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白很聪明,它从腹部吐出又细又软的丝线,轻轻圈在许诺意的指尖上,牵着她走出卧室,在接连穿过几个长廊后,才缓缓停下。


    是一座建在城堡里的温室。


    许诺意垫着脚向里看去,透明的玻璃内,一切花草都一览无余。


    包括那个在花草间兴奋的直打滚的小茉莉。


    看的许诺意头都大了,她推开花室的门,将兴奋的咿呀咿呀直叫的小茉莉抱了起来。


    漂亮的花草此时被茉莉压的七零八落的,上面的花瓣也只剩下几片了。


    凄凄惨惨的趴在地上。


    茉莉的身上脏兮兮的,上面沾满了花瓣和湿润的黑土,就连两只手上带着的镯子都乌突突的,看不出之前的光泽,许诺意轻轻摘下挂在茉莉头上的叶子,扭头问道,“005,茉莉为什么会在这里?”


    “宝宝在发育时需要多接触大自然,温室内的花草无毒又经过特殊的处理,最适合宝宝玩耍了。”005眼睛上的宝石换成了明亮的橙色,但音色没变。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扫过一片狼藉的花室,嘴唇动了几下,“这些花材多少钱?我赔给安玥。”


    虽说第一军区提供给了她房子,但这些花草看上去就很珍贵。


    她现在也赚了些钱……应该能赔的起吧……


    许诺意瞪了眼还在咯咯咯傻乐的茉莉。


    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小捣蛋鬼!也不知道像谁了。


    一定是随了陆沅,她小时候可乖了,从来不会这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诺意阁下。”005的语气明快,“不需要您的赔偿。”


    “对于您为第一军团作出的贡献相比,这些花材不值得一提。”005对着许诺意弯腰行礼,很标准。


    膝盖弯曲的弧度也很逼真,要不是它浑身都是毛线织的,许诺意都觉得它就是人类。


    “把茉莉交给我吧,您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等您吃完饭换完衣服,茉莉也收拾好了。”005接过许诺意怀里的大胖丫头。


    许诺意只觉手腕一松,随即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面前的005.


    它之前有这么智能吗?


    “你宝石的颜色怎么突然换了?”许诺意仰头对着005弯着眼笑了。


    本来她的长相就很有冲击性,这么一下几乎会叫人卸下心防,包括机器人。


    “陆中尉昨天特意申请升级我的芯片,希望我能够更好的,全方位的照顾您。”005温声解释着。


    提及陆沅,许诺意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了些、


    “那我先去吃饭了。”她刚醒,肚子说不饿是假的。


    在走之前她转头随意的问了嘴,“对了,安玥去哪了?”


    “安玥今早出去了,好像是先去安排您今天要疏导的士兵。”


    “嗯,我知道了。”许诺意应了一声后,就牵着小白回到了客厅。


    她有些轻微的路痴,还好小白简直是行走的地图,许诺意只要跟它说要去哪里,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跟着它走了。


    005做的饭很好吃。


    甚至比许诺意在蓝星吃到的,还要好吃千倍万倍。


    一不留神她就把005准备的早餐吃光了,好在它准备的份量不算多,所以许诺意也没吃太撑。


    本身她就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许诺意将杯子里最后的果汁一饮而尽。


    又拿起杯子看了一眼,好喝。


    比橙汁的口感还要酸甜。


    正好005已经抱着被收拾好的茉莉向她走过来了。


    “005,这是什么果汁?”许诺意举着被她喝光的杯子问道。


    陆沅一定没喝过,等他回来的话也让他尝尝。


    005嘴上的毛线上挑,露出里面的牙齿,“加了一定量的迷幻剂和森丛果的果汁。”


    许诺意看着它嘴里的牙齿一时有些困惑,005之前有牙齿吗?不对它什么时候能张开嘴了?


    迷幻剂?


    这听上去怎么跟迷药差不多?


    她拧着眉,还没开口,眼前就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拼尽全力摁向拇指上戒指。


    小白竖起触指匍匐在地,摆出攻击的姿势,刚要跳起就见对面的机器人捏住了茉莉的脖子。


    “你如果想让茉莉受伤,叫你的主人难过的话,就尽情的来攻击我吧。”005歪着头对小白笑着说道,“看看是你攻击的快,还是茉莉死的快。”


    明明一脸人畜无害,却能做出这样下贱的事。


    “嘶嘶嘶!”


    许诺意趴在桌子上,拇指的戒指不停地闪烁着,但迟迟得不到回应。


    战舰。


    会议室内。


    陆沅忽地从椅子上站起。


    凳子腿摩擦过地面,发出一记令人牙酸的动静。


    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对他说些什么,无他。


    陆中尉的脸色实在是太过于阴郁的可怖了,尤其是那双眼瞳,红的几欲泣血。


    “诺意阁下出事了,战舰继续航行,我先折返回主星。”陆沅咬牙硬邦邦地撂下这句话后,就大步离开了。


    只留下坐在原地面面相窥的兽人。


    *


    甜腻厚重的香气不断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许诺意似乎在哪里闻过这样的气味,所以在闻到的瞬间,胃就已经开始隐隐抽搐了。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双手紧紧按着腹部,胃里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压的她上不来气,又疼又闷的。


    许诺意在这样的疼痛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许诺意很熟悉这样的胃疼,至少是在穿越之前很熟悉。


    毕竟那个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常胃疼也是常态了。


    但来到这里后,她再也没犯过胃病。


    所以许诺意理所应当的认为,这具身体很健康。


    当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疼痛再次袭来时,才会叫她有些无法忍受。


    许诺意勉强起身,掌心下是格外柔软凉滑的料子。


    有点像丝绸,是她从来没摸过的质感。


    她低头扫了一眼,白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娇嫩嫩的粉色几乎晃的她眼晕。


    室内的灯光很暗,没有窗子。


    她所在的房间很大,一眼看去都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她床头那枚盛开的黄色花束灯。


    床头堆着同样都是柔软质地的数十个枕头,在灯光下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看着上面绣着的不同模样的花束,一时有些拿不准,绑架她来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是主教?还是园长?


    至少不会是岳沉,他没有这样的财力。


    许诺意低头,拇指上的戒指消失了,她身上的睡衣也被换下了,比起凉快的吊带裙,她现在穿的要复杂繁琐许多。


    甚至很保守。


    宽大的广袖盖住了她的手背,裙身很长她躺在床上,只能露出脚面。


    领口腰腹都系着复杂的粉色丝带,勒的她有些呼吸困难。


    许诺意跪在床上,背着手拽向系在后腰上的丝带,想把它解开些,一顿拽拉下来反倒束的更紧了。


    许诺意身上的药性还没散,她跪不住,双膝一软直接倒在了床上。


    沙沙——


    裙摆上还缀着大大小小层层交叠的珍珠。


    从白到粉。


    许诺意一动,裙摆上的珍珠就会发出沙啦啦的响声。


    吵的她心烦,更硌的她哪里都疼。


    许诺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这具身体竟然这么娇贵,勒不得、硌不得。


    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只能这样趴在省力。


    就在她好不容意喘了几口气,准备用精神力试试看能不能解开裙子的时候。


    突兀的声音,忽地在室内响起。


    “我的孩子,你瘦了。”


    许诺意在听到这句话后,身子不受控制地僵直了一瞬,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胃抽痛的更加严重了。


    她抿着唇,垂下眼,掩饰住眼里的震惊,她听过这个声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主教。


    当时在智脑里听见他的声音时,身体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要把她抓过来?


    第一军区已经被渗透的这么严重了吗?


    数条问题接连不断地在许诺意的心头闪过,她不动声色的将身后的手挪到身前。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鞋跟落在地面上的清脆敲响,许诺意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往好了想,如果现在主教刺她心口一刀,她至少不会死。


    因为她的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越是紧张,许诺意的大脑就越不控制地想起这种网络冷笑话。


    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腰上的丝带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缠绞着她的腰腹,不停的收缩。


    这个平时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现在变得无比的艰难,她的嘴唇不自觉的张开,喘着粗气。


    但就算是这样呼吸了,她还是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很稀薄。


    随着许诺意的动作,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进肩窝,散落在胸前。


    蜜色的卷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眼望去率先看到的不是光。


    而是光线下,吸饱了光亮的那头发光的发丝。


    在昏暗中比花灯更加耀眼的是,许诺意的眼睛。


    她掀起眼,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比宝石更胜的双目。


    整个人宛如人偶般,坐在他精心打造的空间里。


    这一认知叫桉悼产生了偌大的满足感。


    “诺意,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说话间,桉悼也终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许诺意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白色的长袍上满是用金线勾勒的暗纹,有点像是月季花的样子,但要比月季的花瓣大一些,许诺意没见过这样的花。


    金如艳阳的长发被仔细的编在脑后,额头间带着朴素的银饰,也是鲜花的形状。


    许诺意沉默着打量着面前的主教,坦白来讲他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从原主的日记中看到的主教是年迈的、恶心的、丑陋的。


    但眼前的主教是年轻的、温和的,甚至有点像童话绘本里的精灵,看上去毫无攻击力,甚至很慈祥。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诺意,你的孩子也是夏娃。”对方站在她面前,笑着开口。


    声音温润,如沐春风。


    似乎就算许诺意一直不跟他说话也没有关系。


    他可以温和的接纳她所有的坏情绪。


    “不可能。”许诺意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的重复着,“不可能,茉莉不是夏娃。”


    看吧,他总能让她开口,桉悼盯着许诺意张合的双唇以及那因为震惊而生动的神色,眸色渐深。


    “小诺意,你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进行过正当的测试评定,你怎么就能确定她不是夏娃呢?”祈悼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你看你都是当妈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连衣服都不好好穿。”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裹挟着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诺意警惕地退后,躲开了他的手。


    桉悼面不改色的将悬在空中的手收了回去,嘴角微微上扬,“诺意,你怎么还是这么任性,明明我都同意让你当了妈妈。”


    “茉莉在哪?”许诺意浑身紧绷着,细细密密的冷汗很快就将她后背的衣料浸湿了。


    桉悼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垂着眼一脸悲悯的看着她。


    “当然是在她应该在的地方了,诺意。”


    “还没成年的夏娃只能待在伊甸园里,这么简单的常识都忘了?”桉悼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宠溺无奈的开口,“看来你在外面已经懈怠了,在当圣女之前还需要把条例重新背一遍才行。”


    “诺意,主教最宠着你了,所以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我生气,好吗?”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盯着许诺意,冰蓝的瞳孔里倒影出她的模样,好似被全心全意的注视着,珍视着。


    许诺意的心跳的很快,快到她只能紧紧扣着掌心才能勉强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顶撞他的时机。


    “好。”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桉悼上前,轻轻抬起手。


    许诺意只觉自己被一阵湿润的咸风吹过,她就被这股风推搡着来到了他的面前。


    “衣服要穿好,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些还要主教教你?”


    桉悼到底还是把许诺意心口前的丝带重新摆正了,看着他舒展的眉眼,许诺意觉得浑身发冷。


    第62章


    茉莉不知所踪,小白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被桉悼囚禁在这里,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稳住那个疯子。


    桉悼给她拿过来了很多的书,《夏娃条例》、《夏娃保护法》、《夏娃常识书》……等等。


    高高的一摞,几乎有一人高。


    许诺意也没多说什么,拿起书借着花灯看着。


    每日的花灯都不一样,桉悼很喜欢花,不过他最近似乎很忙也不能经常来看她。


    每次匆匆见她一面就会离开,一日三餐都会有人送来。


    那人身着黑色的袍子,动作安静无声。


    有时许诺意闻见饭香,才发现有人来过。


    她就这么安静的看了两天书,逐字逐句地回忆着原主的日记。


    终于在第三日,许诺意合上了书,向黑暗中摸索着走了过去。


    当然许诺意也不是完全靠着自己摸索,她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任由它们在房间内四处乱窜。


    而她赤着脚在光滑的地板上慢吞吞的走着。


    一条条精神触手向外延伸,很快勾勒出了房间的轮廓,以及每一处的细节。


    整个空间的布局在她的脑海内铺展开来,许诺意的脚不在试探,而是快速向黑暗中的大门走去。


    她谨慎地用精神触手推向大门,纹丝未动。


    许诺意没有气馁,她深吸一口气,眼眸里带着坚定。


    那些在空中轻盈摇曳的新绿色的触手骤然收回,如潮水般涌入她的体内。


    下一刻,她伸出手,泛着柔光的掌心稳稳抵住冰凉厚重的门板。


    顿时,一阵短暂的眩晕袭来,许诺意只觉自己仿佛穿过一层无形的薄膜。


    再次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门外。


    “这里……是书房?”她仰着头看着面前高不见顶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书看上去很旧,书脊有些泛黄。


    她下意识回头,哪里还有门。


    身后的书籍严丝合缝,如果许诺意刚刚没从这里出来的话,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一座密室。


    “你要去哪儿,诺意?”


