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监视
江步青的大脑完全死机, 这样的01陌生得只想让他逃离。
可想到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江步青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的离开这里, 01会毫不犹豫将他杀掉。
最终, 他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话：
“你先把嘴从我嘴上拿开。”
“……我不想。”01哝哝地说着，鼻尖耸动，贪婪地嗅着他的身上属于人类的气息。
“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江步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01毫无负担：“不记得。”
“……”江步青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心里不服气地碎碎念。
01见江步青没了话，凑过去又要亲，但江步青很意气地一别脑袋，发了狠地不让他得逞，01对亲哪里根本没要求，江步青露哪里就咬哪里，亲得江步青又痒又疼, 他不喜欢01咬他, 可他们是朋友。
冰冷的指尖在江步青脆弱的脖颈上亲昵地摩挲, 渐渐加重了力道，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 江步青扣住他的手腕想扯开, 但也无事于补。
眼前阵阵发黑, 江步青这下算是明白了——
01这小子，竟然玩认真的！
面前的男人眉眼含笑，那只手却如铁钳似地难以逃脱，江步青几乎要怀疑, 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删了游戏跑路的“仇人”，身体氧气含量告罄, 他眼中的神采慢慢弱下去，就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秒，脖子上的桎梏一松。
大量空气涌入，江步青整个人软下去，靠着墙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生理性眼泪不断从眼角溢出，江步青眼前一片模糊，视野中的人影晃动着，逐渐放大——
他被拽了起来，紧接着落入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里，突然的转变让江步青咳嗽得更加厉害，眼泪越发汹涌了。
01的脸黑如锅底。
自己不过拒绝了一次他的指令，江步青就哭了。
不仅哭，还为了不和自己说话，不停咳嗽。
还不让自己亲他。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01不死心，晃了晃他，企图把答案晃出来：“哥你打算走了吗？”
回应他的是越发剧烈的咳嗽。
01的脸色变了又变，视线忽地落在那因为气血上涌而艳红的嘴唇上，又挪到小腹。
他想到什么，脸色稍霁。
01试探着把手放到江步青不断颤抖的背脊上，生涩地上下抚摸，谁料缓和的作用没起到，江步青颤抖得更厉害了。一边哆嗦一边把他的手拍开。
等江步青好不容易从无法控制的呛咳中缓过来，入眼就是01内疚又不安的脸。
“哥……”
男人怯怯地喊。
“哈哈，没事，没事。”江步青咬牙切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记得我是个和你一样的人。”
01假惺惺忏悔：“哥，我刚刚不是故意的，只是听见你因为害怕要走，我想起了‘那个人’。”
听见这个江步青就心虚：“好了好了别说了，以后注意。”
01感动：“哥……”
他说着就要亲他。
江步青一个劲地躲，但01死死箍着他，他不敢用力挣扎，生怕01又突然情绪不稳定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蓦地出现一道身影，江步青起初没有察觉，直到那人突然出声：
“走廊不是大床房。”
江步青慌里慌张推开01，掰着他的肩膀想也没想就进了房间。
直到又一次看见安静地躺在地上的人皮，最开始的恐惧又一次涌入江步青的大脑，他一时间不知道是重返走廊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01总算出了次有用的主意：“要不还是把人皮还回去吧。”
“还能还？”江步青有些不信地说。
“能啊。”01耸了耸肩，“老板看着脾气很好呢，怎么样都没关系吧。”
江步青有些犹豫。
01却说：“而且店长的弟弟也在，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好说话的。”
江步青动摇了。
游戏就一定会遵守固有的程序。
01眼中闪过一抹暗光，他微微地笑起来：“哥你去当铺，我跟着地图去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
说着，要把人皮往他的臂弯放。
一想到那些蠕动的红虫，江步青头皮发麻，又不好推脱，只好应下，抱着人皮和01一起又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又一次遇到了隔壁房间的蓝发青年，对方腰间的匕首电光黯淡了不少，身上虽不见伤，脸上却满是疲惫。那人手里拎着个布袋，垂出半个浑圆的弧度。
