欣慰。


    殷远掰着手指头给爹爹和阿父数今日又做了哪些,说着说着嘴巴往下撇了撇:“我只能追上小麻雀,追不上讨厌的乌鸦!”


    他不想让化形怪变乌鸦,化形怪还偏要变。


    沈归烬听得直笑,说:“追不上就讨厌?那你只能喜欢小麻雀了。”


    殷远抿了抿唇,摇头,他要喜欢很多东西。


    但忍不住告状:“小黑猫最开始变小蝴蝶,然后变小蜻蜓,又变成小麻雀,我一追上它,它就要变别的……它故意的!”


    殷琰忍俊不禁:“只要阿远够快,小黑猫变成什么都能追上,以后爹爹和阿父教你,除了御风,还可以御剑、御器。”


    殷远眼睛一亮,他早就想学御剑了:“爹爹什么时候给我剑,我想要道祖爷爷的落神剑那样……”


    沈归烬一下子差点从床沿滑落:“什……什么?”


    殷远仰头看他:“落神剑,阿父给我讲的,道祖爷……”


    “别!”沈归烬忙纠正道,“不准叫他爷爷!他不是爷爷!”


    殷远和殷琰:“?”


    沈归烬轻咳一声,脑袋急转,想出个理由:“那个……阿远已经是个小修士了,该学学修真界的称呼。”


    无论如何也不能管他叫爷爷!


    殷琰想了想,虽然觉得夫君反应这么大有点奇怪,但话也有道理。


    修真界以进境论长序,与凡人之间的称呼不同。


    沈归烬抱着儿子教:“以后对于进境高的叫前辈,道祖……咳,你叫道祖就行。”


    殷琰莫名其妙又看他一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道祖已经飞升了,怎么称呼也无所谓。


    殷远听阿父讲了一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些复杂的称呼好没意思。


    他跑神看到窝在脚边的小黑猫,忽然想起什么,问:“爹爹,阿父,化形怪是从哪儿来的?”


    殷琰:“呃……”


    道祖的灵宠,谁知道从哪儿来的。


    便望向沈归烬,努嘴让他给儿子编段故事。


    沈归烬轻咳两声:“那就要说起万法道祖当年跌落幽渊之境,被化形鬼纠缠的事。”


    天花乱坠地给儿子讲了一通。


    殷远听完,回头望望在地上翻肚皮的小黑猫,有点不信:“可是小黑很可爱耶!”


    怎么会是恐怖的化形鬼。


    殷琰也蹙眉道:“你别吓儿子,编故事也有个谱,小黑怎么会是化形鬼的本象。”


    沈归烬:“……”


    难说。


    殷远小声嘟囔:“那别人问我,我也要这么讲吗?”


    岂不是把小黑猫说得很可怕!


    沈归烬随口道:“故事嘛,想怎么讲就怎么讲,谁要问你?”


    殷远:“今天有个爷爷,问我小黑猫从哪儿来的。”


    沈归烬跟殷琰皆是一愣。


    殷琰顿时警惕道:“谁?哪个爷爷?”


    殷远回忆了一番,对方说的名字他也没记住,比划起来:“古……好像是叫古怪的爷爷,有这么长的头发,穿这样的的衣服。”


    殷琰蹙眉。


    一点儿看不出来儿子比划的是谁。


    沈归烬知道夫郎在担忧什么,想了想,垂头哄殷远:“以后别人再问小黑猫的事,你这样说,阿父给你编个新的故事。”


    第53章 挑唆


    顾长风把自己数百年来积攒的各类故纸典籍都翻了一遍。


    能化形的元婴境灵宠, 能够被动激发、突然将人定住的神秘法宝……


    他翻来翻去,最后从一册讲万法道祖的话本故事中查出了端倪。


    化形鬼,令天仪……竟都是,道祖当年的法宝!?


    难不成……


    顾长风难以置信, 赶紧把那话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却越看越心惊。


    他记得殷琰此前卷土重来, 把殷焦拉下君位时,曾一人横扫了殷焦召集在身前结阵的十数位护法, 彼时晴空之下忽然电闪雷鸣,谁都没看清楚殷琰当时用了什么术法。


    唯在收敛尸体时,发现那些被击杀的残尸个个被灼成了焦炭,场面好不骇人。


    如今比对着,这术法更像是……道祖当年的雷击术?


    变异灵根属性术法在世间绝无仅有,雷击术便是其中一种,只是道祖当年用得少, 且能亲眼目睹雷击术的人大都死绝了。


    殷琰怎会……


    难不成这七年里,这小魔君进境如此之快, 竟是因为……得了道祖的法宝和机缘?


    他又想到如今殷琰所用的五行灵剑——五行灵剑术法脱源于蕴灵五行诀要义, 可这小魔君此前一向是对此魔功嗤之以鼻,后来不知怎的又捡起来,还从中钻研出这么一套剑术。


    这五行灵剑术单看没什么,可稍一联想, 却跟道祖当年衍生出变异灵根前的五衍诀剑法, 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顾长风在洞府里来回踱步, 心里如此想着, 既有些恐慌,又感到异常兴奋, 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可是道祖的机缘!世人谁不想要?


    怎就落到了殷琰手中?


    还有那赘夫……


    等等。


    顾长风又一想,觉得不大对,若是殷琰自己得了机缘,有这赘夫什么事?


    再者,以殷琰七年前那般落魄的境地,就算误打误撞拿到了道祖遗留的法宝,怕是也没办法给自个儿续命吧?


    他沉下心,想了半晌,觉得事情大抵是这样:


    道祖的机缘和法宝应当是这赘夫找到的,殷琰此前跟这赘夫有了些瓜葛,发现对方手中的宝贝,自然动了心,可这赘夫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两人大抵又生了情,才把人掳到幽冥山来。


    一面宠着这赘夫,一面又占据道祖的法宝机缘,对殷琰来说简直是两全其美!


    顾长风在洞府里徘徊着搓手,想到自己多年苟且偷生,活了这么大岁数,才是个结丹巅峰,元婴境都突破不了,眼看要坐化。


    还得夹在易慕声和殷琰之间左右为难。


    如今偶然窥探了这般机密……


    他并不打算把这消息告诉易慕声,道祖机缘这样天大的事,自然要自己藏着。


    思来想去,却也不敢直接去打殷琰的主意。


    犹豫半晌,顾长风把目光盯上了那叫沈归的赘夫,想到他一个筑基中期药修,多半没什么天资,在魔君身边邀宠混吃,实在配不上道祖的机缘。


    偏被魔君宠得紧。


    得想想办法,分化他跟魔君的关系,再从这赘夫下手,没准儿能捞到些好处。


    *


    七日已过,沈归烬病症尽褪,又成了好端端的一个废柴。


    殷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对那解药再没有什么疑虑,反倒对对沈归烬口中的“故友”产生了些许好奇,说:“回头你引荐我认识一下,帮了这么大忙,得当面感谢才是。”


    沈归烬:“唔,也……也没必要这么客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殷琰看看他,倒也没有强求,想着对方大抵是正道人士,自己一个魔君,当面登门致谢,没准儿还要把人吓着。


    殊不知沈归烬也在担心着,怕公孙蔼那老头把自己夫郎吓着。


    他把解药揣进怀里,没有急着服用——要五感尽失七天,他到底是魔君,上下事务要先安排周到了,服药之后的这段日子,最好避免有麻烦找上门来。


    殷琰料理完幽冥山内外的防务,又去了趟招魂谷,亲自布下结界,将那始终没有查出来历的血魁封印与外界彻底隔断开。


    又取回了母亲的安魂幡。


    他母亲生魂泯灭,按往生轮回的说法,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安葬祭奠,可殷琰还是挖了一个小坟,将母亲的安魂幡葬入其中,其上竖了一块碑文,写上母亲的姓氏名讳。


    他母亲姓上官,其实是个世家名门的姓氏,本是正道某一门户的千金小姐,被他父亲掳去,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殷琰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


    沈归烬放出神识看着自己夫郎,片刻,又将神识收回来,叫出系统。


    系统:“天啦噜!我的超绝淡人宿主居然主动叫我了耶!(*?▽`)ノノ”


    欢欣鼓舞地在沈归烬跟前放了好几朵小烟花。


    然后围着宿主转圈圈:“怎么样怎么样?你跟你夫郎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什么甜甜小故事讲给我听听!嘻嘻,我最近正在跟一个小甜文宿主哦,我要给他提供点儿灵感!”


    沈归烬将它喋喋不休的马赛克嘴巴捏住:“给我办件事。”


    系统嘴巴被捏成了一个瘪瘪的形状:“(⊙——⊙)…”


    系统:“森么四嘛?”


    沈归烬一直对殷琰母亲的事有些惭愧,他其实可以替殷琰保住母亲生魂,却因为身上的马甲,让夫郎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的生魂魂飞魄散。


    沈归烬:“我知道你没有办法特别干预这个世界,但如果只是做一些微小的、不影响这个世界当下运转的操作,应该也不难吧?”


    系统把嘴巴从沈归烬手中扯出来,想了想,保守地说:“那也得看是什么事。”


    它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执行任务,主系统给它下放的权限很小,此前加给沈归烬的病弱buff,还是它为了保障宿主身心健康,特意向主系统申请的权限。


    脱离任务的系统没有权利再干扰世界运行与宿主本身的生活。


    沈归烬把殷琰母亲的事情讲出来,道:“生魂泯灭,魂飞魄散,对她这样的无辜者来说太惨了,你能不能搜拢她散去的魂魄,投入轮回?”


    “这……”


    系统扣了扣脑壳。


    这件事本身不难,搜拢某一个人散去的魂魄,对它来说,就是在这个庞大的世界数据库中搜集一些数据。


    但……


    系统悄悄瞄了自己宿主一眼,意识到沈归烬居然没有再把这个世界里的人说成是NPC,也没有直白的跟它提“搜集数据”这样更简单明了的说辞。


    生魂泯灭,需要搜集的数据大抵得往前倒些时间点,不知道历史数据库有没有被覆盖掉。


    系统戳手手:“我可以先试试,还要给主系统打个报告,不保证一定能做成哦。”


    沈归烬:“帮我试一下吧。”


    不管成不成,他都得去做。


    否则就算殷琰将来不计较,这件事也会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


    系统:“那好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挥挥(=^_^=)/~~~”


    沈归烬跟它摆了摆手。


    *


    殷琰将幽冥山一切事务安置妥当,拟了个闭关修行的说辞,在洞府中服下了长情恨解药。


    沈归烬陪在他身侧。


    前两日倒无什么风浪,殷琰在洞府内打坐调息,虽然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下属偶尔递来什么信令,沈归烬会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的将信令内容写出来,再传他的命令出去。


    外人对此多少有些疑惑,但魔君行事向来乖张,也无人敢提出意见。


    唯有顾长风听闻此事后,觉得是个机会,格外留意起来。


    一日,他听闻执策大长老陆京与那赘夫不知怎的起了些许口舌,神情不快地走了,顾长风忙过去,赶在陆京怏怏不乐回自己洞府前,假作偶遇,拦住了他。


    顾长风拱手作揖,客客气气道:“陆长老。”


    陆京看他一眼,明显没什么心情,随便拱了拱手,也不寒暄,转身就要走。


    顾长风忙拦住:“陆长老这是怎地?座下弟子哪个又办了蠢事,把你气成这样?”


    陆京“哼”了一声:“什么弟子,分明是……”


    顿了顿,他往身后尊上洞府的方向看一眼,怕被人用神识听见,摆摆手作罢,“唉,也没什么。”


    顾长风笑着拉他一把:“瞧你这般气恼,回去又怎能静心修行?不如到我洞府里坐坐,我近来新得了一味清灵茶,味道上好,最能去火气。”


    陆京本也有些火气没处撒,听对方这么一说,便也不推辞,跟着顾长风去了他的洞府。


    到了洞府,顾长风着人摆上果子茶点,说是去火,却捧来一壶清酒,哄着对方喝。


    陆京是个直脾气,脑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对方捧酒过来,他也不推辞,随手接过。


    几杯酒下肚,便跟对方打开了话匣子:


    “我不过是看中了护山大阵外的一片荒地,想辟出来,给弟子做炼体的校场,如今这山内弟子也多起来,灵气充裕的地方不好找,这等荒郊野地,实则是委屈弟子……”


    “可你猜那沈归怎么说?只这块地不行!”


    “我问为何,他也不说理由,只道尊上不乐意,这……这尊上有什么不乐意的?”


    陆京实在想不明白。


    他身为执策大长老,主要负责山内弟子的管束与教习,自家尊上虽不是什么慷慨好善的性子,对弟子倒也不吝啬,从未在这种事上计较过。


    “一块儿荒地尊上也不乐意?”


    顾长风觉得这事也有点古怪,可他眼珠微转,很快想出了说辞,顺着拱火道,“要我说,怎可能是尊上不乐意?此前你不也问尊上讨过山头,给弟子驭器持法用么,云黛峰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尊上也都痛快答应了!只是如今啊……”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将话缓了一缓。


    陆京:“如今怎么?”


    顾长风便摇头,故作无奈地叹道:“如今尊上有了夫婿,自然事事都听那赘夫的。”


    陆京皱起眉:“这……这话怎么说?”


    顾长风瞥他一眼:“你还看不出来呢?人都说出嫁从夫,咱们尊上……咳,不是我冒犯,尊上他毕竟是个哥儿,如今被那赘夫唬得团团转,你看近来弟子们传给尊上的信令,到底是尊上在看,还是那赘夫把持着?”


    陆京蹙眉想了想:“也就这几日而已,尊上闭关,自然是修行要紧,些许小事,找个旁人代劳,也无甚所谓。”


    顾长风:“……”


    顾长风:“哎呀!你一个做执策长老的,怎么能这么想?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教习弟子,不也要防微杜渐?如今正是如此!就如你为弟子们讨地这事,不就是被这赘夫给拦下了吗?”


    陆京皱着眉思索起来。


    其实他虽有气,却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尊上既然不乐意,他就再去找块儿别的地,反正幽冥山附近的荒地多的是,也不拘非要那一处地方。


    但顾长风在他耳边煽风点火道:“那赘夫一个小小筑基中期药修,仗着尊上宠信,到处给自己捞油水,我听说尊上身边的护法,次次办点什么事,都要给他掏灵石打点,否则就如你今日这般……咳,一块地都要不来!”


    陆京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他故意刁难,是因为我没有给他贿赂?”


    顾长风一拊掌:“是了!陆兄啊,我知道你是个忠厚人,本本分分在尊上跟前做事,讨这块地只是为自己座下的弟子着想,可那赘夫呢,就是个邀宠卖笑的,能有什么长远的眼光?自然是只计较自己眼前的利弊!”


    陆京脸色沉肃下来。


    他性情刚直,最看不惯这些私下里偷奸耍滑的,且自殷琰初任魔君时,他就跟在殷琰身边,此前被迫受制于殷焦,还险些丢了性命。


    殷琰七年后卷土重来,他也是第一个归顺的。


    陆京自认对尊上忠心耿耿,所做之事也都是为了幽冥山,岂容一介宵小踩在自己头上?


