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仙如梦


    连着好几日, 楚兰卿都不肯搭理顾淮舟,他不吵不闹,也不赶人走, 只当看不见这个人。


    他的身子还是虚弱,很少出房间, 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


    偶尔趁着阳光好, 会在院子里走一走, 这也是他每日为数不多的活动。


    每当这时, 顾淮舟就紧紧跟在楚兰卿身后,不说话, 但存在感很强,像一条显眼的尾巴。


    他想尽办法讨楚兰卿的笑, 又是送小玩意又是送好吃的,但都没什么用。


    想来真是把人气狠了, 无论他怎么示好,楚兰卿都铁了心不理他。


    这样的日子对顾淮舟而言简直就是在上刑。


    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人一天天消瘦下去, 病症没有好转的时候, 他简直快要疯了。


    徐老每日都会给楚兰卿施针,据说可以护住心脉, 也可以散毒。


    顾淮舟每次都在旁边陪着, 看着那些针一根根扎进楚兰卿身体里,心如刀绞。


    针很细,扎进皮肉时如同蚂蚁咬了一下, 并没有多疼,饶是楚兰卿这么娇气的人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反倒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顾淮舟脸色难看至极, 眉头皱得能当搓衣板用。


    等徐老施针结束出去时,顾淮舟就会跟着出去送一送徐老, 但每次回来时眼睛都通红。


    楚兰卿瞧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这日晚上,徐老照例给楚兰卿施了针,临走前将顾淮舟叫到门外叮嘱了几句。


    “将军切记,楚公子正是体内毒物驱散的时候,不能受寒。”


    顾淮舟眼睛发红,一脸认真严肃的应下。


    又见徐老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还有一事,楚公子眼下气血回升了些许,身子静养固然稳妥,却不利于驱散余毒……让身子活动活动,稍微发发汗会对他有好处。”


    这已经算是明示了。


    顾淮舟顾不上羞窘,满心都是愁意。他自然一千个愿意,可兰卿还在生他的气,连一个字都不肯跟他说,更别提做旁的事了。


    送走徐老后,顾淮舟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楚兰卿等了半柱香,见人迟迟不回来,心里不免起疑。


    他故意咳了几声,却依然没有半点儿动静。


    不由得紧抿起唇,静了静,视线落在一旁的茶杯上。


    片刻后,安静的房间内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


    很快,听到动静的顾淮舟冲了进来,视线匆匆掠过地上碎成片的茶杯,旋即紧张的看向床榻上的人。


    他快步走近,捧起楚兰卿的手,仔细看了看,一向沉着的人此时尽显慌乱。


    “烫着了吗?好端端的怎么碎了杯子?”


    楚兰卿冷着脸,淡漠的抽回手,两道清秀的眉毛微微拧着,质问般的看着他。


    “怎么去了那么久?”


    顾淮舟眼中露出惊喜。


    这也算是这几日兰卿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了!


    “徐大夫跟我多叮嘱了几句,我又去厨房看了看你明日的早膳和汤药,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对不起兰卿,让你等急了,下次我会先跟你说一声。”


    顾淮舟说了一箩筐的话,可楚兰卿又不吭声了。


    不过他不在意,反而心里有些高兴,想着有第一句就有第二句,兰卿肯理他就说明已经消气大半了。


    他搂住楚兰卿单薄的肩头,力道轻柔的像是搂着一团棉花。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楚兰卿推了推他,板着脸道:“我困了。”


    说罢,他就静静的看着顾淮舟,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顾淮舟愣了一瞬,忽而将床榻上属于自己的那床被褥卷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自从楚兰卿不理他后,二人虽然同塌而眠,但楚兰卿不肯跟他盖一个被子,也不许顾淮舟抱他,二人各睡各的,仿佛中间有条无形的界限。


    “你睡吧,我守着你。”


    楚兰卿眸色沉沉的看着他,脸上浮起几分不解。


    “你不睡?”


