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隔阂


    顾淮舟说的没错, 天总会黑的。


    楚兰卿到军营时,刚过午时,而等他们在帅帐里安静下来, 外面已经黑透了。


    楚兰卿面朝里侧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洁白的肌肤上遍布红红紫紫的痕迹, 肩膀和锁骨上还有几处牙印。


    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过一样, 酸胀疼痛, 手脚似乎也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顾淮舟从没有像这次这么狠心过,以前的他根本舍不得。


    半晌, 帐内萦绕着的那股令人心热的气氛淡了些。


    顾淮舟动了动,有些硬的掌心轻轻抚上楚兰卿的后背, 手指在那些痕迹上逗留了一会儿。


    “疼不疼?”


    楚兰卿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发不出正常的语调, 他哭得太久太狠,双目通红, 眼皮微肿, 连嘴巴也有些红肿。


    “对不起,我今日……我下次轻点儿。”顾淮舟俯身从背后拥住楚兰卿, 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耳朵。


    “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准备饭菜。”


    楚兰卿终于出声, 哑着嗓子道:“我想睡觉。”


    “那我让人把吃的送进你的营帐里。”


    “我的营帐?”


    “嗯,离这儿不算远,但是安静。”


    楚兰卿沉默了片刻, 有些低落的小声问:“我不能睡在这儿吗?”


    顾淮舟顿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帅帐是商讨重要事情和发令的地方, 将领们来来往往,你在这儿会不方便。”


    话音刚落, 似乎是为了印证顾淮舟的说法,外面传来了小庄的声音。


    “大将军,前方有军情急报,冯参将请您共同商议。”


    “知道了,让他先去袁监军帐中,我稍后就来。”


    “是。”


    “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重要?”楚兰卿垂着眼皮喃喃道。


    “军情急报,耽误不得。”


    楚兰卿“哦”了一声,艰难翻过身面向顾淮舟,将脸贴上他的胸口,伸手抱了抱他。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休息。”


    顾淮舟有些迟疑,回抱住身前人的腰,道:“我先送你。”


    “不用,小庄他们等着你呢,我自己走。”


    顾淮舟静了静,眸光变得幽深,但最终还是应了。


    “你不认得路,我派人在营帐外等你,送你过去。”


    “好。”


    顾淮舟走后,楚兰卿便开始缓慢的起身穿衣,他浑身像散了架,一不小心还会扯到痛处,所以动作极慢。


    等他好不容易穿好衣服下了床,刚走没两步,就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得很痛,他伏在地上缓了好久,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眼眶。


    好痛,不止身体。


    半夜,顾淮舟回到帅帐,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稍稍松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却在一瞬间脸色骤变。


    这把椅子被挪动过,有人来过这里。


    顾淮舟拉开抽屉,那里放着来往密信和一些军事图,现在都一张不少的躺在抽屉里,摆放的位置却有细微的不同。


    谨慎如顾淮舟,一眼便看出有人动过这些东西。


    窒息感一瞬间席卷全身。


    “来人。”


    门外走进来一名侍卫,就是他送楚兰卿离开的帅帐。


    “大将军,有何吩咐?”


    “我离开帅帐后,楚公子很快就出来了吗?”


    “回禀大将军,属下在帐外等了约半柱香的时辰,楚公子才出来。”


    “好,下去吧。”


    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顾淮舟在椅子上枯坐了近一个时辰,才缓缓起身出了帅帐。


    远远的,他看见一名将士从楚兰卿的营帐中出来,猫着腰往别处走,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顾淮舟眸色一沉,深吸了一口气,疾步冲过去将人踹翻在地。


    那人大惊失色,张开嘴就要求饶,被顾淮舟一记掌刀劈晕了过去,最终没发出一丝动静。


    有巡逻的将士立马上前,看清眼前人是顾淮舟后,瞬间会意,把晕倒的人拎了起来。


    “大将军。”


    “嘘。”顾淮舟神色冷漠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此人形迹可疑,把他关进牢房,明日细审。”


    “是。”


    顾淮舟在营帐外站了一会儿后,才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昏暗一片,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在这漆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兰卿侧躺在床上,闭着眼,面容平静,似乎已经睡着了。


    即使明知道可能是在装睡,顾淮舟还是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旋即脱去外衣,搂着楚兰卿躺下。


    楚兰卿躺得靠外,所以外侧并没有留多少空地,顾淮舟只勉强侧身睡在了床沿上。


    许是睡得不安稳,楚兰卿醒了过来,缩在顾淮舟怀里呆愣了一会儿,才往后挪了挪。


    “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怕你自己在这儿睡不好。”


    楚兰卿抿了抿唇,他的确睡得不好。


    身子明明很疲惫,却很难入睡,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即使睡着了也会做噩梦。


    可他想了想,还是说:“没有,我挺习惯这里的。”


    没必要再让顾淮舟为他分心了,作为统帅,他够累的了。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顾淮舟突然莫名其妙的问道。


    楚兰卿仰头看了看,有些迷糊,“有啊,你,还有小庄。”


    “还有吗?”


    “嗯……”楚兰卿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补充道:“还有楚九和如意姑娘。”


    顾淮舟脸上没什么变化,却透着一股令人猜不透的深沉,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就这些?”


    楚兰卿不明白他到底要问出什么答案,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垂下眼皮发愣。


    忽然间,他的脑袋里闪过一道冷光,一阵强烈的紧张感翻涌上来。


    顾淮舟反复追问他在这儿认不认识别的人,是不是已经怀疑那些刺杀他的杀手,都是楚家派来的?


    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僵硬,顾淮舟眼底一暗,他挑起楚兰卿的下巴,声音低沉的问道:“怎么了?想起什么人了吗?”


    楚兰卿却扭过脸,半垂着眼不敢看他,嗫嚅着应道:“没……没有,我能认识什么人……”


    这副躲闪的模样分明就是心虚,这更加印证了顾淮舟心里的怀疑。


    他顿了顿,心中闪过一抹狠劲。


    “方才从你帐中出去的人,是谁?”


    楚兰卿呆若木鸡,抬眼茫然的瞧着顾淮舟。


    他根本不知道顾淮舟在说什么。


    “兰卿。”顾淮舟低低唤了一声,目光深深的凝视着他,语气即严肃又温柔:“只要你肯说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说什么啊?”


    “告诉我,他是谁?”顾淮舟心头浮起一阵燥意,语调也高了几分。


    楚兰卿被吓得一惊,睁圆了眼不安的看着他,喃喃道:“你是怀疑我偷汉子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


    顾淮舟眼底透出一抹失望。


    半晌,在楚兰卿就要被他阴沉的神情吓哭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脸色和语气倏地放松下来。


    “没什么,我跟你闹着玩的。”


    单纯如楚兰卿,也能看得出这不是闹着玩,方才顾淮舟的样子明明就是认真的。


    可他不敢问。


    楚兰卿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哭腔,牙齿紧咬着唇内侧的一点软肉,用尽全力逼退眼眶里快要溢出的泪水。


    可顾淮舟还是看见了他眼中的泪光,手下意识的抬起,却在半空中顿住,眼中露出挣扎的情绪。


    须臾,他的手落在楚兰卿的后背,微微收力将人抱紧,仿佛并没有看见那些难过伤心。


    “夜深了,睡吧。”


    两个人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明明面对面相拥着,却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中间,这个对他们来说最寻常最安心的姿势,眼下成了一种煎熬。


    过了一会儿,许是估摸着楚兰卿睡着了,顾淮舟慢慢松开了手,兀自下床离开了营帐。


    楚兰卿翻了个身,旋即又没了动静,似乎真的睡着了,可昏暗中,那双清透的眸子半睁着,泪珠滚落,洇湿了枕头。


    顾淮舟回了帅帐,脸色难看的坐在书桌前。


    小庄犹豫再三,忍不住劝道:“世子,夜深了,明日军营事多,早点歇息吧。”


    顾淮舟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自顾自说起了别的,“你觉得,我眼下该怎么做?”


    小庄自然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可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做,他甚至不敢相信楚兰卿是间谍。


    “世子,属下想不明白,楚公子好端端为何会替北萧国做事?是不是楚家……”


    顾淮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这种被最爱的人背叛的感受太痛苦了,痛苦到他腾不出心思去细想,也不敢想。


    “属下总觉得楚公子不会做那样的事,他心思恪纯,根本不是做间谍的料。”


    “我已派人快马回明都城,查探楚家有没有出什么事。”


    小庄错愕了一瞬,眼中闪烁着钦佩。


    “大将军心思缜密,考虑周到,小庄佩服。”


    归根结底,还是太在乎楚兰卿了。


    “你同楚九向来熟络,这几日多去跟他吃酒,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来。”


    “是。”小庄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的意思,犹豫片刻,才试探性的问道:“那楚公子……该如何安置?”


    顾淮舟眉头皱成一团,眼神幽深而无奈。


    “北境战乱,外面不太平,就让他留在军营,你多派些人暗中看着他。”


    “是。”


    是看着他,亦是守着他,护着他。


    第72章 要什么都给他


    次日早上。


    楚兰卿一反常态的没有晚起, 他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他硌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他起来, 给他端来了早饭,样式丰富, 不像是军营里的日常饭食, 应该是顾淮舟特地叮嘱过的。


    想到这儿, 楚兰卿的心里又涌上一丝甜味。


    “大将军用早膳了吗?”


    “属下不清楚, 不过大将军一早便去牢房审人,想来应该没工夫用早膳。”


    楚兰卿眉头微拧, 这怎么行?


    “去请大将军来同我一起用早膳。”


    侍卫却闭着嘴没有动。


    “怎么了?”


    “大将军事多忙碌,属下贸然前去叨扰, 恐怕会受罚。”


    楚兰卿思忖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那我去找他。”


    “楚公子!”侍卫跟上来, 有些不自然的劝道:“公子还是别去了,大将军应该没有工夫见您。”


    “无妨, 我去去就回。”


    楚兰卿还是去了帅帐。


    守在帐外的小庄看见他, 立刻向帐内通传。


    “大将军,楚公子过来了。”


    此话一出, 原本正在议事的众人立刻闭了嘴, 吵吵嚷嚷的帐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位将领眼神复杂的互相看着。


    楚兰卿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人,一走进来便被惊住了, 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


    顾淮舟看着他,面色晦暗不明, “何事?”


    语气冷淡严肃,楚兰卿不由得心生寒意。


    他有些害怕这样的顾淮舟, 但还是硬撑着开口道:“我听说你没有用早膳,想……想让你跟我一起吃。”


    “我正在议事,你先回去。”


    “那你忙完记得吃……”


    顾淮舟似乎已经没有耐心,淡淡的“嗯”了一声,旋即低下头不再看他,“出去吧。”


    楚兰卿转身便走了,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顾淮舟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捏着纸张的手指逐渐收紧,指头泛白,他咬着牙一忍再忍,终是忽视不掉心里的那种酸疼。


    他懊恼的叹了口气,随即不顾众人错愕的目光,起身追了出去。


    帅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每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


    “这下可难办喽!”冯烈含糊不清的嘟囔道,奇怪的眼神在众人之间乱转。


    袁之益听不惯他这种市井语调,撇开眼不搭理他,但他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见没人说话,冯烈轻咳了两声,故意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袁之益:“袁监军,你不是一向足智多谋吗?眼下这情形,我们该如何为之啊?”


    几个将领的视线果然随之移向袁之益。


    袁之益烦躁的拧起眉,厌恶的斜睨着冯烈,道:“冯参将也拿朝廷俸禄,难道就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吗?”


    “我没有用处?”冯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又气又笑,“哪次打仗不是我冲在前面?你袁监军连面都不露,恐怕本将军在浴血奋战的时候,你正躲在被窝里发抖吧!”