    许诺意扭头看向不知什么站在她身前的桉悼,她的脸上没有惊讶。


    这次出来她就已经做了会遇见桉悼的打算了。


    “去找茉莉。”


    “圣女不会有孩子的,诺意。”桉悼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他的专横傲慢,“你不能仗着我纵容你,既要又要。”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我要当圣女了主教?”许诺意抱着胳膊,眉毛紧簇在一起,整个人都竖起了尖刺,“这不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吗?”


    桉悼静静地看着她,冷漠的眸子闪动了几下,忽地笑了。


    身上的非人感淡了些。


    他温和的问道;“那你想当什么呢诺意?是救死扶伤的夏娃?还是继续在第一军区忍耐那帮粗蛮的兽人?”


    桉悼每说一句,就向许诺意靠近一步,“孩子,你没办法和那些可怖的兽人生活在一起,他们随时都会失控,会伤害到你。”


    此时,他面露心痛,似乎真的在为许诺意担忧。


    “所以你就在我生产后最虚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我和茉莉打包扔了出去?扔给你口中粗蛮的兽人,这就是你的担心?”许诺意冷笑一声,回怼道。


    桉悼这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伸手握住许诺意的手腕。


    这时许诺意才注意到他今天也带着手套。


    比起陆沅厚重的皮质手套,桉悼的手套要透气一些,是蕾丝的。


    白色的蕾丝手套落在她的皮肤上,刺痒又干燥。


    许诺意下意识地就想把他的手甩开。


    刚刚抬起小臂,对方虚握住她的手忽地收紧,叫她没办法挣开。


    “诺意,”他叹了一口气,“那是园长做的决定,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去干预他的决策,保护协会的本质是保护夏娃,但在保护夏娃前还要跟伊甸园交涉,我也有苦衷。”他轻轻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许诺意看着他的动作,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凑近后,发现桉悼的眼尾带着细细的纹路。


    睫毛也不浓密,甚至有些稀疏,他不适合做出这样的表情。


    很难看。


    还不及陆沅的万分之一。


    “放开我。”许诺意的耐心告馨了,“苦衷?你能有什么苦衷?你把我还没断奶的孩子扔进伊甸园,你叫我怎么想桉悼,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大恶心!”


    “诺意,你现在已经被激素控制了,需要一些镇定剂。”桉悼的语气很平静,许诺意的话并没有叫他掀起任何的波澜。


    他拽着许诺意,随手拿下一本藏蓝色的古语书。


    咔哒——


    许诺意身后的书柜悄无声息地沉入里面,露出里面的暗门。


    “回去好好休息,在彻底清醒前就不要出来了。”


    许诺意裙摆上的钻石在空中掀起一道弧度,明亮又闪耀。


    “啪!”


    桉悼歪着头,盯着自己被抽开的右手。


    “诺意,你再这样我会生气的。”


    许诺意周身的触手正对着他张牙舞爪地飞舞着,“我说我要去把茉莉找回来。”


    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


    脸颊上的肉在这两天飞快地掉了下去。


    桉悼皱起眉头,对许诺意一而再的叛逆有些不悦。


    但看着她那张生动的小脸,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孩子确实是太小了,诺意担心也很正常。


    “你的孩子在伊甸园会得到最优渥的生活,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圣女。”


    桉悼挑起许诺意的发丝,诱惑道。


    “茉莉很爱哭,桉悼我很担心她,你让我见见她。”许诺意垂下眼,语气软了下来,声音中更是带着哭腔。


    “圣女是没有孩子的,诺意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桉悼叹了一口气,眼里都是疼惜。


    见许诺意睫毛颤颤,眼里甚至浮起水雾时,他才像是抵挡不住了般,摁向眉心,松口,“只能见一面,诺意。”


    许诺意闻言,泪眼朦胧地握住桉悼的手,声音细细的;“谢谢你,主教。”


    “这下开心了?”桉悼捏了捏许诺意的脸颊,“你呀,最会欺负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荡开了笑容。


    “最近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吃点东西在去看茉莉好不好。”桉悼自然地牵起了许诺意的手,却没拽动。


    他站在密室前,侧过头看向许诺意,“怎么了?”


    许诺意咬着唇,犹豫地开口:“我想在外面吃,里面太黑了。”


    说着她偷偷抬眼看他,一幅小心翼翼的做派。


    桉悼表情还是一贯的温和,他没有拒绝许诺意提的请求,也没有同意,“诺意,你今天的要求很多,我能满足你的只有一个。”


    许诺意咬了咬唇,直接甩开他的手,快步走进密室里。


    被甩下的桉悼站在门口轻轻笑了声,侧头看向一旁的阴影,“拿些诺意爱吃的过来。”


    说完,他抬起腿慢悠悠地走进密室内。


    这顿饭许诺意还是没吃几口,味道很熟悉。


    是005做的,她吃不下。


    “怎么不喝果汁,我记得005说你很喜欢。”


    许诺意放下汤匙,摇头,“如果主教你喝的的果汁里也被下了药,相信你也不会再喜欢喝了。”


    她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的叫人挑不出错来。


    桉悼看了眼她几乎没怎么动的饭,“不合胃口?”


    “这里很暗,我没有什么食欲。”许诺意拿起被她放在一旁的书,重新看了起来。


    “下次我会多带些花束灯过来。”


    “谢谢。”许诺意轻声回道。


    桉悼被一通讯息叫走了,这座密室内转眼又剩下了许诺意。


    一时间有些安静,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书里的内容枯燥又陈长,像是老太太的裹脚布。


    许诺意知道,桉悼在用这样的方式试图驯化她。


    但她不会轻易妥协。


    许诺意轻轻合上书,轻车熟路地从密室出去。


    等桉悼忙完,一脸疲惫的走进图书馆时,一眼就看见许诺意正坐在他平时办公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低头看着书。


    明亮的灯光似乎也在偏爱她,落在她那里的光线都要比别处更胜、更亮。


    桉悼本该生气的。


    他想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这么喜欢跑出来,就别再见你女儿了。


    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就那样怔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


    许诺意微微垂着眼,视线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上扬的圆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下唇上那颗小痣还沾着些许润泽,皮肤透亮得仿佛在发光。


    整个人干净得像从书页里走出来的灵,不沾世事,不识尘嚣。


    越看,越移不开眼。


    果然,他在心里感叹,不愧他最喜欢的那那株“花”。


    “主教?你回来的好晚。”许诺意放下书,眼里没有惊讶、错愕、心虚。


    有的只是好奇。


    “你最近很忙吗?”


    许诺意柔软的声音叫桉悼回神,“还好,不算特别忙。”


    “怎么在外面坐着,不累吗?”桉悼走上前,轻轻抽出许诺意手里的书,扫过书脊。


    “机甲的操作指南?”桉悼有些诧异,“怎么在看这个?”


    “我随便拿的,这里的书不都是这种吗?”她抬手指了指。


    桉悼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一眼扫过她能够的到的地方确实都是跟机甲相关的书。


    “一会儿给你配个云梯,想看什么自己拿。”


    许诺意支着下巴抬眼看向他。


    “怎么?”桉悼随手翻着手里的书,“看我做什么?”


    “你怎么不赶我回去了?”许诺意笑了,双眼眯在一起。


    灯光明晃晃地落了下来,她的双眼亮晶晶的。


    “我哪里说的动你。”


    桉悼勾起唇,眼尾的纹路都挤了出来。


    笑的丑丑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子。


    第63章


    茉莉当天就被桉悼送到了许诺意的身边。


    “呜呜呜。”被005抱在怀里的小茉莉,一看到许诺意就委屈上了。


    鼻尖、眼尾都红彤彤一片,小脸也皱在一起。


    “我很抱歉,诺意阁下。”


    005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的甜美。


    许诺意刚一接过茉莉,心就咯噔一下。


    茉莉瘦了。


    瘦的身上都没多少肉了,明明才离开她不久。


    她忍着鼻尖的酸涩,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


    见茉莉白白嫩嫩的身上没有一点伤痕,才放心。


    “你是怎么照顾茉莉的。”许诺意这才有空去看005.


    “诺意阁下,茉莉她最近一直哭,不肯喝奶,只能打营养针来维持她身体机能。”005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许诺意只觉火冒三丈。


    她抱着趴在怀里委屈的直哼哼的茉莉,强忍下怒火。


    “我想知道,小白去哪里了。”


    提起小白,许诺意的指尖有些颤,但她努力的绷着表情,让自己尽量看上去自然一些。


    “小白?您是说那只蜘蛛吗?它被关在了收容箱里。”


    “就凭你?”许诺意不信,小白虽然很可爱,但也不至于被一个家政机器人收容,005并没有回答她。


    长时间的沉默叫许诺意越来越不安。


    她扣着手心,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你对我,不对、”当时她晕倒的地方距离小白很近,005来不及对她做什么,“你对茉莉做了什么?”


    “我只是威胁了一下那只蜘蛛,它的智商很高。”005歪着头,眼眶处的宝石闪着光,嘴角裂开露出了无害的笑容,“我的第一指令是无条件将您送出去,送回主教的身边,并没有保护茉莉这项指令。”


    许诺意紧紧抱着怀中懵懂无知,将脸紧紧贴在她心口的茉莉,掀起满是血丝的双眼,“你找死。”


    话音刚落,无数条精神触手向005飞去。


    一条接着一条触手,捆住它的四肢和躯干,许诺意抱着茉莉转头径直向密室里走去。


    密室的大门缓缓被合上。


    被触手捆住四肢身躯无法行动的005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闭合的大门。


    它不解的发出疑问:“诺意阁下,您为什么不称呼我的名字?”


    然而,回应它的只有,束缚着它高高扬起的触手。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


    005身上的毛线被愤怒的触须撕扯断裂,露出里面的白黑的柔软材质。


    就算被重重摔在地上,也没有任何的损毁。


    “您在做无用功,这样只会浪费您的精神力,让您陷入虚弱的状态。”005的毛线五官已经被彻底的撕下。


    它脸上的宝石和毛线全被愤怒的精神力撕扯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银色,这时他看上去才有了些机器人的影子。


    触手顿在空中一瞬,接着继续将它重重抛下。


    但这一次,触手并没有立即将它重新绑住拽到空中,005仰着头看着在空中飞舞乱窜的碧绿色触手。


    很美,它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神力。


    就算入侵了同伴的信息,也没有在伊甸园里见过这样粗壮,鲜活,满是生命力的触手。


    许诺意阁下不是B级。


    她至少是A+以上。


    在空中飞舞乱窜的触手,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忽地停下。


    不在是没有秩序的飞舞,而是不断地相互融合,直到全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颗树干的模样后,向它重重刺来。


    005这时竟然还有闲心分析,这是烙花树的树干。


    那么它是养料吗?


    作为用新型X-PRT1材料制造出来的的机器人来说,夏娃的那点精神力是伤害不了它的。


    它看着向它逼近的树干,一时间有些不明白,诺意阁下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只是因为它威胁了茉莉?还是因为它收容了她喜欢的精神体?