    顾长风又说:“我此前进奉给尊上一瓶千年灵乳,本是想着给尊上提进境用的,你猜怎么着,转头就到那赘夫手里了!”


    陆京诧异:“竟有此事?”


    顾长风:“可不是嘛!他跟那殷岚一样,自个儿不上进,靠着狐媚惑主的功夫,从尊上手里抢资财,堆境界,偏尊上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如此下去,尊上自个儿的进境都要被耽误了!”


    陆京觉得事情严重,顿时坐不住:“不行,我得去找尊上说……”


    “哎,不能急!”顾长风忙把他拉回来,“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岂不像刚才那般,直接就被打发回来了?我跟你说,我们可以这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老沈将装一把大的 ~


    第54章 查探


    “方才那位陆长老走的时候, 像是有点脾气,回头大抵要对我看不顺眼……”


    沈归烬贴到殷琰耳边,压着嗓子埋怨,“改日要找我的麻烦, 尊上可得罩着。”


    殷琰:“……”


    殷琰如今听力恢复了一些, 但要靠近些说话才能完全听清, 沈归烬就故意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再有意无意贴一贴对方耳垂, 小夫郎的耳朵尖就会红起来。


    他上手捏捏,改了称呼:“阿琰这样都害羞啊。”


    殷琰推他一把,恼羞成怒,但很快又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地板起脸:“陆京脾气是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弯绕的心思,操心的都是座下弟子的事, 回头我自会寻块合适的地段给他,不会让他找你麻烦。”


    沈归烬点头, 他也只是说笑。


    在幽冥山待了这些时日, 沈归烬大抵弄清楚了魔道的规矩——一座山头但凡有点声势,就会吸引四面八方的人来投,把人拒了,以后就是树敌, 所以寻常宗派一般会在这时候选择向外圈地盘。


    由此, 魔道间经常混战不休。


    但幽冥山与合欢宗相邻, 被易慕声虎视眈眈盯着, 并不宜走这条路子。


    陆京是个实在人,没在这种时候撺掇殷琰去拼什么意气, 反而委屈弟子寻一处灵力稀薄的荒郊野地先将就着,的确是在为幽冥山着想。


    只不过寻的位置,偏偏是殷琰此前落魄时住过的地方。


    殷琰在当初的山洞里遗留了很多东西,自重归君位后,幽冥山大小事务,没有腾得出时间将那些落魄不堪的过往抹去。


    他从来不愿将自己不堪的一面视人,所以驳了陆京的请求,打算日后把那些痕迹抹掉,再另行安排。


    沈归烬对此心知肚明,他曾意外到那座山洞里看过,此前还悄悄用秘法结界将那里圈了一道。


    面上也不问,只道夫郎说什么是什么。


    只不过这事传出去多少会引发些猜疑,沈归烬用神识四下打探了一圈,听了一耳朵幽冥山上下传他狐媚惑主的风声……


    沈归烬:“……”


    行吧。


    都怪他。


    怪他就不能怪他夫郎了。


    *


    第四日。


    沈归烬正在洞府内给殷琰沏灵茶,外面又传来了一封信令,他接过来看一眼,称掌旗大长老卫子临携执策长老陆京、执护长老顾长风等几名长老一并在外求见。


    掌旗大长老是殷琰座下的首席长老,统领山内事务,其他几名长老来头也都不小。


    阵仗如此之大,信令中却没有写明具体事宜。


    只说要面见尊上。


    沈归烬将信令内容说了,殷琰蹙眉犹疑半晌,说,不见。


    沈归烬便去通传:“尊上正在闭关,诸位若有急事,可传信令先报与尊上,尊上自会斟酌。”


    不料卫子临打量他半晌,轻嗤道:“我等既到了尊上洞府门前,此事必是要与尊上当面谈的,事态紧急,难道还非要将信令传来传去,过你之手?”


    沈归烬:“这么紧急,合欢宗打到门前了?”


    卫子临:“……这倒不是。”


    沈归烬:“那看来也不是非尊上出面不可。尊上闭关修行正到关键时刻,实在不便打扰。”


    卫子临脸色顿时有些不虞。


    他是元婴中阶,比殷琰也只差了一重进境,殷琰平日里待他都十分客气,以前从未驳过他的面子。


    顾长风看看卫子临的脸色,上前煽风点火:“尊上闭关修行到关键时刻,我们进不得,偏你一个赘夫能来来往往的出入,岂有如此道理?”


    沈归烬谦逊地说:“在下只是给尊上奉茶跑腿的,与诸位长老哪儿能相提并论,再者,诸位闭关修炼时,不也得带一两个奉茶童子么?”


    顾长风冷哼一声:“奉茶童子岂能与你一样?狐媚惑主,私收贿赂,乱传信令!如今我等要禀报的事关乎幽冥山安危,必得面见尊上,闪开!”


    沈归烬讶异挑眉,狐媚惑主他认了,贿赂也小收了一点,至于乱传信令……


    好大的罪名啊。


    殷琰闭关才不过四日,上下弟子或许是有些议论,可对方气势汹汹,张口给他安个这么严重的罪名——按幽冥山律令,乱传信令者是该当诛的。


    沈归烬想了想,也不争辩:“诸位长老既觉得我有如此大的罪过,待尊上出关,报予尊上,由尊上依律处置便是,总不至于为着我这点儿私事,耽误尊上闭关,是吧?”


    顾长风:“你……”


    陆京在一旁冷冷道:“我等是有急事要禀报尊上,可没人说是为了你这点儿私事。”


    沈归烬便看向他:“那我方才也说了,尊上闭关到关键时刻,不便打扰,真有什么急事,我看诸位长老也都是会写字的人,与尊上传信令便是。”


    顾长风:“你好大胆!区区筑基小辈,敢跟长老们如此说话!”


    说着转向卫子临:“卫长老,你可是咱们山头的掌旗大长老,尊上对这宵小宠信无度,你怎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卫子临便看向沈归烬:“你虽是尊上夫婿,也不要太过不识好歹,莫要耽误我等要事,赶紧让开!”


    沈归烬:“大长老有跟我在这儿摆威风的功夫,信令也该写好了。”


    卫子临:“你……”


    在殷琰洞府门前值守的敖良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哎,各位,各位,别吵,尊上还在里面闭关呢!那个,实在不行,让尊上神识传音给各位长老交代一声便是……”


    说罢冲沈归烬努了努嘴。


    他两边都不愿意得罪,自以为寻了个替人开脱的好主意,不料沈归烬说:“尊上这几日闭关修行,正卡在神识关瓶颈,如诸位所知,信令签发要靠神识定位,所以这几日才由我代传信令,自然也不便神识传音。”


    敖良张了张嘴,卡了一下。


    陆京一蹙眉,转头对卫子临道:“卫长老,尊上当初被他那弟弟殷焦所害,也是在闭关期间,这人如此说辞,谁知是真是假?如若尊上不满我等叨扰,不如你自个儿……”


    顾长风闻言却忙抢过话道:“我等都得去看看!这药修日日给尊上送药,谁知怀了什么心思!万一再如七年前那般,如何收场!?”


    说罢斜眼看向沈归烬,心里琢磨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给这赘夫安个罪名。


    他是执护大长老,只要沈归背了罪名,他便有权力将人带走羁押,再敲打审问,从对方口中套问出自己想要的消息。


    卫子临不知顾长风的心思,只看向沈归烬。


    其实相比殷琰,他们这些长老才是幽冥山的老人,在这里待的时日更长,卫子临面上尊奉殷琰,毕竟对方的进境高过他,私下里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打算,平日里就拉拢众长老抱团,好牵制这小魔君。


    所以顾长风带着陆京一来找他,他便愿意出这个头。


    自然也不会容忍被殷琰身边一个赘夫压一头。


    卫子临道:“让开!”


    沈归烬依旧道:“尊上闭关清修,不便打扰。”


    卫子临便起手拟了术法,要给这不识好歹的筑基药修长点儿教训。


    旁边的敖良一看,吓了一跳,慌忙拦住道:“这,这是干什么啊!长老可千万别……”


    在尊上洞府门口打斗,回头追究起来,该是他这个护法的失职了!


    敖良捧着笑拦下卫子临的术法,转头又捅了沈归烬一肘子,压低声音:“你平日不都挺机灵的嘛,今日怎较起这劲儿?先放他们进去,回头尊上追究起来,又不是你的错!”


    沈归烬默然与他对视一眼。


    心里已经琢磨起该如何把这些老东西都收拾掉。


    这群人冷不丁聚到他夫郎洞府门口,搬出一堆三五不着的说辞,不像真有什么急事要报,倒像是要来给他和他夫郎下马威的。


    他这狐狸精人设的确不大讨喜,幽冥山上下是有些议论,可短短四日,不至于激化到让这群长老们亲自下场找事的地步。


    背后大抵有人撺掇。


    沈归烬凉凉扫了拱火拱得最厉害的顾长风一眼。


    正欲说什么,掌心一缕灵力微动——殷琰在洞府内唤他。


    较之昨日,殷琰听力已经完全恢复,洞府外面的吵嚷他听了几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不放心。


    沈归烬只能按下念头,对敖良说:“我去回禀尊上,期间敖护法要是放他们进来,那可是你的锅。”


    敖良:“?”


    敖良慌忙把几名气势汹汹的长老拦住。


    沈归烬走回洞府,殷琰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低声告知殷琰洞府外的情况,掠过自己被长老们刁难的细节,道:“尊上安心,我还有法子与他们周旋。”


    殷琰眯了眯眼,瞳孔依旧无法聚焦,半晌,却道:“罢了,放他们进来吧。”


    他太知道卫子临是什么德行,越不给对方面子,对方还要跳脚。


    收拾起来也是难办。


    沈归烬:“可……”


    殷琰:“不就是要来见我吗,给他们见一面,我听听这些老东西有何说辞。”


    说着在周身拟了个修炼神识的结界,配合沈归烬方才胡编乱造他在卡神识关的话。


    沈归烬:“……”


    他见自己夫郎将眼一闭,端坐其间,分明看不见东西,却硬生生凹出了一副“本座很烦,懒得睁眼看你们”的魔君架势。


    装得很是那么回事。


    真是可爱。


    沈归烬稍微放了心,也不多说什么,出门请那群长老们进来。


    敖良不放心,偷摸着尾随其后,想捞些情报。


    卫子临进了洞府看一眼,见殷琰好端端坐在护身结界内,闭眼沉息,确是在修行的样子,不由轻咳一声,多少有些心虚道:“尊上,在下,嗯,有事请见。”


    殷琰眼也不睁,一副很烦的语气:“说。”


    卫子临:“昨日陆长老来寻,说起为弟子们择选校场之事,听闻择选了一处地方,尊上却不允……”


    殷琰起手运行了一轮周天,略抬眼皮,精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出一记眼刀,又将眼睛闭上:“所以你们就为这点儿事来干扰我修行?”


    卫子临忙道:“那,那不是,陆长老本是寻我再为其择一处地段,我昨日与他到护山大阵外围又探了一番,发现了些许蹊跷,所以来报尊上。”


    殷琰问:“什么蹊跷?”


    卫子临:“就在他昨日问尊上讨的那块地界上,似乎藏着一处无间结界,那术法用得精微,探不到具体位置,在下觉得好生奇怪,又想到合欢宗近来屡屡犯我边境,怕是对方布下的什么手脚……尊上到底进境高,所以才慌忙禀报尊上,想请尊上过去一看。”


    殷琰眉梢一顿:“无间结界?”


    无间结界是用来隐匿空间的结界,唯有化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施展,怎会……


    殷琰想,难不成此前他与萧桃交手时,那位暗中帮了他一把的大能真住在幽冥山附近?


    他忙让卫子临细说。


    沈归烬在旁听着,忍不住蹭了蹭鼻头。


    那无间结界是他布下的,为了帮他夫郎遮掩那座山洞。


    他的术法寻常并不会被人发觉,可因为怕殷琰哪天兴起,亲自去看一眼,发现那山洞找不到了……所以不得不在原有的术法上做了些改动。


    如此一来,不免留下痕迹。


    这位元婴中期的卫长老看起来有两把刷子,见多识广,居然认出了是无间结界。


    沈归烬瞥他小夫郎一眼,见殷琰拧起眉头,似乎对这事还挺在意。


    他轻咳一声,忙道:“尊上如今还是闭关要紧,那地方既有古怪,不如先找人看着,等过几日出关后再……”


    不料他话没说完,卫子临冷喝一声:“放肆!我等与尊上议事,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随意插嘴!”


    沈归烬:“……”


    顾长风跟着忙道:“正是,今日诸位长老在此,在下也说句不该说的,此前历来有弟子入我幽冥山,都得先检验神识、查探底细,因这位沈小友是尊上带进来的,一直未曾走这流程,可近来这山上多了不少非议,都是关于沈小友的。我身为执护大长老,早该提一提此事,只是,咳……”


    他看一眼殷琰,又看向卫子临,往卫子临身后躲躲,给自己壮胆,“卫长老既然提出来了,沈小友确实不便待在这里,不如尊上与诸位长老且先在此议事,我带沈小友去查验身份,既堵山上众人的嘴,也好给长老们一个交代,更让尊上宽心。”


    他话说的周到,既像打了圆场,又能顺理成章把沈归带走。


    却听殷琰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本座带回来的夫君有问题,要交到你们手中查验,是么?”


    顾长风:“呃,这……只,只是走个流程,幽冥山历来……”


    殷琰:“放肆!”


    顾长风吓得一哆嗦:“在、在下只是……”


    他历来欺软怕硬,心知殷琰乖张起来的时候是真乖张,从不按规矩办事,也不敢跟这魔君当头顶撞。


    只能往卫子临身边站站:“卫、卫长老,你看这……”


    卫子临:“尊上何必如此动怒?顾长老此言没错,不管是弟子,还是其他人,本就该查验身份,又是这赘夫无礼在先,幽冥山议事,何曾容过外人插嘴,他又凭什么待在这儿?”


    殷琰:“凭本座乐意。”


    沈归烬:“……”


    好嘛,他真成蛊惑圣听的狐狸精了。


    卫子临当即怒道:“尊上慎重!纵然他是尊上的夫婿,可此前如殷焦殷岚之流,也曾被尊上视为心腹肱骨,尊上当初的教训没吃够吗,如今又想埋下祸根?”


    陆京也道:“我等追随尊上,自是因为尊上与你那弟弟殷焦不同,可如今之状,与殷焦当初宠信侍妾,又有何区别?”


    顾长风:“是,是这样!”


    殷琰:“所以你们今日嚷嚷着要来见我,扰我修行,竟是来劝我处置我夫君的?”


    卫子临:“尊上!”