    “冯烈!你可真够狂傲的!上有大将军和右参将,下有几十万将士,别说得好像都是你一个人去打的!”


    “你!”


    “住口!”坐在一旁的右参将卓文宇忍不住呵住了两人的争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斗嘴!”


    袁之益和冯烈互相瞪了一眼,都不再出声。


    “北萧国吃了几次败仗,已经是急红了眼,现在他们大军虎视眈眈,正想同我军殊死一搏,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差错。”


    冯烈脸上浮起一抹浮躁,“那能怎么办?这楚公子是大将军的心头肉,我们可不敢动。”


    卓文宇默默瞪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言语分寸。


    旋即又将视线投向袁之益,要论商讨谋划事情,还是跟他说更有用。


    “不如想法子劝大将军把人送回明都城吧,只要不在跟前,自然也就当不成间谍了。”


    这法子虽不高明,却也是当下最有用的建议了。


    袁之益思忖了片刻,眼睛忽而亮了一下。


    “我有一计。”


    闻言,几人都来了精神,满脸期望的看向他。


    “在我军和北萧国之间有一处峡谷,地势险要,我们佯装要派一队人马去偷袭他们的粮仓,途径此处,再把这个假消息透漏给楚兰卿,然后设下埋伏。”


    冯烈听了大喜,一拍桌子,道:“那就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卓文宇却很镇定,神色慎重的低声道:“不止这一种结果。”


    “嗯?”


    冯烈不解,但袁之益却明白卓文宇听懂了他的话,不由得露出欣赏的目光。


    “卓参将果然睿智。”


    “何意啊?”冯烈皱着脑门追问道。


    卓文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无奈的解释道:“眼下还不能肯定楚兰卿是不是敌国的间谍,袁监军此计正好可以试探出他的身份。若我们的埋伏扑空,虽是多此一举,却能证明他不是间谍,自然皆大欢喜。”


    冯烈眨了眨眼,“那若是没扑空呢?”


    “那我们能顺势围剿至少几万的北萧军,只不过……大将军就要难受了。”


    确实是好计谋。


    可任谁都能看出顾淮舟对楚兰卿的心思不一般,即便怀疑他是间谍,也依旧待他很好。


    顾淮舟将楚兰卿放在心尖上,谁敢动楚兰卿一根汗毛?


    所以,这个计谋该如何实施就成了问题。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袁监军,主意是你出的,不如你去跟大将军提?”冯烈试探性的说道。


    可这番试探在袁之益看来就是挑衅。


    “冯将军,你真把自己当废物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你……”


    眼看俩人又要掐起来,卓文宇及时出声打住。


    “都住口!等大将军回来,我来说。”


    帅帐便安静了下来。


    营帐外。


    楚兰卿走得极快,像是在躲什么似的,可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他知道是谁,却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直到被人扯着手腕拽进怀里。


    顾淮舟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的抚过他的脸颊,眼中已没了那股冷淡疏离。


    “我忙完就去找你,陪你用午膳,可好?”


    楚兰卿垂着眼,密而黑的睫毛轻颤着,低声道:“不必顾及我,你忙你的。”


    “生气了?”


    楚兰卿不说话了,视线瞥向一边,就是不肯看他。


    “兰卿,你先回去用早膳好不好?”


    “顾淮舟,你是不是腻了?”楚兰卿忽而冷不丁的问道。


    顾淮舟怔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般缓缓出声:“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心里很厌烦我,觉得我麻烦累赘?可以直说!没什么好装的!我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人!觉得腻了,我们就散……”


    “散伙”两个字还没说完,嘴巴便被顾淮舟用力的堵住。


    楚兰卿不肯妥协,拼尽全力的挣扎着,可他哪里对抗得过顾淮舟。


    腰身被牢牢禁锢着,半张脸也被他掌控在手中,而自己双手的推搡和拍打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许久,有淡淡的血腥气在齿间弥漫,但他的嘴唇已经麻木,感受不到疼痛。


    顾淮舟终于松开,他的唇上染着一丝血色,双目发红的凝视着他。


    “楚兰卿,我一辈子都不会腻!即使有朝一日你觉得腻了,我也绝不可能放手!”


    顾淮舟决绝的眼底忽而浮起一抹落寞,“哪怕你要杀了我,我也只会是以你夫君的身份入葬!”


    楚兰卿头脑混乱,不明白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只心惊的捂住了他的嘴。


    “什么杀了你,什么入葬,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顾淮舟将嘴巴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俯身蹭去楚兰卿唇上的血痕。


    “如果拿刀的人是你,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楚兰卿彻底怔住了,一颗心慌张的乱跳。


    “我……我不会……我怎么可能会……”


    或许这就是顾淮舟想要的答案。


    他握着楚兰卿的手亲了亲,绷了许久的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你先回去吧,我忙完就去陪你,别生气了。”


    顾淮舟摸了摸他的脸,松开手抽身要走。


    楚兰卿却突然抬起双臂搂住了顾淮舟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侧。


    “顾淮舟,别对我忽冷忽热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被心尖上的人这么牢牢的搂着,顾淮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间谍,什么背叛,什么敌国……通通被抛在脑后!


    他的兰卿要什么都给他!命也可以!


    顾淮舟微微俯身搂住楚兰卿的腰,猝不及防的将人打横抱起。


    “干什么?”


    “我送你回营帐。”顾淮舟迈步就走。


    楚兰卿搂得更紧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先送你,耽搁不了多久。”


    楚兰卿终于笑了一下,凑到顾淮舟脸上亲了一口,旋即挣扎着要下来。


    “这是在军营,你这样抱着我到处走,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顾淮舟被亲的愣了一下,然后便把楚兰卿放下来了,神色自若的说:“无妨,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他们都在等你呢,这样不好。”


    顾淮舟又忍不住抬手摸他的脸,眉眼间扬起几分温柔,“我的卿卿这么乖。”


    楚兰卿又脸红起来,却没有捂顾淮舟的嘴,而是环住他的腰,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他。


    “我等你一起用午膳。”


    “好。”


    第73章 扯平


    顾淮舟如约来陪楚兰卿用了午膳, 期间他什么都没说,仿佛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眼神总是看向别处, 似乎在避免和他对视。


    吃完饭后,顾淮舟又陪着他午睡, 可等楚兰卿醒来时,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有侍卫向他传话, 让他住回帅帐, 说是顾淮舟的意思。


    楚兰卿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但还是乖乖的去了帅帐。


    打算等顾淮舟回来, 再问问他。


    可这人太忙了,以至于楚兰卿独自在帅帐里等了近两个时辰, 也没等到人。


    他想到那些楚家派来的杀手,不免有些心慌, 外面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要跑出去看看, 生怕是顾淮舟又遭到了刺杀。


    渐渐的, 他也不想问东问西了,只满心期盼着顾淮舟早点忙完回来。


    楚九昨日随兄长楚骁一起回到北境城中, 刚刚把楚骁送走便忙赶着回来了, 还带了一些城中的吃食。


    可他刚走到帅帐门口,便被守卫一把拦住不让进,楚九是来找自家主子的, 自然不肯顺从,两个人便争执起来。


    楚兰卿听到动静走出来, 看着各不退让的俩人,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冲楚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可刚转身就听到守卫拔剑的声音。


    他心惊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瞪着守卫,“他是我的贴身侍卫,你拔什么剑?”


    “楚公子恕罪,帅帐是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楚兰卿一时无言,看了看楚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他口中的闲杂人等指的是谁。


    罢了罢了,还不如住到别的营帐呢!


    “大将军呢?”


    守卫迟疑了一下,道:“大将军在操练场。”


    “楚九,走!”


    反正在营帐里也坐不住了,干脆去找顾淮舟吧!


    操练场上尘土飞扬,一阵阵喊杀之声雄厚有力。


    楚兰卿一眼看见站在队列最前头的顾淮舟,不过他也只是看着,不想过去打搅他。


    过了一会儿,顾淮舟瞥见了他,疾步走了过来。


    楚兰卿眉眼上扬,笑着朝他跑了两步,张开手就要扑进他怀里,却被顾淮舟躲开了。


    还没来得及委屈,就听他解释道:“我身上都是尘土,别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楚兰卿才不管这些,执意朝他伸出一只手,嘴巴往下撇着。


    顾淮舟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往旁边背风的地方移了移。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自己在营帐里待得无聊,就想出来转转。”


    顾淮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皱着眉训人:“这里风沙大,万一吹着你怎么办?快回去。”


    “我现在身子挺好的,没那么娇弱!”


    顾淮舟拿他没办法,只好微俯下身哄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我晚上带你去烤肉。”


    楚兰卿眉尾一挑,“真的?”


    “我哪敢骗你?”


    楚兰卿终于满意,满心雀跃的回了营帐。


    只是进门时,守在门口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仿佛透着打量和警惕。


    楚兰卿没有多想,他今日起早了,熬到现在有些犯困,所以进了营帐后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顾淮舟回来时他还睡着,被子盖得乱七八糟,肩膀头还漏在外面。


    顾淮舟将身上的盔甲换下,走过去轻轻揽住人。


    “兰卿,醒醒。”他声音很轻,生怕惊着人。


    楚兰卿翻了个身,自然的往他怀里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醒一醒。”顾淮舟仍旧轻声细语的喊他,“怎么这个时辰睡觉?”


    “别吵,好困……”


    顾淮舟低低的笑着,忍不住去捏他的腮肉,“那……你不跟我一起去烤肉了?”


    嗯?烤肉!


    楚兰卿脑中闪了一下,立马清醒了七八分,仰起下巴看向身前的人。


    “顾淮舟,你回来了?”


    “嗯,怕回来迟了,我的夫君又要生气了。”


    楚兰卿不满的垮下脸,“我哪有那么不讲理?”


    说着,他掀起被子爬了起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旋即对顾淮舟使唤道:“给我穿鞋!我腰痛弯不下去!”


    顾淮舟立马变了脸色,一脸严肃的扶住楚兰卿的腰,“好端端的,怎么会腰痛?”


    楚兰卿没说话,只阴恻恻的斜睨着他,仿佛在说:你觉得呢?


    顾淮舟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心虚,赶紧蹲下身给他穿鞋。


    ……


    接下来的两日,顾淮舟一直把楚兰卿带在身边,即便是有要事和其他人商量,也不让楚兰卿回避。


    楚兰卿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但顾淮舟却像是忘了自己大将军的身份,执意要把他放在身边,除非有要紧事要外出,否则顾淮舟恨不得一刻不离的陪着他。


    有些太粘人了。楚兰卿忍不住想。


    他虽然也不想独自待着,但听他们说什么打仗啊计谋啊埋伏什么的……实在是无聊,他也听不懂。


    而且,他总觉那些将领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听说今日冯烈要带兵去什么峡谷埋伏敌军,阵仗不大,却带了不少兵,军营中好些人都还不知道这个事。


    楚兰卿前几日就听袁之益和冯烈他们说过此事,所以心里有印象,不过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又帮不上忙。


    一大早,冯烈来向顾淮舟禀告后就出发了。


    楚兰卿原以为,今日有大战,顾淮舟会很忙。


    可他依旧陪在自己身边,甚至连帅帐都不出了,只是脸色瞧着有些紧绷。


    楚兰卿以为他是在担心冯烈他们,于是安慰他不必陪着自己,有事就去忙。


    可顾淮舟只说“无事”,依旧陪着他。


    楚兰卿心里甜的要命,他觉得顾淮舟对自己真好。


    直到有将士跑来说有急事,顾淮舟才不得已的离开了帅帐。


    而顾淮舟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将士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


    幸好有楚九在,他一眼看出此人神色有异,立马拔出剑挡在了楚兰卿面前。


    “公子莫慌,在下是来递信的。”


    楚兰卿一脸茫然不解,“什么信?谁让你送来的?”