    “徐大夫说你不能受寒,我怕你夜里会乱蹬被子。”


    “那你要在椅子上坐一夜?”楚兰卿冷冷的问道。


    他觉得自己眼下一定像个冷漠无情的人,既不温柔,也不体贴,而且久病不愈,一脸憔悴,非常难看。


    可他不知道,他以为满是瑕疵的自己,落在别人的眼里却是那般如仙如梦。


    此时的楚兰卿坐在床上,一头如墨青丝披散着,沿着肩头,脖颈,胸膛……四面垂滑下来,映衬着肌肤白如冰雪,晃眼却又令人不舍得移开视线。


    顾淮舟呆呆的瞧着,喉结动了动,迫使自己移开目光,低声道:“嗯,我不困。”


    “随你。”


    楚兰卿有些气闷的躺下,被子几乎盖住整颗脑袋,面朝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外面呼啸的寒风越来越响,一阵阵吹进楚兰卿的耳朵里,一颗心渐渐揪了起来。


    东境的夜晚实在太冷了。


    他终究狠不下心,掀开被子微微撑起上身,凶巴巴的瞪着顾淮舟。


    顾淮舟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被子,眼睛从未离开过楚兰卿。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淮舟立马咳了几声,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过来。”楚兰卿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顾淮舟便丢下被子,走到了床边,小心翼翼的望着他。


    “把外袍脱了。”楚兰卿又命令道。


    顾淮舟老老实实的照做。


    楚兰卿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顾淮舟这么听话的样子还挺讨喜的。


    只是不等他再发号施令,顾淮舟已经兀自爬上了榻,小心翼翼的往他被子里挪。


    楚兰卿又冷下脸,用一根手指抵住顾淮舟靠近的身体,“我让你上来了吗?”


    “兰卿……”顾淮舟又露出那种落寞受伤的神情。


    楚兰卿缓缓靠近他的脸,淡漠的眸子里隐隐有光亮闪动。


    当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时,他突然打了个冷颤,顾淮舟回神般脸色微变,立马拉起被子把人裹紧,然后搂进怀里。


    楚兰卿身子顺从的倚在他的胸膛,嘴巴却依旧倔强。


    “谁准你抱我了?不是要送我去和亲吗?你还抱我做什么?放开!”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一动不动,甚至还往顾淮舟温热的身体上贴了贴。


    “我知道错了,别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提?就要提!”


    “那你可以消气吗?”


    楚兰卿脑袋动了动,脸埋进顾淮舟胸前,闷闷道:“还是生气,不想理你。”


    顾淮舟紧了紧手臂,嗓音低哑:“卿卿,别折磨我了,你若生气,就打我骂我,但是别不理我,我受不了!”


    楚兰卿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苍白的小脸看他,眼泪说来就来。


    “谁让你要把我送给别人!你难受也是活该!”


    “别哭。”顾淮舟捧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愧疚和心疼讨债似的压迫着他的心脏。


    楚兰卿推开他,抽噎着抬手给自己抹眼泪,抽抽搭搭的模样又娇俏又可怜。


    顾淮舟慌得不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心肝,别哭了!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也不会把你送给别人!卿卿,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夫君。”


    楚兰卿的脸瞬间红了,病了这么多日,脸色一直苍白,难得有这么红的时候。


    “你……你口不择言乱讲什么呢……”


    顾淮舟趁机又把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语气又轻又深沉:“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有事,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把你送给别人,可是我看着你越病越重,被病痛折磨的越来越瘦,我怕了……”


    楚兰卿感受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到头上,渗进发丝里,不由得身子僵了一下。


    “顾淮舟,你哭了?”