    殷琰:“我不是我那弟弟殷焦,我夫君也并非什么侍妾、男宠,长老们今日若为此事叨扰不休,也不必在我眼前待着了,滚。”


    沈归烬看看那些长老们的脸色,心觉不妙。


    他夫郎自是乖张任性,可这几个长老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今日就算被殷琰打发出去,日后也必惹出一堆麻烦。


    于是道:“尊上别气,不过就是查验身份嘛,有什么不能查的?既然是要平息众议,又要给尊上交代,也不必到什么地方查验了,诸位长老现下查便可。”


    殷琰看向他:“你……”


    沈归烬已经走下台阶,站到顾长风跟前:“请。”


    弟子入山查验神识,便是要将过往底细通通透露给在场众人,如同当众被人扒去衣服。


    沈归烬补充道:“但我毕竟是尊上的枕边人,各位长老小心着点儿,别是拿我做由头,想窥探尊上的过往。”


    顾长风与他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竟一阵发怵,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


    他没想到这人不肯随他私下查验,竟宁愿当众将自己的神识袒露给众人。


    顾长风抿了抿唇,无话好说,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自然是最好的。”


    沈归烬回头又看了殷琰一眼,小夫郎脸色十分难看,但动了动嘴唇,局势当前,也没说出什么。


    当着殷琰的面被查神识,在场众人自然不敢做任何手脚。


    可也没人知道……小魔君神识受困,在场唯有殷琰本人看不到沈归烬袒露的神识过往。


    沈归烬放心大胆的将化神圆满境神识尽数放出。


    查探神识都是进境高的人对低阶修士查探,因为低阶修士顶不住高阶修士的神识威压。


    沈归烬看着方才还横眉冷对的几个长老们个个站都站不稳,“噗通”几声一溜跪了下去,起手布施阵法隔绝声音,不给自己小夫郎听到。


    他拾起自己做龙傲天时装逼的本能,“啧啧”两声,叹道:“查验身份而已,诸位长老又何必行此大礼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本来还想让老沈装完呢,实在写不完了Orz……评论区给大家补偿30个小红包。


    第55章 道祖


    几名长老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神识威压如山呼海啸般铺面而来。


    半晌,卫子临堪堪抬头:“你,你是……”


    他看清了阵法内弥漫的十色灵力。


    卫子临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 当下大骇, 本欲起身硬抗的他又忙不迭跪了下去:“万法道祖!”


    陆京与顾长风两人头都没能抬起来, 听对方这么叫了一声,还在困惑, 勉强撑着眼皮打量了一眼,许久,才反应过来。


    万、万法道祖?


    顾长风本就跪在地上,这会儿身子一软,险些趴了下去。


    还有尾随在众人之后偷着看热闹的敖良,也被沈归烬的阵法圈进其中,但他没有像几名长老那样窥探沈归烬的神识, 所以没有受到神识威压,只是有些呆滞的站在原地。


    心想, 这赘夫怎会是……


    然后他腿脚一哆嗦, 就要跟着跪下去。


    沈归烬看他一眼:“你免了。”


    说罢又看向卫子临:“认出来了啊?认出来也好。”


    他在众人之间踱了几步,“幽冥山外的无间结界是我布的,本是为了帮我夫郎藏点儿东西,不料被诸位发觉……如今我夫郎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近来底子不好, 我也不想吓到他, 还请诸位海涵, 别把我的身份透露出去。”


    卫子临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哆哆嗦嗦道:“道祖驾临我幽冥山, 不知有、有何贵干?”


    沈归烬挑眉:“贵干?”


    他回头看看端坐在蒲团,装着一脸处变不惊的殷琰。


    殷琰其实很紧张。


    他的小夫郎一紧张就偷偷抠手。


    沈归烬:“诸位方才都叫我赘夫了,我自然是赘到这里帮夫郎带孩子的,还能有何贵干?”


    三个长老和敖良:“……”


    一群人头低得像鹌鹑,觉得道祖在糊弄他们,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沈归烬走到顾长风跟前,打量对方半晌。


    顾长风吓得要死:“道、道祖,晚辈……”


    沈归烬不搭理他,径自用术法在对方身上搜罗一遍,搜出了一枚来自合欢宗的密信符令。


    沈归烬捏着符令看看:“哦,奸细啊。”


    顾长风急忙想解释,抬头迎上沈归烬垂望下来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似乎并不计较,但也像在看一个死物。


    顾长风脸色惨白。


    沈归烬将符令收进自己怀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言道:“惜命吧。”


    顾长风不解其意,还想说什么,被沈归烬一道术法封了口。


    沈归烬又走到陆京跟前,解释:“你想为弟子们讨块儿地的事,不是我夫郎不给,只是你选的那个地方,实在有些不方便,我也说了,那里藏着些东西,我夫郎日后自会给新入山的弟子们选个别的风水宝地,此事也不要再计较了。”


    陆京哪里还敢计较,只一个劲儿抹着头上的冷汗:“是,是……”


    沈归烬又直起身来,望望众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与夫郎过过安稳日子,承蒙诸位关照,既探清了我的底细,今日事情希望就此作罢,我夫郎还要清修,麻烦诸位待会儿想个说辞,把事了了,别再打扰他,可好?”


    几个鹌鹑忙不迭点头:“好,好。”


    沈归烬便收回神识,撤掉阵法,又走到殷琰身边。


    他握了把殷琰冰凉的手,随即被殷琰一把反握住。


    沈归烬小声附耳道:“没事。”


    回头看向那几名长老。


    几个长老哆哆嗦嗦,赶紧想办法圆说辞,卫子临率先开口:“尊、尊上夫婿毫无异状,在下已经查探过了,此事多有冒犯,还望道……咳,尊上,望尊上海涵。”


    陆京跟在旁边“嗯嗯”附和点头。


    殷琰本还以为这些人又要找出什么理由刁难,如此一听,只能想到自家夫君的确是个来历干净的老实,才让这群事逼长老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殷琰张口正要说什么。


    卫子临又赶紧道:“那……那个无间结界的事,在下想了想,确实不该打扰尊上清修,就、就如尊上夫婿所说,先派人看守起来,等,等尊上出关再说。”


    殷琰:“?”


    这会儿又突然识趣了?


    殷琰:“那……”


    卫子临忙不迭:“那在下就先退了。”


    说罢起身逃似的跑了。


    陆京也赶忙跟着离开,只剩顾长风还软在地上,面色惨白,有些不甘心的想哀求什么。


    沈归烬朝站在一旁的敖良打了个眼色,敖良先是吓得一哆嗦,但他到底机灵,很快明白了沈归烬的意思,走上前一把捂住顾长风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洞府内安静下来。


    殷琰犹自困惑,心想这几名长老今日也过于好说话了点。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由头,只道他夫君受了大委屈。


    被当众查验神识,寻常弟子都没被这样对待过。


    殷琰心知肚明夫君是为了帮自己圆场,也是因为他这魔君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才会被这些长老们掣肘刁难。


    他觉得惭愧,对沈归烬说:“委屈你了。”


    沈归烬轻咳一声,想,倒也没有。


    但他抓住机会在夫郎跟前卖乖:“那阿琰以后得多疼疼我。”


    殷琰:“……你还想要怎么疼?”


    沈归烬想了想,心里冒出几个坏主意。


    他附在殷琰耳边说了两句。


    小夫郎耳根一下子红了。


    半晌,殷琰别别扭扭点头道:“只……只可以试一次。”


    *


    数日后,殷琰出关。


    出关第一件事是去此前住过的山洞,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一空,然后探查那所谓的无间结界。


    自然一无所获。


    沈归烬早把结界消了。


    殷琰便质问卫子临,卫子临抹着脑门上的汗,战战兢兢看一眼随在他身后的沈归烬,替道祖圆谎:“可……可能是在下此前探错了。”


    “探错了?”


    殷琰拧眉,只觉得这老东西在糊弄自己,“所以是你们当天故意编出个由头,来找我夫君的事?”


    卫子临:“……”


    张了张嘴,没解释出来什么。


    殷琰脸色不虞,掂量着这老东西在幽冥山的势力:“本座向来没罚过你,所以你是觉得,这掌旗大长老的位子坐得太轻易了?”


    卫子临忙道,“在下知错!自、自请锁关半年赎罪!再罚灵石俸禄一……不,五年,呃……十、十年?”


    他看看沈归烬的脸色,一咬牙,“请罚十年灵石俸禄!”


    殷琰:“唔……”


    他刚刚想的三年来着。


    但对方这么说了,他没有不给幽冥山省钱的义务。


    待卫子临抹着汗离开,殷琰略略挑眉,转头对沈归烬道:“这老东西倒比以前识趣不少。”


    沈归烬看着殷琰比方才愉悦了不少的脸色,附和:“他该的。”


    掉马也有掉马的好处,起码把夫郎哄高兴了。


    此间事了,殷琰又召来陆京,商议给新弟子择选校场的事。


    他发现陆京的脾气也比以前好了不少,按以前的性子,还会跟他顶撞两句,如今他说什么,对方都一个劲儿地“好好好”“就按尊上的意思办”“尊上满意就行”。


    殷琰反倒蹙起眉:“你是执策长老,什么事都按我的意思办,那你干什么?”


    陆京:“……”


    陆京没法,象征性地提了两句十分委婉的意见。


    殷琰听完却又觉得不满,把册子甩给他:“算了,按我的意思办。”


    陆京:“……哎。”


    幽冥山一派祥和。


    唯有顾长风那边传出些风声,说这位长老精力日渐不济,发色一夜枯白,隐隐有行将坐化陨落的征兆。


    几日后,顾长风递上信令说要闭关清修。


    殷琰把信令批了,却还没等将信令传回去,便有弟子赶来通传,说顾长老已然坐化。


    殷琰有些诧异:“这么快?”


    顾长风今年四百来岁,作为结丹巅峰修士,寿数是差不多走到了尽头,可前些日子这人还红光满面,气势汹汹地随着卫子临前来扰他闭关……


    转头就殁了?


    殷琰捏着手里没能传出去的信令,多少觉得有点古怪。


    沈归烬在旁边给他斟灵茶,说:“没准儿是他根基不足,尊上要是不放心,就派你身边那个右护法去看看。”


    殷琰想了想,敖良平日里是常与这些长老们打交道,便派他去给顾长风主持后事,顺便探探究竟。


    敖良领了命,来到顾长风洞府。


    他寻了个由头避开旁人,到顾长风坐化的尸身旁,装着检验了一番,用灵力抹掉了顾长风肩膀处那枚淡淡的锁魂印。


    然后又从对方额心剖出了一滴精血。


    等主持完后事,敖良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时候,到沈归烬常待的药园,把取回来的精血交给沈归烬。


    敖良恭恭敬敬:“您……您要的东西。”


    沈归烬接过精血,又掏出此前从顾长风身上搜出的合欢宗密信符令,将精血封进去,写了半句话:赘夫沈归……


    然后将密信传出,顺带销毁了符令。


    想来顾长风坐化的消息很快会传到合欢宗那边,沈归烬伪造这半句密信,便会给对方一种顾长风在死前拼死递出消息的假象。


    如此,易慕声日后就会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就让他来会会这位合欢宗宗主吧。


    沈归烬想。


    思索间,见敖良侍立在旁,规规矩矩站着,再不似从前那般张扬热络的性子,话也不敢说,腼腆得跟个遭了训的小媳妇似的。


    想到这人以前天天喊他“沈老弟”的模样,沈归烬有点好笑,忍不住说:“这么紧张干嘛,回头给我夫郎看见了,又以为我持宠而娇,欺负他手底下的人呢。”


    敖良:“……”


    敖良讪笑:“哪、哪能。”


    战战兢兢地稍微挺了挺背。


    却依旧是一副畏畏缩缩没有底气的样子。


    眼下幽冥山只他、卫子临和陆京知道沈归烬的身份,沈归烬不想掉马甲,他们就得帮忙瞒着,卫子临和陆京两人猴精,有多远躲多远,生怕说错什么话,惹得道祖不快。


    偏他日日要在魔君跟前做事,避也避不开,时不时就要撞上这位道祖。


    沈归烬如今也不把他当外人,有事都可着用。


    敖良后悔死了自己当初想打听什么情报,跟着进了殷琰闭关的洞府。


    如今好了,拿一份俸禄,要给两个人干活。


    又想到三百年前正是这位道祖以一人之力杀穿了整座幽冥山,敖良就觉得自己命好苦。


    不知将来有没有顾长风活得长……


    他如芒在背,如立针毡,眼看这位道祖像是没有别的话要吩咐,忍不住想撤,脱口说:“那……那个,道祖……”


    话音一顿,敖良发现自己又不小心把道祖身份说出来了,吓得面色惨白,腿一软就想跪下去。


    沈归烬“啧”一声:“起来。我又不是什么恶人,吓成这样。”


    敖良:“我,我……”


    沈归烬看着他,实在觉得好笑,想到这小晚辈心思活泛,骤然来这么一遭,别给整道心破碎了。


    他想了想,回身取了两枚丹药,递给敖良:“也不让你替我白做事,拿着。”


    敖良哆哆嗦嗦接过来一看,竟是两枚珍贵无比的合元丹。


    正是他此前遍求不得,用来突破进境瓶颈的丹药。


    他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看沈归烬。


    沈归烬有意提点:“你人是机灵,但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所以进境连比你年岁小的燕如嫣都赶不上,我既然藏了身份,在这里就是阿琰的赘夫,用不着你费尽心思讨好。你是阿琰的护法,以后不要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管侍奉你家尊上,自有前程。”


    敖良踟蹰半晌,向来能言善道的他竟不知说什么好,讷讷“嗯”了一声。


    沈归烬:“去吧。”


    第56章 心湖


    顾长风坐化的事, 并未在幽冥山掀起什么水花。


    殷琰虽有些许疑惑,但负责主持后事的敖良说没有什么异常,又本就是一个寿数将近的长老,一场风光下葬, 事也就这么放下了。


    殷琰觉得幽冥山的日子比以前顺遂很多。


    先是卫子临自请锁关罚俸, 陆京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梗着脖子跟他作对, 其他长老都是势利眼,没了出头鸟做倚仗, 个个都安分下来。


    合欢宗那边也没有动静,听说易慕声潜心闭关,腾不出空再找他的麻烦。


    他身上情毒已解,也不用再怕被什么毒引掣肘。


    夫儿在侧,日日安稳。


    难得静好的岁月,殷琰把重心放在了修行上。


    一晃就是三年。


    *


    三年后,殷琰第一次尝试突破元婴巅峰境。


    闭关地点选在天机秘境中, 为了躲避外界耳目和干扰。


    沈归烬守在不远处观望,掐指浅算了一卦, 空亡。


    并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小夫郎过于心急了些, 高阶修士越往后修行,进境会越难,且殷琰根基底子才刚养好,并不适合在此时突破进境。


    只是合欢宗那边近日传来了易慕声即将突破化神境的消息, 殷琰没想到易慕声能这么快, 心底焦灼, 才选择冒险。


    沈归烬轻叹一声。


    他叫来系统, 趁着无人在旁,问:“阿琰母亲的魂魄, 还是补不全吗?”


    系统焦头烂额在他跟前露了个脸:“你你你……你再给我点儿时间,我这边还有个闯祸精宿主……主要是那魂魄消磨了三百年,三百年欸!要把这三百年的历史数据都翻出来找,还要一点点拼凑,等等……天啦,我宿主好像又惹事了( ×﹏× ;)!我我我……我先回去一趟!”