出了门，滚烫的阳光晒到身上，江步青和01分道扬镳。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竟然和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布袋里的东西缓缓渗出水珠，在路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又很快消失踪迹，江步青的眼神不自觉往那人身上瞟，总觉得对方身份不一般。
忽然，那人偏过脸，冲着江步青一挑眉：“兄弟，你就是那个在走廊和人亲嘴的吧？”
江步青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咳嗽起来。
蓝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欲盖弥彰地遮住脖颈的伤口，很浅的一道，粗看以为是吻痕。
“玩家？”那人又问。
江步青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听见这话，理不直气不壮地点头。
“和你亲嘴的那个呢？也是玩家？”
江步青咳了个惊天动地。
蓝毛干脆腾出手帮他顺了顺气，借此凑近了。江步青起初是假咳，后面假戏真做，唾沫星子不小心真呛到了嗓子，咳嗽得真情实感，惊天动地，气吞山河——
睫毛上颤巍巍挂着两滴泪，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了层朦胧的水雾，看着倒是可怜。
符龙伸出两根指头，帮他把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抿了：“你喜欢男的？”
江步青惊恐：“不，不喜欢！”
符龙不太信，啧了一声：“你这娘唧唧的小身板，说句话就咳啊咳啊不带停的，这小白皮肤小细腰，真是直的？”
江步青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问这个问题，有些气愤：“哪个正常男人喜欢男的？”
符龙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气焰忽然灭了，讷讷应了一声。
对方气势一弱，江步青态度也缓和下来，望着他一身酷炫的装备，艳羡开口：“兄弟你这身装扮酷啊，哪儿买的？”
闻言，符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商城首页啊。”
江步青摸不着头脑：“商城？”
符龙说：“你没见过？面板右上角。这游戏难度大，你不氪，前几个地图怎么过的？”
江步青眉毛一皱，故作高深：“一点技巧。”
对方嗤了一声，飞身向前，只留下一句：“最烦你们这种装逼犯。”
江步青：……
他还没套完话呢。
起初江步青还想追，跑了几步后，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电光似地离开了。
等江步青停下脚步，自己已经在了一条完全没走过的路上。
旅馆的地图不知道是几年前的版本，现在江步青拐的这条路，地图上根本没有记载。他在大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进了一家快餐店，打算找个店员问问。
快餐店的招牌是一串江步青看不懂的文字，门是玻璃门，玻璃擦得反光，桌椅整齐排列，带着口罩的店员站在点餐台后，隔着玻璃门，弯了弯眼睛。
店内冷气开得很足，门铃叮呤一响，冷气从缝隙中迫不及待钻了出来，江步青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走进去。
店员微笑着看他。
江步青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想着速战速决：“你好，请问伊……”
门铃响了一声。
江步青被打断，重新开口：“你好，请问伊诺尔的……”
门铃又响了一声。
江步青转过头，玻璃门外空空荡荡。
这次连话都还没说出来，就听见门口叮叮当当响声不断，江步青磕磕巴巴道：“打扰了。”说着就想走。
忽然一只手飞速抓住了他，尖细的指甲嵌进肉里，江步青吃痛地捂住胳膊。片刻功夫，络绎不绝的人从玻璃门外走入，动作快速而沉默，坐下来后，纷纷把呆滞的目光投向他。
就在此时，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话的店员开口，声音沙哑，咬字习惯有点耳熟：“客人，您想要什么？”
“不用了。”江步青小声说。
“那可不行。”厚重的刘海下，店员眼中迸射出摄人的精光，江步青想走，可那只手仿佛楔入肉中，一动就钻心地疼。
眼神扫过台面上的纸，江步青正想着对策，却听见店员说：“客人，汉堡可以吗？”
不知什么时候，店里的客人不再直勾勾盯着他看，而是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或是聊天，或是点单，有了声音，诡异的场景稍显正常，即便时不时有窥探的目光，但也很快移开了。
照店员的架势，估计不买不让走。
江步青正在犹豫，就听店员说：
“当作礼物很合适呢。”
江步青没由来地想到了和01刚认识时，他随口说的话。
店员没给江步青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出了订单，微笑着把纸条递过去：“等待十到十五分钟。”