    随着树干重重落下,005的思绪也随之终止。


    树根处的光芒是浓郁深重的绿色,带着灼烧不尽的怒火。


    它紧紧扎进005的体内,将它的芯片狠狠捣碎。


    *


    “啊啊!”茉莉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上许诺意的脸,小心翼翼的。


    在摸到她的脸后,一双异瞳弯了起来,笑眯眯的。


    茉莉捏着许诺意的脸,张嘴就啃了上去。


    嘴里一颗牙都没有,啃了半天,只糊了许诺意一脸口水。


    新绿色的触手轻松穿过厚重的房门,重新回到许诺意的体内。


    消耗了太多精神力的许诺意,身子都控制不住的晃了晃。


    她眼前阵阵发黑,怕摔着茉莉。


    许诺意连忙抱着她快走了几步,好不容易坐在床上时。


    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的倒下。


    茉莉以为许诺意在跟她玩,她笑嘻嘻的跟着她一起躺在床上。


    嘴里咿呀咿呀的叫着。


    许诺意缓了一会儿,忍着恶心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摁向床头的呼叫器。


    对面很快接通了,但是没有声音。


    “准备婴儿的奶送过来。”


    呼叫器那头依旧安静,许诺意知道对面的人在听。


    她不再多说,将呼叫器轻轻搁回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茉莉细软的发丝。


    小家伙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粉嫩的牙床都露了出来,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你怎么会是夏娃呢?”


    许诺意的声音很轻,比起问茉莉,更像是在呐呐自语。


    “明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许诺意不知道桉悼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知道桉悼短时间内不会伤害茉莉。


    至少是在她真的任职圣女前,不会。


    她必须在这之前,带着茉莉一起离开才行。


    许诺意想了想,从指尖分出一缕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精神触手。


    这时,密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许诺意逗着趴在床上的茉莉,头都没抬。


    那人轻轻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随着大门的闭合,刚刚还在室内的触手已经消失不见了。


    许诺意抱起茉莉给她喂奶。


    本来她还在担心茉莉不喝,谁知道她刚刚把奶嘴凑到茉莉的嘴边,她就跟一个小牛犊一样,吨吨吨的喝着。


    室内都是茉莉吞咽的声音。


    “主教。”轻柔的女声在许诺意的耳边响起,她像是没听到般继续垂着眼喂孩子。


    下一刻,另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嗯,圣女怎么样?”


    “圣女、”对方似乎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的。


    “哒哒哒。”像是指尖敲击某种硬物的声音。


    “圣女,她把家政机器人给拆了。”女人声音颤颤的,光从声音里就能听到她的恐惧。


    “哈,她的小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桉悼笑了一声,不禁感叹道。


    “拆成什么样了?在补点毛线不就好了,这么点小事还值得你犹豫犹豫的?”


    “不、不是的主教。”一声吞咽唾沫的声音,很大一声,在寂静空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响,“家政机器人身体已经被撕碎了,就连芯片都已经坏的没办法修复了。”


    “看来她这次很生气。”桉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圣女看上去怎么样?用了那么多精神力一定很难受。”


    “脸色有些苍白,她刚刚用了呼叫器。”


    “哦?”桉悼的声音中多了些兴趣,“她要了什么?”


    “幼崽喝的奶,我送进去的时候圣女正抱着孩子躺在床上,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对话到这里结束,许诺意只能听到女人那劫后余生的呼吸声。


    很用力,似乎很恐惧。


    “嗝!”被拍出奶嗝的茉莉捂着小嘴,眼睛叽里咕噜的乱转着。


    下巴尖尖的,手上的肉也少了很多。


    “这几天茉莉是不是想我了?”许诺意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轻轻的。


    “意!意!”清脆的叫声,让许诺意当场愣在原地。


    她拍着奶嗝的手都顿在了空中,久久不动。


    “意意!”茉莉小脸憋的通红,嘴巴张的很大,趴在许诺意的怀里冲着她的耳朵喊着。


    全身都在用力,小脸更是皱成一团。


    “是在叫我吗?”她指着自己,眼里还带着不可思议。


    茉莉怎么就突然能开口说话了?还是她刚刚用了太多的精神力幻听了?


    “意意!”茉莉又张嘴叫了一声,声音稚嫩又带着奶音,软软的。


    正仰着小脸看着她,她的睫毛像陆沅生得又长又密,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的人心软。


    “哎。”许诺意应了一声,侧过头贴像茉莉温热的小脸。


    茉莉会说话了,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她的名字。


    也不知道陆沅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他那么小心眼,知道了大概又会掉眼泪吧。


    抱着茉莉哭,又抱着她哭。


    哭个不停,眼睛鼻子哪里都是红红的。


    想到这里,许诺意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频繁的想起陆沅。


    她抬眼看向这座密室。


    雀跃的心,一点点的下沉。


    也不知道陆沅现在怎么样,她和茉莉消失以后,他会不会又哭个不停。


    会不会找到她……


    她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傻了。


    陆沅现在应该还在战舰上,要怎么过来?


    *


    第一军区。


    “005的芯片到底为什么会被篡改?”林戚合将桌子拍的咚咚响,“你知不知道消失的不止是阁下,还有我的妻子安玥!”


    “她也消失不见了!”悲痛到难以掩饰的声音的从他的嘴里泄了出来。


    信息安全部门和安全维护的负责人垂着头不敢支声。


    嘴里直发苦,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掳走一个夏娃还不够,把上将的老婆也给掳走了。


    一个两个的,都快要把头扎进裤裆里了。


    看的林威合更生气了,“他娘的,一帮怂蛋!事事儿干不好,一要钱比谁都快!”


    第64章


    监狱内。


    陆沅眼下泛着黑青,眼球内布满血丝,身上还是开会时的那套军装。


    白色的外套此时沾满的血渍,皱巴巴的。


    他坐在椅子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苍白的皮肤,双手交叠在一起。


    “岳沉,你庄园里的那座密室是给谁准备的?”


    被陆沅点到名字的岳沉,缓缓抬起头。


    脖子上紧紧扣着的抑制器使他的动作异常费力,但他还是对着陆沅裂开嘴笑了。


    血液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滴落在地上。


    “为谁准备的,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他一动,身上的铁链也跟着哗啦啦的响,“许诺意不见了,你找我有什么用。”


    “自己没守好她,反倒来找我?你真没用陆沅。”


    岳沉脸上满是伤痕,黑黝黝红彤彤一片,都已经看不清原本的肤色了,身上更是血淋淋的。


    陆沅并没有因为岳沉的话暴怒,他掀起眼直接放出小白。


    小白身影庞大,室内的桌椅被它的身躯挤的叮咣作响。


    四只眼红的发紫,此时它站在岳沉的身前,整个蛛身都萦绕着层层黑气。


    “岳沉,你不过是给了阁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而已,不要总妄想着用这些就能威胁到她。”


    “无关紧要?陆沅你知道那是什么文件吗?”岳沉的表情骤然扭曲,带着癫狂,“她这辈子都欠我的,那份文件是我们安尔家族的机密……”


    “看来你还不太清醒。”陆沅直接打断他的话,“大白天的就是开始做梦了。”


    “小白,让他清醒清醒。”说完,陆沅直接起身从审讯室里走了出去。


    脚步沉沉,叫守在门外的士兵都为之一振。


    他们立马站的笔直,目送着陆沅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才小声讨论起来。


    “陆中尉可真是厉害,从陨石堆里独自跃迁回主星不说,还能连轴转到现在,要是我早就倒下起不来了。”


    “谁说不是呢,我之前开机甲自己跃迁过一回,一到地方直接就吐了,爬都爬不起来,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哪像陆中尉这样跟没事人一样,那可是陨石堆啊。”士兵忍不住感叹道。


    啊啊啊啊——


    室内突然传出的惨叫,叫门口的两人立即噤声。


    不敢再出声讨论陆沅,生怕触了霉头,也被拖进去受刑。


    陆沅的状态很不好。


    小白被关进收容箱以后,005直接把它留在了第一军区的别墅里,并直接开启了收容箱的自毁模式,小白挣脱不开。


    只能在爆炸前回到陆沅的精神海。


    诺意不知所踪,陆沅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岳沉。


    用了些办法,才把他抓住。


    审问了一夜,却什么都没审出来。


    不是岳沉的话,就只有……


    “陆沅!”林让喊着刚从监狱走出来的陆沅。


    陆沅转过头,红色的眼眸此时跟小白也没什么区别,黑沉沉的。


    皮肤更是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沁出血丝。


    “有事?”声音也哑到极致。


    林让看着陆沅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甚至来不及喘口气,连忙说道:“韩檬说她在伊甸园看到了一个白色卷发异瞳的孩子,伊甸园和保护协会出手了,许诺意应该在、”


    “在保护协会。”陆沅眯着眼,打断了林让的话。


    “保护协会的教会在主星有二十四个。”他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林让,“所以我的时间很紧张,别挡路。”


    陆沅侧身避开挡在他身前的林让,向前快步走着。


    “你要自己去?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对教会动手就打破了一直以来军区和保护协会的平衡!陆沅!”林让再清楚不过陆沅会做什么了。


    他会炸平保护协会的所有教会!


    林让哪里能眼睁睁的看着陆沅犯这种直接没命的事。


    “你是不是疯了!许诺意跟你住在一起也只是为了能够孵化孩子,现在孩子也出来了,许诺意回去也没有问题,用得着你在这里操心吗!”他死死拽着陆沅,“你在乎许诺意,谁来在乎你!叶柠七已经没了,咱们小队不能再少人了陆沅,你冷静点!”


    “她不想回去。”陆沅声音沙哑,他低头看着拽着的林让,“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我至少需要让她有能做选择的底气,而不是被人随意的操控摆布自己的人生。”


    “如果诺意真的想留在那里,我会直接离开,面对法庭的判决,但如果诺意想离开教会的话,我拼死也会带她离开。”


    “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听听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小队就算少了我也没关系,但是我不能没有她,林让你能明白吗。”


    陆沅挣开林让的双手,向前。


    林让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


    再也向前不了一步。


    最终自嘲一笑,他自诩喜欢韩檬。


    却从来没能为她做什么。


    反而是束手束脚的旁观,他的身份就是枷锁,注定了他不能像陆沅一样做出这样的选择。


    *


    “迷药带了吗?”一道女声响起。


    许诺意合起的眼,缓缓睁开。


    “带了。”另一道女声应和道。


    “哎,非要把这个兽人关在地下室,吓死人了。”抱怨的声音钻进许诺意的耳朵。


    她缓缓闭上双眼,认真听着。


    哒——


    哒哒——


    柔软的羊皮鞋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诺意在心里默数着,18、19、20……41。


    “虹膜扫描完毕,门已打开。”


    “你看着点她,我把药给她打进去。”


    “你快点,她要醒了!”刻意被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打进去了吗!”另一道声音满是不耐烦,似乎很是瞧不上对方的胆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没人注意到,趴伏在侍女发丝间的绿光悄然落在了被铁链高高束起的女人身上。


    以及,女人缓缓弯曲的手指。


    许诺意把能做的都做了以后,拿起了放在床头的书。


    是她在顶层发现的,属于杂书。


    但是标题很有意思,《夏娃和兽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上面主要讲了当今社会夏娃为什么会厌恶兽人,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二十年前的那桩惨案说起。


    夏尔阁下爱上了一名叫梦瑟的兽人,不顾当时伊甸园的评估,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他。


    伊甸园曾多次劝说,梦瑟兽人的污染很严重就算夏尔阁下是B级,也没办法完全清除他的污染。


    更何况他们匹配后,梦瑟无法再接受高级夏娃的疏导。


    但就算是这样,夏尔阁下还是选择搬出了伊甸园和梦瑟生活在一起。


    她们确实幸福了一段时间。


    从夏尔阁下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发出的图片,文字上来看,当时的她幸福极了。


    甚至还孕育了两个人的结晶。


    可惜,好景不长,在孩子即将诞生时,梦瑟在一次任务后,污染加重了,甚至分不清虚实。


    直到伊甸园发现夏尔阁下失去了生命体征赶到她所在的住所时,发现了震惊整个主星,甚至从此颠覆了兽人和觉醒者地位的事件。


    夏尔死状凄惨,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更露出了森森白骨,上面全是兽齿的痕迹。


    怀中的幼儿更是被生生剖腹取出,不知所踪。


    而做了这一切的梦瑟早就成了野兽,满口鲜血,没了神智。


    攻击着一切想要靠近他的人。


    最终法院对梦瑟的恶行进行了宣判,死刑。


    刮肉剔骨,最痛苦的死法。


    由此,兽人和夏娃之间再无可能。


    许诺意一字一句的念完后,轻轻将书合上。


    指尖轻轻划过金色烫印的名字,最后落在矛盾二字上。


    “现在是晚上了吗?”