    那人却闭口不言,默默从袖中掏出很小的一卷纸条,扔到地上后转身便走了。


    楚九将纸条捡起来,回身递给了楚兰卿。


    楚兰卿满腹狐疑的打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公子,怎么了?”


    “快去,把刚才那个人抓回来!”


    楚九得令后不敢耽搁,立马飞身冲了出去。


    好在楚九身手矫健,很快便把那人押了回来。


    “楚公子,我好心提醒你,你怎能恩将仇报?”


    “好心?你我非亲非故,什么好心值得你冒险来帅帐提醒我?他们怀疑我是敌国奸细是真,你不怀好意更是真!”


    “楚兰卿!你油盐不进!活该你被枕边人疑心!我……”


    “把他押下去,交给袁监军处置!”


    “是。”


    楚九把人带下去后,帅帐里只剩下楚兰卿一人。


    他如雕像般站了许久,最后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这几日的亲近与陪伴,原来……是因为怀疑他。


    顾淮舟得知有人给楚兰卿递信,心里慌得不行,匆匆赶了回来,可帅帐里空无一人。


    彼时天色已经发暗,带兵去了峡谷埋伏的冯烈恰好回来,此行空手而归。


    冯烈觉得是好事,喜洋洋的跑去向大将军禀告,还没走到跟前就被顾淮舟一个冷眼定住了脚。


    “大将军,那个……事情已经明了,楚公子是……是清白的。”


    “知道了。”


    顾淮舟说罢就走了,步伐间透着一股焦急。


    冯烈有些摸不着头脑,向一旁的侍卫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楚公子都知道了。”


    冯烈瞪大了眼,嘀咕道:“……这下难办了。”


    顾淮舟一路跑到楚兰卿的营帐,掀开门帘,果然在里面看到了楚兰卿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也揪了起来。


    楚兰卿正在床边收拾从帅帐拿回来的衣物,似乎不曾注意到门口的人。


    顾淮舟双脚像被灌了铁,沉重的难以挪动,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楚兰卿身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兰卿……”


    楚兰卿回身看他,神色自若,甚至嘴角有些笑意。


    “你回来了。”


    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淮舟有些错愕,伸手扶住楚兰卿的肩膀,柔声道:“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还是别住在你那儿了,免得惹麻烦。”


    “兰卿,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想要怀疑你,是……”


    “好了!”楚兰卿却出声打断了他,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没事,我能理解,就当是……扯平了。”


    可他越是这副无所谓的模样,顾淮舟心里就越紧张,尤其是听到他说“扯平”两个字时,胸口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什么扯平?兰卿,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楚兰卿轻笑一声,抬手搂住顾淮舟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没有生气,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顾淮舟一时失去了反应。


    好像……真的不在意。


    但这种反常的平静令他难以心安,一种强烈的要失去楚兰卿的念头在脑海里不受控制的膨胀。


    顾淮舟猛地将人按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一遍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兰卿,都是我的错,你不用忍着!可以对我发脾气,怎样都行!”


    “顾淮舟,你是不是有病啊?都说了我不生气!松开我!”


    可顾淮舟像是听不到,亦或是不敢相信,抱着楚兰卿死活不撒手,仿佛一撒手人就会消失不见。


    第74章 中邪了


    那名给楚兰卿递信的士兵被关进了牢房, 在冯烈的严刑拷打下承认了自己是北萧国派来的奸细。


    可区区小兵,根本成不了大事,在他上面定然还有指使者。


    顾淮舟像是发了癔症, 走哪儿都要带着楚兰卿,所以当冯烈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他时, 楚兰卿也听到了。


    等冯烈走后, 楚兰卿忽而笑了一下, 眼神淡漠的看向顾淮舟。


    “这个人是我让楚九去抓回来的, 应该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吧?”


    顾淮舟一时无言,拧着眉静静的看他, 眼神如深秋枯黄的落叶。


    楚兰卿也回望着,神色平静而荒凉, 隔着一层冷漠。


    半晌,顾淮舟凑近想要吻他, 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顾淮舟微低下头,巨大的落寞感笼罩着他的全身。


    “兰卿, 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顾淮舟却自然的忽视掉他的回答, 自顾自问道:“怎么样才能消气?”


    楚兰卿顿了顿,忽而道:“我打算回明都城了。”


    因为知道楚家派人暗杀顾淮舟的事, 心中对他有愧意, 所以原本已经打算不再计较被怀疑是奸细这件事,这也是昨日没发脾气的原因。


    可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或许迟早会淡忘,但就当下来说, 他还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顾淮舟的亲近。


    顾淮舟脸色变了变,用力攥住了楚兰卿的手腕。


    “你要走?”


    “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还容易惹事,不如回去。”


    “你是在生我的气, 所以要这样惩罚我,对吗?”


    楚兰卿却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顾淮舟,你真的信我吗?”


    “我信!”顾淮舟回答的十分干脆。


    楚兰卿生硬的勾了下嘴角,轻嗤一声,“别扯了。”


    若真的信,就不会在他刚来时对他忽冷忽热,也不会让他从帅帐搬出去,更不会设下计谋去试探他有没有给北萧国通信。


    “兰卿,我的确是收到十分可靠的消息,得知北萧国要在军中安插奸细,且地位不低,又恰好此时你来了北境,这很反常……”


    楚兰卿本打算不跟他争辩,可听到最后一句时,一股怒火不受控制的蹿了上来。


    “反常?我来找你很反常?你在东境时,是谁长途跋涉不顾安危的跑去找你?如今却说反常!难道你我之间,只有你在付出吗?”


    “兰卿,我不是这个意思!东境那次你是瞒着家人出来的。而这次不同,你在你爹娘身边,他们怎么可能肯让你跑到北境来!更何况楚伯父如今还没有接纳我……”


    见他提到楚家,楚兰卿又想起了那些杀手,气势登时弱了下来,语气低平无力的说道:“所以你觉得我来北境,是我楚氏举家的阴谋?”


    “我只是觉得或许楚家遇上了什么事,受到了北萧国的威胁。”


    楚兰卿眼睛发红,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顾淮舟,我楚氏一门虽不是什么世代簪缨的名门贵族,却也是文官清流,绝不可能做叛徒!”


    “我知道,我知道。”顾淮舟将人搂进怀里,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你可以打我骂我,只要你能消气,兰卿,别闷着。”


    话音刚落,楚兰卿便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带着狠劲儿的咬下去,却在转瞬间就放轻了力道。


    终究是舍不得。


    “不疼,想咬就咬。”顾淮舟低声哄道。


    楚兰卿却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泪眼模糊的望着他,下了最终审判。


    “从今天开始分房睡,你不许来我的营帐!”


    ……


    后来听小庄说,那个试探楚兰卿的计谋是袁之益想出来的,一开始顾淮舟并没有同意。冯烈等人轮番劝说,最终顾淮舟为了楚兰卿和楚氏的清白答应了下来。


    小庄说,不论结果如何,顾淮舟都是打定主意要护住他的。


    自那以后,俩人的隔阂消散了许多,也不再别别扭扭的要分房睡。


    可楚兰卿近来脾气很不好,比以前还不好。


    暴躁易怒,不讲理,任何小事都能惹到他,而且特别黏人,一个时辰看不见顾淮舟便要摔东西砸碗,营帐里的东西几乎全被他砸了个遍。


    这些顾淮舟都能包容,每次都很耐心的哄人。


    可最让他头疼的事,是楚兰卿变得特别爱哭。


    抱他时力气稍大了一点要哭,没有按时陪他吃饭要哭,早晨起床时吵醒了他要哭,就连亲他的时候也要哭。


    顾淮舟已经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稍有不慎便会看见楚兰卿的眼泪,而且多数时候猜不到原因。


    偶尔,楚兰卿也会突然醒悟似的,小心翼翼的问顾淮舟会不会觉得他烦。


    顾淮舟当然说“不会”,实际上他也的确不会,可回答的太快,楚兰卿就认定他在敷衍,回答的太慢,楚兰卿就觉得他迟疑了,是在撒谎。然后,他的眼泪便又开始大肆挥霍。


    这样的楚兰卿太奇怪,连楚九都怀疑自家主子是不是中了邪。


    入夜。


    顾淮舟揽着人半倚在床头,楚兰卿趴在他怀里,神色恹恹。


    “顾淮舟,我最近总是乱发脾气,你会不会嫌弃我?”


    这个问题又来了。


    顾淮舟捧起他的脸,低头亲了上去,用行动来回答他的问题。


    但今非昔比,如今的楚兰卿不吃这套。


    他一把推开顾淮舟的脸,双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支起身子,好看的眉毛又皱成一团,恼怒而伤心的瞪着他。


    “怎么了?”顾淮舟不明所以。


    “你对我,只有这种心思吗?”


    顾淮舟被问得一愣,像个哑巴似的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果然是嫌我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顾淮舟一脑门的“冤”字,搂着楚兰卿的腰往胸前拉。


    “别闹了兰卿,把夫君冤枉死了你就要守寡了。”


    “呸呸呸!”


    楚兰卿几乎是下意识的连“呸”几声,把质问抛在了脑后,训道:“胡说什么!你这是咒你还是咒我?”


    “不敢不敢。”顾淮舟连忙讨饶,“我怎么会舍得咒你?我的卿卿这么乖,又好看又懂事,一辈子都要喜乐顺遂才行。”


    楚兰卿安静了片刻,两颊慢慢爬上两团粉雾,接着身子一软趴回了顾淮舟怀里。


    “顾淮舟……”楚兰卿拖着绵软的尾音喊道。


    “嗯,我在呢。”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总是控制不住想发脾气……你别讨厌我……”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的情绪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马,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尤其是在面对顾淮舟时,他更容易被惹到,总是忍不住抽丝剥茧般细想顾淮舟的一举一动,从中得出一些荒谬的结论,然后被这些结论惹恼。


    简而言之,他总怀疑顾淮舟是不是不爱他了。


    虽然明知荒谬,可他在发脾气的时候全然不管,事后却常常懊悔。


    顾淮舟闻言笑了一下,把埋在怀里的脸扒拉出来,凑过去把整张脸亲了个遍。


    若是顾淮舟唇上涂了胭脂,恐怕楚兰卿的脸要被亲成红皮花生了。


    “发脾气我也喜欢,兰卿什么样我都喜欢。”


    “骗人……”


    “没有骗人。”


    ……


    近段时间,北境战火不断,已然到了最后的决战。


    顾淮舟身为统帅,免不了在这个时候披挂上阵,有时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军营。


    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满面尘土,一身血污,为了不吓着楚兰卿,每回都先去沐浴,换上干净衣裳后再去见楚兰卿。


    但今日出了意外。


    已经过了平时回来的时辰,顾淮舟却还没回来。


    楚兰卿担心的睡不着,在营帐里心慌的来回踱步。


    一直等到天都快亮了人还没回来,楚兰卿心里的不安积攒到了顶峰,他再也待不住,顶着北境刺骨的冬风出了营帐,想去军营门口迎一迎他。


    却意外撞见李如意跟刚沐浴完的顾淮舟待在一起。


    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孤男寡女。


    楚兰卿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瞬间飞了。


    顾淮舟余光瞥见人影,定睛一看,便瞧见楚兰卿那张盛怒的脸。


    视线一对上,楚兰卿转身就走,任凭顾淮舟怎么喊他都不理。


    一直追到了营帐里。


    顾淮舟刚掀开帘子迈进门,一个瓷瓶就被扔在脚边,“哗啦”一声碎了满地。


    “兰卿,小心划了手。”


    “不劳顾大将军费心,我算什么东西!担不起你的关心!”