江步青胡乱接过，刚摸到金币，就见店员离开点餐台去了后厨。动作麻利地像是蓄谋已久。
趁此机会，江步青试探着往门口的方向移动，谁知道才走到一半，“人”们纷纷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夺门而出。
如他预料的那样，几乎是瞬间，那些“人”就出现在了身后。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江步青撒开脚丫子狂奔，没跑两步就气喘吁吁，汗流到眼睛里，他眨了眨眼。
原本应该呆在店里的店员出现在了不远处，发现他看向自己后，缓缓咧开嘴。
血红的舌头一闪而过。
江步青紧急刹车，调转方向往边上跑去，刚过了个路口，就见一群“人类”站在不远处，他找了个怪物少的方向，没命狂奔。
太阳毒辣地能把人皮烤化。
人皮很快烫得他几乎拿不住，喉咙里泛起血腥味，长久未经锻炼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条阴影笼罩的小巷，小巷门口站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黑长直，冷白皮，大眼生生，冲着江步青嫣然一笑。
都说越美丽的越危险，江步青看了她一眼，想也不想就往回跑。
又被身后穷追不舍的怪物堵了回来。
一面是数不清数量的呆滞怪物，一面是身材纤细肤白貌美的怪物，反正都打不过，江步青把心一横，死也要死在美人手里！
他舒展肩背，大义凛然地走了过去，美女自动让出一条缝，秀眉微蹙，楚楚动人。
江步青更觉有诈，无奈前有狼后有虎，只好侧过身贴着墙面走，余光瞥见那些目光呆滞的“人类”停留在了距离小巷三米开外的地方，心下一凛，加快的脚步。
姑娘安安静静地站着，那双黑得吓人的水杏眼望着江步青。
江步青不放心地回头，看见她没追上来，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他过会儿怎么出去？
……不如过两天和01一起来。
这样想着，江步青脚步一拐，又要往巷口走。
同一时刻，那女人的眼睛翻了上去，只留下一片蓝青的眼白，指甲一个颜色，青中透着灰，江步青没有看清她的步伐，视野完全被那张青白的脸占据了。
江步青大叫一声，火急火燎往里跑，那女人穷追不舍，殷红的舌尖眼看着就要钩到江步青的脖子——
他扑进了铺满人皮的甬道。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女人在站在门口，怨毒的眼神宛若淬了毒的绣花针，逆着光，江步青看见她黑洞洞的口腔里的舌头不正常地动了一下。
那女人在门口徘徊不去，直到江步青扶着墙壁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这才渐渐退去。
这是江步青第二次来这里了。
恐惧没有减轻丝毫，还因为01不在身边，越发惶惶，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着，房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两个黑色的剪影映在墙壁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弓着背，薄薄的脊背有些发颤，影子叠在一起，江步青眯着眼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伊诺尔在做什么。
还有很轻微的扑腾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江步青屏住呼吸，脚步放轻放轻再放轻，恨不得把人皮一丢扭头就跑，可伊诺尔不像01描述的那么弱小，江步青仍然记得那只手轻飘飘地按在自己肩膀上时的重量。
这个世界，他谁都惹不起。
终于都到了最接近房间的地方，江步青没胆子直接进去，扒着门框小心地朝里望。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江步青一把捂住嘴，面前的一幕过于惊世骇俗，比他经历的一切恐怖片都要令人畏惧，他连连后退，背后忽然传来冷然一嗓：
“谁？”
很快，仿佛只是气流意外滑过声带的气音又一次被吞没了。
想到自己的任务，江步青定了定心神，僵硬地往里走。
他盯着地板上的裂纹，敲了敲门框，却无人回应。
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一阵阵往耳朵里钻，想不听都不行，鬼使神差地，江步青抬头，又看了他们一眼。
苍白瘦削的男人坐在桌子上，因为吻得激烈，嶙峋的手指按在一个一看就是个男人的生物的肩膀上，布料被他抓起深而混乱的褶皱，细碎暧昧的声响从两人唇缝间露出，散散扎起的马尾散落，几缕勾着锁骨，几缕依着肩胛，袅袅娜娜，藕断丝连。
站着的男人脸侧垂着伊诺尔的青丝，看不清容貌，江步青脸红了个彻底，睁大了眼睛妄图看清楚和伊诺尔接吻的人到底是谁。
或许是老天听见了他的愿望，那人亲够了，撩起伊诺尔的长发别在耳后，没了那层朦朦胧胧的屏障，江步青觉得这人长得好眼熟。
脖子上还有道缝合线。
那人忽然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江步青魂飞魄散，七窍没了八窍，几乎两眼一翻晕过去——
01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世界，兄弟之间还会舌吻！