    沈归烬:“……”


    他看着系统着急忙慌没了踪影,忍不住捏起眉心。


    据系统所说,因为此前跟着他拿到的绩效太高,主系统觉得它可堪大任,于是给它分配了一个非常棘手的宿主,该宿主据说已经气跑了好几任系统,现如今挂到了它的名下。


    统子前段日子还跑来跟他嘤嘤嘤哭诉,说怀念跟他在一起的好日子。


    沈归烬看着对方的马赛克眼泪一串串掉,也不忍心催它。


    他本来打算,补完殷琰母亲的生魂,将其投入轮回,就向夫郎坦白身份。


    殷琰母亲生魂的事是他过意不去的坎,又瞒了对方这么久的身份,沈归烬很怕跟小夫郎之间产生隔阂。


    如今他也想清楚了,只要殷琰愿意,他会一直留在幽冥山。


    坦明道祖的身份,一来让殷琰安心,二来,他小夫郎日后想要什么,他都会给的方便些。


    沈归烬沉入内观,看自己空寂而枯败的心境。


    心境中有一方湖,静静嵌在皲裂荒凉的枯地上。


    进境高到他这种地步,已经不需要再解读心境中的什么意向,眼前的场景足够明了,那方湖就是他的心湖,也是他对世间所存的最后一丝挂恋。


    此前这片湖已经趋向枯竭,如今湖水却又丰盈起来,清澈的湖底甚至生出了些许带着生机的青苔,湖边也长出了几片小小的草叶。


    沈归烬蹲在湖边看看,伸手鞠起一捧,湖水清澈,格外干净。


    他的心湖从未浑浊过,所以他能轻易在其中看清自己的心。


    如今湖面上正倒映着他的影子,长发素衣,青色的发带缠着他的头发一并垂下来,是一副很普普通通的打扮。


    是他给殷琰当夫君的模样。


    不是光芒四射、面容却总是模糊不清的万法道祖,也不是此前他常在湖面照出的那个穿着现代装、满脸彷徨的少年。


    湖面倒映出他如今清晰端正的眉眼,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沈归烬在湖边蹲着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感知到外界的动静,脱离内观,睁眼朝殷琰闭关的方向看去。


    只见秘境中灵气翻涌,如潮水般汇聚,涌向殷琰闭关所在的山头,那山头开始聚起一束灵光,直冲天际,灵光越来越盛,直至凝成一道光柱,节节攀升,眼看要冲破九重天际最高的屏障——


    却忽然“轰”的一声,汇聚起来的灵气溃散崩乱,没有头绪地朝四周荡开,掀起了一阵混乱的罡风。


    沈归烬起身,待罡风平息,掐诀朝殷琰所在的位置赶去。


    殷琰许久才从闭关的山头出来,捂着胸口,脸色不大好,沈归烬赶上前,一把扶住他,又从怀里摸出万年灵乳,给夫郎喂了几口。


    殷琰抿唇咽下,运气调息,半晌,压□□内翻涌溃散的灵力。


    埋头抵在沈归烬肩上。


    沈归烬拍拍他:“没事,这次不成反是好的,你根基未稳,强行突破进境,消耗的是日后的上限,再清修几年,走得才更长远些。”


    殷琰喉结滚动,将脸埋在夫君胸前蹭蹭,并不说话。


    他想,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易慕声眼看要突破化神境,而他连元婴巅峰都还达不到,将来必受对方钳制。


    只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无所谓,以前也不是没在易慕声手下吃过瘪,可如今他有夫君和儿子,若如当年那样,再被对方肆意摆布,受屈辱的就不是他一个人。


    他怎能看着他名门正道出身的夫君和未长大的儿子跟他当年一样,为讨一条活路,在合欢宗跟前做狗一样的卑颜屈膝?


    他真是好没用。


    实在不行,只能把夫君和儿子从幽冥山送走。


    可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都让他觉得心痛如绞。


    “阿琰?”沈归烬觉出夫郎不太对劲的心情,轻轻叫他。


    “没事。”


    殷琰按下心思,想在夫君身旁多待一会儿,便对沈归烬说,“你抱我回去吧。”


    沈归烬垂头看看他,摸摸夫郎有些心情低落的头发,弯腰就着殷琰的腿弯一抄,将小夫郎稳稳抱起,带回了秘境山脚下的庭院。


    殷琰突破进境失败,一时间有些灰心丧气,魔君的架子也不想端了,赖着沈归烬撒娇取闹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想吃夫君亲手做的菜。


    沈归烬便去给他下厨。


    殷琰和阿远都喜欢吃排骨,酱烧的,清蒸的,沈归烬做了两大盘,又煎了鱼,煲椒香茄子和豆腐……把拿手菜几乎做了一遍。


    殷琰倚在一旁看他,心里很难过,琢磨着该怎么提起让夫君带儿子离开幽冥山的事。


    他甚至有点儿后悔当初逼着沈归把他当什么心上人,他夫君如今是认真了,殷琰看得出来沈归如今把他放在心上,可他现在又要逼着对方走。


    他怎会这么没用?


    殷琰埋下头,抽抽鼻子,在脑海里计较了几番,思索着如何组织措辞。


    沈归烬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摆到庭院的桌子上。


    殷琰开了口:“夫……”


    却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喊,两人双双抬头,见他们如今已经十岁的儿子,正歪歪斜斜御着一把剑,紧追自己身前的一只游隼。


    游隼羽翼漆黑,飞得极快,如一道黑线从空中“嗖”的划过,像是要降落在这庭院里。


    殷远便跟着它冲过来。


    然而游隼眼看要落到屋顶时,忽然紧贴地面一个拔升,打了个九十度的弯,直挺挺又朝天上飞去。


    殷远反应不过来,收不住御剑的速度,更学不会游隼这么迅疾灵巧的转弯,“啊啊”惊叫着朝庭院砸过来。


    沈归烬:“……”


    殷琰:“……”


    沈归烬把刚端上桌的菜用结界护住,移到一边。


    殷琰默默往后躲了两步,见怪不怪地看着儿子“咚”的一声撞过来,把院子砸了个稀巴烂。


    半晌,殷远龇牙咧嘴喊着疼,从废墟里爬出。


    身上蹭出了几道血痕,但在灵力作用下很快愈合了。


    殷琰揉着眉心替儿子收拾残局,用术法把砸成一堆破烂的庭院恢复原状。


    沈归烬把菜重又摆回桌子上。


    殷远拍拍身上的土,从头发上拨拉掉几块碎瓦,转头四处找不知撞到了哪儿的剑,直到殷琰用术法托着剑递到他跟前。


    殷远挠着头,将剑接过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谢谢爹爹。”


    抱着剑又要往外走。


    沈归烬一把拽住他:“还要去哪儿,饭不吃了?”


    殷远望望天上,不甘心地四处搜寻小黑猫的影子,嘴里嘟囔:“我马上就是筑基修士了,可以辟谷,不用吃饭。”


    “哟,”沈归烬听得直笑,“十岁的练气小孩儿,说自己能辟谷。”


    殷远强调:“我是练气九层!”


    沈归烬:“对对,练气九层,个子才长到五尺,现在就开始辟谷,以后好做个堂堂五尺修士。”


    殷远:“……”


    沈归烬弹他一个脑瓜崩:“吃饭去。”


    殷远不大乐意地瘪着嘴,还想辩解,但眼睛往桌上一瞄,立刻亮起来:“哇,阿父今天做了大排骨!”


    当即放下剑,兴高采烈跑过去。


    沈归烬笑了笑,将儿子的剑拿在手中,两指弹了弹,发出轻灵的响声。


    这柄剑是仿着他的落神剑做的,儿子听他当年装逼的故事听得入迷,心心念念想要落神剑,殷琰为哄儿子开心,照着洞府里的落神剑仿了个形。


    没有人知道的是,沈归烬在这柄剑里也封了十色灵力,殷远如今小,还难以激发,但剑中灵力自会引导他不知不觉中熟练五衍剑法。


    沈归烬检查了一遍剑体中的灵力封印,确认尚且完好,便归剑入鞘,将其塞进儿子的小储物袋中。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饭。


    殷琰本来要跟沈归烬说让他带着儿子离开幽冥山的事,不料被殷远意外打断,此刻他看儿子在饭桌上吃得开心,毫眉眼中都洋溢着幸福和雀跃,想了又想,实在不忍心。


    罢了,再缓几天吧。


    事情也还没到……


    正这样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道信令。


    殷琰打开看了一眼。


    当场愣住——


    易慕声突破化神境出关,给幽冥山递了封拜帖,说即日便要亲自前来拜会。


    第57章 交锋


    沈归烬看着殷琰变了脸色, 便用神识探了遍信令的内容。


    微微蹙起眉。


    他见小夫郎饭也不吃了,将信令在手中一泯,匆忙起身:“你带阿远待在秘境中,不要出去, 外面有事, 我去处理一下。”


    说罢匆匆离开。


    殷远抬头望着爹爹的背影, 有些茫然地喊了一声:“爹……”


    沈归烬揉揉儿子的脑袋:“没事,阿远先吃饭。”


    他咂摸着信令中的内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易慕声闭关还不到十年。


    化神境,这么轻易吗?


    从元婴突破到化神是一个大关,比在同进境内的提升更难,他当初buff叠身,都花了十来年。


    这厮怎么比他还龙傲天?


    沈归烬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哄着儿子吃完了饭,布施口令将秘境一封, 让儿子待在秘境中继续御剑追猫玩,自己转身离开。


    *


    幽冥山乱作一团。


    各峰长老齐聚主峰, 商议易慕声这事怎么办。


    幽冥山势力不如合欢宗, 包括卫子临和陆京在内的元婴境长老也才四个,剩下的挂着个长老的名头,也只是因为在这山头待得久,资历深厚, 其中大多都像当年的顾长风那样, 只顾着混吃享乐。


    如今这些长老们聚在一块, 不少人劝殷琰早早求和, 都怕跟合欢宗起冲突。


    还有些更不成器的,选择龟缩山内的, 劝殷琰假装没收到这拜帖,若易慕声真打上门来,再作打算。


    殷琰看着底下人的吵嚷,撑着额头,忍不住讽了一句:“是啊,最好我再给你们腾出几天时间打包行李,待前线战火一起,好方便各位跑路。”


    几个长老顿时不说话了。


    殷琰转头望向立在首席的掌旗大长老卫子临,这位此前一向爱当出头鸟,可这几年也不知吃了哪门子邪药,行事竟收敛了起来。


    眼下这么热闹,他也一言不发。


    殷琰问:“卫长老有什么意见?”


    卫子临:“……”


    他四下瞥一眼,见道祖没在。


    这几年卫子临也看清楚了,那位万法道祖像是真来给他们魔君做夫婿的,平日里炼丹熬药,要不就是跟魔君腻腻歪歪,一点正事也不掺和。


    纯来躺平过日子的。


    卫子临想,这有什么好商议的?就让那易慕声来吧,到时候这位合欢宗宗主怕是连棺材都来不及备,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但在魔君跟前还是要想个说辞。


    卫子临轻咳了一声,斟酌半晌道:“依我看,既不能自践求和,也不必直接拒了他,合欢宗送来如此拜帖,就是想试探尊上的态度,尊上不妨应了。”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议论纷纷,有些长老不大乐意道:“放人进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又有人说:“我们本就不是合欢宗的对手,到时候易慕声要动手,我们如何……”


    卫子临:“都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了,易慕声若真想打,又何必送这份拜帖?对方已然是化神境,以我宗当下的实力,一道护山大阵,还真能拦住他不成?”


    四周顿时又没了声息。


    卫子临说完便看看坐在主座上的殷琰,怕自己说的不是尊上心里想的意思,忙又补了一句:“当然一切还是以尊上的意思决断。”


    殷琰打量他几眼,心想这老东西真是转了性了。


    邪门。


    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易慕声来探他的态度,他这魔君若还想继续做下去,当下就不能露怯,最好的选择是趁此机会,也探探对方的想法。


    毕竟易慕声为人谨慎,刚出关,什么筹备都没做,不会轻易向幽冥山动手。


    大抵是来给他看下马威的。


    但若放易慕声进来,幽冥山上下必得全线戒严,他身边这些长老们各怀鬼胎,得把心思拢齐了。


    卫子临是长老们的头头,如今跟自己站在一条线上,再好不过。


    殷琰拍了板:“对方递帖拜访,礼数做得这么周到,闭门不见才是给他落把柄,待客而已,如卫长老所言,着上下弟子筹备吧。”


    料理完山内长老们的意见,殷琰又赶回秘境。


    他在长老和弟子们跟前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格外不安,在秘境中匆匆找到沈归烬。


    殷琰并不知夫君早用神识把情况探了个清楚,连编带瞒:“易慕声这人就是个色鬼,我不想让他在山头撞见你,听我的,收了无界门,带阿远到潮音镇去住一阵子。”


    沈归烬:“……”


    这是要他打包行李跑路吗?


    沈归烬:“现在?”


    殷琰想了想,心里又舍不得,干脆给他手里写了一道符文:“符文泯掉,就是我的信令,不要再管其他的,立刻带阿远走。”


    沈归烬低头看看手中符文,想,哪用得着到这地步。


    可他小夫郎说的认真,见他不答,还要扯着他的脸,红着眼但凶巴巴道:“这是命令,听见没?”


    沈归烬无奈,想了半晌,只能先顺着夫郎的话:“好,好,命令。在下从令便是。”


    *


    易慕声几日后抵达了幽冥山。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扈从,随身的武器也没有,身着常服,手中惯常捏着一柄折扇,一副施施然、只是随意过来串门的模样。


    殷琰命弟子左右布防,郑重其事接待了他。


    易慕声四下扫一眼,看到行列两侧整整齐齐的队伍,便忍不住笑道:“好大的阵仗,你我两宗相邻,我与尊上乃是故交,不过寻常走动走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接待?”


    他笑意盈盈,说话也像寒暄,可殷琰看见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就感到遍体生寒。


    易慕声分明是在问:你就如此怕我?


    殷琰双手叠交在身后,微微捻了捻自己的指尖,面不改色:“听闻易宗主喜登化神境,出关当日便递贴拜访,幽冥山能得宗主如此青眼,自然要好生接待才是。”


    易慕声笑意更甚,展开手里的扇子在胸前摇一摇:“尊上说话比从前有意思呢。”


    殷琰不搭理他,一伸手:“请。”


    易慕声:“本座有礼了。”


    抬脚踏进幽冥山护山大阵的一瞬间,便展开了神识。


    修士们到别的地界拜访,铺展神识探路是常事,但易慕声的神识中裹挟了威压,有意为之地扫荡了整座幽冥山主峰。


    站在两侧的幽冥山弟子撑不住,有几人当场跪了下来。


    易慕声故作惊讶道:“何必如此客气,快起来嘛!”