    顾淮舟轻叹了口气,绕过那摊碎瓷片走到楚兰卿跟前,放缓了语气道:“刚才那不是旁人,是李如意。”


    本以为能解开楚兰卿的误会,不料说完他脸上的怒意更甚。


    “李如意不是旁人,我是旁人!那你跟我解释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想听!我要睡了!顾大将军请回吧!”


    说罢,楚兰卿便快步往床边走去。


    顾淮舟跟了过去,一伸手勾住楚兰卿的腰身扯进怀里禁锢着。


    “兰卿,你让我回哪儿?”


    “爱回哪儿回哪儿!反正你也是不想在我这儿待的,不必勉强!”楚兰卿面若冰霜,不留一丝儿情面。


    “我今日回来晚了,我向你赔不是,不生气了好不好?”顾淮舟耐着性子哄道。


    “不敢当!何苦呢?不想回来就别回来!谁稀罕见你似的!”


    顾淮舟挑着眉,“你不稀罕我?”


    “不稀罕!”


    顾淮舟刻意的长叹了一口气,道:“那我走了。”


    楚兰卿眸心微顿,显然没料到顾淮舟真的要走。


    正发愣间,又听顾淮舟幽幽的说道:“今日身上挨了一刀,看来只能找别人帮我上药了。”


    楚兰卿心口猛地一缩,沉下脸道:“你负伤了?在哪里?给我看看!”


    顾淮舟也不再继续装,捋起袖子伸到楚兰卿面前。


    只见他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血痕。


    楚兰卿看了一眼,嘴巴撇着,两颗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这下顾淮舟慌神了。


    “别哭!没事,不疼!”


    楚兰卿却像没听见,眼泪源源不断,哭得脸颊发红。


    “卿卿,不哭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顾淮舟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紧张的哄着。


    楚兰卿抽噎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眼泪,拉着顾淮舟的手到一旁坐下。


    “兰卿,做什么?”


    “别说话!给你上药!”


    第75章 我会救她


    战事吃紧, 北萧国连败了好几场,眼看就要退回城里。


    他们的首领坐不住了,便不停的催促安插在云朝军营里的奸细, 趁乱多递情报出来。


    也正因为他们催得紧,潜伏多日的奸细终于漏出了马脚, 被袁之益抓了起来。


    袁之益等人万万没想到, 他们猜疑了那么久的间谍, 竟然会是皇上亲派下来的从三品游击将军, 李如意。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李如意被抓时, 她一声不吭,半点儿没有反抗, 直到被推进牢房,她才缓缓开口, 请求让她见顾淮舟一面,并且暂时对外保密她被抓的事。


    袁之益满腹狐疑, 但想着她或许是要倒戈, 便依了她,派人悄悄去请了顾淮舟。


    彼时天色已晚, 顾淮舟已经搂着人躺下。这段时间, 迫于楚兰卿的威胁,他已经养成了无事早回营早就寝的习惯,生怕迟了一会儿就把人惹毛。


    小庄在营帐门口喊他时, 顾淮舟还没应声,怀里的人先有了反应, 猛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光看紧绷的背影就知道是生气了。


    顾淮舟圈住人的腰往身前捞了捞,轻声细语的说:“这个时辰小庄有事禀告, 定然不会是小事,我就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楚兰卿没理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


    “就去一炷香,你先睡,回来给你揉脚,好不好?”顾淮舟极尽温柔的哄着。


    楚兰卿眉头一拧,良心在此刻颤动了一下,可即使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分,他也仍旧不肯示弱,声音闷闷的说道:“要去就去!说这么多,显得我很无理取闹似的”


    顾淮舟嘴角扬起,俯身十分珍惜的吻了一下楚兰卿的侧脸,“卿卿最讲理了。”


    见人似乎没什么情绪,顾淮舟才放心的下了床,刚走到门口,便听到楚兰卿的警告:“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没回来,就不必回来了,别吵我睡觉。”


    顾淮舟闻言不怒反笑,眼含柔情的朝床那边看了一眼,旋即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小庄已经等了一会儿,见自家主子出来,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他知道近日楚兰卿性情大变,可这也变得太夸张了。他有些心疼主子,但他的主子似乎完全不介意,甚至瞧着还挺乐意的。


    “世子。”小庄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声。


    “嗯?”


    “楚公子最近也太反常了,会不会冲了什么?沾上脏东西了?”


    顾淮舟脸色一凛,有些不悦的扫了他一眼,“不准胡说。”


    “属下不敢。”


    小庄低下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只是瞧着楚公子有些忧思过度心神不宁,这么下去恐怕对他的身子也不好。”


    顿了顿,他又小声的嘀咕道:“何况楚公子性子实在焦躁易怒,世子怎么说也是几十万大军的主帅,他总是这样对世子乱发脾气……”


    话没说完,小庄便感到头顶发凉。


    顾淮舟锋刃一般的眼神劈在他身上,浸着一股寒意。


    小庄立马抿紧了嘴,往旁边挪了挪。


    “不准在背后议论楚公子!”


    “是,属下知错。”


    不过小庄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样性情大变是不太对劲,还是明日请徐大夫给他瞧瞧比较稳妥。


    “这么晚了,袁之益找我何事?”


    小庄这才想起正事,忙道:“袁监军抓到北萧国安插在军营的奸细了,正关在牢房里。”


    “是什么人?”


    “嗯……是李如意。”


    顾淮舟脚步微顿,眼神凝重的瞥向小庄。


    “怎么会是她?可查清楚了?”


    李家世代簪缨,历经几朝不衰,多次立下赫赫战功,为云朝的安危出了不少力,在朝廷的一众武将世家中颇有威信。


    李如意出身于这样的家族,怎会做出叛国投敌的事?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袁监军亲自带人抓的,人赃并获,的确没有冤枉她。而且,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辩驳一句。”


    顾淮舟默了默,严肃的面容上浮起几分忧虑。若此事是真的,那李氏一族都要受牵连。


    “被抓进牢房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求见您一面,袁监军猜测,她或许是想倒戈。”


    顾淮舟步伐很快,没一会儿便到了牢房。


    李如意伏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一身黑衣破了好几道口子,漏出血痕来。


    军中的规矩,凡有罪者,入狱先受二十鞭刑。


    顾淮舟眼中露出一丝不忍,可铁证如山,他也无可奈何。


    “李如意,你当真是北萧国派来的奸细?”


    李如意微微抬起头,神色清冷镇定,不见一丝惧意。


    “是。”


    顾淮舟眉眼沉了沉,冷声道:“既然如此,为何还执意见我?”


    李如意眸心动了动,淡漠的目光扫了眼周围,道:“兰卿没来吗?”


    顾淮舟脸色骤然变得凌冽,眼神中透着戒备,语气森寒:“这是牢房,他自然不会来。”


    “顾大将军是真爱惜兰卿,可惜……”李如意忽而自嘲的笑了一声。


    “可惜什么?”


    “若他知道自己的亲姐姐身陷敌营,生死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顾淮舟心口猛抽了一下,皱紧眉头瞪着她,“你什么意思?楚玉琳怎么了?”


    李如意静如死水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她半垂着眼皮,两道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在我和兰卿来北境前,她就被北萧国派的刺客抓走了,至今音讯全无……”


    “所以,你是因为楚玉琳,才被迫做了敌国的奸细?”


    李如意却像是听不见这些话,独自淹溺在痛苦的记忆里,喃喃道:“是我的错,我太软弱,没有坚定的跟她表明心意,她生我的气,所以才会跑到季县躲我,才会……才会……当着我的面被刺客抓走……”


    顾淮舟瞳孔微缩,怔愣了好久,才从她的言语中捋清条理,惊愕的同时,他又立刻意识到,李如意身份暴露,眼下最危险的人是楚玉琳!


    “李如意,你所言当真吗?”


    李如意耸动的肩膀僵住,抬起头直直看着顾淮舟,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我李如意对天发誓,句句属实!不过顾世子,你会把实情告诉楚兰卿吗?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瞒着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庄上前一步,高声怒道:“荒唐!你当我家主子是什么人!敢说这种讥讽之言!”


    顾淮舟抬手示意了一下,小庄便住了口,一脸愤懑的瞪着李如意。


    “若你所言属实,那我要替兰卿谢谢你。”


    李如意紧绷的面容在这一刻破裂,她抽噎一声,伏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顾将军,我求求你,救救玉琳!她也是兰卿的亲人!”


    “我会救她。”


    李如意怔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喜色,不可置信的问道:“真的?”


    顾淮舟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严肃且郑重的重复了一遍:“我会救她。只是此事艰难,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那……要瞒着兰卿吗?”


    顾淮舟沉默了,脸上闪过一抹挣扎。


    片刻后,他将李如意扶起来,沉声道:“楚玉琳是他姐姐,理应告诉他。”


    顾淮舟怀着复杂的心绪回了营帐,床榻上静悄悄的,似乎已经睡沉了。


    他轻手轻脚的脱去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下,但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透着寒气,所以他只独自躺着,没有靠近楚兰卿。


    本想等身上暖些了就抱着楚兰卿,可他想事情想得入迷,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回过神来,伸手去搂楚兰卿时,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了楚兰卿微微抽动的肩膀。


    以为他是做噩梦了,便轻轻拍了拍他,想把人从梦魇中唤醒。


    “兰卿,醒醒。”


    可楚兰卿没有应声,隐约间似有抽泣声传来。


    “兰卿?”顾淮舟心下一紧,连忙掰着肩头把人转过来,便见他的心肝满脸泪光,抿着唇抽抽搭搭。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我没有回来迟……”


    楚兰卿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一点儿,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一个劲儿的抖着,像是黑夜中的星星,而他清透水亮的眼眸就是高悬的月亮。


    他没有怪顾淮舟回来迟,也没有做噩梦,因为他根本就没睡着。


    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臭毛病,没有顾淮舟在身边躺着,他就很难入睡。


    从顾淮舟走后,他就一直醒着,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了,却就在外侧躺着,连碰都不碰他。


    明明之前一直都是会抱着他睡的。


    果然男人都是薄情寡义之辈,才在一起不久,他就开始腻味了。


    腻了就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眼泪却不听使唤的往外涌,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大片,而自己哭了这么久,顾淮舟居然没发现!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就是在装看不见!就是不想管他!嫌他烦!


    只要心里不爱了,对方做什么都会觉得烦。


    顾淮舟哪里知道楚兰卿的这些心思,还紧张的怀疑他是知道了楚玉琳被抓走的事,于是慌慌张张的给他擦眼泪。


    “乖,跟我说,为什么哭?”


    “我没哭。”楚兰卿坚定的说这话时,声音里却溢出些许破碎的哭腔。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是因为我回来晚了才哭吗?”


    “说了我没哭!”


    顾淮舟用拇指擦去他刚落下的一滴泪,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脸。


    “好,你没哭,是帐篷漏水了。”


    第76章 软肋


    楚兰卿不想再理他, 抹了把眼泪就要转过身去。


    顾淮舟揽在他后腰上的手瞬间收紧,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背,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不许躲。”


    顾淮舟用了几分力气, 楚兰卿挣脱不开,不由得悲从中来, 眼泪流的更凶了, 可仍旧咬着唇不想露出哭相来。


    可他的哭相早就藏不住了。


    顾淮舟轻叹一声, “怎么这么爱哭?”