原来不是01奇怪，是他江步青的思想融入不了原住民！
在一个陌生且排外的地方表露出自己不是原住民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江步青震惊之余，当即决定以后不再拒绝01的亲吻了。
节操和小命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时候的西泽尔和森林里透着些傻气的青年很不一样，光是站着，就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看见江步青将视线移到哥哥身上，一反方才淡定的模样，着急地挡住伊诺尔微微透出血色的脸。
“西泽尔，放开我。”伊诺尔拍拍他的手，西泽尔没有动。
在伊诺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之后，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沉默地退回阴影中，犀利的鹰眸死死盯着仍坐在桌上的男人，连余光都没分给江步青半分。
伊诺尔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扎起，葱白的手指在乌黑的长发间穿梭，脸颊带着浅淡的粉，嘴唇上带着润泽的水光，如果是个女孩，江步青也不是不能理解西泽尔。
可他们是兄弟啊。
“什么事？”伊诺尔把衣物的每一道褶皱抚平，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哑。
江步青嘴唇张了张，接受的冲击太大，江步青一时失语，胀红着脸，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们真是亲兄弟啊？”
伊诺尔轻哼一声以示肯定。
他从桌子上下来，鬼魅般飘到江步青面前，两丸黑凝凝的眸子落在他脸上：“01让你来的？”
江步青把手中的东西递出：“我来还这个。”
他还是没敢说想把这个东西当掉。
伊诺尔没有表现出半分意外，展开人皮往墙上挂，背对着江步青，随口道：“回去吧。”
江步青没动。
他注意到房间角落躺着个眼熟的男人，一头蓝发沾着血污，脸上糊满了疙疙瘩瘩的血块，遮住了原有的五官，身上的衣服同样破烂不堪，看着颇为可怖。
可对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不断挣扎着，暗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流淌，蜿蜒前行，碰到透明的水珠，滋滋冒出白烟。
透明的水珠越来越密集，江步青顺着看过去，最后对上看西泽尔算不上友善的眼睛。
江步青默默把头别开了。
伊诺尔挂好了人皮，见关系户还杵在那儿，瞥了他一眼：“还不走？”
“……那个人能不能赎？”
虽然两人分别之前有些不愉快，但让江步青冷眼看着同伴被凌虐致死，午夜梦回他都会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不行。”
“你这是当铺。”
“所以呢？”伊诺尔反问。
江步青哑口无言。
伊诺尔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准备拿什么来赎？”
江步青缩了缩脖子，没什么底气地说：“我身上的金币。”
闻言，伊诺尔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该庆幸自己运气好，还能来我这儿第二次，上个对西泽尔动手的，在地上。”
地上血肉模糊的蓝毛弹了弹。
江步青咽了口唾沫：“您都放了我了，这次大人有大量，再放一个也……”
“放人？又准备当救世主吗？”伊诺尔径直打断他，“被人当天上明月的感觉很爽吧？光芒万丈普渡众生再把恨不能为你去死的人逼疯，你倒是潇洒，挥挥衣袖不染纤尘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伊诺尔的声音尖利而怨毒，数百年前的世界并不是这样，怪物的数量不似现在这么多，人类泛滥而弱小，可自从01杀了乌鸦后，人类的数量日益减少，几乎可以说是灭绝了。
他的食谱里没有人类，可西泽尔出门后受伤的概率增加了不少。
江步青脑袋嗡嗡作响。
乌鸦这个名字，他在01口中也听到过，但这些原住民和乌鸦之间、01和乌鸦之间、原住民和01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只记得这个游戏的主线没什么意思，不如帮助被大反派压榨的居民有趣。
江步青嗫嚅着嘴唇，还想争取一下：“我不想当那什么救世主，您就放了他……”
伊诺尔那张苍白的脸骤然放大，极其恐怖的威压爆发，那只手这次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上，和01宛若调情的轻抚不同，这只手冷酷地扼住了空气的隘关，骨头错位发出咔哒声响，江步青睁大了眼睛，脸庞充血。
“你真要救他？”
那声音有些远，江步青眼前一片模糊，他有些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是。”
江步青觉得自己真傻逼，为了一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也要圣母心泛滥，可不救，难不成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一样的人类被剥皮抽筋，成为一张干瘪的毫无生气的人皮吗？