    殷琰冷冷看着对方,不得不同样放出神识,帮弟子们撑一撑。


    易慕声要的就是这个,转头看向他,打量几眼,探清了对方的底细。


    夸赞道:“尊上神识比以前强不少呢。”


    殷琰:“过奖。”


    易慕声掩唇又笑起来。


    他收了神识,心道这小魔君是比之前长进很多,但还只是个元婴高阶。


    跟他差得远。


    便放下心来,又生出了许多愉悦。


    ——殷琰虽生了孩子,但眼下观瞧着,这些年也把自己养得不错,孕痣鲜红,眉眼明艳更甚以往。


    还是个美人。


    不好拿捏的美人。


    易慕声摇着扇子想,他就喜欢这种性子烈一点的,调教起来才分外有趣。


    可惜有个碍事的夫婿。


    赘夫沈归。


    想到这四个字,易慕声又微微眯起眼。


    他刚出关就要来幽冥山一趟,不仅是为了探殷琰的底细——当然若能吓唬得这小魔君像以前那样屈膝服软,再度投入他麾下,自然再好不过。


    可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来见见那个赘夫。


    三年前顾长风在临死前给他传了“赘夫沈归”这半句消息,易慕声左右斟酌,很快想到殷琰当初落魄出逃,进境跌落且剧毒加身,却在短短七年间跟没事人似的,又重新突破了元婴高阶。


    所有的因果机缘都应在这位赘夫身上。


    如今跟对方生了孩子,还把这夫婿带到幽冥山……


    沈归。


    到底是什么来历?


    真是想见一见啊。


    易慕声跟殷琰到了待客的洞府。


    他径自挑了首座的椅子坐下,打量四周,意有所指道:


    “如今这里倒是俭省了不少,此前你弟弟还占着这君位的时候,我也常来品茶,那时候这洞府可比现在奢华多了。”


    殷琰等着弟子们奉茶,又拉张椅子跟他并排道:“无用之物,徒扰道心而已,也只有殷焦那废物爱整些花里胡哨的。”


    易慕声笑说:“此言差矣,细软金银,世人谁不喜欢?尊上嘴上这么说,别是因为这两年苦苦支撑,为了养这山头的人,还得从自己身上抠着减省?啧,那这魔君当得可太憋屈了。”


    殷琰端起手边清茶,品一品,作出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我幽冥山是比不上合欢宗奢侈,宗主觉得寒碜,也不必委屈自己久待,在下没硬拘着你。”


    易慕声:“尊上这是赶我呢?”


    殷琰:“哪有,怕宗主不称心罢了。”


    易慕声:“那尊上可真是多心了,我心悦尊上,能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就算这里是蓬门荜户,也十分称心如意呢!”


    殷琰:“……”


    茶没喝下,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易慕声从不掩饰对他的觊觎,也知道他在这种状况下不敢贸然翻脸,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殷琰捏着杯盏,想到自己还在秘境中躲藏的夫儿。


    便假装没听出来一样,继续喝了一口,淡淡说:“宗主亲临拜访,想必不是来我这儿插科打诨的,不知有什么事要说?”


    易慕声看他隐忍的样子,就觉愉悦,故意往殷琰身边挨近了些,婉转叹气道:“真是,尊上还跟以前一样,唠会儿天都不行,张口闭口就是谈事务,没有半点情调,也不知当初是怎么讨到夫婿的。”


    殷琰当对方在狗吠,一味品茶。


    易慕声看着他,笑笑:“也罢,我是有事要说。”


    殷琰:“请讲。”


    易慕声往椅子上靠靠,也端起一杯茶:“你我此前是有些龃龉,可尊上是聪明人,我俩又是故交,合欢宗与幽冥山离得如此之近,本该睦邻友好——听闻此前我坐下的护法萧桃死于你手,啧,区区一个护法,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同尊上计较,今日来拜访,也是希望与尊上重归旧好,不要老惦记着那些旧账啊。”


    殷琰抿了口茶水,心想,真是好不要脸。


    幽冥山死在合欢宗手下的弟子不计其数,此前不光他差点丢了命,殷焦在的那会儿,整座山头都快成了合欢宗的窑子了。


    用一个萧桃就想平账!


    可这些话他忍着不能发作,只能委婉周旋:“易宗主都到我这儿来喝茶了,还谈什么旧账。”


    易慕声便笑起来:“尊上果真是个识趣的人。”


    说罢举起杯盏,倚手看着他。


    殷琰默了半晌,咬牙,将自己手里的杯盏递过去,与易慕声轻轻碰了一下。


    正要将手收回,却被易慕声抓住手腕。


    殷琰一惊:“你……”


    易慕声一双手游蛇似的攀上他脉搏,强行探了把他的脉,半晌,有些诧异地挑起眉,语气半阴不阳道:


    “这些年我还替尊上挂心,惦记着你身上情毒未解,本想展示诚意,邀你到我合欢宗来解毒,如今看着……尊上那位传说中的夫婿,像是把你照顾的不错呢。”


    情毒被压制时的脉象与常人无异,易慕声不知殷琰已解了毒,只认定有人帮他纾解。


    殷琰一把将手抽回来,冷然:“宗主已经说了不翻旧账,我身上的毒就不劳宗主挂心了。”


    易慕声:“那看来尊上对自己的夫婿还挺满意?”


    殷琰:“此事与宗主无关吧?”


    易慕声:“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尊上既有了夫婿,做主人家的,哪儿有不出门待客的道理,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多俊俏的男人,勾得我的可人儿如此上心,都不要我了呢。”


    殷琰压着心底的恶寒:“不巧,我夫君外出忙碌,今日不在幽冥山,怕是……”


    易慕声打断:“是吗?”


    他笑意盈盈地铺展神识,朝幽冥山四下搜去。


    进山时放的是神识威慑,现下是实打实地要在这山头搜东西。


    殷琰脸色骤变,要放神识拦他,可元婴境与化神境神识到底差着一个层级,顷刻被对方碾压。


    易慕声看着殷琰额上出了细密的冷汗,凑近些,故意笑道:“或者尊上服个软,今日随我到合欢宗坐坐,有尊上这般美人作陪,我也就不忙着找你那夫婿了。”


    殷琰咬着牙硬抗:“那怕是要驳宗主好意了。”


    他指尖轻划了道咒令,激发此前给沈归烬的那道符文,提醒他带着孩子立刻走。


    但这点儿小动作很快被易慕声察觉,易慕声起身,抓住他的手,却见咒令已经发出去了。


    他不满地拽住殷琰掌心,摩挲:“尊上这是何必?你那夫婿有多金贵,见一面都……”


    不料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斥:“哪儿来的登徒子,拽我夫郎的手做甚?”


    易慕声猛地转头看去。


    沈归烬正越过洞府外值守的敖良和燕如嫣,径自进了门。


    然后几步上前,一把将易慕声拽着殷琰的手扯开。


    易慕声:“……?”


    力气还挺大?


    沈归烬把殷琰一把护在身后:“知道我家夫郎有夫君,既然嚷着要见我,还这样不要脸?”


    易慕声蹙眉打量他。


    他有些吃惊,方才明明放着神识,可这人从洞府外面进来时,他竟一点没有察觉!


    易慕声眼睛眯起来,撑开了手中折扇,遮在胸前,想,果然是个有底细的人。


    殷琰也吓了一跳,他方才被易慕声神识压制,倒是真没察觉到自己夫君在外面。


    有些慌乱道:“你怎么……”


    沈归烬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一根手指的将自己小夫郎被人拽过的手擦干净,然后当着易慕声的面,把那帕子往旁边香炉一扔,都懒得用术法泯掉。


    易慕声:“……”


    好狂。


    他眼角微抽,但勾了勾唇角,心底反而高兴起来。


    传言这位夫婿是个筑基中期,可易慕声方才探了探,发现对方已到结丹中期,进境还挺快。


    样貌……也还算齐整。


    他将沈归烬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觉得这人长得虽不错,可周身的气质实在是太过清正,散发出一种令人讨厌的名门正派感。


    欠调教。


    易慕声怀疑对方身上带了什么趋避神识窥探的法宝,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到他面前,没准儿还藏着些后手。


    区区结丹小辈,倒挺有骨气。


    他与沈归烬对视,手上扇子摇得哗哗响,越发觉得有意思。


    殷琰不愿意让沈归烬待在这里,十分紧张,把他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神识传音道:“不是让你带阿远走吗,你来这儿干什么!?”


    沈归烬:“想夫郎了。”


    殷琰:“……?”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努力肥肥了


    第58章 夜斗


    燕如嫣和敖良正在洞府外面用神识传音吵架


    燕如嫣:“尊上已经交代了谁都不准进, 还特意嘱咐过要守好他的夫君孩子,那沈归走过来看你一眼,你就把他放进去了!?还要拦着我?你到底是尊上的护法还是他的护法!”


    敖良:“……跟你说不明白!”


    燕如嫣气得在洞府外兜圈子,觉得自己失职, 又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进去把那沈归拖出来。


    敖良看着她, 脑袋“嗡嗡”直响:“别转了, 大姐,他是尊上的夫婿, 进去看一眼又能怎样?难不成真让尊上一个人应付易慕声?”


    燕如嫣愤怒地指着他:“回头尊上问起来,你担责?”


    敖良:“担,担。”


    不担又能怎样?


    反正这三年给道祖背锅也不是一次了。


    燕如嫣看看他,忽然有些匪夷:“你以前老说我是愣头青,怎么现在觉得,你比我更愣呢?”


    敖良:“……”


    一言难尽。


    谁懂他这几年的不容易?


    敖良闷声不响地摇了摇头。


    燕如嫣在他跟前又转了一会儿,思来想去, 也觉得没辙,干脆把腰间架着的长刀往地上一杵:“罢了, 也是我的责任, 大不了跟你一块儿挨训,那沈归做了尊上的夫婿,这种场合,龟缩着才不像样子, 如今敢过来, 算他有点胆识!”


    敖良:“……”


    姑奶奶你可收着点儿说吧!


    ……


    洞府内。


    沈归烬已经站到了易慕声跟前, 殷琰藏也藏不住, 只能把沈归烬又拽到自己身后,对易慕声道:


    “宗主要见我夫君, 如今也见过了,我夫君只是个药修,平日在山头煮饭熬药,并不插手魔道事务,易宗主既然要与我谈事,我夫君就不做陪了。”


    就要把沈归烬往外推出去。


    易慕声将手中折扇一横,拦住:“走什么?来都来了,不与我喝杯茶?”


    说着用术法托起茶壶,倒了一杯灵茶拿在手里,径自给沈归烬递过去。


    殷琰面色不定,伸出手要拦——谁知道对方会在茶水中动什么手脚!


    易慕声却用折扇挡住他:“尊上这么忌惮干嘛,我与你夫君喝杯茶都不许,也太小气了吧。”


    殷琰要说什么,沈归烬却已经伸出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殷琰:“你……”


    易慕声眯起眼,笑道:“沈小友倒是好性情,怪不得尊上喜欢。”


    殷琰抿了抿唇,将话咽下去,私下里狠狠捏了把沈归烬的手,神识传音道:“你好大胆!万一他在这茶水里下药怎么办!”


    沈归烬反握住他:“没事。”


    易慕声摇着折扇打量两人,多少有些不爽:“这幽冥山的待客之道也不怎么样,主人家背着客人偷聊什么呢?”


    殷琰:“哪有……”


    沈归烬:“夫夫间交代点儿私房话,易宗主也要听?”


    殷琰:“……”


    易慕声挑起眉,看他几眼,一摇扇子:“我还就爱听人家的私房话。”


    沈归烬便道:“哦,我刚跟夫郎抱怨,说易宗主来的真不是时候,说起话来啰啰嗦嗦的,也没个完,你是没家没室没人要,可我跟夫郎还有儿子要养,待会儿耽误了给儿子做饭的功夫,啧,这客人当得真是没礼貌。”


    易慕声:“……”


    殷琰:“……”


    易慕声脸上依旧留着笑,手中扇子却开始摇得啪啪响:“沈小友说话好不客气呀。”


    沈归烬:“我跟夫郎说话,又不用客气,谁让易宗主非要听呢?”


    易慕声:“……”


    好,好一个沈归。


    殷琰在旁看着,深吸了口气,心下虽忧虑,但难得看易慕声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痛快。


    他夫君真是好利一张嘴。


    都到了这个地步,殷琰干脆也顺着说:“我家是有儿子要养,易宗主没别的事的话,今日时辰不早,本座就不送了。”


    易慕声轻哼一声,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扫过沈归烬,见这明明只有结丹中期的修士非但对他毫无惧意,眼眸中甚至透着一股沉静。


    也不像是个没轻重的傻子。


    连殷琰都要在他跟前小心翼翼的应付,这人怎么张口就敢得罪他?


    易慕声又想起顾长风临死前传递出来的那半句消息。


    他眼眸暗了些,因生性谨慎,便按下心头的火气,没再轻举妄动。


    半晌,无事发生般笑笑:“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合家用饭了。”


    他将“合家”两字咬得极重,冷冷看着殷琰,将扇子一收,便起身对随身侍奉的两名弟子道:“回宗!”


    殷琰也懒得再客套:“宗主慢走。”


    不料易慕声在经过沈归烬身边时,脚步却又一顿,突然上前一步,将手中扇柄抵在对方肩上,戳戳,冷笑着说:“小友有点意思,本座记住你了。”


    殷琰一把将沈归烬扯到身后。


    易慕声轻嗤一声,收回折扇,毫不在意摇摇,转身出门。


    ……


    等确认易慕声离开,殷琰终于松了口气。


    转身便锤了沈归烬一拳:“你疯了!谁让你过来的!”


    沈归烬:“我……”


    殷琰后怕极了,恼羞成怒地又冲守在洞府外面的燕如嫣和敖良吼:“还有你们,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我有没有交代过……”


    沈归烬忙揽住夫郎的肩膀,哄哄:“别气别气,也没有发生什么嘛!那易慕声就是个纸老虎,虚张声势而已……”


    说着冲刚要走进来领罪的敖良和燕如嫣摆摆手,让他们不用管,出去。


    燕如嫣还想说什么,敖良见状一把抓住她,赶紧撤。


    燕如嫣:“?”


    殷琰也没来得及管这些,兀自跟夫君恼火:“易慕声虚张声势?我看你还要比他虚张百倍!这老鬼心思不定,今日走了,谁知他改日又要琢磨什么?我想方设法不让他见你,你倒好,自个儿撞到他跟前来!回头他要盯上你……”


    沈归烬:“怎会。”


    殷琰:“他都这样说了!”


    沈归烬:“他吓唬人呢,你想想,这厮闭关才多久就进境化神?万法道祖当年也得十好几年,他看着是个化神境,底子不知道有多虚,否则何必一出关就到你跟前摆排场?也没见拿出什么真本事,只会放神识威压,不就是要先镇住你?尊上怕了才是中他下怀。”


    殷琰:“你胡……”


    顿了顿,殷琰仔细一想,觉得他夫君好像也不是在胡说八道。


    易慕声进境速度是太快了些,他此前只顾焦灼,都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忌惮易慕声,他连出手试探都不敢,只一味隐忍,而易慕声步步对他施压,不费吹灰之力,就要把他和幽冥山踩在脚底。


    而他一旦被扰了道心,受人钳制,日后就再难出头。


    殷琰稍微冷静了些。


    他忍不住看沈归烬一眼,多少有些诧异他夫君沉稳的脾性,对上化神境修士,还能如此不慌不忙地把事情想明白。


    这样心性的修士这么多年怎会才是个结丹?