    不是嫌烦, 是心疼他的眼睛。


    可楚兰卿觉得他这就是嫌弃的意思,于是忍了许久的哭声在此刻彻底崩碎, 咧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顾淮舟不敢再惹,连忙搂住人赔不是。


    哄了好久, 好话说了一箩筐,楚兰卿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直到没了动静。


    顾淮舟小心翼翼的低头看了看,楚兰卿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真像个难养的小娃娃。


    明日得找徐大夫来给他瞧瞧, 是不是身子哪里有亏虚, 才会如此性情大变。


    与此同时,顾淮舟也意识到, 以楚兰卿眼下的状态, 若是知道了楚玉琳身陷敌营的消息,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到时又急又忧心, 身子该撑不住了。


    想着,顾淮舟抱着人的双臂又微微紧了些, 目光温柔缱绻的凝望着怀里人。


    闹腾了这么久,楚兰卿睡得并不安稳, 秀丽的眉毛还轻轻皱着,不知脑子里有什么烦心事在惹他。


    顾淮舟的眼神更怜惜了,低头轻浅的吻了吻楚兰卿的额头,又仔细将被子掖好,然后搂着人闭上眼。


    掌下便是楚兰卿的腰身,他忍不住悄悄捏了捏,似乎比之前胖了些,摸着软乎乎的。


    真是奇怪,明明瞧着很清瘦,手臂和锁骨上都不见肉,怎么偏都长在腰上了。


    这个疑惑并没有在顾淮舟脑子里停留太久,他巴不得楚兰卿再胖几十斤。


    顾淮舟又捏了两把,才心满意足的睡觉。


    次日,顾淮舟依旧醒得早,想着昨夜楚兰卿哭得厉害,他没有立刻起床。


    楚兰卿还睡着,双眼虽然闭着,却仍能看出有些红肿,薄薄的眼皮好似能透出水来。


    今日要跟袁之益他们商讨救人的事,不能赖床太久,瞧着楚兰卿没有睡醒的意思,顾淮舟只能狠心把人弄醒。


    楚兰卿斜眼睨着他,眼中隐隐有火气,可惜眼睛实在肿得厉害,瞧着毫无压迫感。


    顾淮舟又心疼又好笑,忍了又忍,终是不小心露出了笑意。


    下一刻,他的脸上便挨了一枕头。


    “一大早吵醒我就是为了笑我?”


    顾淮舟赶忙收起笑容,拇指轻轻的抚过楚兰卿的眼皮,“没有笑你,这样也好看。”


    “是吗?那看样子我以后得多哭。”


    “不是这个意思。”顾淮舟百口莫辩,干脆跳过这个话头,转而道:“我一会让徐大夫来给你瞧瞧身子,你用过早膳后别乱跑。”


    楚兰卿的困劲还没缓过来,拧着眉头一口拒绝,“我好端端的,又没生病,有什么可瞧的!”


    “你近日总是心绪不宁,我想着……”


    话未说完,楚兰卿便一个冷眼横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患了疯病?”


    “不是,只是寻常的把脉。你不是一向很信任徐大夫的医术吗?让他瞧瞧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不对?”顾淮舟耐着性子慢慢劝道,神情和语调都像是在跟一个孩童说话。


    “不瞧!徐大夫最是谨慎小心,没病也要给我开几副药调理,我可不想喝苦药!”


    “若是身子没事,我让徐大夫尽量给你开食补的菜谱,可好?”


    楚兰卿烦的不行,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说了不瞧就是不瞧!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顾淮舟兀自叹了口气,思忖片刻,终是无奈的妥协了,拉开被子把楚兰卿的脸露出来,叹息般的轻声道:“好,都依你!别生气。”


    楚兰卿闭着眼,生硬的“嗯”了一声。


    “那我走了,你再睡会儿。”


    “等下。”


    “怎么了?”


    楚兰卿抬起眼皮,有些傲慢的睨着顾淮舟,然后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也不动,就静静的盯着顾淮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顾淮舟笑盈盈的也亲了亲他,他才满意的躺了回去,施恩似的说:“去吧。”


    ……


    北萧国军营。


    昏暗肮脏的地牢里,楚玉琳衣衫褴褛的躺在一张破旧木板上,脸上毫无生气。


    这是她第八次寻死失败。


    北萧国的王子萧文靖命人锁死了她的手脚,让她躺在木板上动弹不得,这样她就没法再寻死。


    于是楚玉琳开始绝食,眼下是她不吃不喝的第三日。


    期间,那些人会强行掰开她的嘴,试图把食物灌下去,但楚玉琳求死心切,嘴唇都咬破了也不松口,那些勉强灌进去的流食也大多被呛了出来。


    死寂的地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牢门上的铁链就被打开了。


    牢门推开,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走了进来,在楚玉琳身旁站定。


    “连着三天不吃不喝,你当真想死?”


    楚玉琳一声不吭,闭着眼,犹如死人一般。


    “难为李如意为了你背叛云朝,日日在生死泥潭挣扎,偏你自己不想活,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血。”


    楚玉琳的眼睛动了动,睁开眼冷冷的瞥着眼前令她恨之入骨的人。


    “萧文靖,今日你不杀我,来日必将死在我的刀下!””是吗?”


    萧文靖温和的笑了一下,抬起脚慢慢踩在楚玉琳被锁住的手上,渐渐用力。


    那只手仿佛被碾成了薄片,完完全全隐匿在萧文靖的靴下,木板也因受力过大而发出“嘎吱”的声音,而楚玉琳始终紧咬牙关,不曾发出一声痛叫。


    萧文靖却笑得愈加残忍,脚下的力度不停的加重,就像是在较量。


    直到楚玉琳快痛晕过去,他才意犹未尽的松开脚。


    “真有骨气。”


    楚玉琳涨红的脸上浸着细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出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觉得自己的手似乎碎了,传来密密麻麻的针刺般的感觉,却动弹不了分毫。


    萧文靖撇着嘴,有些扫兴的“啧”了一声,阴寒的视线从楚玉琳的脸上扫过,缓缓向下,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


    他终于对折磨人这件事感到了无趣,转身出了牢房,同时淡淡的吩咐道:“松开她,找一处干净的营帐给她住,派几个人伺候。”


    听到吩咐的手下有些惊诧,“王子殿下,您这是……”


    “盯紧了。若是死了,你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是!”


    然后,楚玉琳便被解开了手脚,带出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天空了,一出地牢便被明亮的光线晃的睁不开眼。


    眼睛酸的厉害,轻轻一眨就流出了两滴泪水。


    押着她的人一路拖着她前行,最终把她扔进一个营帐里。


    刺目的感觉缓和了很多,视线渐渐恢复,她直起身子看向周围。


    在她正前方的主座上,萧文靖正一脸森寒笑意的盯着她。


    “李如意给我递了消息,明日她会以勘察地形为由把顾淮舟骗至虎头崖,那里地势险要,没有退路,我带人埋伏在那儿,定能一举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萧文靖,你卑鄙无耻!”楚玉琳嘶吼一声,双目几欲溢出血来。


    “你若是再这般对我言语不敬……”萧文靖顿了顿,忽而冷笑一声,身子前倾直直的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别忘了,还有李如意呢!”


    楚玉琳浑身猛地一僵,睁圆了眼瞪他,盛满怒意的眼中透出几分畏惧来。


    “你什么意思?”


    萧文靖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毛,似是为掌握了楚玉琳的软肋而洋洋自得。


    “放心,她现在对我还有用处,我不会动她。但如果你再激怒我,等事情了了,我就杀了她,喂兽。”


    见楚玉琳不再吭声,萧文靖满意的笑了笑,身子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宽容大量的姿态,道:“只要你听话,老老实实的顾好自己的身子,等事成之后,本王会给你一个妾位,让你好好的度过余生。”


    楚玉琳嘴唇颤动,脸上惨白一片,低声道:“那……李如意呢?”


    “那就要看你了。若你活,她便活,若你死了,她也得下去陪你,谁让你俩是……至交呢!”


    这是要拿李如意的命来威胁她。


    楚玉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和李如意会成为彼此最大的软肋。


    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她,李如意就不会背叛云朝,成为北萧国的奸细!也不会帮萧文靖谋划杀害顾淮舟!


    她对不起李如意!对不起顾淮舟!对不起兰卿!也对不起云朝和李氏一族。


    所以自从被抓后,她一直试图自杀,但都被萧文靖的人及时拦住!


    后来,那些人对她的看管就变得十分严密。


    她死不成,便只能屈辱的活着。唯一能坚守住的尊严,就是绝不向北萧国的人示弱。


    可如今,这唯一的尊严也要被瓦解了。


    萧文靖该说的说完了,站起身打算离开营帐,走到门边时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楚玉琳轻声命令道:“明天是个好日子,今晚把自己洗干净点儿,别让我觉得晦气!”


    第77章 害人精


    救人计划商定。


    顾淮舟作为诱饵, 假意受李如意蒙骗被北萧国的人抓住,再趁机救出楚玉琳。


    此招虽胜算大,对顾淮舟来说极为危险。他身为大军统帅, 不该如此涉险。


    一开始,袁之益和冯烈都极力反对, 身为最不对付的两个人, 他们难得一次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但顾淮舟执意如此, 因为只有他是做诱饵最合适的人选。


    那天早上出发前, 楚兰卿像是预感到什么,难得的醒的很早。


    醒来便看到顾淮舟在穿盔甲, 以为他和往常一样是要去操练场,便问他什么时辰回来, 午膳可不可以一起吃炙羊肉。


    顾淮舟把盔甲放下,走过去俯身把楚兰卿从床上捞进怀里, 揽着腰温柔的看他。


    “今日恐怕不得闲,午膳陪不了你了。”


    楚兰卿闻言有些失落, 蔫蔫的“哦”了一声。近来虽然脾气不太好, 但想着顾淮舟是为了公事,他还是能理解的。


    顾淮舟揽在楚兰卿后腰上的大掌轻拍了两下, 带着安抚意味, 道:“我让人中午给你送炙羊肉过来,你自己吃,但是不能贪嘴。”


    楚兰卿闻言却不满的拧起眉头, 气呼呼的翻眼瞪着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吃东西都要管!


    察觉到眼前人的情绪,顾淮舟只觉得心里发软, 摸了摸他鼓起来的腮帮子,柔声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你是不是嫌我吃的多,变胖了?”


    “不是……”


    “你好几次悄悄摸我肚子上的肉,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顾淮舟一时语塞。


    但看着楚兰卿愈加阴沉的小脸,他明白再迟疑一会儿就要把人惹生气,于是连忙道:“只是喜欢摸而已,软软的很舒服。”


    这话让人脸红。


    楚兰卿眨了眨眼,有些难为情的半垂下脑袋,手指却不安分的戳了戳顾淮舟,固执的小声问道:“那你觉得我胖吗?”


    “不胖,兰卿一点儿都不胖!再多长几十斤才刚刚好。而且,兰卿就算胖了也好看,什么样夫君都喜欢。”


    说着,顾淮舟追着楚兰卿低垂着的脑袋俯下身去,温柔的亲了亲他的嘴角和鼻尖。


    “羊肉是大热之物,你身子弱,所以不能多吃。听话,尝几口就行。”


    楚兰卿很快被哄好,环住顾淮舟的腰,一副乖巧安分的模样,道:“那等明日你不忙的时候再吃吧。”


    顾淮舟笑了笑,“也好。”


    旋即把人重新塞回被子里,“再睡会吧,我让人给你煮了珍珠米粥,等你睡醒起来吃。”


    说罢,他又深深的吻上楚兰卿的唇,直吻得人脑袋发晕才松开,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有些深沉,引得楚兰卿心生疑惑。


    只不过去军营的操练场而已,怎么说的像是要上战场一样。


    不等他细问,顾淮舟已经转身去穿盔甲了。


    “今日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楚兰卿问。


    “没有。”


    楚兰卿闻言便安心了,毕竟现在的顾淮舟不敢骗他。


    等人走后,楚兰卿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过了一个多时辰才起床。


    他吃了早膳,又喝了两碗顾淮舟给他准备的珍珠米粥,还欲再盛一碗时被楚九劝住了。


    吃的实在太多,楚九怕他撑着会不舒服。


    楚兰卿摸了摸有些圆润的肚子,默默叹了口气,终是放下了碗。


    饭后无事,他就带着楚九在军营里闲逛。


    偌大的军营,几十万将士,人人身着盔甲。


    楚兰卿一袭白面墨边的狐裘身处其中,就显得格外惹眼。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袁之益的帐前,正巧袁之益出来,两人迎面遇见,相互行了一礼。


    “袁监军。”


    “是楚小公子啊,怎么?找在下有事?”