    密室内没有时间,所以她也只能大概估摸着。


    “意意。”茉莉睡眼惺忪的贴了上来,软乎乎带着热气的小脸忽地贴上了许诺意冰凉的脸上。


    笑的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


    “茉莉醒了啊。”许诺意一只手就轻松把她抱了起来。


    茉莉顺势抱住许诺意的脖子,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看。


    花灯垂落,将坐在床边的许诺意衬得格外的异常的妖艳。


    就连璀璨的花灯都比不上她的好颜色。


    咔哒──


    门锁拨动的声音,打破了室内两人的温情。


    许诺意转头,怀里的茉莉也探着脑袋向黑暗中看去。


    “阁下?”格外粗粝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试探。


    听到熟悉的声音,许诺意僵硬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她急忙抱着茉莉从床上下来。


    动作太着急,下来时还被垂在地上的被子绊了一跤,许诺意又抱着茉莉,直接重心不稳,生生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许诺意眉头皱在一起,死死咬住了下唇,只溢出了一声闷哼。


    安玥连忙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许诺意,同时她也暴露在花灯下。


    许诺意没想到安玥会憔悴成这样,愣住了。


    “您没事吧。”一语双关。


    许诺意摇头,“我没事。”


    她握住安玥粗糙的手,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腕,“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这次让您平白遭受波及,是我的失职,回去后任凭您惩罚。”安玥扶着许诺意的胳膊,“您还能走吗?”


    许诺意轻轻拍了拍安玥扶住自己的手,“我能走,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她望向安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歉然与疲惫,“该说抱歉的是我。”


    “啊啊啊!”茉莉看着互相道歉的两人,也兴奋地发出了叫声。


    两只小手也拍了起来,声音很大。


    手腕上的小镯子也跟着发出脆响。


    安玥即将警觉的向后扫去,见大门处没有异响才放下心来。


    “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逗留了阁下,桉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里很危险,我们现在得立刻离开这里。”她说着,便拉住许诺意的手臂往外走。


    但许诺意却站在原地,没动。


    安玥回头,漆黑的眼里带着不解。


    “安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许诺意的声音很轻,她背对着光源,整个人都雾蒙蒙的,泛着柔光。


    “被关进收容箱里的精神体,能直接回到本体的精神海了吗?”


    许诺意漂亮的眉眼里带着止不住的担忧。


    桉悼是不会把关有小白的收容箱一起带回来的,只有这样才能防止陆沅找到她。


    那收容箱里的小白呢?他们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它吗?


    许诺意不了解收容箱,但是了解桉悼的为人。


    他一定会对小白做什么,小白出事的话,远在战舰上的陆沅又该怎么办呢。


    他还要去狮子星解决异种,那里病毒肆虐,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这些不断涌入脑海的思绪几乎要把许诺意拖垮,但偏偏她又不能垮。


    她必须撑着,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带着茉莉一起活下去。


    第65章


    “按理说是不可以的。”安玥的话音一出,许诺意的心就跟着一沉,大脑更是嗡鸣作响。


    安玥握着她细泠泠的手腕,声音放轻了很多,“但您也知道,陆中尉的精神体是超S+,就算收容箱爆炸它受的也只是轻伤,回到精神海后很快就能恢复了。”她面不改色的撒着谎。


    被关进收容箱里的精神体不可能逃出来,也不可能回到本体的精神海内。


    就算精神体真的侥幸逃回精神海了,也是奄奄一息。


    需要在精神海里休养很久,才能恢复。


    严重的甚至永远都恢复不了,等级下跌能力下降。


    只能选择退役。


    而失去精神体的兽人,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兽人了,他们甚至要比半兽人、哦不觉醒者还不如。


    多数失去精神体的兽人,也活不了多久。


    很快就结束了生命,安玥看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望着面前的许诺意,择轻避重的说了些能说的。


    阁下的情绪本来就比兽人要敏感,她还要带着阁下离开这里,在这之前……


    许诺意松了口气,皱起的眉心也松开了些。


    “这样就太好了,陆沅要去狮子星清理异种,要是精神体出了什么问题,我怕他会受伤……”


    许诺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她在安玥越发温和的目光下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的奇怪,不合时宜。


    明明自己也在危险中,却还能在这样的关头去关心远在千里之外的‘别人’。


    “回去以后就能见到陆中尉了,他应该也很担心您的安慰。”安玥时不时扭头看向房门,握着许诺意的手也用了些力气,“您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路上再说,现在真的该走了阁下。”


    安玥的嘴唇绷的紧紧的,身子挺的很直,脚尖一直对着门的方向。


    许诺意回握住明显不安的安玥,“不用那么紧张,我有能离开的办法。”


    “嗯?什么?”安玥诧异的看向她,好似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其实也不怪安玥惊愕,在兽人的认知中,夏娃一直处于被保护的一方,天生就不具备任何战斗或逃脱的能力。


    她甚至以为许诺意被关到精神错乱。


    安玥松开紧握着许诺意的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声音小心翼翼的,“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许诺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安玥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低头举起了怀中茉莉的小手,对着安玥摇了摇,“这是江止年送给茉莉的礼物。”


    还不等许诺意的话说完,安玥的视线就已经黏在茉莉的手腕上了。


    两只软乎乎的小手腕上各带着一枚淡紫色的镯子。上面还镶嵌的花纹。


    仔细看的话,镯子上隐隐有流光闪过。


    眨眼间又不见了,像是错觉。


    外观跟普通的装饰品没什么区别,所以也就没被收走。


    江止年这三个字,在现在听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试问,在第一军区谁能不知道江止年的能力?


    空间,是她们现在最需要的能力。


    “江止年把空间折叠压缩在这里了?”安玥的声音有些粗,呼吸越来越重。


    时刻面向房门的脚,也在这时缓缓收了回来。


    她听她老公提起过,江止年把空间异能压缩在了他们小队的徽章里,为的就是防止外出清理异种时遭遇不测。


    据说,他们小队因为身上带着的徽章,躲过了数十次险象环生的危机。


    而现在徽章以另一种形势出现在了安玥的眼前,叫她能够再次呼吸。


    坦白来讲,安玥没有把握能带着许诺意和她的孩子从这里全须全尾的离开。


    她精神体的攻击力不强,尤其是对上富得流油保护协会,她只有一成的胜算。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必须护送着许诺意她们离开。


    哪怕她会因此留在这里,这是她的使命。


    “嗯,我废了些功夫找你,还好及时找到了。”许诺意点头,重新握住了安玥因为震惊而松开的手,“江止年当时只跟我说了,这个手镯会传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但具体传送到哪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安玥回神手指轻轻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刚刚还不觉得,现在握住她的手,只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团水。


    柔软又滑腻,跟自己粗糙的大手完全相反。


    “您一直在找我?”安玥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无论是伊甸园的那位阁下、还是保护协会的主教、还有被她疏导过的那些士兵,为什么会对她死心塌地了。


    柔和的光线,轻轻洒在许诺意那单薄的背上,此时她精致艳丽的脸被灯光模糊,逐渐柔和起来。


    叫安玥有些舍不得眨眼。


    “我猜你也被抓过来了。”许诺意说着将精神力分别注入进茉莉的两个镯子里,“还好我没猜错。”


    瞬间,更加柔和的绿光从手镯里涌出,冲向两人。


    被绿光包裹住的两人,渐渐模糊不清。


    安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来,“谢谢您。”


    “谢谢您,找到我。”


    没有任何一个夏娃会因为找不到才见了两面,甚至是失职了兽人,选择停留等待。


    安玥太知道阁下会面对什么了,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为自己留下。


    安玥看着面前越来越模糊的身形,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咚咚——


    咚咚咚——


    她就这样在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和阁下一起消失在密室中。


    *


    主星,教会前。


    烈火不断地燃烧着富丽堂皇的教堂,白色的建筑被滚滚浓烟染黑。


    “陆中尉,我们已经把教堂内所有的人都控制起来了。”艾阳冷着脸对着站在教堂前的男人汇报着。


    “嗯。”陆沅看着面前的熊熊烈火,红瞳里满是火光。


    叫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教堂的火焰,还是他心中的怒火。


    “上一批教会的人嘴很硬,蒋小舟翘了半天也没问出来什么。”艾阳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着,粉色的头发翘的乱七八糟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比流浪汉好不到哪里去。


    “没关系。”陆沅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这满是烟尘的空气里,“还有很多的教会,总会有人坚持不住的。”他眯着眼睛,慢吞吞的说着。


    嗡嗡嗡——


    陆沅拿起智脑,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在看到显示屏上的名字后,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停顿片刻,还是接起了通话。


    “许诺意用了我送给它的镯子,她不在主星”


    在接通的瞬间,江止年的声音就透过智脑传了过来。


    对方直接省去了那些没有必要的寒暄和别扭,甚至好像忘记了他们才因为许诺意打过架。


    “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了,别让她等太久。”


    “谢了。”陆沅抬眼看向江止年,眼里带着感激,“等我带阁下回来以后,再让你打回来。”


    “哈。”江止年笑了一声,“别把我想的那么小气,洛穗阁下后面又找了我,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发,“那天是我太紧张了,吓到了你的小阁下。”


    陆沅已经坐在了机甲里,抽空看了投影,“道歉的事,等诺意回来你在跟她说吧,你要道歉的是她,不是我。”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近人情,陆沅坐正了些感谢道,“谢谢你队长。”他的语气格外严肃真挚。


    江止年打过来时,就没指望着陆沅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


    毕竟他们之前闹的很不愉快。


    一涉及到阁下的事,他的脑子就跟锈住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所以在许诺意出事时,他也第一时间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够调用的资源,但什么都没查到。


    还好许诺意阁下用了他送给茉莉的镯子。


    “不用谢,保护协会那边的问责被林戚合给拦下来了,得回你小子没丧心病狂到把那些半兽人给烧了,要不然林戚合那边也不好交代。”江止年见陆沅的心思明显都不在这里了,“这边有我们盯着,你快去接诺意阁下吧,偏远星的兽人可没有主星这么好的涵养,看见夏娃怕不是要舔上……”


    江止年还没说完,通讯就被单方面的切断了。


    他看着暗下来的智脑,挑了挑眉梢。


    “让你这个臭小子叫我下不来台,活该。”江止年哼了一声,转头叫士兵将保护协会的负责人放进来。


    银色的机甲在星河中疾驰飞行着,陆沅驾驶着机甲忍不住低声咳了几下。


    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他似乎好像觉察不到一样,不断在星河中跃迁着。


    银色的机甲几次消失又浮现,似乎也融入了这漫漫长河中。


    *


    偏远星。


    许诺意抱着茉莉,扶着安玥跌跌撞撞的向前不断的走着。


    她们如愿被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可眼前却是一片荒芜的密林。


    两人没走几步,便迎面遇上了一头野兽。


    安玥咬牙催动精神体,勉强将那头野兽逼退,自己却也力竭了,连走路都费劲。


    “诺意阁下,您别管我了。”安玥侧头向咬着牙、脸色涨得通红的许诺意。


    一缕卷翘的发丝贴在她的腮边,随着踉跄的步伐轻轻晃动。


    汗水将她的发丝浸湿,白净的小脸此时也黑一块白一块的,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夏娃的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草食性的小兽人。


    “不行,都出来了,哪有在这里把你抛下的道理!”


    一向好说话的许诺意,忽地变得莫名的执拗。


    叫安玥有些不知所措。


    上一次叫她这么不知所措的,还是年少时的林威合。


    第66章


    安静的密林里,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吼!!!”