    头顶没有回应,楚兰卿便撑着他的胸膛抬头看了看,顾淮舟的双目发红,眼尾湿润着,下巴上还垂着一滴泪。


    楚兰卿心里发软,抬起细白的长臂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凑过去亲了亲他冰冷的唇。


    顾淮舟眸心颤了颤,追着吻了上去,同时不忘抓着被子裹紧楚兰卿。


    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以及鼻尖萦绕着的独属楚兰卿的气息,顾淮舟忍不住将手臂收得更紧。


    两唇分开时,二人的额头抵着,鼻尖若有若无的蹭来蹭去。


    “还生我的气吗?”


    楚兰卿被亲得发懵,脑袋似乎都转不动了,搂着顾淮舟的脖颈,头一偏埋进了他的颈侧。


    “先……先不气了。”


    顾淮舟勾唇笑了笑,抬手将楚兰卿有些散乱的头发捋到后背,大掌慢慢从衣摆下方探入,抚上楚兰卿瘦削的后背。


    像是找穴位似的,他的手指在楚兰卿的脊背上缓慢移动,按着骨头一节一节的往上挪。


    楚兰卿的肌肤光滑细腻,而顾淮舟的指腹上有淡淡的茧子,粗糙的触感落在柔滑脆弱的后背,引得楚兰卿后腰阵阵酸软。


    “别……别按了。”楚兰卿忍不住出声抗议。


    顾淮舟却像没听到,不仅没停手,反而腾出一只手勾起楚兰卿的下巴,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楚兰卿没推开他。


    两个人相拥着吻了好久。


    直到被压在身下,被吻得意识涣散的楚兰卿才稍稍回神,双手发软的抵住顾淮舟贴近的胸膛,微微喘息着。


    “阿舟,我……我的身子……我怕……”


    顾淮舟捉住他的一只手,拉到嘴边温柔的亲了亲,幽深的眼底已一片混乱。


    他忍着身体里叫嚣的欲念,艰难的保持着正常语调。


    “徐大夫说,可以。”


    第52章 偿还罪孽


    烛火燃了半夜。


    万籁俱静, 闹腾了许久的房间终于归于宁静。


    楚兰卿躺在顾淮舟怀里,脸颊泛红,额前浸着细密的汗珠, 微微喘着气,心绪还未平静下来。


    “身子可有哪里难受?”顾淮舟轻声问道。


    楚兰卿摇了摇头, 喘息着抬眼瞧他。


    “你今日怎么这么温柔?”


    “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顾淮舟的胸廓起伏着, 硬挺的五官微微绷着, 鬓角渗着一层薄汗, 眼中的混乱还未完全褪去。


    他微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楚兰卿耳侧, 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语调问:“舒服吗?”


    楚兰卿缩了缩肩膀,羞窘得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嗫嚅着道:“别说了,羞不羞……”


    顾淮舟眼中噙着笑意, 却不敢再逗他。这样令人心慌意乱的话,楚兰卿听了脸红, 他也没好受到哪去。


    因为顾及着楚兰卿的身子, 这一夜他一直克制隐忍,即使情动也不敢太过莽撞, 明明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界, 却仍旧压抑着,时时留意着楚兰卿的反应。


    眼下好不容易平静些,不能再撩拨了。


    没等到顾淮舟回应的楚兰卿抬起了头, 却在他脸上看出了难受的神情,心里顿时清楚了几分, 鼻头一酸,修长的手臂搂住了他劲瘦的窄腰, 低头将脸埋进他怀里。


    顾淮舟顺势将人揽住,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腰,不轻不重的按揉着。


    “是不是累着了?”


    楚兰卿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毛茸茸的脑袋磨蹭着他的胸膛。


    “顾淮舟……”楚兰卿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很难受?”


    顾淮舟摸了摸他的后颈,柔声道:“怎么这么问?”