    “无事,我随便走走,恰好走到此处。”


    袁之益应了一声,转而神色微动,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向来听闻楚大人很疼爱楚小公子,自幼便捧在掌心小心呵护,像军营这般苦闷的地方,楚小公子住得不大惯吧?”


    楚兰卿没听出话里的深意,谦逊的笑了笑,应道:“还好,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楚小公子说得哪里的话,大将军视你为珍宝,将你照顾的妥帖仔细,哪里用得着我们?”


    楚兰卿有些难为情,神色不自然的微微低下头,忙转移话题道:“听闻王监军是皇上最为信任之人,一向事必亲为,今日操练将士,监军怎么没有一同去?”


    袁之益闻言却是一声轻笑,视线微垂,小声嘀咕道:“原来他是这么忽悠的。”


    “什么?”楚兰卿没听清,有些茫然的问了一遍。


    袁之益却摆了摆手,“没什么。”


    可楚兰卿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异样的神色,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袁监军似乎藏着话,不妨直说。”


    袁之益吸了口气,沉默下来,脸上显出一抹纠结。


    最终还是不打算说出来,免得把人吓着,万一有了什么闪失,顾淮舟那厮回来还不得跟他拼命?


    “监军?”


    “无事,等顾将军回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他不给楚兰卿继续追问的机会,拱了拱手告辞。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惹得楚兰卿更疑惑了。


    他侧身看向楚九,楚九也是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看来也不知道。


    他又想起晨起时顾淮舟深沉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愈加浓烈起来。”你去四处打听打听,军中可有大事发生,还有顾淮舟到底去哪儿了。”


    “是。”


    等楚九走后,楚兰卿独自去了操练场。


    将士们和往常一样在训练,只是没有顾淮舟的身影。


    楚兰卿有些慌了,随手抓住一个人问话。


    “大将军?他和冯、李两位将军一起外出勘查了。”


    楚兰卿不放心的追问:“冯参将和李将军跟着一起去的?确定吗?”


    那人被问得一头雾水,茫然的点了点头,道:“是啊,小人不会记错的。楚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楚兰卿稍稍松了口气,有冯烈和李如意同去,想来不会有事。


    “没事,你去忙吧。”


    楚兰卿没心思再继续闲逛了,忧心忡忡的回了营帐,想着等顾淮舟回来,定要三天不理他!


    事到如今,居然还敢瞒着自己行事,出军营这么危险的事竟然不告诉他,实在过分!


    楚兰卿惴惴不安的待在帐中,外面稍有风吹草动就要跑出去看一看是不是顾淮舟回来了,可惜次次都让他失望。


    派去打探消息的楚九去了好久,等他气喘吁吁跑回来报信时,楚兰卿以为是顾淮舟回来了。


    兴冲冲的迎上前,却听楚九皱着眉头说道:“定安侯来了。”


    顾淮舟的叔父,如今的顾家之主。


    他不是在明都城吗?怎么突然来北境了?


    可来不及等楚兰卿细想,定安侯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营帐门口。


    顾语堂的步子又急又快,身子像一阵狂风般冲到楚兰卿面前,抬手朝着他的脸扇了下去。


    楚九反应极快的横跨一步,一把攥住了顾语堂扬在半空的手。


    顾语堂一怔,满是怒意的脸瞥向楚九,呵道:“放肆!”


    楚九自然清楚的知道对方身份尊贵权势滔天,但护主是他刻在骨子里信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打。


    楚兰卿被方才的一幕吓到了,这会才缓过神来,意识到楚九抓的是定安侯的手,不免心下一惊,忙道:“楚九,快放开,给侯爷赔罪!”


    楚九松开手,顺从的给顾语堂道歉,只是脸上冷冷的,没什么好颜色。


    顾语堂冷哼一声,鄙夷的看向楚兰卿。


    “真不愧是你的奴才,跟你一样放肆无礼,荒唐可笑!”


    楚兰卿脸色紧绷,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忍着难受向顾语堂行礼。


    “不知定安侯大驾光临,晚辈失礼了。”


    顾语堂大手一摆,丝毫不留情面,直言道:“少惺惺作态!你是什么样的人,本侯清楚的很!妖孽!狐媚子!帅帐也是你能住的?什么东西!”


    楚兰卿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水,浑身被耻辱感烫的生疼。


    他微微张开嘴,喉咙里却好似堵着铁块,好一会儿才哑着嗓音出声道:“是顾淮舟让我待在这儿的。”


    不料这句话更加惹怒了顾语堂。


    “还敢提他?舟儿就是被你这妖精害了!若不是你,他在明都城好好做他的世子,用得着跑到这寒天冻地的破地方拼命?现在又为了救你的姐姐,拿自己的命当诱饵,身陷险境!你就是个害人精!”


    楚兰卿如遭雷击,僵着身子动弹不得,双眼一片空白的望着顾语堂。


    “你……你说……救谁?拿谁的命……当诱饵?”


    顾语堂脸色黑沉,双目却一片赤红,甚至带着恨意。


    “楚兰卿,你从小到大一事无成,还是个病秧子,不说建功立业,只求你安生些,至少别祸害人!舟儿几次为你涉险,早晚有一天会被你拖累死!”


    “我……我……”楚兰卿无法辩驳,因为他觉得顾语堂没有说错。


    心口痛得厉害,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反倒是嗓子像是被泪水堵住了,让人喘不上气来。


    “楚兰卿,你就是个害人精!”顾语堂给了楚兰卿最终的审判。


    “就当本侯求你,放过舟儿吧!”


    他说“求你”,脸上却没有丝毫恳求的神色,更像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忿恨的瞪着纠缠儿子的瘟神,嫌恶的求他滚远点儿。


    楚兰卿脑袋垂得更低了,目光悲寂的盯着地面。


    他就是那个瘟神。


    第78章 是我觊觎他


    “你若真心想他好, 就马上离开北境!离开他!”


    顾语堂的怒吼在面前炸开,直冲进楚兰卿的命门。


    “我不……”极轻的声音从齿缝间艰难飘出。


    “你说什么?”顾语堂目眦欲裂,指着楚兰卿的鼻子骂道:“真是不知羞耻!事到如今还不肯放过他!你怎么这么自私虚伪?非要把舟儿拖累死才甘心吗!你父亲楚文山就是这么教养你的?”


    楚兰卿垂在双侧的手猛地攥紧衣裳, 怒意在此刻占据了上风,他抬起头, 双眼铮铮的看向顾语堂。


    “别提我爹!”


    可这番气势落在顾语堂眼中就如同一阵轻风, 十分微不足道。


    “怎么?你也懂得羞耻吗?那就赶紧滚远点儿!别再缠着舟儿不放!”


    楚九忍无可忍, 挡在楚兰卿身前, 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家公子没有纠缠他!是顾世子缠着我家公子才是!顾侯爷若真想散了这场姻缘,去跟顾世子说便是!何苦来逼迫我家公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跳到我面前说话!”


    “楚九贱奴之身, 的确算不得什么东西,但也见不得侯爷这般肆意羞辱人!要打要杀, 随侯爷的便!但只要楚九有一口气,都容不得旁人如此欺压公子!”


    “好啊!好一个忠仆!”顾语堂笑了一声, 转身忽而变了脸色,“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奴才给我打入大牢!”


    “不行!”楚兰卿冲到楚九身前, 惊慌失措的求情, “是兰卿管教不力,一切罪责兰卿一人承担!请侯爷息怒!”


    顾语堂并不理会, 只当没听见, 瞥向一旁的侍卫,怒道:“还愣着做什么!本侯的话没听见吗?”


    几名侍卫便分成左右两边朝楚九围了上去。


    楚兰卿张开双臂挡在楚九身前,做出了寸步不让的架势。


    “公子, 没事,别管我了。”


    “不行!不行!”


    顾语堂冷嗤一声, 淡淡的下命令:“若有人胆敢阻拦,一并抓了。”


    闻言, 方才还顾及着楚兰卿的侍卫不再收着力,稍一使劲便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楚兰卿推倒在一旁。


    本打算束手就擒的楚九见状,立马变了脸,抬起一脚便将正面的人踹出几米,又拔出长剑,对着那几人挥舞了几下。


    侍卫们后退了两步,楚九趁机冲到楚兰卿身前,一边持剑对着那些侍卫,一边护住楚兰卿。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楚九,快把剑放下!”


    顾语堂怒意更盛,大吼道:“抓人啊!发什么愣!”


    营帐里似乎陷入了一场死局。


    得了信儿的袁之益匆匆赶来,被帐里对峙的气氛吓了一跳,连忙跑到中间当起了肉墙,把敌对的气势从中折断。


    “哎呦,是侯爷来了!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是袁监军啊!”顾语堂的脸色缓和了些,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朝袁之益拱了拱手,“让袁监军见笑了!”


    “不敢不敢!侯爷说笑了!侯爷刚到军营,一路劳累,该先歇息歇息才是,我命人给侯爷备好了营帐和酒菜,侯爷先赏脸用一些吧!”


    说着,袁之益就半请半拉的把顾语堂往外带。


    顾语堂终究是没有驳袁之益的面子,不情不愿的迈步,走到门口时突然又顿住脚,回过头来冷冷的看向楚兰卿。


    “今日看在袁监军的面子上,就不处治你了!你速速离开帅帐,去别处待着,好好想一想本侯跟你说的话!”


    顿了顿,他又瞥了眼楚九。


    “不过你的奴才冒犯于我,实在可恶!来人,把这个贱奴打入大牢,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这一次,楚九没反抗。


    楚兰卿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拼命的推搡着那些侍卫。可他哪是身强力壮的侍卫的对手,那些推搡起不到丁点儿作用。


    顾语堂冷笑一声,满意的转身离去。


    袁之益趁机小跑到楚兰卿身边,一边拉着他的手臂往后拖,一边低声安抚道:“楚公子莫急,侯爷生气,眼下只有顺着他才能安宁,牢房我会打好招呼,必不让楚九受苦,一切等顾将军回来!”


    闻言,楚兰卿死攥着楚九的手缓缓松开,最后无力的垂落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楚九被押走,心中的慌乱在周身乱窜。


    或许顾语堂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瘟神,一个害人精。


    众人走后,帅帐里只剩下楚兰卿一人,可他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儿。


    楚兰卿失魂落魄的走回了原先住的营帐,那里一直空着,四处都落了一层薄灰。


    向来爱干净的楚兰卿此刻却像看不见那些灰尘,他在地上跪下,满目虔诚。肚子隐隐坠痛,可他已经无心在意。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尊神像,那是北境百姓家家户户信仰的神仙。


    楚兰卿从头发上解下那根兰花发带,紧紧攥在掌心。


    曾经顾淮舟为他一步一叩首的踏遍一千多道台阶,只求他能平安。


    如今,换做是他来向天上神明祈求,保佑他的阿舟平安归来,他愿用自己十年寿命作为交换。


    不,不止十年,是剩下的所有寿命,只要顾淮舟能好好的回来。


    楚兰卿在地上跪了许久,直到双腿快没有知觉,外面才传来大将军回营的消息。


    他连忙从地上站起身往外跑,可跑了没几步便扑倒在地上。


    楚兰卿暗恨自己没用,立马又爬起来,不管不顾的往帅帐去,一路上几次腿软,摔了便立即起身,仿佛没有痛觉。


    好不容易满身落魄的跑到帅帐外,却迎面碰见也赶着去看顾淮舟的顾语堂。


    顾语堂斜睨了他一眼,大手一挥将他推到旁边。


    “谁准你来这儿的?”