    许诺意脸色苍白,安玥更是面如死灰。


    她们的好运气似乎都在刚刚用光了。


    “这是什么东西。”许诺意盯着面前扭曲的黑色团装生物,低声询问。


    它张着巨大的嘴,嘴里是一圈又一圈环状的尖牙,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而本该是舌头的位置,却挤满了蠕动着的触手它们正在空中舞动着,似乎在和她们打招呼一般。


    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打招呼的好时机。


    许诺意被恶心的忍不住倒退两步,安玥咬着舌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是异种……低级异种,可这里怎么会有异种?”


    许诺意没见过异种,就算在南极星时,陆沅也没让她看过。


    她对异种产生过好奇,每当这个时候陆沅总会拧着眉沉声说那很危险。


    不过才离开陆沅几天,她竟然已经开始直面危险了。


    明明现在的情况很紧急,安玥在刚刚击退那只野兽后就已经是强弓之末了,但是许诺意却在看见异种的瞬间,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陆沅。


    “阁下,您听我说。”安玥看着向她们飞速奔来的异种,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等它跑到这里时,您就放开我。”她扬起下巴,指着面前被踩的花瓣散落,汁水四溅的野花,语速很快,“然后抱着茉莉向后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安玥的手臂一紧,她笑了一声拍了拍许诺意的手背,“我怎么说也是兽人,有保命的手段,但是您没有阁下。”


    “安玥。”许诺意温声叫着她的名字轻轻摇了摇头,“没用的。”


    “就算你牺牲自己,它也会追上我,把我和茉莉一起杀了。”


    她绷着小脸,碧绿色的双眼紧紧盯着异种。


    异种黑色的气团飞速略过那束野花,花瓣被风卷起。


    许诺意不进反退,将安玥拽到自己的身后,抱着茉莉的手紧了又紧。


    “啊啊啊啊!”茉莉指着异种,兴奋地拍着手。


    手舞足蹈的,看上去没有任何对异种的恐惧。


    “许诺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安玥费力的上前,想要替许诺意吸引异种的注意。


    她张开五指,手心汇聚起旋风。


    但风速很慢,形成的风也很小,还没有她的手掌大。


    很快,安玥的脸就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来。


    异种可不会因为她们的羸弱、或是因为某个人过于虚弱,放弃到嘴边的食物。


    眼看食物已经近在咫尺了,饥肠辘辘的异种两步并一步,飞扑上前。


    张着嘴,对着那个看上去就冒着香气的女人重重咬了过去。


    诞水从它的口器里留下。


    许诺意甚至都能闻到它嘴里的腥腐味。


    但她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也没有因为恐惧或是恶心后退,孩子就在她的怀里,她不能退也不能逃。


    安玥手起风落,不过眨眼间,手腕的动脉上就多了一道一指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液直接从她的手腕处喷出。


    向许诺意飞去的异种在空中停滞了一瞬,接着继续向她冲去。


    “怎么会?”安玥不可置信地看着丝毫没有改变方向的异种,鲜血怎么会没有用?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


    安玥咬牙将自己的沉寂在精神海里休养的精神体逼了出来。


    刚要去替许诺意承下这一重击。


    异种却突然惊声尖啸了起来,声音痛苦又嘶哑。


    刺得人耳膜生疼。


    异种在距离许诺意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从空中直直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砰——


    尘土飞扬,安玥那本就颓靡的精神体,却不受控制地贴向了许诺意的小腿。


    发出细弱的叫声:“啊额啊额啊额。”


    许诺意分神扫了一眼安玥的精神体。


    那是一只瘦小的黑色企鹅,皮毛干枯毛躁,喙部也有些分叉,整只鹅看上去像是遭了什么虐待似的,正可怜巴巴地蹭着许诺意。


    这时从异种的嘴里缓缓钻出了一缕浅绿色的触手,它鬼鬼祟祟的在空中转了一圈后,落在许诺意的身上。


    而异种身上的黑雾也越来越淡,像是被净化了一样。


    也确实被净化了,许诺意的猜想没错。


    她在异种靠近她,张嘴的瞬间将精神力怼进了它的嘴里,但异种也只是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并没有别的反应,直到她开始控制精神力洗涮它体内的污染。


    异种才开始有了反应。


    浑身抽搐,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有反应就好,就怕没反应,那她们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走。”既然异种对她的精神力有反应,许诺意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待着了,她一手拽着安玥一手抱着茉莉快步离开了这里。


    许诺意怕这里不只有这一只异种,要是它的尖啸声引来了同伴,那就得不偿失了。


    安玥还有些迷糊,被许诺意拉着走了很远才反应过来,刚刚阁下解决了异种。


    等等,阁下竟然能够解决异种?!


    安玥一直以来的认知被彻底打破,甚至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被反复的重塑。


    她抬眼看着许诺意瘦弱单薄的肩胛骨,明明阁下要比她见过的所有夏娃都要瘦弱貌美,却又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坚韧。


    “你的精神体看上去污染很严重,等我们安全了我会替你进行疏导的,安玥。”


    许诺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又好像隔着层薄薄的膜。


    安玥甚至以为是自己出血过多出现了幻觉。


    密林里很安静。


    安静到只有她们走路的声音,以及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她费力地眨着眼,但眼里的黑圈却还是不可不免的越来越多。


    最后安玥甚至送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终于没有那么重了。


    也终于不会吵到阁下了。


    毕竟阁下那么的优雅,怎么会喜欢一个连呼吸都控制不了,甚至是粗蛮的人。


    “安玥,安玥……”


    安玥躺在柔软的土壤中,缓缓合上了眼,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许诺意蹲在她的身边,摇晃着安玥的身体想把她叫醒。


    “你醒醒,现在还不能睡、”许诺意的声音顿住,因为她的摇晃,安玥一直蜷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漏了出来。


    鲜血将她的指尖染红,手心更是汇聚了一小汪的血。


    许诺意急忙挽起她的袖子,看清的瞬间,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在遇到野兽之前,她的手腕还没有事……


    很快她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是异种。


    安玥想用自己的鲜血为她和茉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哪怕她会为此丧命。


    时间紧迫,她急忙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缠在安玥的手腕上止血。


    “你受伤了怎么一直忍着。”她跪在地上对着安玥低声自语。


    “啊额啊额。”企鹅摇摇摆摆的走了几步,叼起落叶又小跑着来到了许诺意的身前。


    鲜红的叶子娇艳欲滴。


    “是药吗?”许诺意从它的嘴里接过叶子后,翻来覆去的看着。


    “啊额啊额。”企鹅摇头,又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


    毛绒绒的触感,但又跟小白有些细微的差别,它的毛很硬。


    小白的毛是柔软的,像是蓬松的云朵。


    “那是榆景叶,剧毒但能止血。”突兀的男声,在密林里缓缓响起。


    许诺意掀眼,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皱着眉起身护着已经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安玥前,看向来者,“你怎么会在这里,程怀舟。”


    黑如墨的长发,与极致的白瞳在这一片鲜红的林子里格外的显眼。


    绿色的精神力从许诺意的体内涌出,圆润的尖端竖起,呈攻击的状态。


    程怀舟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


    “我倒是想问您阁下,您怎么会在水星的药林里。”他一身黑衣,袖口上还沾着湿润的土壤,像是来采药。


    “水星?”许诺意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这里不是主星,“这里不是主星吗?”


    程怀舟眉眼柔和,就算被对面数以百计的精神力对准,声音也不疾不徐的,没有任何紧张的情绪。


    “陆沅也以为您在主星,他几乎要把主星的教会掀翻了。”


    就算程怀舟提起陆沅,她也丝毫不敢放松,“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沅没跟您提过吗?小柠的墓在这里,今天是她的忌日。”程怀舟抬起手,指缝里也都是细土。


    他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温声解释着:“我刚刚清理了一下她墓碑前的杂草,小柠不喜欢那些。”


    “不过您的同伴失血过多,看上去快要不行了。”他扫了眼躺在地上被发丝盖住脸的女人,“需要我的帮助吗?”


    许诺意咬着唇瓣,转头看向安玥,面上的防备还是没有褪去。


    她不敢赌,万一呢。


    万一眼前的程怀舟是假的,那她还能再逃走吗?


    安玥要怎么办?


    “您的警惕是对的,那我就说一个只有您知道的小秘密吧。”程怀舟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润,“您不是许诺意阁下,我说的对吗?”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


    许诺意震惊的看着程怀舟,刚要出声,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程怀舟的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许诺意死死的盯着程怀舟,指尖抽搐着,用尽最后的全力向程怀舟挥去,眼皮却不受控制的越来越沉,直到陷入了黑暗中。


    漂浮在空中的精神力挥舞着抽向程怀舟,却在许诺意阖眼的瞬间。


    不甘地消散在空中。


    被抽了几下的程怀舟面不改色地走到许诺意的身前。


    低头看着跟着许诺意一起倒下,嚎啕大哭的茉莉。


    “真丑。”


    茉莉含着眼泪认出了程怀舟,对着他伸出了胳膊,嘴里还不停地叫着,“意意、意意。”


    风轻轻吹过,将程怀舟的黑发扬起。


    他的面颊有些痒,于是他伸出了手。


    弯腰抱起了对着他呀呀呀叫个不停的茉莉。


    第67章


    水星。


    银白色的机甲飞速掠过鲜红色的森林,向城中心的教会疾驰。


    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那就是机甲吗?好快啊。”在森林里采药的小孩眼里满是羡慕,他转头对着自己的同伴憧憬道,“你说我们能有机会驾驶机甲吗?”


    “别想了,那样的配置只有主星才有,像咱们这样的偏远星,连机甲的碎片都见不到,更何况是机甲呢。”


    “人活着总要有梦想的嘛,我以后一定要学机甲专业,就算开不了机甲,当个修理机甲的兽人也不错。”灰色头发的小男孩笑眯眯地仰着头,满眼羡慕地盯着机甲掠过天空后残留的尾气。


    同样的天空下,许诺意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是一片纯白。


    还没搞清楚状况,她就从疼痛中快速清醒了过来。


    “很疼吧。”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怕你逃跑,所以只能把你固定在这里。”说话间,程怀舟已经走到了许诺意的身前,“希望你可以原谅我的鲁莽。”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摁向许诺意的肩胛骨。


    修剪圆润的指尖死死摁在她的伤口上。


    顿时鲜红血液就从骨钉里涌了出来。


    许诺意忍不住弓起身子,又因为自己的被钉死在身后的铁板上,不过是轻轻动一下,就扯的她皮开肉绽。


    她被迫仰着头贴在铁板上,以此来减轻痛感。


    血很快就将她的衣服浸湿了。


    湿哒哒的黏在她的心口,大腿上。


    许诺意的双手更是被紧紧束在身后,贴着冰凉滑腻的板子。


    上面都是她的鲜血,滑溜溜的。


    “嘶。”她忍不住出声喘息,声音无比的痛苦。


    额头、鼻尖、脸侧上都是冷汗。


    程怀舟看着她这幅狼狈的样子,继续说着:“我等了你很久,你终于醒了。”他一点点擦拭掉手指上的血污,“现在来说一下吧,你到底是怎么在许诺意阁下的身上借尸还魂的?月上小姐。”


    他轻轻叫着许诺意的笔名,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许诺意心里咯噔一下,程怀舟对她的调查已经到了这么细致入微的地步了吗?就连她的账号也知道。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程怀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你现在,在囚禁残害夏娃,你以为保护协会和伊甸园会放过你吗?你能承担的住陆沅的怒火吗?”许诺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声音却越来越大。


    程怀舟不止在她的肩甲上钉了骨钉,就连大腿、脚踝也没被放过。


    许诺意说的很费力,甚至因为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


    “我?”程怀舟歪头看向她,编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从他的肩头滑下,头顶的角也比平时干净许多,上面还系着金色的链子,整个人异常的华丽,“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本来,我都已经快要放弃了,是你的出现又重新给了我希望。”他平静的语气突然转了调子,变得激昂起来,“只要你说出你是怎么借尸还魂的,我就会放过你。”他上前一步,撩起许诺意耳边的碎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更体谅你,月上。”他期待地看着许诺意,纯白色的眼眸里满是偏执,像个疯子,“只要你说出方法就好,剩下的我都会解决。”


    “借尸还魂?你怎么敢想的程怀舟,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方法。”许诺意的嘴唇苍白,漂亮的小脸更是没有一点的血色。


    “更何况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能借尸还魂,她的魂都已经散了。”


    许诺意已经猜到了,程怀舟要借尸还魂的人是谁了。


    叶柠七,他的妻子。


    “我本来还想好好跟你沟通,看来还是行不通呢。”程怀舟叹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我会在来找你的。”


    说完,程怀舟径直想许诺意的身后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像是怕惊扰她一般。


    但头顶的灯却随着门被关上,变得更加的明亮刺眼。


    许诺意拧着眉,扫视了一圈,整个空间里除了她这一处矗立的铁板外,再无一物。


    说是让她休息,这样被死死钉在九十度垂直的铁板上,许诺意根本没办法休息。


    头顶的灯越来越热了,烤的她身后的铁板也越来越烫。


    滋滋滋——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后背上的肉被灼烤的声音。


    许诺意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


    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因为没人会来救她,茉莉和安玥不知所踪,她必须动起来。


    许诺意试着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但原本来去自如的精神力,在此时变得无比的艰涩,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有人在精神力的出入口上关上了大门,只留下一点点的缝隙,而这个缝隙上又被罩上了一层纱布,精神力还要从这里钻出去。


    导致大部分的精神力都堵在了出口,挤半天也只能挤出一点点来。


    “噗!”太多的精神力堵塞在许诺意的胸口,她忍不住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怎么回事?精神力怎么会出不来?