    殷琰疑惑了一瞬,但很快想到夫君平日里懒散的做派……


    唔。


    他稍微放松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又锤了沈归烬一拳,埋怨:“那你也太莽撞了。”


    沈归烬握住对方猫猫拳,顺着夫郎的意思说:“莽撞是莽撞了点儿,可那登徒子欺负到我家门前,当着我的面骚扰我夫郎,我再是个不成器的丈夫,又怎能忍下这种事,还要缩到夫郎后面?”


    说着又搓了搓殷琰的手,“被他碰一把,晦气死了,回去给你用净尘水洗洗。”


    殷琰:“……”


    殷琰勾了下唇角,心里却又有些酸涩,还是小声埋怨:“你这么想,自己是痛快了,可对方再是个纸糊的壳子,也确实达到了化神境,合欢宗势力又向来在幽冥山之上,你我都被易慕声盯上,将来阿远怎么办?”


    沈归烬:“所以你就让我带着儿子走?”


    殷琰垂头,无奈地叹了一声。


    沈归烬捋着他的背,安抚:“事情都没到迫在眉睫的地步,再说,你不是还有道祖的法宝吗?那狂浪伞、封魔塔……哪一样都够合欢宗吃一壶。”


    殷琰却摇头:“哪儿那么容易。”


    他如今才是元婴高阶,化神境摸都摸不到,道祖留下的法宝是厉害,可也得有能耐驱使,且这世间觊觎道祖机缘的人数不胜数,他怀璧其身,却没有足够自保的实力,落到别人眼中,全然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殷琰:“况且我一个魔道头子,拿着道祖的机缘,名不正言不顺,按你们正道的说法,世间有多少人合该承袭道祖的机缘,我又能排到老几?回头反是惹祸上身,没准儿还要招来万法盟围剿征讨,如三百年前那样……”


    沈归烬默然看着他,有些心疼地想,不会。


    他小夫郎想要什么,他将来都会名正言顺给他。


    得再催催系统。


    半晌,殷琰被他哄消气了,想着事情算是躲了过去,便没有再计较。


    只是又斟酌片刻道:“你说的没错,易慕声想用这种方法打压我,说明他根底是虚的,拿不出别的威慑,他跟我一样需要时间,我得稳住道心,闭关修行,比他更快地提升进境。”


    当下便拟了闭关戒严的信令。


    ……


    殷琰闭关清修,沈归烬一如既往地带孩子。


    当夜,他把殷远哄睡,待四下无人时,从手中化出了一丝灵力。


    那灵力在他掌心游动,如一条危险的游蛇,散发出格外艳糜的紫粉色荧光。


    ——易慕声临走前用折扇敲他肩膀,那并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而是在他身上打了一道化神牵机术法。


    这种术法只有化神境同阶修士能够感知。


    易慕声在试探他,并借此给他留了句话。


    沈归烬此刻将灵力化开,看到眼前浮现出几个字:


    【子时,菏峰涧东北角密林。不见不散。】


    字迹显示了一会儿便自行散掉。


    他盯着半空,饶有趣味地想,不见不散?


    听起来更像是威胁呢。


    沈归烬看了眼熟睡的儿子,算算时辰,将洞府里儿子散落的玩具收了收,才转身走出洞府。


    敖良正在护山大阵一侧加班巡逻——魔君当时虽被夫君哄消了气,可事后想起来,还是非常不满他跟燕如嫣忤逆命令,于是一人扣了三个月的灵石俸禄,还被拎过来补班。


    敖良一边巡逻一边念叨着自己命苦。


    一抬头,差点儿跟闪现到自己跟前的道祖撞上。


    敖良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道……咳,沈,沈大哥,这,这又是去哪儿啊?”


    沈归烬:“帮我打个掩护,我出去一趟。”


    敖良:“……”


    又,又打掩护?


    他面上就要垮出一个苦命的表情,反应过来,又生生顿住:“那……那您要去多长时……”


    沈归烬递给他一个灵石袋子:“尽量早回,阿琰若找我,及时给我递消息。”


    敖良点头哈腰接过袋子,一掂量,好重。


    不止他三个月的俸禄。


    忽然又觉得不是那么命苦了。


    道祖的活虽然难办了点儿,可这些年他也因此攒下了不少家底,未来进境元婴有望。


    敖良立刻又支棱起来,悄默声在护山大阵一侧打点出个不引人注目的出口:“沈大哥放心,晚辈好生帮您盯着!”


    *


    沈归烬在子时抵达了幽山涧东北角的密林。


    放开神识扫了一眼,易慕声果然在其中。


    看起来是早在这里等他。


    沈归烬闪身到对方跟前。


    只见这位合欢宗宗主又换了身装束,手里依旧捏着折扇,面上却莫名其妙如女子般点饰了不少花里胡哨的灵纹,式样诡谲,透露出一种妖媚的危险。


    易慕声看到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警觉,但很快笑起来,率先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哪位正道大能,藏身于我魔道中,如此隐姓埋名,有何意图?”


    沈归烬不缓不慢打量他,窥探到四周还埋伏了阵法。


    但他并不在意,说:“宗主倒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在下来历了。”


    易慕声轻摇扇子:“本只是想试探一番,谁料道友如此实诚,还真来了。”


    沈归烬:“宗主胆子也是挺大,出关不日,如此试探一个不确定底细的人,不怕把自己交代了?”


    易慕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放眼整个修真界,化神修士本就寥寥无几,扳着手指头也能数一数——正道各宗门的化神长老如今都在座,而魔道除本座外再无化神境,除去这些,也只剩下三两个散修前辈,阁下是青阳道人?化元居士?亦或……”


    易慕声想了想,佛火老鬼年纪太大了,不太能对上。


    沈归烬:“宗主对正道还挺了解。”


    易慕声:“那是,知己知彼嘛,且在下虽不才,到底也有些人脉。”


    沈归烬:“看得出来,不然从哪儿找那么多炉鼎炉芯采补,给自己堆出这么个化神境?”


    易慕声摇扇子的手一顿。


    采补炉鼎无甚稀奇,对方竟一眼看出他还采了炉芯。


    他谨慎了些,用手蹭了蹭脸上的灵纹。


    在心底暗忖着,那几个散修也不过都是化神初阶,进境再高的人徒手都能掐灭魔道了,不至于为了什么目的在这里隐姓埋名。


    总不能真是为了跟那小魔君过日子的吧?


    易慕声这样想着,也不再废话,干脆直接出手试探起来,喊了声:“得罪!”


    他不怕对方进境比他高,如今他底子虽虚了一点儿,却也留了后手,况且周边还有埋伏,待会儿真打不过,逃还是能逃得了的。


    想着便朝沈归烬丢了道术法。


    沈归烬不慌不忙应下,一时并未直接透露自己底细。


    他也要探探易慕声修的什么魔功,能在短短数年进境到这地步。


    因出门没带武器,沈归烬随手撅了根旁边的树枝应付——对方既觉得自己是青阳真人,那青阳真人他也见过,一个木灵根散修,时常以木作剑,剑法还是他点拨的。


    就这样跟易慕声比划起来。


    几息之间,两人交手数次,易慕声很快看出他的路数,轻轻“啊”了一声,笑道:“灵木剑法呀。”


    说罢从怀中掏出数枚金珠,作暗器抛向沈归烬,口中低念一道诀。


    金珠犹如活物,在口诀咒令驱使下,从四面八方朝沈归烬追过来,并在接近的一瞬间“轰”的一声爆开,从中冲出数条火蛇,缠上他手中的木剑。


    金火诀?


    沈归烬眯眼,认出这是金阳宗的高阶功法。


    金阳宗是正道宗门,其高阶功法怎会被易慕声学去?


    他往后闪躲,用手中的树枝斩落两条火蛇,可那临时撅出来的树枝毕竟不耐火,很快化成了一堆焦炭。


    剩余几条火蛇继续向他缠来。


    易慕声在旁好整以暇笑道:“火术克木,青阳前辈拿根破树枝跟我比划,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还不把你的司藤宝剑亮出来?”


    沈归烬瞄他一眼,抬手虚握,在眼前又凭空聚起一道水幕,眨眼间从水幕中又钻出数条水龙,与扑来的火蛇交斗起来。


    易慕声脸色一变:“你……”


    沈归烬:“我何时说过我是青阳真人?”


    易慕声眉眼下压,登时弄不清对方的底细,眼前的御水术他从未见过,也没有咒令驱使,倒像是针对他的火蛇随意拟出来的。


    水木双灵根?哪位化神境散修是……


    他没想完,沈归烬已用水龙破了他的金火诀,并将水汽在空中凝为雨幕,雨水又化针,朝易慕声追过去。


    易慕声慌忙躲闪,将手中折扇一收,双手飞快结印,又念了一道咒令。


    以他为核心的方圆百米内密林忽然坍塌,塌陷处山石翻涌,很快凝成了一座座石浪般的屏障,护在易慕声身前,挡下了那片雨幕。


    “千山浪。”


    沈归烬同样认出了这道术法,蹙眉道,“易宗主果然人脉通达,长青宗的内门功法也用得如此娴熟,谁教你的?”


    易慕声抿唇不语,他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心里有些发毛,干脆将诸多御法咒令一并甩出去——


    五峮道的罡风奇卦阵,太虚门的幻心诀,道一门的符文禁法……


    沈归烬见招拆招,越打心头越疑虑——易慕声使出的都是正道宗门的秘法符诀,他不知万法盟竟被渗透到了这地步,给一个魔道头子把各宗家底都掏完了?


    但很快他也发现,那些术法被他破掉后,都泯化成一道艳紫色的灵力。


    并非原本的功法,更像是……


    沈归烬想到对方合欢宗宗主的身份,忽然记起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


    他破了易慕声最后一道术法,斟酌半晌,道:“镜花无相功?”


    镜花无相功是合欢宗最上乘的秘术,据说失传已久,沈归烬此前在走某段抓马感情线时偶然听说过。


    这种功法通过采补或双修,能够掠夺他人周身灵力、甚至本人所有功法心诀,被采补的人会被当作用尽即废的炉芯,最终成为一具被抽空精血的干尸,死状格外凄惨。


    是比当年的蕴灵五行诀还要邪的邪典。


    易慕声闻言多少有些惊惧,见对方不仅在瞬息间破掉了他丢出的这么多术法,还轻易识别出了他所用的压箱底的秘术。


    他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想躲,却听脸上灵纹连着耳根的位置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今日探不出他的来历,你我日后岂能安心修行?”


    易慕声沉了口气,按下心底的忐忑,对沈归烬说:“前辈这般身手,晚辈要是没猜错的话,该是化神中阶了,何故留在幽冥山,宁肯日日给那魔君做夫婿?”


    沈归烬不答,只问:“你这镜花无相功像是已学到大乘了,还原各宗门功法几乎分毫不差,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高阶炉芯?”


    这世间没有人肯自甘做炉芯,若是从各宗门掳的弟子,万法盟内怎能没有丝毫动静?


    他这些年跟公孙蔼也时常打交道,偶尔听这老头聊几句八卦,没听过有哪个宗门报弟子失踪的。


    还是从别处掳的人?


    沈归烬质询地看着易慕声。


    易慕声吞了口唾沫,不知对方到底有何心思,但沈归烬不接他的话,他也不答对方的询问,自顾自说:


    “前辈藏身魔道,想必有自己的目的,是被那正道规矩束缚,来图个自在?还是……咳,那小魔君是长得不错,晚辈此前冒犯,在这儿给前辈赔个不是,如今你我不打不相识,如前辈所见,我合欢宗也有些秘法家底,如前辈不弃,晚辈愿与前辈攀个交情,许一些好处给前辈。”


    沈归烬微微挑眉:“什么好处?”


    易慕声:“前辈一介正道修士,偏来魔道落脚,晚辈妄自揣测一番,若非是不满那万法盟的规矩,便是来此寻觅突破进境的机缘,这两样在下都能给。”


    沈归烬试探:“你还有突破化神高阶的机缘?”


    易慕声轻咳一声:“前辈若无忌讳,就是这镜花无相功,晚辈也愿奉上,这功法虽累不下根基,但只要有炉芯在手,术法必有大成,前辈若再想往前进一步的话——它正道有万法盟,我魔道为何就不能有一统魔道的组织?”


    “呃……”沈归烬想了想,“你要请我做魔道头子?”


    易慕声勾唇有意奉承道:“魔道头子算什么叫法,万法盟有盟主的头衔,我们魔道将来也必得有一个配得上前辈的称呼——实不相瞒,我这些年积累下了不少正道把柄,以前辈的实力,再加上我为前辈奉上的功法,将来运作布局,花个数十年功夫,把那应子真拉下万法盟盟主之位也未可知!”


    沈归烬听得称奇:“你野心不小。”


    易慕声:“不止,此前南海那边沸沸扬扬传来道祖的消息,可根本是在唬人,道祖三百年来未曾现世,大抵早已坐化或者飞升了,传说中留下的机缘,我看根本是在应子真手中,毕竟这世间除道祖之外,也就他修成了变异灵根术法,可这厮多年来突破不了化神巅峰境,你猜为何?”


    沈归烬想,还能为何,因为他是男二呗。


    但顺着易慕声问:“为何?”


    易慕声:“因他只是个水灵根,哪能跟道祖当年五灵根俱全的天资比?道祖的五衍诀我已研究出苗头,与世人常识不同,反而是灵根越多,修行起来越容易。”


    沈归烬听得想笑,觉得这人很天马行空,但稀里糊涂瞎猜的竟也有些逻辑:“唔,然后呢。”


    易慕声接着捧道:“我看前辈方才展露的术法,至少也是个三灵根修士,自是与那应子真不同,您将来一统魔道,杀了应子真,寻得道祖机缘,继承那至今无人承袭的五衍诀十色灵力,没准儿就是继道祖之后这修真界第一顶尖的人物!”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出来:“合着都是给我的好处,易宗主竟如此慷慨吗?”


    易慕声露出一副谦逊的表情:“人贵在自知之明,我与前辈进境相差甚远,此前又实在冒犯,如今托出这些,既是在前辈手里讨一条性命,也给自己寻个贵人,何乐而不为呢?”


    他向来擅以话术蛊惑人心,修真界几乎人人都想求得如道祖当年的天下第一进境,易慕声给对方画了这么大一张饼,不信对方不心动。


    他在魔道纵横多年,但凡遇到这般生死关头,都很舍得下本,镜花无相功暂时交出去又如何?只要能说服对方跟自己联手,日后有的是徐徐图之的机会。


    易慕声如此想着,见沈归烬露出些许斟酌的神色。


    他觉得有门,殷切道:“前辈……”


    却见沈归烬从指尖化出一缕十色灵光,偏头问他道:“你说的十色灵力,是指这个?”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真的肥肥了!壮着胆子要一要营养液(弱弱伸手.jpg


    PS:知道大家都期待掉马,再给老沈装一装 ,很快就要在夫郎跟前掉了(无纲无存稿人士努力捋剧情ing


    第59章 计划【修】


    “你说的十色灵力, 是指这个?”