    “求你,让我看看他。”楚兰卿极尽卑微,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让他看一看顾淮舟。


    “你还有脸看他?要不是因为你,他能受伤吗?”


    楚兰卿如坠冰窟,脸上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受伤了?”


    顾语堂轻蔑的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怀着什么心思!不就是想用这副可怜样儿继续勾引他吗?休想!本侯绝不让你再见他!”


    可楚兰卿已经听不见这些话了,满脑子都是顾淮舟受伤的消息。


    “让我……见他,求求你!他也想……见我的……”


    顾语堂似乎没耐心再跟他纠缠,跟一旁的人吩咐道:“看着他,不许他进帅帐!”


    说罢,他便兀自走了进去。


    帅帐内。


    顾淮舟倚靠在床头,上衣半褪下,受了伤的肩膀和胸口已经被纱布包扎好。


    看见顾语堂进来,他连忙要起身行礼,被顾语堂按了回去。


    “好好躺着!”


    “叔父,您怎么来了?”


    “月前收到消息,听说你被刺杀好几次,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顾淮舟有些动容,笑道:“北境路远,叔父何必辛苦跑来一趟。”


    “总要来看看你才能安心,若你有什么闪失,我没法跟你父亲交待。”顾语堂的眼中浮起几分惆怅,许是因为想起了早逝的兄长而心中悲戚。


    营帐里静了静,顾淮舟忽而问道:“叔父方才在帐外跟谁说话?”


    顾语堂面色一顿,有些心虚的侧过身,道:“一个不懂事的下人而已。”


    “下人不懂事,交给别人处置了就是,叔父何必亲自训斥?”


    顾语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淮舟却从中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情绪来。


    他心下一紧,转头对身旁的小庄吩咐道:“兰卿不知道去哪儿了,你去找找。”


    小庄应了一声,立刻就要出营帐,却被顾语堂沉声叫住。


    “站住。”


    “叔父,怎么了?”


    “舟儿,你还不明白吗?你为了他三番五次涉险,如今又为救他姐姐受伤,他就是个祸害!早晚会害了你!”


    顾淮舟心下一沉,明白了几分。


    他看向小庄,示意他不必理会顾语堂,立刻出去找楚兰卿。


    待小庄走后,顾淮舟坐直了身子,定定的看着顾语堂。


    “叔父,你把兰卿怎么样了?”


    顾语堂一口气堵在胸口,高声道:“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顾淮舟毫不退让,眼神里透着压迫,“我说过,兰卿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叔父若还认我,就不要再为难他!”


    “我若不听呢?难道你还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是。”顾淮舟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顾语堂被惊得一愣,旋即猛地拍了下桌子,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早已跟皇上商定,待我此次北征胜利而归,皇上会授我侯位。若叔父愿意成全,定安侯之位我会让与顾蒙,顾家便有双侯位,若叔父执意阻拦我和兰卿,那就请叔父恕淮舟不孝之罪,侄儿要另立门户了。”


    “你!你!你疯了!疯了!”


    顾淮舟却一脸镇定自若,字字铿锵,“我没疯。”


    反观顾语堂才像是疯了的人,他双目赤红,整个人暴跳如雷。


    “定是!定是楚兰卿!他勾引你,迷惑你!惹得你为他疯魔至此!”


    顾淮舟下定决心要把话说清,也不管顾语堂快被气吐血了,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是我心悦他,觊觎他,勾引他,是我把他引到这条路上的!一切,都是我主动的!”


    “你……”顾语堂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着顾淮舟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的通红。


    顾淮舟却不肯罢休,他从床头摸出一把短刃放在掌心,刀柄朝向顾语堂。


    “叔父要么成全我,要么逐我出族谱,要么……杀了我。”顾淮舟目光如炬,眼底透着决绝,“只当我死在北境,如此便不会让叔父为难了。”


    第79章 名正言顺


    小庄一出帅帐, 便瞧见躲在一旁的楚兰卿。


    “楚公子。”


    楚兰卿黯淡的眸子亮了亮,冲上来抓住小庄的手臂,急切的问:“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公子放心, 将军无大碍,徐大夫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 静养几日便可。”


    楚兰卿眼底泛起水光, 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受了惊的鹿。


    “真的吗?”他小心翼翼的确认。


    得到小庄肯定的回答后, 楚兰卿整个人松下劲来, 几欲瘫倒在地。


    小庄连忙扶住他,紧张而关切的问:“公子没事吧?怎么不进去亲自看看将军?”


    “我……”楚兰卿嗫嚅着, 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神情悲切的低声问:“我姐姐,她, 怎么样了?”


    小庄怔了怔,眼神闪躲了一下, “楚小姐她……”


    楚兰卿心口一痛, 紧张起来,“她怎么了?”


    “她……她没事。”小庄朝楚兰卿露出一个宽慰的眼神, “只是受了惊吓, 眼下不想见人,李小姐带她回了城中静养,或许过些日子你们就能相见了。”


    “长姐连我也不愿见吗?”楚兰卿垂下头, 眼中情绪翻涌,既伤心又悲痛。


    “楚小姐遭此大劫, 能救回来已是万幸,公子就先耐心等等吧。”


    话音刚落, 门帘被掀开,顾语堂气冲冲的走出来,狠狠的瞪了楚兰卿一眼,然后满身怒意的走了。


    小庄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对楚兰卿做了个“请”的姿势。


    本是心心念念想见的人,眼下无人阻拦了,他却心中生出一股惧意来。


    楚兰卿站在门口,将门帘撩起一道缝隙,缩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往里看。


    顾淮舟倚靠在床头,脸色疲惫而苍白,他的上身缠着大片白色布条,看不出伤了几处,但一定伤得不轻。


    楚兰卿心头传来紧缩的痛意,一时间好似踹不上气,透白的脸浮起几分悲戚。


    他兀自沉浸在痛苦中,以为帐中的人没有察觉,直到顾淮舟将视线投向他。


    “在哪儿站着做什么?”


    楚兰卿像是被吓着了,瞳孔缩了缩,但依旧站在门口没动。


    顾淮舟朝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低沉,“卿卿,过来。”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楚兰卿立刻就听话的走过去了。


    他在床边傻站着,盯着顾淮舟身上的伤,闷了许久的眼泪顷刻间涌出眼眶。


    “对……对不起。”


    顾淮舟将人拉进怀里,搂着轻声哄道:“好端端的道什么歉?别哭,你一哭我的伤口更疼了。”


    虽明知是胡说八道,楚兰卿还是瞬间止住了哭声,撑着手臂要从顾淮舟怀里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你的伤……”


    “不疼,骗你的。”


    楚兰卿便又重新趴了回去,只是不敢将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小心的避开了顾淮舟的伤口。


    两人相拥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半晌,顾淮舟才轻声道:“叔父是不是欺负你了?”


    楚兰卿顿了一下,“没有。”


    可这片刻的停顿,就让顾淮舟听出他是在说谎。


    “我没想到叔父会突然来,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


    楚兰卿没说话,脸埋在顾淮舟的颈侧,默默流出几滴泪来。


    没得到回应的顾淮舟心中一慌,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


    “兰卿,怎么不说话?”


    楚兰卿还是不吭声。


    “理理我吧,别生闷气,骂我几句也好。”


    楚兰卿哽咽了一声,嘴唇贴上顾淮舟的脖颈,一触即离。


    “……别胡说了。”


    顾淮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得寸进尺的扬了扬下巴,“这里也要亲。”


    楚兰卿便从他颈侧抬起头,亲了亲他的唇,亲完又立刻将脸埋了回去。


    难得见楚兰卿这么听话,顾淮舟稀罕得不行。


    “今日这么乖。”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去捞楚兰卿的下巴,将脸抬到眼前的瞬间,他看见了楚兰卿满脸的泪光。


    眼中的笑意凝住,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心疼和慌张。


    “兰卿。”顾淮舟像是预感到什么,不顾身上的伤,猛地用力将人抱紧。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哭了!等回了明都城,我们马上就成亲,再也不会有人阻止我们!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是天子亲赐的侯门夫人!我们再也不分开,兰卿,永远不要离开我。”顾淮舟心乱如麻,不管不顾的把未来倾倒在楚兰卿面前,仿佛这样楚兰卿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楚兰卿担心他的伤口,轻轻的推着顾淮舟没受伤的肩头,抽噎着出声:“轻点儿,你的伤!会扯到伤口……”


    “那你答应我,不会离开我。”


    楚兰卿默了默,捧住顾淮舟的脸吻了上去。


    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小声许诺:“不会离开你。”


    “你发誓。”顾淮舟孩子气的较起了真。


    “我发誓,楚兰卿永远不会离开顾淮舟,若有违此誓,必遭……”


    顾淮舟立马捂住了楚兰卿的嘴巴,拧着眉道:“够了,后面的话不吉利,不准说。”


    说罢,他松开手,在楚兰卿的唇上啄了一下。


    “反正你是跑不掉了!”


    楚兰卿嘴角扯出几分笑意,抬手环住顾淮舟的脖子,将脸贴了过去。


    ……


    入夜。


    楚兰卿收到纸条,顾语堂拿楚九的命要挟他见面。


    趁着顾淮舟睡得沉,楚兰卿摸黑出了帅帐,去到顾语堂营帐中。


    “你可想好了?到底离不离开舟儿?”


    楚兰卿双手紧握,眼中泛起一抹决绝。


    “好,我离开。”


    似是没料到楚兰卿会答应的这么爽快,顾语堂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真的?”


    “还请侯爷放了楚九,再为我准备一驾马车。”


    顾语堂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温声道:“只要你肯离开他,这些都不算什么。”


    旋即,他朝旁边的人吩咐道:“立刻去准备好马车和马夫,再备些干粮盘缠,送楚小公子出军营。”


    “是。”


    吩咐完,顾语堂又想到什么,回过身来对楚兰卿道:“还得劳烦楚公子动笔,写一封绝情书来。”


    否则,等顾淮舟发现楚兰卿不见了,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他头上来。只有楚兰卿亲笔写下绝情书,让顾淮舟以为是楚兰卿厌弃了他,才不会再生出事端。


    楚兰卿淡淡的笑了一下,轻声道:“侯爷真是思虑周全。”


    绝情书已写,马车也已备好。


    趁着茫茫夜色,楚兰卿离开了军营。


    他们一路朝南,片刻不停。


    马车走了一夜,楚兰卿也睡了一夜,只是噩梦不断,让人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楚兰卿朝外面看了看,四处荒无人烟,连个鬼影都没有。


    楚九抱着剑守在外侧,神色僵硬,眉头皱成一团,瞧着应是一夜未眠。


    “九哥,你歇会儿吧。”


    “属下睡不着。”


    楚兰卿迟疑了一下,没再吭声。


    楚九看向他,眼中显出复杂的情绪,半晌,他道:“公子就这么走了?”


    “……嗯。”


    “公子和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可因为定安侯的反对,就此退缩呢?”