    许诺意用刚刚挤出的那一丝精神力在自己的身上环绕一圈。


    这才看见了自己脖子上多出的圆形白环。


    这是什么?


    她眯着眼仔细看着自己的脖子,精神力很小所以视角也很有局限性,只能照到她的脖子和下巴尖。


    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来着……


    是陆沅,陆沅好像在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带着这个东西。


    难道是抑制器?


    许诺意不死心,将精神力覆在脖子上的圆环上一点点的摩挲着,终于在她的后颈找到了一丝的缝隙。


    咔嗒——


    门被推开了,而许诺意脑后的精神体也彻底挤进了圆环的接口处。


    程怀舟拖着椅子进来。


    铁质的椅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非常的刺耳。


    程怀舟坐在她的面前,身子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下巴轻轻落在交叠的手背上。


    “怎么样,你想清楚了吗?”


    许诺意笑了一声,要说她做别的可能不太行,但是忍痛她最拿手了。


    从小开始她就无时无刻不在忍耐。


    忍耐发烧的疼,忍耐基因病带来的头痛。


    虽然这具身体很娇气,但她也不是没办法忍耐。


    “你来的很快,你很焦虑程怀舟。”


    她甚至可以分心去分析他的情绪。


    程怀舟在看到她眼里的平静后,嘴角微微上扬。


    “月上,如果你现在真的是许诺意阁下的话或许你应该会惊恐的大哭,跟我求饶让我放过你,而不是说我在焦虑。”他扬起下巴,眼里带着笃定,“看来,你原来生活的条件应该很不好,所以你很能忍耐,就算我给你钉下的骨钉,你也能跟我对话,甚至可以理智地分析我行为,你原来也是兽人对吧。”


    “我不在乎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只想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


    “我需要这样的方法。”这次的程怀舟声音稳定,完全没了急躁的样子。


    许诺意抬眼,直视程怀舟,“你了解过夏娃吗?你怎么就会知道我在受到这样的折磨后一定会求饶,跟你道歉?”


    “夏娃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娇气,程怀舟。”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


    当然一大部分也是因为她失血过多,心跳不起来了,脸也没了血色。


    “真正的许诺意早就死在孕育室了,你最好实话实话,我没什么耐心。”他从椅子上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


    吱嘎——


    “不是所有的夏娃都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坚韧,她们自私无情又恶心。”程怀舟捏住许诺意的脖子,手背的青筋暴起。


    许诺意的脸上终于有的血色。


    不过很快就从红转青了。


    “你有种就杀了我。”许诺意死死地盯着他,太阳穴的青筋凸起。


    程怀舟挑起眉梢,似乎是没想到许诺意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想的倒是美。”他冷笑一声,甩开手。


    许诺意低头咳嗽个不停,喘息时肩甲处的骨钉撕扯着她的皮肉,叫她忍不住颤抖。


    “我不会杀了你,就算你一直不说我也有办法。”


    程怀舟冷冷地笑了一声,“许诺意是夏娃,那么附身的前提条件就是被附身者要是个夏娃才行。”


    他向后退了两步,重新拎起椅子。


    “而且这个夏娃最好是性命垂危,濒死的情况下才能够实现。”程怀舟自言自语着。


    许诺意觉得陆沅疯了。


    她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程怀舟这套理论简直是不成立。


    “我记得你当时流了很多的血。”程怀舟走到了许诺意右手边的白墙旁。


    接着抬手将五指放在墙面上。


    【滴,掌纹认证成功。】


    伴随着机械声音的响起,墙面缓缓下沉。


    轰隆隆——


    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一直紧盯着程怀舟动作的许诺意,眼眸骤缩。


    她在铁板上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身后的铁板发出咚咚的声音。


    “程怀舟你敢!你动她试试!”骨钉死死将她钉在了铁板上,就算她在挣扎,也挣脱不开。


    伤口反而被她挣的越来越大,但许诺意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想从上面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的,她毕竟不是你的孩子不是吗?”程怀舟抱起沉睡的茉莉从内室里缓缓走了出来。


    强烈的光,洒在他乌黑的发上,将他照映的无比的慈悲。


    “你以为你那套歪理可以成功复活叶柠七吗?她已经死了灵魂都已经消失了,你就算成功了,招来的也只是别人的魂魄。”她试图跟他将道理,毕竟茉莉什么错都没有。


    有错的一直是她,是她顶替了原主并叫程怀舟发现了端倪。


    是她没有照顾好茉莉。


    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是她。


    许诺意身上湿哒哒的,嘴唇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痉挛着。


    “谁跟你说柠柠的魂魄散了的。”


    “她一直被我好好的存着。”


    提及叶柠七,程怀舟紧绷的脸舒展开来。


    整个人温和的不可思议。


    许诺意却因为他的这句话,心跳短暂地停了一拍。


    不可能,一个人的魂魄怎么可能会被保存的那么久?


    第68章


    叶柠七的魂魄还存不存在,许诺意不知道,但她知道叶柠七的尸身被程怀舟保护的很好。


    她仰着头,看向从天花板缓缓降下的透明圆罩。


    那里面,正静静躺着一个阖着双眼的女人。


    “忘了跟你说。”程怀舟轻轻推开罩在石板上的弧形罩面,冷气缓缓从里面溢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我的能力从来不是什么安抚,而是禁锢。”


    他伸出手指,缓缓从叶柠七的面颊上划过。


    纯白色的眼里满是眷恋不舍。


    “柠柠,一转眼我都要比你大了,你睡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醒过来了?没有你的日子、”他单膝跪地,弯下腰将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实在是太冷了。”


    许诺意也看到了现在的叶柠七。


    不是照片里那样鲜活明媚的形象,而是苍白的、消瘦的。


    她眼眶塌陷,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水分般,干瘪不堪。


    但程怀舟像是看不到这些般,他贴着叶柠七,又怕弄伤她,只能虚虚地碰着她的脸。


    动作小心又珍重。


    可以看出,程怀舟将叶柠七的尸身保护的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腐烂,只是有些干瘪而已。


    “啊!”


    许诺意忽地痛呼一声,声音非常突兀又格外的大声。


    “我们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柠柠你在等等我,很快了。”程怀舟又跟叶柠七嘱咐了一句,才不舍地将目光移开。


    “你不用着急,茉莉失败了,下一个就是你。”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许诺意,收起了一贯的假笑,“毕竟你也是夏娃。”


    许诺意没有应声,她别过头不在看程怀舟。


    似乎是在恐惧什么。


    程怀舟背过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


    针尖抵在茉莉的胳膊上时,顿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睡的小脸红扑扑的茉莉,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出声:“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偏偏投胎成了许诺意的孩子,还刚好是夏娃。”


    程怀舟握着针管的手用力,针尖缓缓没入茉莉的胳膊里。


    被下了安眠剂的茉莉,皱了皱白色的眉毛,吭叽了一声。


    吧唧吧唧嘴,转过头又睡了过去。


    程怀舟拇指用力,刚将药推进去,后脑便一沉。


    咚——


    他的身子晃了晃,面无表情的转过头。


    一眼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抑制环。


    “哈,真有意思。”他裂开嘴笑了,嘴里都是血。


    许诺意抿着唇,操控着精神力向他重重挥下。


    新绿色的触手上染了些血色,不知道究竟是许诺意的血,还是程怀舟的。


    所有触手凝聚在一起的巨大藤蔓向程怀舟再次砸了过去。


    许诺意咬着牙,满头大汗地用剩余的小触手圈起自己身上所有的骨钉。


    时间太紧迫了,许诺意没有时间一个个拔下。


    砰——


    随着藤蔓落地的声音,许诺意身上的骨钉也被全数拽了出来。


    “嗬。”许诺意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倒吸气的闷哼声。


    触手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扶着她从铁板上下来。


    许诺意刚迈出一步,腿就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腿上、肩甲的伤口,留下了两指宽的血洞,还在淌着血。


    “你太天真了,怎么会觉得光是这样就能把我打死?”程怀舟歪着头,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许诺意抬眼看向他,继续挥动藤蔓。


    目光却忽地一凌,她抬头看向自己的精神力。


    这才发现自己的精神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定在空中了。


    动都动不了,更别提收回精神力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能力是禁锢。”程怀舟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并没有坐以待毙,连忙将剩余的精神力汇聚在一起,向程怀舟的腰腹缠去。


    “啧,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缠。”程怀舟眉眼下压,嘴角抿的很直,不耐地出声。


    哒——


    他打起响指,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层层叠叠的水波纹向许诺意荡了过去。


    她抬起精神体将要挡,但水波纹却穿过了精神力径直向她袭来。


    许诺意眼睁睁地看着它向自己飞来,却因为腿和脚踝上的伤口起都不来,更别提闪开了。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死咬住牙关,承受住对方的这记重击。


    当水波纹罩住许诺意的那一瞬,她只觉呼吸变得无比艰难。


    身上像是被一层层保鲜膜缠住了,动都动不了一下。


    许诺意还在颤抖的身体瞬间静止,仔细看的话,能从她的白皙的皮肤上看到一层透明的蓝膜。


    但那层膜太过的薄,甚至近乎透明,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发现。


    “你看你,你这样除了把我惹恼外,还能做什么?”程怀舟低头对着静止不动的许诺意嗤笑一声,接着转过身,想要将药继续推进茉莉的怀里。


    “呵,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吗?”他扫向茉莉身边被生生掰成几节的针筒,以及那洒了一地的药水忍不住笑了。


    “不过这些药也足够了。”他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天心情很好,月上。”


    “你真幸运,等柠柠醒了以后,我会选择一个叫你不那么痛苦的死法,送你一程。”他蹲下身,对着茉莉的手腕划了下去,血慢慢汇聚在地上,跟刚刚的药水融合在一起。


    茉莉的呼吸有些急促,嘴里溢出咿呀的叫声。


    声音越来越微弱。


    许诺意被眼前的一目刺激的双眼泛红,几次用力,都没办法挣脱程怀舟的束缚。


    “毕竟,是因为你我才能复活柠柠,她也会感激你的。”程怀舟叫柠柠时,语气又轻又缓,嘴里像是含了一块蜜糖。


    就连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都带着细碎的笑意。


    程怀舟自顾自的说完,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了一个镜子。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下巴上的血痕。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才抬起双手放在叶柠七的腹部。


    咔嗒——


    覆在叶柠七身上的薄膜一点点裂开,星星点点的白光从叶柠七的身体里溢出。


    程怀舟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白色的光芒一点点在他眼前汇聚成人型。


    叶柠七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是鲜活的,骨肉丰盈的叶柠七。


    不再是一句永远没有回声的尸体。


    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叶柠七。


    “柠柠、”程怀舟眼眶泛红,刚一张口就忍不住哽咽,“柠柠。”他上前几步想要抱住她。


    与刚刚那副疯魔的形象截然相反。


    凝聚成型的叶柠七就这么站在程怀舟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啪——


    程怀舟的脸向左偏了过去,他捂着脸不解地看着叶柠七,但很快他便挂上了讨好的笑容,“柠柠,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知道,我把你束缚在这里你很难受,但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错身将身后的茉莉让了出来,“给我你找了一副新的身体,是夏娃。”


    “大家都会很尊敬你,你会一点点长大。”程怀舟的右脸有些发紫,甚至肿了起来,但他好像感受不到一般继续说着,语速很快,“这次我陪着你长大,就像你之前照顾我那样。”


    “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我还给你准备了备选,就是遇到陆沅的话会有点麻烦,不过这点小问题我也能解决的。”他牵起嘴角,露出体贴的微笑。


    “程怀舟。”叶柠七看了他半晌,张口叫着他的名字。


    程怀舟眼眶发热,嘴唇颤了颤,手指攥在一起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柠柠,我好久没听过你的声音了。”


    “我已经死了。”叶柠七冷着脸看他,黑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应该也会接受这个现实了。”


    程怀舟忍不住打断她,“我没办法接受柠柠,我人生的百分之九十都是你,没了你我也没办法活下去。”


    “你之前不是也活的好好的?”叶柠七皱着眉,指向躺在血泊里小脸煞白的茉莉,“她才那么小,你怎么忍心的!”