    沈归烬将指尖的十色灵力递到易慕声跟前时,易慕声顿时睁大眼睛愣了很久。


    他抬头看看沈归烬,再看看那十色灵力,再看看沈归烬。


    易慕声用神识探了探。


    孰料神识刚一触到那灵力, 根本无法窥探深浅的金、木、水、火、土并雷、冰、风、光、暗十色属性灵力几乎在他神识中炸开, 易慕声一下子头晕目眩。


    是低阶小辈贸然窥探高阶修士根底的被动威慑。


    易慕声慌忙收回神识, 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再看沈归烬一眼:“你,你是……”


    沈归烬将掌心灵力泯灭, 似笑非笑道:“本道祖活了这般岁数,还是第一次有人请我去当魔道头子呢。”


    易慕声顿时头皮发麻。


    道祖,这世上还有谁敢称道祖!


    他脑中几乎空白,一时间难以反应,直到耳边灵纹隐动,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匆忙对他说了句:“跑!”


    易慕声捏了道残香诀,转身便逃。


    沈归烬挑眉看他一眼。


    残香诀是合欢宗的遁术, 藏身极快,施展之后原地只留下一缕若有如无的残香, 眨眼间在空中散尽, 让人无处寻踪。


    同时,易慕声也启动了周边布下的阵法埋伏——千山化诀阵,同样是从正道宗门偷来的,能将方圆百米内平地上任何有一定高度的物体在阵法中幻象成山, 阻挡落入阵法中的人的去路。


    将此阵布于密林中, 最难令人脱逃。


    沈归烬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好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


    千山化诀阵有独门的解法, 沈归烬知道怎么解, 可这阵法解起来过于花费时间,他起手放出一道引雷诀, 直接将阵法炸毁。


    易慕声刚逃遁到一个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眨眼间,便看到沈归烬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易慕声大骇——残香诀在闪身后会随机落脚在方圆数公里外的一处地点,期间全然规避神识窥探,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会遁到哪儿。


    沈归烬却像是比他还先确定了他落脚的位置。


    易慕声不死心,再掐诀逃遁,可一睁眼,沈归烬还在他跟前。


    他抬手继续念诀……


    沈归烬没了心情再跟他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施了一道结界将他困住:“化神初阶小辈,以为自己能逃得了?”


    易慕声不敢再怀侥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沈归烬叩头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道祖饶命!”


    沈归烬漠然看他:“我夫郎十年前被你灌药毒害的时候,你可曾饶过他?”


    夫……夫郎?


    易慕声思绪几乎恍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所谓的“夫郎”指的是殷琰。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沈归烬,迎上对方冷淡的眼。


    易慕声忙又将视线错开,想,竟……竟真是为了那小魔君?


    他盘算了一遍自己对殷琰做过的事,当下觉得自己就要死定了,“咚”的一声再将头抵到地上:


    “前辈明鉴,在下此前是有些……有些龌龊的心思,可从没想过要幽冥山魔君的性命,是殷琰他那个弟弟……殷焦逃出幽冥山后,都是殷焦在追杀他!”


    沈归烬垂头看自己的指尖:“哦,那你还挺无辜的?”


    易慕声怔了半晌,慌忙摇头,他为人聪明,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推脱:


    “道祖垂怜,在下身处合欢宗,自小修习的就是合欢宗术法,易被美色所惑,这……这不是我能克制的,都是被功法左右而已!殷琰此前投入我麾下求庇护,我……我也不是没有提携过他!怎知他是道祖的心上人?”


    沈归烬看向易慕声:“你是不知他是我的心上人,还是不知我是道祖?今日你登门施压,明知他有夫君,言辞骚扰不够,还要动手动脚,怎么,我是这会儿才开始做阿琰的夫君的?”


    易慕声紧紧咬着唇,半晌,竟狠下心,将碰过殷琰的右手伸出来,又从腰间取出随身匕首,在匕首上附着一道碎元咒,当着沈归烬的面,亲手挑了自己的灵骨筋脉。


    他将血淋淋的、无法再用灵力愈合的右手举到沈归烬跟前,红着眼说:“晚生知错,以后再不敢做这种事,道祖……饶我一命吧。”


    沈归烬微微蹙起眉,想,这人是够狠,敢用这种办法求生路。


    可一只手又怎能抵得上阿琰这些年来吃过的苦?


    易慕声如此淫邪的性情,再配上狠绝的作风,留着不除,反是更大的祸害——只那镜花无相功都不知填进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沈归烬起手布施生杀令。


    易慕声跪在地上趔趄了一下,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喊:“道祖,道祖!我不能死!你夫郎想安心修行,可合欢宗是魔道第一大宗,我死后魔道必乱,他怎能安得下心……”


    顿了顿,见沈归烬毫无反应,易慕声吞了口唾沫,又道,“道祖隐姓埋名到此,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你……你杀了我,旁人必起疑窥探……”


    沈归烬觑他一眼。


    这厮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易慕声嘴唇哆嗦着,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保命的由头。


    这时,他耳边那道缥缈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十分急促:“跟他做交易!把正道那些钉子、老鬼供出来,他是万法盟第一任盟主,不会不管这事!”


    易慕声恍然大悟,忙伏在地上叩头:“道祖,道祖,别杀我,我,我还有用……”


    他合盘托出自己多年来在正道布局,勾结了一批万法盟内位高权重的长老,给自己倒卖炉鼎炉芯的事。


    易慕声:“我修行镜花无相功,可哪能亲自掳来这么多炉芯修行,都是他们供奉给我的!万法盟内各宗弟子每年都要到秘境渡劫历练,期间难免有伤亡,这些长老们借此做手脚,挑出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弟子,伪造名册,假称他们在秘境中丧命,实则供奉到合欢宗来,换、换取我宗的秘药与调教过的炉鼎女修……”


    沈归烬一愣:“什么?”


    易慕声咽了下口水:“是真的,否则我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正道宗门术法?那些长老们并不知我用这些弟子修行镜花无相功,只以为把弟子卖到我身边做炉鼎侍妾,我……我所需炉芯也不多,各宗只送来一两个结丹以上的高阶弟子就足矣,所以……所以此事一直瞒得紧,无人发觉。”


    沈归烬蹙着眉,脸色都变了。


    他将布施到一半的生杀令收回去,让易慕声把事情讲清楚。


    易慕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我知我罪无可赦,可道祖现在实在不该杀我,我一死,那些长老们闻听动静,一定会泯灭证据,此前万法盟因为青楼的事对各宗清查过一遍,都没能揪出他们,就,就是因为打草惊蛇……”


    沈归烬默然半晌。


    宗门长老掳掠座下弟子,拿弟子们的命与合欢宗做交易……疯了?


    这事他得找应子真去问。


    易慕声将头又往地上一磕:“我愿帮道祖钓出这些内鬼!求道祖不要杀我,晚辈……晚辈将功折罪,再给晚辈一条生路吧!”


    沈归烬:“都是哪些长老,真人?”


    易慕声摇头:“晚、晚辈也不尽知,那些长老们谨慎,只肯派下属与我联络,道、道祖要想查的话,我把我知道的宗门名单都写给您。”


    沈归烬想到方才与易慕声交手时,对方所用的各大宗门功法,金阳宗,长青宗,五峮道,太虚门,道一门……


    可实在是不少呢。


    易慕声虽是为求活路,说的话却并非没有道理,若此刻他把这合欢宗宗主杀了,那些涉事的长老们风声鹤唳,大抵会迅速销毁证据。


    查起来反而难办。


    他看易慕声一眼:“所言属实。”


    易慕声:“晚辈给道祖立誓,句句属实。”


    说罢拟了咒誓。


    沈归烬瞥那咒誓一眼:“留你性命可以,在那些长老们被揪出前,你要乖乖给我待在合欢宗里,但凡生事,我必拿你是问。”


    易慕声:“尽听道祖吩咐!”


    “还有,”


    沈归烬想到殷琰此前被害的惨状,“我夫郎当年为从你手中逃出,自碎灵根,废了一身修为进境,你这镜花无相功既然来历不正,也该舍了罢。”


    易慕声听得整个人一哆嗦,抬头满是恐惧地看着他:“道祖,我……”


    沈归烬:“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易慕声咬着唇,半晌,颓然道:“不……不劳道祖出手,我,我自己来。”


    *


    沈归烬解决完易慕声,回到幽冥山时,夜色未尽。


    他抵达洞府,看了眼在床上睡得正熟的殷远,走上前,帮儿子把蹬掉的小被子拉一拉,盖好,又俯身轻轻亲了一口,才转身进了无界门。


    他先抵达了潮音镇,又连夜赶到万药谷,掐诀进了公孙蔼的住处。


    公孙老头如今不求进境,只管养生,夜里同凡人一样,也在床上睡得正香。


    沈归烬一把将他薅了起来。


    “啊……啊呀!谁!”


    公孙蔼吓得打了一个激灵,伸手便要去摸怀里的傍身法宝,半晌才看清眼前的沈归烬。


    “你……怎又是你小子!”公孙蔼气得从床底扒拉拖鞋丢他,“次次来都给我吓一大跳!老头子我将来活不过千岁,都是被你害的!”


    沈归烬躲开对方丢过来的拖鞋,也无心像往常一样跟他取闹,抓着公孙蔼道:“这五年来盟内各宗弟子到秘境渡劫历练时的阵亡名册,给我拟一份。”


    公孙蔼:“啥?”


    沈归烬简明扼要将从易慕声口里听来的消息跟公孙蔼复述了一遍。


    公孙蔼愣了半晌,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归烬拍他一巴掌:“快点。”


    半晌,公孙蔼张了张口,反应过来,着急忙慌道:“你……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翻翻……”


    修真界有不少上古秘境,里面环境虽凶险,但隐藏着不少机缘法宝众,此前这些秘境都是各宗来回争抢的资源,自万法盟成立后,为避免因抢夺秘境而起的冲突,便定下了规矩,在每年秘境开启的固定时段,由各宗派遣弟子,共同探访。


    机遇伴随着风险,有弟子能从中得到历练,拿到法宝机缘,也自然有人伤亡。


    事后,各宗都会记录弟子们的名册。


    因万药谷是大宗,又主修药道,各宗的伤亡名单都要往这里报一份,用来发放抚恤或者药品。


    公孙蔼不时便将名册找了过来。


    他按照沈归烬提到的那几个宗门,把名单一一抽出,上下点数了一遍。


    半晌,公孙蔼皱着眉道:“要说陨落的弟子多吧,这么看下来,是比以往多一两个,可各届弟子资质参差不齐,真跟历年比起来,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沈归烬就着名单看了一遍,的确如此。


    易慕声其实也说了,与其勾结的宗门顶多会送来一两个弟子,混入伤亡人员中,并不起眼,又是那些内鬼长老们亲自动的手脚,外人根本难以察觉。


    可此事断断续续几年,各宗加起来,往合欢宗送的弟子也有近百人了。


    被暗害的还大多是些寒门出身,一步步好不容易攒着灵石修炼起来的。


    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了自家前辈手中。


    沈归烬对公孙蔼道:“此事要查。”


    公孙蔼点头,他也没想到盟内会发生这种事,身为万药谷长老,他年岁又高,平日里最喜弟子们围在跟前热闹,想不出世上竟会有人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送给魔道填性命。


    公孙蔼:“我这就找应子真去!”


    披了衣服当下就要出门。


    可沈归烬拉住他:“别,你这么匆匆忙忙找过去,谁知那些内鬼是谁,应子真身边藏着耳目也说不定,如此反先惊动了他们!”


    公孙蔼:“那……那怎么办?”


    沈归烬:“我自己去。”


    起初他也想把这事甩给应子真作罢,可从易慕声手中拿到与各宗长老们私下接头的线索后,沈归烬发现这些长老们的确提防得紧,且多半位高权重。


    把事情交给应子真去办,或许的确能揪出几个,但必然有人能事先打听到风声,销毁证据逃匿。


    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既然应子真不方便动手,他就亲自去,依着从易慕声口中撬出的线索,潜进有问题的宗门,把那些内鬼长老们揪出来。


    先抓到证据,再让应子真收尾,把合欢宗一锅端了,从此彻底解决祸患。


    公孙蔼听完,想了一会儿,忍不住有些古怪地看他:“你真打算这么干?”


    沈归烬:“你觉得这计划有哪里不妥?”


    公孙蔼摆手:“那倒没有,你肯亲自出手,自然万无一失,就是……”


    他想了想,“你跟以前好像有点不大一样了。”


    从前沈归烬也除暴安良,到处行侠仗义,可公孙蔼看得出来,这位道祖对世间并无多大热情,虽本性向善,做起事来却更像是去走个过场,骨子里甚至透出一股近乎冷漠的疏离。


    身边人有难处求他,沈归烬自然会帮一把,可但凡与他不相干的,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上赶着去费心思。


    公孙蔼:“你这么一折腾,道祖的身份可是要瞒不住了。”


    沈归烬:“瞒不住就瞒不住吧。”


    他本也打算向殷琰坦白身份的。


    公孙蔼说他跟以前不一样,沈归烬想,或许。


    毕竟如今他的心境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些他曾以为自己想要的安稳,后来慢慢发觉,其实与他藏不藏道祖的身份无关。


    他在幽冥山待了三年,说实话也没怎么安生过。


    山内事务不绝,长老们鸡飞狗跳,合欢宗虎视眈眈,还有一些魔道贼子动不动来骚扰。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他要瞒身份,就不能随随便便把事平了,一边带孩子,一边偷偷摸摸帮夫郎处理宵小,还要假装修行,把自己从堂堂化神圆满境修炼到结丹……抓马程度跟此前的剧情比也差不了多少。


    可他却过得很踏实。


    心底从未有过如此踏实的感觉,以致于他都不知如何去形容,像是某一处的空洞正在被慢慢填满,未来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一片茫然无望的不知归途。


    他有了一些确定的、可以描摹和想象的生活。


    沈归烬在心底盘算着,等解决完合欢宗,系统差不多也该把殷琰母亲的生魂补好,届时他就向殷琰坦白身份。


    他会花时间跟自己的小夫郎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都要瞒着他。


    他想给殷琰看看自己那片枯涸又复苏的心境,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那些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的、不堪回首的童年和过往。


    如果殷琰愿意,他会以沈归烬的身份为两人补办一场婚礼。


    普天同庆,明媒正娶。


    一如他脑海里那个轮廓愈发清晰的、可以触摸的未来。


    沈归烬对公孙蔼说:“不过现下还得再瞒我夫郎一会儿,等合欢宗事了,我还得去解决跟应婉柔婚约的事……”


    当年明明是说清楚了的。


    这件事在他心里才是最大的麻烦,自从有了跟殷琰坦白身份的念头,沈归烬一直惦记着。


    所以他要亲自去找应子真,搞清楚那三百年前就退掉的婚约为什么现在还在传。


    他小夫郎要闭关一个月,所以他要在一个月内把事情都解决明白。


    “还有我儿子……”沈归烬想了想又说,“我儿子如今跟着我,我夫郎闭关,我要抽身去办事,阿远不能没人管。”


    公孙蔼三年前就知道他有夫郎儿子了,当时揪着他问了好长一阵子,沈归烬也没瞒,把跟殷琰的事都给这老头说了,听得这老头啧啧称奇,天天念叨着想看看他儿子。


    沈归烬那时要瞒夫郎,儿子也教得谨慎,不肯带过来给老头看。


    如今便打量起公孙蔼。


    沈归烬:“老头儿,帮我带个孩子。”


    第60章 徒弟【修】


    幽山涧碎石滩前。


    易慕声踉跄从地上爬起, 朝四周看看,确认沈归烬已经离开。


    他低头,狼狈地喘了口气,伸手往脸上狠狠蹭了蹭, 将脸上涂画的灵纹抹掉。


    被灵纹覆盖的皮肤显露出来, 上面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鲜红胎记。


    跟此前到幽冥山的合欢宗宗主并不是同一个人。


    易慕声仰头, 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喃喃喊了一声:“哥。”


    半晌,一个人影在他面前闪现出来。


    这人与他长着相同的样貌, 穿着同样的衣服,甚至手里也拿了一把跟他一模一样的扇子。


    易慕声看向对方,松了口气,踉跄朝对方走过去。


    他刚被碎了灵根,进境从化神跌落至练气,感觉身体都重了好几倍,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 就不受控制地往前跌过去。


    易慕音走上前,一把扶住他。


    他看着眼前落魄的弟弟, 眼底透出心疼:“委屈你了。”


    易慕声用血淋淋的手拽住孪生哥哥的衣襟, 话音仍在哆嗦,语气里却显出庆幸:


    “无妨,幸好保住了我跟哥哥的性命,沈归烬不知你我是双生身外化身, 今日……今日算我失策, 日后我们收敛些, 不再去招惹殷琰, 只要哥还是化神境,我被碎了灵根又如何, 早晚还是能重回化神!”