    楚兰卿却轻笑一声,打趣道:“你原来不是最反对我和顾淮舟的事吗?如今怎么反过来,满心想让我留下?”


    楚九抿了抿唇,低声道:“属下不懂风月,只知道什么是对公子好的!只要对公子好,让公子开心,楚九就满足了。”


    楚兰卿的眼眶忍不住热起来,他移开视线,眨了眨眼压住那股酸意。


    “我们主仆二人还真是像!”


    “嗯?”楚九不太明白。


    “我也只要顾淮舟好。侯爷说的没错,我一直在拖累他,从小到大,都是。”


    “才不是!”楚九突然激动起来,嗓门都大了几分。


    可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马车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楚九眸光一凝,起身一边抬手护住楚兰卿,一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突然间,伴着一声高亢的马叫声,马车骤停下来。


    四周传来利刃刺破疾风的动静,紧锣密鼓的朝马车袭来。


    “公子,小心!千万别出来!”


    楚九叮嘱了一声,旋即拔出长剑飞身跳下车,下一刻,外面便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


    叮叮当当,直让人心慌惊惧。


    “快走!”


    楚九嘶哑着嗓子的喊了一声,接着马夫便驱动马车继续往前跑。


    楚兰卿暗道不对,掀开帘子往后看去,便见楚九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十数名刺客,虽然拦住了那些人,但楚九已然吃力了。


    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停车!快停车!”


    楚兰卿喊了好几声,可马夫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逃命,哪里会听他的话。


    马车越走越远,楚九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不行,不能丢下他!


    楚兰卿急得眼泪直流,正当他打算放下帘子跳车时,视线里闪过一道冷光,伴着一抹血色。


    楚九被一剑穿胸。


    一瞬间,楚兰卿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僵硬的如同一具尸体。


    楚九死了,死在他眼前。


    气血在顷刻间涌上心口,再从喉咙里炸出一朵血花来。


    下一刻,楚兰卿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第80章 有孕


    他迷迷糊糊醒来时, 眼前有些模糊,耳朵里不时飘进几声嬉笑。


    “天下竟有这种事!”


    “真是开了眼了!男人居然也能怀孕?”


    “老夫行医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在男子身上把出喜脉。”


    “这可真是罕世之见!”


    “传出去, 定能引来不少客人!”


    自称大夫的老头满脸奸诈笑意,朝另一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拱手道:“马老板, 这可是稀罕货, 老夫一见到就立刻给您送来了, 都没想过别人。”


    马老板撸着胡子, 目露精光,一双狭肥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地上的人。


    此人衣着不俗, 形容贵气,不似寻常人家。


    “从哪弄来的?”


    “估计是从北城跑出来的, 路上造劫晕过去了,他家马夫就把他送老夫的医馆里来了。”


    “马夫?”马老板神色一沉, 谨慎的瞥向他,“人呢?”


    “您放心!那马夫跟这小公子没什么交情, 见他落了难, 便将他卖给我了!眼下拿着钱早跑没影儿了。”


    马老板还是不太放心,“我看他不像一般百姓, 会不会是哪个富户或者官老爷家的少爷?”


    “谁家少爷独自出门在外?连个随从护卫都没有?马老板放心吧, 定然不会有事的。”老头拍着胸脯打包票。


    马老板终于安心,满意的点了点头。


    “来人,给孙大夫取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马老板, 这人怎么可能只值三十两?”老头摆出一副亏了钱的模样,讨价还价道:“我买他就花了二十八两, 怎么着也得卖个五十两!”


    马老板烦躁了摆了摆手,“哎呀!去去去!给他四十两!再多也没有了!”


    “哎!马老板!您这……”


    老头露出为难的样子, 好像有人割了他的肉似的。


    但不等他再讨价还价,便有人上前半请半推的把他带了出去。


    “真够贪的!”


    马老板朝着门口的方向嗤了一声,转而将视线落回地上的人。


    “真是一副好皮相,等再过一个月,他显了怀,就让他去满春院见客。男子怀孕这等奇事,光是卖票钱就抵得上半年的生意!”


    一旁的下人忙不迭附和道:“老板说的是,这可真是天赐的富贵!”


    “去,把他关进笼子里,好好养着,可别叫他死了!你马上放出消息,好好宣扬一番,这样等一个月后客人慕名而来,咱们就能好好挣一笔了!”


    “是。”


    楚兰卿浑身绵软无力,头晕的厉害,小腹也一阵阵抽着疼。


    那些人的话他全听见了,可他使不上劲儿,只能任由自己被扔进笼子。


    昏暗的柴房里寂静一片。


    他躺在笼中,慢慢睁开了眼,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肚子,眼中洇出一抹憨笑来。


    怀孕了,竟然真的怀孕了。


    几个月前,他曾问过顾淮舟喜不喜欢孩子,顾淮舟说不喜欢,但其实他知道,顾淮舟只是为了安慰他才那样说。


    于是楚兰卿悄悄去找了徐大夫,想问问有没有法子让他也能有孕,就像南川的那些男子一样。


    徐大夫给了他一瓶药丸,叮嘱他每日服用,长此以往,或许能有机会。不过徐大夫说男子体质稍强,若真的有孕,会比女子怀胎生子还要受罪。


    可那时的楚兰卿满心都是想要一个孩子,全然不顾什么后果。


    没想到如今,真的有了。


    这是他和顾淮舟的孩子。


    楚兰卿弯着唇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可惜,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呢?


    他离开了顾淮舟,被马夫当成物品一样卖了,现在又被贼人所困,关在这笼中被当成赏玩之物,楚九也没了……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楚兰卿缩在笼子里,蜷成一团,眼中透出绝望,哽咽着低声喃喃:“顾淮舟,顾淮舟……”


    下一刻,房门被踹开,顾淮舟如天兵下凡。


    长剑猛然劈下,笼子上的铁链碎成几段,“哗啦”几声落在地上。


    顾淮舟俯身打开笼门,伸手将楚兰卿抱了出来。


    “以后还乱跑吗?”顾淮舟板着脸问,眼底却泛着红。


    “阿舟!”楚兰卿一把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怕……我害怕……”


    他的确吓得不轻,身子一个劲儿的颤抖,语调不成样子。


    顾淮舟又狠不下心再训人了,单手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往外走。


    “兰卿不怕,夫君带你走。”


    满春院里的人跪了一片,求饶哀嚎声此起彼伏。


    顾淮舟抱着楚兰卿穿行其中,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投过去。


    “将军,马夫找到了,该如何处置?”小庄拱手问道。


    “为首的几个和马夫即刻杀了,其余人全部送进官府。”


    “遵命。”


    出了满春院,顾淮舟翻身上马,将楚兰卿揽在怀里,驾马而去。


    “我们去哪儿?”楚兰卿抬起头问,却只看到顾淮舟冷漠的下巴。


    应该还在生气吧……楚兰卿失落的想。


    没关系,他在就好了。楚兰卿两只手搂紧顾淮舟的腰,抓的牢牢的,脸埋在他颈侧,深深的呼吸着。


    独属顾淮舟的味道令他心安,连同那股受惊之后的惧意都平息了下来。


    顾淮舟骑得不快,也是怕楚兰卿害怕。在路上走了许久,一直到了北境城中的一处宅子前顾淮舟才停下。


    顾淮舟先跳下马,然后朝楚兰卿伸出一只手,“下来。”


    “这是哪儿?”


    “我买下的宅子,以后你就住在这儿。”


    楚兰卿神色落寞,他垂着眼难过的看向顾淮舟,小声道:“你不让我跟你回军营了吗?”


    似是存心逗他,顾淮舟沉着脸,冷声道:“趁着我身负重伤跑掉的人,还想回去吗?”


    楚兰卿彻底没了底气,哑着嗓音道:“你身上有伤,怎么还连夜跑出来……”


    “你说呢?当然是来寻你这个抛下夫君的冷心肠。”


    “对不起……”


    顾淮舟不忍心再逗他,勾起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了,先下来吧。”顾淮舟又朝他伸出手。


    “顾淮舟……”


    “怎么了?”


    “我肚子疼……你能帮我找徐大夫来吗?”


    顾淮舟脸色骤变,连忙将人从马上抱了下来,却意外摸到一手血。


    “你受伤了?怎么不跟我说!伤哪儿了?”


    楚兰卿却哭了起来,惊慌失色的揪着顾淮舟的衣裳。


    “孩子!阿舟,我们的孩子!救救他!”


    顾淮舟浑身猛地僵住,双手颤抖的抱着楚兰卿。


    “什么孩子?你……你有孕了?”


    “阿舟,快找大夫!救救他!救救我们的孩子!”


    顾淮舟不敢再耽搁,一边抱着楚兰卿冲进宅子,一边喊人去请大夫。


    徐大夫还在军营中,一时半会赶不到,只得先请别的大夫应急。


    可这人医术有限,只能先开一些固胎药缓和住,要想保住此胎,还是得指望徐大夫。


    症状暂且稳定下来,小腹的坠痛也好了许多。


    楚兰卿躺在床上,额前浸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虚弱至极。


    顾淮舟双膝跪地的趴在床头,双眼一刻不离的看着楚兰卿,眼中的心疼浓得快溢出来。


    “兰卿,我的兰卿。”


    “我没事了,你别紧张。”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都怪肚子里的小崽子,害你痛成这样!”


    楚兰卿皱起眉,抬手在顾淮舟脸上轻拍了一下,嗔怪道:“什么小崽子,这是你的孩子,不许这么说他。”


    顾淮舟的脸色却没有半分放松,眼中蓄着几分迟疑。


    须臾,他轻声道:“兰卿,你的身子不好,怀孕会吃苦头的……其实,我们这样挺好的。”


    楚兰卿呼吸一窒,“你什么意思?”


    “若是保不住,就……我不想你吃这么多苦,我舍不得。”


    “顾淮舟!”楚兰卿用尽力气的低吼了一声,双眼瞬间变得通红,“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你不要他!是吗?”


    “兰卿,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碰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楚兰卿甩开他的手,翻身面朝里侧不看他,眼泪像小溪水似的流个不停。


    “兰卿,你别哭,我不是不想要他!我只是不想你这么受罪!看着你疼,我的心也要疼死了。”


    顾淮舟从背后抱住他,不顾他微弱的挣扎将他转过来搂进怀里。


    “卿卿,别生气了,我好怕你生气。”


    楚兰卿趴在他的肩头哭的颤抖,一低头却看见一抹红色,这才想起顾淮舟的肩膀有伤。


    “有血,你的伤口裂开了!”


    顾淮舟将惊慌的人按回怀里,轻声安抚着:“无妨,让我再抱一会儿。”


    “顾淮舟!快松开我!你出了好多血!”


    “那你不生气了吗?”


    楚兰卿抿了抿唇,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顾淮舟笑了一声,勾起楚兰卿的下巴重重的吻了上去。


    “唔……阿舟,别闹了,小心孩子。”


    “嗯,你躺下睡会儿,我看着你睡。”


    楚兰卿乖乖躺下,指了指顾淮舟的肩膀,“不要你看着,你快去包扎一下,否则我睡不着。”


    顾淮舟拿他没办法,只好顺着他去重新包扎了伤口。


    等他回到房间时,楚兰卿还在睁着眼等他,见他回来,便往里侧挪了挪,然后拍了拍床板。


    “你也睡。”


    顾淮舟乐意至极,利索的躺下,侧身搂住楚兰卿。


    “兰卿,我已按照你说的,派人把楚九送回明都城安葬,等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他。”


    “嗯。”


    “卿卿,别怕,以后我会永远陪着你。”


    楚兰卿纠正他:“还有我们的孩子。”


    “嗯,我和孩子会永远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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