    “如果我们的孩子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会长的像她一样可爱。”叶柠七看着眼眶里含着泪的程怀舟叹了一口气,“我不会附在她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你该走出来了。”


    “柠柠,我宁愿永远不要孩子也不想失去你,我很想你,你都不想我吗?”眼泪从他的眼尾落下,他哽咽着伸手想要抱抱她。


    叶柠七后退了一步与程怀舟拉开距离,拒绝了他的请求,原本凝实的魂魄淡了很多。


    “程怀舟,我死的时候有些匆忙所以很多话都来不及跟你说。”叶柠七盯着他的双眼,“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死亡。”


    “你要面对死亡,正视死亡,不要恐惧它,几百年以后,我们会重新再相遇的。”


    “几百年?你好狠的的心!”程怀舟摇头,脸色甚至比失血过多的许诺意还要差,“从我记事以来,就只有你,你怎么可以叫我等你这么久!没有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叫我痛苦的没办法呼吸,你还那么年轻死的时候又那么痛苦,柠柠你叫我怎么忘记你。”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柠柠。”他上前想要拽住叶柠七的袖子,手指在空中划过,穿过了她的身体。


    程怀舟的动作一顿,他没想过柠柠会拒绝接触他。


    程怀舟抬起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糊着的眼泪,“你只要覆在她的身上就好了,我可以把你养的很好,你又可以重新活一遍了,不用投胎,不用在等那么多年。”


    “万一、”他的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雨水的棉花一样,潮湿又带着腥气,“万一你不记得我,我也不记得你,我们错过了怎么办!几百年的时间太长了,一切都会变的,你不爱我的话,又该怎么办!”


    叶柠七看着面前几近癫狂的程怀舟,“我把你从羊群抱回来的时候,被父亲母亲打骂,没有后悔。”


    “你偷偷跟着我登上战舰,被异种拖到巢穴,我去救你污染加深时,没有后悔。”


    “你拿着刀对准自己威胁我娶你的时候,我也一刻都没后悔过,程怀舟因为我也同样的喜欢你,就算当时的你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想要吸引我的注意,我也只觉得你可爱。”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你睁开眼看看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程怀舟,你在滥杀无辜,甚至是珍贵的夏娃,本来兽人和夏娃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追查夏尔阁下死亡的真相,却还是要用这样的手段复活我,程怀舟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程怀舟摇着头显然是无法接受叶柠七这么说。


    “没关系,就算你后悔也没关系柠柠。”他声音尖锐,再也没了从容,“我不能没有你,只要你活着,哪怕你恨我也没关系。”


    “我爱你,柠柠。”


    程怀舟对着面前的叶柠七提起嘴角,笑的勉强。


    眼泪越流越多,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许诺意垂下眼,指尖费力的勾起,想要把薄膜给撕破。


    第69章


    偏偏叶柠七别过头,不肯看他。


    程怀舟哪里受得了这样。


    “柠柠,时间不多了,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程怀舟祈求地看着叶柠七,声音带着讨好,“以后我们会有很多的时间去讨论这件事,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叶柠七的魂魄逐渐透明,但叶柠七不想程怀舟碰到她,所以程怀舟就算去碰也只能碰到空气。


    她合上眼,摇头:“别让我在最后这一刻讨厌你,程怀舟。”


    “我已经查到了夏尔阁下死亡的真相,柠柠。”程怀舟慌张地打开智脑,将自己查到的所有资料全部投放,“你看,只要你肯复活,我就会把这些文件公之于众,还兽人门清白。”


    许诺意挣扎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快速扫过程怀舟投放的文件。


    叶柠七这才睁开眼,但目光却不是程怀舟想象的欣喜,惊讶。


    而是失望、厌恶。


    “你真叫我失望,难道没了我,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吗?”她拧着眉,看着对面摇摇欲坠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程怀舟,声音严肃,“这么重要的文件,你竟然不立即公布出来洗清兽人的冤屈,而是用来威胁我?”


    “程怀舟,你真让我失望!”


    “对!”程怀舟整个人颓然地坐在地上,捂住双眼,“没了姐姐你,我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不想做。”


    “姐姐,我只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站在我的身边,这有什么错,你凭什么对我失望。”他颠三倒四的说着,过于柔软的布料贴在他的身上,露出他凸起的脊骨,“兽人的冤屈关我什么事!要不是为了那个梦瑟兽人,你也不会死!我凭什么这么大度,是他们甘愿被那帮觉醒者耍的团团转!”


    眼见叶柠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吸了吸鼻子:“你明明知道我离开了你,什么都做不成,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把我抛下,我也想跟你一起走,但这该死黑羊体质怎么死都死不成!后来我又怕死了。”他用力擦去脸上的眼泪,精致的脸上立即红了一块,“我怕我忘记你,更怕你忘了我。”


    叶柠七动了动唇,看着他这幅绝望的模样,终究是不忍。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


    在程怀舟含着破碎、希冀的目光下,弯下腰将他抱在怀里。


    程怀舟眼里含着要落不落的泪,在这一瞬争先恐后地从眼睛里涌出。


    他紧紧握住叶柠七越来越透明的胳膊,喃喃道:“您如果要恨我,就恨吧。”


    “我会用一生来跟你赔罪的。”说完,他握着她的手忽地用力,直接起身将叶柠七拽到了茉莉身前。


    程怀舟不敢看她,生怕在她的眼中看到很多他不想看到的情绪。


    “怀舟,姐姐也很想你。”


    但,叶柠七却突然笑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苦了。”


    “是我对不起你。”


    程怀舟听着叶柠七突然软化来的语气,慌慌张张地抬头,“姐姐,求你留下吧,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附身在她的身上、”程怀舟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柠柠的手。


    明明她的手已经放在了茉莉的小腹上,但是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等我走了以后,你记得收拾残局。”叶柠七抬起手撩起程怀舟耳边的碎发,“陆沅一定不会放过你,所以你把她们治疗好以后,就走吧,别留在这里了。”


    “就算陆沅会放过你,接下来的法庭审判也不会放过你。”


    “你还年轻,不要总把这些时光浪费在我的身上。”她轻轻拂过程怀舟脸上的巴掌印,眼里带着怜惜,“疼不疼?”


    程怀舟摇头,“不、不疼,”他的眼眸里带着慌乱,余光扫过许诺意时忽地亮了起来,“我知道了姐姐,只有许诺意的身体可以当容器,她的身体连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野鬼都能装下,也一定能装下你,我们试试!”说着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力气,瘫软无力的腿重新恢复了知觉。


    他拽着叶柠七的手,刚一动。


    掌心骤然一空,程怀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姐姐我知道你不想附在她的身上,但是、”


    “怀舟,到最后你想对姐姐的话,也只有这些吗?”叶柠七的声音微弱,有气无力的。


    他这才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抬头看清叶柠七的瞬间。


    泪如雨下。


    “姐姐,”他摇着头伸手死死抱住她,好像只有这样,叶柠七就不会消失了一样,“你怎么能忍心再抛下我一次!”


    叶柠七的双臂消失在空中,双腿也若隐若现。


    程怀舟的泪落在叶柠七的肩上,再滑落在地。


    像是在室内下了一场苦闷的雨。


    而只有正在下雨的人才知道其中的酸楚。


    “程怀舟,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想在遇见你。”


    “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我走的太早了。”叶柠七笑着将脸贴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在他的嘴上落下了一记冰凉的吻。


    “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明明你还那么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程怀舟的手臂一松,他不敢低头向下看,就这么仔细端详着叶柠七的脸。


    直到这一刻,程怀舟还是不准备就这么放弃,他对着怀中的姐姐施展着异能。


    无数的蓝色光点没入叶柠七的体内,却都跟石沉大海没有分别。


    “别让我恨你,程怀舟。”叶柠七虚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缓缓响起。


    程怀舟的怀里早已一片冰凉,他的手再也抱不住什么,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用力地眨眼,将里面阻碍他看向叶柠七的液体挤出,贪婪地看着她,嘴唇颤抖着,声音也变了调子:“为什么没有用?姐姐你别离开我。”


    程怀舟这个时候才真的慌了,在他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留住叶柠七的那一刻,慌的彻彻底底。


    “我当时不应该拦住你,不让你去调查夏尔那条线,这样你就不会分心,更不会受到重创。”


    “是我、”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抽泣着喊道,“是我害死了你,如果我当时跟你一起调查的话,如果你没有受伤的话,如果你没有怀孕的话,现在你还能在我的身边,姐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程怀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变了调子,声嘶力竭,恨不得用力地将埋在心里所有的话都赶快说出口。


    可能说出口的,也只有对不起。


    对不起她。


    他脖颈上的青筋鼓起,眼眶里的泪总是在被挤出后,又重新蓄满。


    程怀舟只能在眨眼的间隙,贪婪地看着叶柠七。


    “这些怎么会是你的错?”叶柠七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明明是我冲动,不顾你的劝阻单独行动,又故意不说自己受伤。”


    “是我的错,害的孩子死在腹中,害的只留下你一个人,明明你最怕孤单了。”


    “怀舟。”她仔细打量着怀舟消瘦的脸,“你受苦了,是姐姐对不起你。”


    “下辈子,下辈子我会补偿你的,不会在留下你一个人了。”


    “不、”程怀舟摇头,他哭的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我不要下辈子,姐姐我不要下辈子!”


    “我也爱你,怀舟。”叶柠七笑了一下,一滴泪落在了程怀舟的脸上,冰冷又刺骨,“从来没有恨过你、怨过你。”


    区别于程怀舟脸上的所有眼泪。


    却又很快的跟他脸上的液体融在一起。


    “能对我笑一下吗,你笑的最好看了。”叶柠七最后剩下的头颅,也若隐若现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中。


    程怀舟角上挂着的链子早就缠在了一起,脸上也黏糊糊的。


    但他早就没了整理这些的心思。


    时间真是太快了。


    也太无情了。


    所以他只来得及,对着叶柠七提起嘴角,还没完全露出牙齿时,叶柠七的魂魄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面前了。


    程怀舟红着眼,嘴角几次落下,又被他挤了上去。


    他就这么对着空无一物的对面,笑着。


    直到再也压制不住的哽咽从他的嗓子里闯了出来,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样,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咚——


    他跪倒在地,头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贴在地面,身子不断地抽搐着。


    却没有声音溢出。


    像是一场默剧,主演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无法被人听见。


    只有自己能听到自己那伤心欲绝的声音。


    心一点点的被掰成几瓣,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许诺意这时终于将束缚在自己身上的薄膜撕开了,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程怀舟摇摇晃晃地抬头,看向她,“现在你满意了?”