他眼前滑过01的脸。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人生走马灯似地过。
高中时期的他满脑子江湖侠义，二了吧唧地往校霸面前一站，说“我要加入你们”，他当时真热血沸腾啊，脑中幻想了很多校霸把铁棍给自己泪流满面地说大哥小弟们跟你混。可现实是校霸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们不招弱鸡的啊弟弟。
江步青憋着股气，拿出“老子一定要狠狠打脸你们这群眼高于顶的王八蛋”的决心，在一条街开外的小学蹲守一礼拜，才被他蹲守到了扶危济困的机会。
机会来之不易，江步青在红领巾小胖墩被勒索的第一时间就冲上去，对着花臂黄毛们大喊：“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太阳金灿灿地披到身上，他可真拉风。
然后拉风地被拖到小巷挨了顿打，被抢走了网吧包夜的三十块，如同打了败仗的野狗回了空荡荡的巢穴。
第二天那张皱巴巴的三十出现在了他的桌上，校霸坐在前桌位置上冲他潇洒威风地一笑，说弟弟就你这娘们唧唧的小身板还往前冲呢，看不出来这么仗义啊，来，加个联系方式，破格收你。
江步青要脸，江步青没加，江步青后悔地踢了半宿被子，最后平平淡淡花完了最该当中二病去拯救世界的三年青春。
虽然已经忘记了校霸长什么样，但他还记得对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大哥做派，也记得大哥作为年级代表上台发言时一挥手就掌声雷鸣的威风，少男少女春心萌动，谁会不喜欢一个又义气又优秀的大哥呢？
他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人。
为了一个陌生人死，听起来真有病。为了从未变过的信念而死，听起来真厉害。
在眼前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大量空气涌入鼻腔，江步青瘫软在地，威风凛凛地露出一个不断被咳嗽打断的笑。
他赌赢了。
狗屁的理想信念，就是令狐冲之辈也要保条小命才能行侠仗义啊！
01果然是个厉害的npc。江步青欣慰地想。
要不是他有着01的这层关系，估计都够死八百回了。
“你可以走，他不行。”伊诺尔强忍怒气，率先让步。
江步青把身上的金币尽数拿了出来。
伊诺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抬手往边上一指，冷声道：“他砍了我弟弟的脑袋。”
江步青一凛。
从发现那条缝合线开始，江步青就注意到那处不断往外渗着水珠，原来那是西泽尔的血。
那可真是……
江步青心下迟疑，却感觉有道强烈的视线投在背影上。他微微偏了偏身子，往血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宛若看天神降临的眼神，崇拜的、仰慕的、感激的……
再转头，江步青不再动摇：“我欠你……01欠你一个人情。”
又是01。
伊诺尔深呼吸，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带他回去吧。”
江步青连声道谢，自知理亏，把金币都放在了伊诺尔桌上，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门外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江步青松了口气，把蓝毛的一只手放在肩膀上，问道：“要去医院吗？”
蓝毛被血糊住的睫毛颤了颤：“商城。”
根本没有游戏面板的江步青汗颜。
蓝毛见他不动，咳嗽着开口：“一会儿我把金币转你。”
江步青弱弱开口：“我买不起。”
蓝毛只当他在开脱，主动道：“你给我一瓶我还你两瓶。”
江步青沉默。
“三瓶。”
“四瓶。”
蓝毛气得想揍他：“黑不黑心啊江步青！”
江步青无奈：“兄弟，不是我不想买，我真没……”等等。
他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蓝毛轻咳一声，小声说：“我是符龙。”
符龙这个大名，在江步青高中时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最擅长结交狐朋狗友，混混朋友说他没好好混，同校弟兄说他偷偷卷，通报批评和上台演讲的都是他，引得迷弟迷妹无数，当初江步青也是其中一员，只是两人的交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三十块就是他帮江步青拿回来的。
江步青震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比记忆里的模样成熟些，脸上最后那点青涩的痕迹也已褪去，加上蓝毛脏辫皮衣皮裤的，乍一眼真认不出来：
“你怎么也在这个游戏里？”
符龙有些不好意思：“我翻你朋友圈看到的。”
他斟酌着说：“我看你拍的照片，里面的角色建模不错，想着也来玩玩。”
江步青对此毫无印象。
“就……你两年前的朋友圈。”符龙吞吞吐吐，“熬夜没事干翻的，你别多想。”
像是怕江步青再问，他说：“你还记得你拍的照片吗？有个金发碧眼的小屁孩和你挨在一块儿，怪俊的。”