    他与易慕音是双生身外化身,所谓双生身外化身,即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其中一人自甘给另一个人做身外化身傀儡。


    与寻常身外化身不同的是,两人虽共享神魂,但双方都能保持自己的意识,并不完全受另一个人操控和驱使。


    所以合欢宗宗主其实是两个人:易慕音与易慕声。


    世人多年来只知其一,两人用这套把戏坑诈了不少对手,才令合欢宗发展壮大至今。


    但这种双生身份也有个弊端,即其中一人丧命,另一个人哪怕活得好好的,也会顷刻跟着死掉。


    易慕音摸摸弟弟的头,听易慕声这样说,便摇头叹道:“你真以为沈归烬会放过我们?”


    易慕声愣住,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怎……”


    易慕音:“等沈归烬查清了那些内鬼长老们的底细,他明知道你我杀了那么万法盟的弟子,又怎会任由我们活着?即便他不亲自动手,可应子真呢,应子真身为盟主,难道不要给宗门里的弟子一个交代?合欢宗将来必遭围剿,我俩继续待在这里,都活不了多久。”


    易慕声一下子慌了:“那,那我们……”


    顿了顿,他忍不住懊恼,“都怪我莽撞!明知殷琰背后藏着机缘,却还是冒险去试探他,沈归……沈归烬,我本该想到的!”


    易慕音从怀里掏出帕子,抓住弟弟流血不止的手,低头帮他擦拭。


    他比易慕声更冷静,也更果决,待将弟弟手上的血擦干净,又包扎起来,才说:“现在讲这些话没用,若想保全性命,当下之计,只有舍了合欢宗,想办法先藏起来。”


    易慕声愣了愣:“可沈归烬对我下了禁制,我走不出合欢宗……”


    易慕音在他身上一探:“囹圄禁制,也不是不能解。”


    易慕声着急:“就算解了,沈归烬也会立马察觉。”


    易慕音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点儿,这位万法道祖不知你我双生身份,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和倚仗!他亲眼目睹你跌落练气,必不会再对你有更多提防,又有我在,我会想办法给他找点麻烦,至少让他分身乏术,我们就有机会从这里逃脱。”


    易慕声看着哥哥分外冷静的脸:“他……他可是道祖!”


    修真界至今为止唯一的化神圆满境修士,从未有人能从他手中逃出!


    易慕音:“那我们就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易慕声愣住,咬紧了唇。


    易慕音沉了口气,又说:“沈归烬隐姓埋名在这儿,不管是为了那个小魔君,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不想暴露身份,既如此,我们偏要把他的身份透露出去!”


    易慕声:“可……这有什么用?”


    易慕音:“你忘了南海此前传出道祖风声的事了?仅仅是一条模棱两可的谣传,就引了大批修士前去探查,沈归烬三百年来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世人都揣测他已经坐化或者飞升,到处找他留下的机缘,你想,若是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人,得知他的机缘落到魔道殷琰手中,会是如何反应?”


    易慕声反应过来:“你要用道祖机缘做由头,引正道来围攻幽冥山?”


    易慕音:“正是如此。”


    易慕声细思片刻,还是忐忑:“说起来容易,可消息一旦放出去,难免不会先传到沈归烬耳朵里,又如何能确保那些正道修士们来围攻?”


    易慕音:“万法盟内的宗门也不是铁板一块,否则此前怎会有宗门与我们做交易?凤林馆里的元阳真人、太渊宗的铁如意、万宝山的赤厄老头……这些都是以前我们青楼里的常客,人无需太多,只要能打得幽冥山措手不及就行,道祖机缘谁不想要?这消息我还得收着点放呢!自不会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易慕声想了想,发现他哥哥筛选的全都是些进境高,年岁又大,若不得机缘,日后便只能等着坐化的人。


    他心里盘算半晌,稍稍安定了些:“可纵然能说动他们,这些人又怎会信你?他们难道不会怀疑,这等机缘,我合欢宗放着不取,反留给他们,是另有图谋吗?”


    易慕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轻笑一声:“图谋?我的好弟弟啊,这修真界最值得信任的就是图谋,我当然要跟他们说,我也得从中捞点油水——只要有一个动心起念的人,其他人自会争先恐后!至于我合欢宗为何不独取,那可是道祖机缘啊!殷琰手握那么多秘宝法器,我一个小小宗主,怎能对付得来?”


    易慕声左右细想一番,觉得此事可行。


    毕竟谁也不可能想到,三百年前亲手围剿了幽冥山的万法道祖沈归烬,如今会跟幽冥山后人搞到一起。


    易慕音:“此事我亲自出马,你在合欢宗坐镇,瞒紧那位道祖,对外也不要露出任何端倪,等幽冥山被那些正道老鬼们围了,沈归烬必少不了跟他们掰扯!我们趁此机会脱身,西域那边我有人脉,到那里先藏一藏!”


    易慕声点头,一咬牙:“好,就这么办!”


    *


    天亮前,沈归烬赶回了幽冥山。


    殷远刚好醒了,自个儿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揉着眼睛到处找阿父。


    沈归烬没有来得及做早餐,路过潮音镇时,给殷远买了两个肉饼,一碗八宝粥。


    拎着东西从外面回来。


    殷远看到阿父,眼睛亮了亮,脆生生叫了句“阿父”。


    等看到沈归烬手里的吃食,眉毛却忍不住往下搭了搭:“阿父怎么自己出去买东西,也不带我!”


    殷远平日里住幽冥山,可沈归烬偶尔也会带他出去见世面,潮音镇是最常去的地方。


    他在那里的丹药铺子虽然经营得越发敷衍,可到底是个住处,偶尔开张两天,带儿子感受人间烟火。


    殷远很喜欢潮音镇里的热闹,也爱去那边的铺子里买糖吃。


    沈归烬揉揉儿子的头,刚好借着话说:“阿父待会儿带你去个别的地方,见见别的人,好不好?”


    殷远从沈归烬手里接过肉饼,咬了一口,问:“去哪里呀?”


    沈归烬:“你不是一直想学炼丹术吗?阿父给你找了个师父,很厉害的,让他来教你。”


    殷远以前想做药修,过了三年,小脑瓜里感兴趣的东西多了不少,这个念头却也没忘。


    沈归烬偶尔教他,但药术一道他自己都学得不精,大多时候仗着自己高绝的进境保证炼丹炉不炸掉,教儿子怕是要给儿子带沟里。


    殷远眼睛又亮晶晶:“真的!”


    沈归烬刮刮儿子的小脸:“当然,阿父怎会骗你?”


    ……


    沈归烬带殷远到了万药谷。


    他早跟公孙蔼打点过,公孙蔼在万药谷有一座自己的山头,山上种满了奇珍灵草,平日里有弟子来来往往,今日特意把弟子们都打发了出去,只等沈归烬带着宝贝儿子过来。


    殷远跟着阿父到了这里,先被这里的景色震撼到,只见满山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五颜六色的植物。


    殷远忍不住小小“哇”了一声。


    他走走停停,好奇地看了很久,又跟父亲穿过一条小径,才到了一座气势恢弘的丹炉房前。


    这个丹炉房比他父亲在幽冥山里的大好多,四周不仅种满了五光十色的灵花药草,还按照太极八卦阵的布局,在周边放置了不少小丹炉,与奇花异草共同构成一副规整又玄妙的格局。


    待进到丹炉房,里面还有一个非常巨大、几乎有三层楼高的丹炉伫立其中。


    殷远仰头望过去,忍不住又“哇”了一声。


    随即看到大丹炉后面冒出一颗白花花的脑袋。


    是个白发白须的老爷爷。


    公孙蔼从丹炉后现身,用手拨开垂落在眼前的眉毛,认认真真瞅了眼正扯着沈归烬的手,一脸好奇和惊讶,又带着点儿紧张,四处打量的殷远。


    好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孩儿!


    大眼睛水汪汪的,长得粉白粉白,脸上虽是好奇,却不说话也不吵闹,一看就是特别乖的孩子!


    公孙蔼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他就缺这样一个关门弟子!


    沈归烬让他帮忙带孩子,公孙蔼也提了个条件,说自己缺一个亲传弟子,日后要继承门庭。


    他座下弟子虽多,但没有亲传的,因他当年是散修,半路出家,三百年前沾着沈归烬的光,才做了这万药谷的长老,多年来又不爱理俗物,只一味炼丹养生。


    年轻弟子要奔前程,公孙蔼自忖没有为弟子们争名夺利的心,便不愿耽误他们。


    但是沈归烬的儿子……


    嗐,那用得着他去争什么?


    公孙蔼眉开眼笑地掐诀到了殷远跟前。


    殷远看着他,其实有点儿紧张。


    阿父跟他说今天是来拜师的,殷远以前上过学堂,见过的先生个个严肃古板,完不成课业还要拿戒尺打人掌心。


    眼前这位老爷爷虽然长得乐乐呵呵,看起来很慈眉善目,但小孩儿对师长都有些畏惧。


    见公孙蔼走到跟前,殷远忙站直了些,记起以前在学堂里见先生的规矩,恭恭敬敬冲老爷爷拱了拱手:“殷远见过公孙爷爷!”


    “哦哟!乖宝儿!”


    公孙蔼一听,不仅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脸的褶子都跟着绽开了,“你管我叫什么?快快,再叫一句!”


    几百来年了,谁还管他叫过爷爷!


    殷远眨了眨眼,有点儿不明所以,半晌,小小声又叫了句:“公……公孙爷爷好。”


    老头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忙伸手在衣服兜里来回翻找,最后摸出一包五颜六色的糖,塞给殷远:“来,乖宝儿,爷爷给你糖吃!”


    殷远愣了愣,有些迟疑地接过糖,看看老爷爷,又看看阿父,犹豫了一会儿:“阿父和爹爹不让我多吃糖,说,会……会坏牙。”


    公孙蔼立即瞪沈归烬一眼:“胡扯!小孩子哪有不吃糖的?乖宝儿爱吃就吃!牙吃坏了爷爷给你治,保准治得白白整整,跟新牙一样!”


    殷远:“……”


    沈归烬:“……”


    沈归烬轻咳一声:“倒也不用这么显摆你的医术。”


    公孙蔼不搭理他,转头对着殷远笑眯眯道:“以后还想要什么,尽管跟爷爷说,爷爷这儿什么东西都有,你将来做爷爷的大弟子,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殷远挠了挠头,听不大明白。


    但这个公孙爷爷好像还挺好的,见面第一天不仅不给学生立规矩,还发糖吃!


    不是个令人害怕的先生。


    殷远对眼前的大丹炉很感兴趣,很想到处看看,他下意识望向自己阿父,但又想到有师长在前,学生在学堂里是不能总缠着大人的。


    便有些怯生生地对公孙蔼说:“公……公孙爷爷,我可以在这里看看吗?”


    哎呀,这有什么不可以!


    公孙蔼被小孩儿一口一个“公孙爷爷”叫得都迷糊了起来,想着沈归烬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阴差阳错捡个夫郎不说,还生出这么一个乖乖软软的宝贝。


    真是讨人喜欢。


    他牵起殷远的小手,乐呵呵道:“想看哪里都成,以后这山头就是你的山头,走,爷爷先带你逛一圈!”


    殷远回头看看父亲。


    沈归烬点头:“去吧。”


    他本来还担心儿子羞怯紧张,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却见公孙老头手舞足蹈地跟殷远讲这讲那,全然没个师父的样子,且但凡他儿子多看什么一眼,老头儿就赶紧把东西拿出来,献宝似的往殷远储物袋里塞。


    塞不下了,还嫌弃:“乖宝儿,你这储物袋太小,里面装不了太多东西,你父亲真是小气,回头爷爷给你一个大的!”


    沈归烬:“……”


    殷远没了先前的紧张,不一会儿就跟自己的新师父热络起来。


    公孙老头还挺会带孩子的。


    沈归烬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逛完回来,沈归烬又交代儿子几句:“阿父这段时间有事要出去,你白日跟着公孙爷爷,夜里从无界门回洞府睡觉,让小黑猫陪着你,等阿父回来给你带小礼物,好吗?”


    殷远点头,他以前都是自己上学,大人有事的时候,他不会缠着。


    沈归烬亲亲儿子的额头。


    他把无界门又多加了道出入口,连到万药谷,方便殷远出入。


    自己折返回了幽冥山。


    沈归烬拎起化形怪,让灵宠变成自己的模样,又在化形怪身上附加自己的些许灵力气息——殷远平日总在秘境修行,不露面也无人怀疑,自己却是要照料药园子的。


    如此,便能糊弄住幽冥山的耳目。


    他又找来敖良,让敖良给自己打一个月掩护。


    敖良:“一……一个月?”


    沈归烬:“若能处理得快些,我尽早回。”


    说着给了敖良一个传音珠,让对方有事给自己传音。


    敖良:“……欸。”


    真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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