    他的双眼被鲜红色覆盖,里面含着的泪也是血色的,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许诺意抿了抿唇,“现在的局面在你着手准备实验的时候,就应该预料的到。”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没有附在任何人的身上。”许诺意垂下眼,她只是穿越了……


    “猜想?”程怀舟的声音很小,叶柠七的离开对他的打击似乎很大,叫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诺意没应声,她忍着刺骨的痛,双手撑着地站了起来。


    但也只限于站起来,刚刚不流血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又开始撕裂,流血。


    程怀舟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他才不信。


    不信许诺意不是异世魂,他只是怕陆沅会突然找过来,怕一切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在跟许诺意的对话中,从她的微表情里窥到了一些端倪,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才把姐姐放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姐姐没办法跟茉莉融合,更来不及跟许诺意融合。


    程怀舟想要扯起一个自嘲的笑,但嘴角早就僵了,更别提笑了。


    “你把叶柠七关在这里,真的是对的吗?”许诺意垂眼看向他。


    “关?我只是想救姐姐,你懂什么?”提起叶柠七,程怀舟眼里的血泪流了下来,语气也不可避免的激动起来。


    “可叶柠七明明被你禁锢了起来,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刚刚的谈话?程怀舟你有想过这一点吗?”许诺意从他们两个刚刚的对话中,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点。


    程怀舟多聪明,立刻就意识到了许诺意在说什么。


    “不可能,姐姐的意识不可能一直醒着!一定是我们刚刚太吵了,太吵了,所以把姐姐给吵醒了。”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叶柠七的尸身跑去。


    连滚带爬的,站都站不稳。


    许诺意指尖死死抠向手心,借着这个空隙,颤着腿向茉莉的方向走了一步。


    她还需要时间,不能把程怀舟的注意聚焦在她和茉莉的身上。


    还好她赌对了。


    “姐姐,你不是醒着的对不对。”他跪在叶柠七身前,忍不住握住她冰冷的手,“你刚刚只是被我们吵醒了,是不是?”


    “这里这么冷,又黑,你自己一个怎么熬过来的?”


    “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他亲手为姐姐布置的密室,现在看哪里都不满意。


    太小了,也太黑了。


    没人陪姐姐说话,姐姐该多寂寞啊。


    姐姐该多恨他啊。


    这十几年如一日地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尸体。


    都是他,都怪他。


    把姐姐强行留在这里,让她这么痛苦。


    早知道……早知道他应该放过姐姐才对。


    “姐姐,”他把脸贴在姐姐冰凉的手背上,血色泪顺着他高耸的鼻梁滑下,落在叶柠七的手指上,“姐姐,你醒过来好不好。”


    “求你告诉我,你在这里是不是很寂寞,你怎么才打了我一下呢,你的手疼不疼。”


    “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第70章


    程怀舟的哀嚎声响彻整个空间。


    回音起起伏伏,带着莫名的哀痛。


    许诺意却无暇顾及他的悲痛,她趁着这个空挡,一点点挪着步子,等好不容易来到茉莉的身前时,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正紧紧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许诺意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腿上、脚踝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顺着她细白的皮肤蜿蜒流下。


    茉莉一动不动的躺在她的面前,小脸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小一只,卧在血泊里。


    叫许诺意看的心脏都揪在了一起,她甚至都顾不上自己的伤口,秉着气颤抖着将手靠近茉莉的鼻子。


    “呼。”


    还好,还好有呼吸。


    许诺意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连忙把茉莉抱在怀里,地上太凉了。


    茉莉手腕上的镯子被程怀舟摘了,手腕光秃秃的。


    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整个人跟破碎的洋娃娃一样,没什么生机。


    许诺意几次伸手,又顿在空中,不敢碰她的伤口。


    因为她的手实在是太脏了,上面沾满了血和灰。


    冒然摸上去只会把茉莉的伤口弄的更糟,甚至会叫她更疼。


    许诺意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茉莉的伤口,握住了她细软的胳膊。


    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止住血,得先止住血才行。


    许诺意的下巴抵在茉莉那毛绒绒汗津津的头顶上,眼眶阵阵发酸。


    她的手抖的厉害,血腥气太重了,重的她的胃开始隐隐抽搐。


    茉莉如果按照原著的故事线长大的话,至少不用经历这些痛苦。


    都是她的错。


    如果没有她的话,茉莉也不会受伤。


    眼泪一滴滴砸在茉莉的脸上,又像是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许诺意抹了一把眼睛,使劲咬向自己的腮肉。


    顿时血腥气弥漫在口腔里,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


    许诺意抬眼,看向空中同样撕开程怀舟桎梏的精神力,她新绿色的眼眸中顿时开始闪烁起光芒,空中无数条精神力在许诺意的操控下,在空中相互穿梭,融合。


    像是一颗正在飞速成长的大树。


    她必须离开这里。


    带着茉莉离开这里,在拖下去,她们两个都会耗死在这。


    许诺意越是生气,就越是冷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几乎要在她的胸腔里爆炸。


    “你没必要浪费精神力,许诺意。”程怀舟的声音有些闷,阴沉沉的。


    他扫过头顶‘枝繁叶茂’的大树,“你杀不掉我的。”


    许诺意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刺向手心里。


    她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蓄力。


    眼里的眸光不断地闪烁着,汇聚在程怀舟头顶的精神力也越来越多,乌压压地压在他的头顶。


    程怀舟像是没看到头顶的精神力一样,继续握着叶柠七的手,声音带着温情:“姐姐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许诺意。”


    “既然姐姐这么喜欢你们,那干脆就叫你们也陪着她一起走吧。”他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这样她就不会再寂寞了。”


    明明是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嘴里的话却格外的恶毒。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动作僵硬转头看向许诺意:“当然,你不要在想着附身了,我会把你的灵魂彻彻底底的捏碎,叫你再也没有任何附身的机会。”


    程怀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许诺意:“凭什么姐姐没附身成功,你却能以阁下的身份活着?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许诺意。”


    程怀舟裂开嘴对着她笑了,舌尖上还挂着齿痕。


    鲜血在他的唇齿间蔓延开。


    “疯子!”许诺意低声骂了一句,看着向自己步步紧逼的程怀舟,也顾不得继续压缩精神力了。


    直接控制着还没有完全长成的精神力,向程怀舟压去。


    巨大的树干横倒着向他狠狠地砸了过去。


    许诺意以为自己就算是杀不死程怀舟,至少也可以重伤他。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前的差距会这么大。


    程怀舟不过随便扫了一眼,她不断压缩的精神力就又再次被束缚在了空中,动弹不得。


    这时程怀舟已经走到了许诺意的面前,血泪在他的脸上风干,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干涸。


    许诺意紧紧抱着怀中的茉莉,双腿使不上力,根本站起不来。


    她咬着唇继续催动着精神力,试图反抗。


    程怀舟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夏娃与兽人之间的横沟,是没办法跨越的,许诺意。”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在做这些徒劳的挣扎。”说着,他抬起手,打起响指。


    哒——


    瞬间,紧紧贴附在精神力表面的蓝膜无风自燃。


    而被困在其中的精神力直接被点燃,许诺意大脑一片嗡鸣。


    耳边满是精神力,歇斯底里的叫声。


    疼!


    好疼!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噗!”许诺意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反噬的疼痛叫她无法呼吸,血滴落在了茉莉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了一起,又缓缓被晕开。


    茉莉的眼皮动了动,但是没有睁开。


    许诺意双手紧紧攥着茉莉的衣裳,指节因为过于用力开始泛白。


    她的双手已经渐渐开始脱力了,颤抖着,像是随时会松开。


    她怕自己抱不住茉莉,只能拼命地将她往怀里按。


    眼前的黑斑越来越大,许诺意的眼睛甚至都没有办法聚焦。


    “真可惜。”许诺意也笑了,鲜血粘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小脸越发的惨白,“你不是我,更不会成为我。”


    “这点倒是跟陆沅很像。”程怀舟根本就没把许诺意放在眼里,他抬起脚抵在许诺意的肩膀上,“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程怀舟的力气很大,许诺意要绷着全部的力气,才能勉强坐在原地。


    “夏娃离开兽人的保护,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穿着红底黑皮鞋,鞋头很尖。


    ‘噗呲。’


    许诺意浑身一颤,甚至连痛呼都发不出一声。


    脖子高高的扬起,瞳孔都跟着放大了。


    “很疼吧?”程怀舟偏着头,脚尖用力的在她肩胛上的血洞搅着,“我也很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扯平。”鲜血顺着他的鞋面滴在地上。


    许诺意放下怀中的茉莉,抬眼和程怀舟对视,“从你只能在欺负夏娃身上找平衡这点来看,你就是个窝囊废。”


    “你不是叫我去陪叶柠七吗?”她梗着脖子,“当然可以了,我会把你对我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她,看她还会理你吗?”


    失血过多的许诺意声音不大,但刚好可以叫程怀舟能听清。


    “哈?你觉得我姐姐会信你这种鬼话?”程怀舟虽然是这么说的,脸色却还是无法控制的越来越差。


    许诺意双手死死扣住他那只冒犯的脚,“没人教过你,不要用脚踹别人的伤口吗,你这个死混蛋!”


    已经被火焰灼烧成黑炭的精神力飞速向程怀舟飞去。


    “噗呲!”


    程怀舟捂着左眼,用力踹开许诺意后,狼狈地后退两步。


    猩红的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流下。


    他恶狠狠地用着另一只完好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坐在地上的许诺意。


    许诺意躺在地上,捂着被连踹几脚的肚子。


    抬头,吐出嘴里的鲜血,毫无形象的笑出了声:“怎么样,被夏娃刺伤的感觉,是不是很新鲜?”


    “就算夏娃和兽人的差距再大,我也能伤到你。”她扯平嘴角,冷冷地看着程怀舟,时不时溢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许诺意,你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夏娃,如果被保护协会和伊甸园知道了你是假冒的夏娃,你说你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呢?是审判?还是解刨?”他放下捂着左眼的手,不怒反笑,一步步靠近她,“哦,我知道了,都不是,你会永远被关在实验室里,接受无穷无尽的实验,就像陆沅那样。”


    “直接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程怀舟蹲下身,一把揪起许诺意的长发,她被迫仰起头,看向那张被鲜血浸湿的脸。


    从左眼里淌下的鲜血将程怀舟大半张脸都染湿了,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一样。


    “我要叫你受尽折磨,连想要求死都是奢望,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跟你讨回点东西。”程怀舟冰冷的手指摁在许诺意的太阳穴上,“既然你拿走了我的一只眼睛,那我也该拿走你的眼睛才公平不是吗?”


    程怀舟那只被她戳伤的眼睛正簌簌往外冒着血。


    但他的表情看上去还算是平静。


    “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有一句话。”许诺意的声音很轻,轻到程怀舟只有放轻呼吸才能听清。


    “失去眼睛的灵魂,永远没有归处。”许诺意扫了一眼,被黑炭们簇拥着远离他们的茉莉,眼里带着决然,说出的话也同样的坚决,“你永远,都不见到叶柠七,也找不到她。”


    蓝星当然没有这句话,这句话是许诺意现编的。


    只是为了激怒他。


    “你找死!”程怀舟的脸色骤变,他想也没想直接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拎了起来。


    许诺意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用了她最大的意志力,她就是觉得眼皮很沉。


    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只是这样而已。


    暴怒中的程怀舟并没有注意到,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小道缝隙。


    而原本应该躺在他身后的茉莉,已经消失不见了。


    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那一堆被烧成黑炭的精神力。


    “灵魂没有归处?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归处!”


    “嘭!!!”倏然间,一声巨响在两人身后响起。


    接着一阵风扬过,许诺意眯着眼睛看向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银色巨物。


    眼里的黑影叫她没办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什么。


    但程怀舟却看的真真切切的。


    那可是近一吨重的铁门,就这么轻飘飘的被踹飞了。


    哐当——


    铁门重重砸在地上,叫在场的人心也跟着震了两震。


    前后不过一秒的时间。


    程怀舟抬头,仅剩的一只眼睛,叫他的视线同样受阻。


    走廊外一片漆黑,他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几乎滴血的眼球。


    一个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那双猩红的眼球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程怀舟!”


    “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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