“是不是皮肤很白，很瘦，身上穿着一件病号服？”江步青赶紧问。
他直觉符龙的信息十分重要，说不定能让他回想起他和01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符龙卡壳了。
再开口时，他开始哀嚎：“好疼啊，好疼……血条要掉光了……”
江步青对中二时期的偶像十分尊敬，听他这么一说，当即道：“去医院。”
符龙一听，挣扎着从商城换了瓶药水喝了，身上的伤口顿时愈合了不少。他把瓶子随手一扔，冲着江步青道：“不用去。”
符龙本还等着江步青对小药瓶发出惊叹，随后自己就能顺理成章把东西给他借此拉近关系，谁知道江步青对他的药瓶根本不在乎，只一个劲追问：
“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符龙：……
“不记得了。”符龙恨恨道。
“你不是说很俊吗？”江步青狐疑。
“……我说的是你。”符龙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不喜欢男的。”
“当然！您可是当年叱诧风云的大哥，怎么可能是同性恋！”江步青很狗腿地说道，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也是有小弟的人了，挺直腰杆，淡淡道，“我和您……你一起回旅馆吧。”
符龙看着他这副样子，没由来地想到了那个和江步青在走廊深情拥吻，还在旅馆门口还挑衅地看他的男人，小声嘟哝：“最烦装逼的人。”
一件破T恤穿出几万块的架势要死啊！开屏给谁看！
虽然他本来就爱得瑟，但发现住在隔壁的是江步青后，符龙特意换了只要美观属性的衣服鞋子首饰，武器也是以酷炫为首要目的，一路上都盘算着学弟和那人的关系，见小boss忘了换装备，这才被轻而易举抓住打了个半死。
符龙心中说不出的不痛快，忍了又忍还是问：“和你在走廊接吻的那个男的，你和他关系很好？”
江步青听见“接吻”这个词浑身别扭，但想到伊诺尔和西泽尔都这么亲，他们亲两下似乎也很正常，干脆点点头。
符龙一听，心里更堵了。
他不死心，又问道：“你和他在一起了？”
“没有。”江步青说，“都是朋友。”
符龙没了声音，江步青于是和他一起往小巷外走去，解决了一桩大事，江步青浑身轻松，就连看小巷口的那个姑娘都……
还是很怕。
江步青自觉自己比符龙多了次经验，主动挡在他身前，解释道：“我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移动速度很快，经过之后最好赶紧跑。”
符龙垂眸，想起江步青方才为他出头的样子，心中一暖。
符龙翻手，那把闪着电弧的匕首凭空消失，取而代之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骨质短刀，他紧随其后，和江步青前脚踩着后脚，像女人走去。
那女人看了过来。
忽然脸色一变。
没等江步青和符龙走到身前，女人尖利的指甲无限伸长，巷内狭窄，江步青走在前面不好闪避，符龙眼疾手快将他往后拽，江步青堪堪站稳，在他怀中仰头道谢。
从头到尾，01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蓝色的丑八怪到底哪里冒出来的！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江步青应该会顺理成章地迷路到汉堡店给自己购买巨大汉堡作为礼物，然后来到伊诺尔的当铺，江步青应该会迟疑，但是西泽尔和伊诺尔同时出现的情况不多，因此01专门寄生了一个画皮妖逼迫江步青进去，回来后还能白着脸扑进他怀里说“外面好可怕哦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可现在，一切计划都被这个莫名冒出来的丑八怪搅和了！
透过画皮妖的眼睛，01看得清清楚楚，蓝毛丑八怪的手放在江步青的手腕上，摸了一秒还不够，到现在都不愿意松开。
女人漆黑的瞳孔翻了上去，青蓝的眼珠和惨白的脸正对着两人，说不出来的怨。
符龙一把把骨刀塞进江步青手中，自己则从仓库里拿出一把弓箭，拉开弓弦，空气被急剧压缩，透明利箭破空而去，连着三发，精准无误地钉在女人头部，胸口和喉咙。
江步青没料到怪物竟然这么轻松被解决了，吹了个口哨：“厉害啊。”
然而没高兴过久，女人手腕翻转，按着墙面，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顶着三个洞一步步逼近。
那张薄薄的嘴唇忽然裂开一条缝，径直绕过呆若木鸡的江步青，冲着符龙而去。
符龙还想再换武器，但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骨刀忽然伸出，横着卡进女人大张的嘴。
噗呲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中裂开，一半又掉回了女人体内，一半掉了出来。
而01失去视野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
江步青主动拉住蓝毛丑八怪的手，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拉住他一样，迎着阳光跑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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