    “都不能让你尽兴……”


    “别胡思乱想。”顾淮舟捧起他的脸,怜惜的亲了亲他的眉眼,“跟你怎样都能尽兴。”


    “你油腔滑调。”


    楚兰卿嘴上这么说,双臂却勾住了顾淮舟的脖颈,身子不自觉又贴近几分,与他交颈而卧。


    这样亲密的相拥,已经成了楚兰卿最依赖最心安的举动。


    “听说……东殷国多次派人来请方季青回去。”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只说是不是。”


    顾淮舟眉间凝起几分严肃,“你不用考虑这些,万事有我。”


    当务之急,他应该养好身子,不宜思虑过多。


    楚兰卿默了默,试探性的问道:“你打算把方季青怎么办?”


    “自是要他偿还他的罪孽。”


    “可他现在是东殷国国主。”


    “那又如何?休说眼下他身在云朝之内,即便是回到东殷国,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还债。”


    顾淮舟说的干脆直接,用词却隐晦,想来是怕吓着楚兰卿。


    可楚兰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下定决心要置方季青于死地的,任谁劝说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顾淮舟的脾气,说一不二,一向如此。


    虽然心知肚明,可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看在徐神医的面子上,放他走吧……”


    顾淮舟动了动,身体平躺着,让楚兰卿的脑袋抵在颈侧,下巴贴着他白嫩的脸,一只手圈住他的腰。


    “之所以留他活到现在,是因为他知道解毒之法。虽然徐大夫也会解毒,但事无绝对,留着他也是为你留一个安心。眼下已经知道徐大夫的医术在他之上,那他也就是无用之人了。”


    “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处置他会给你惹来许多麻烦。”


    顾淮舟凌厉的目光中泛起温柔,他偏过头吻了吻楚兰卿的青丝,安抚道:“你不用担心这些,我都会处理好。”


    楚兰卿还想说些什么,顾淮舟却不给他机会,一挥手拂灭了床头的烛火,然后微微侧身搂紧楚兰卿瘦弱修长的身子。


    “太晚了,睡觉吧!”


    说着,他的一只手便在楚兰卿的后背上轻拍着,不急不缓,却好似有催人入眠的法力。


    楚兰卿嗅着顾淮舟身上的兰花香,感受着肌肤相贴处穿来的炙热触感,一种令人安心踏实的情绪通达全身,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在顾淮舟的怀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次日临近正午的时候。


    楚兰卿醒来时,身侧已经空空如也。


    他摸了摸旁边凉透的床铺,心里忽而一紧,强撑着无力的身子穿衣起身。


    拉开房门时,楚九正站在门口,见他醒来,便要吩咐下人把早膳端过来。


    楚兰卿却没有吃饭的心思,他有些焦急的问:“顾淮舟呢?”


    “他去军营了,说有事要处理。他本想等你起床陪你用完早膳再去,见你睡得沉,便先走了。”


    楚兰卿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抬脚便要往外走,却看见小庄从院外走了过来。


    “楚公子。”小庄先行了一礼,然后摊开掌心伸到楚兰卿面前。


    那是一枚上好的玉扳指。


    “这是方季青让我转还给公子的,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不该戴在他身上。”


    楚兰卿愣了一下,眼中浮起几分不忍。


    “带我去找顾淮舟。”


    小庄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将军决意处死方季青,此刻恐怕……公子体弱,还是别去了。”


    “方季青如今已继位国主,杀了他如何给东殷国交待?此举冒险,你怎么也不规劝他!”


    小庄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以他家主子的脾气,哪是他能规劝的了的?


    楚兰卿心里焦急万分,也顾不上自己身子虚弱,绕开小庄往外走。


    只是刚到院门口,就被一道身影挡住了路,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来人,身子就被拦腰拎了起来。


    “穿这么少,是急着去哪儿?”


    楚兰卿猛然一僵,是顾淮舟。


    顾淮舟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方季青已经被……


    “早膳吃了什么?”


    楚兰卿不答,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没吃?”


    顾淮舟将人在手上换了个姿势,横抱着他往房间走,并对小庄吩咐道:“把早膳和公子的药端进房里来。”


    小庄应了声,拉着不情愿的楚九走出院子。


    顾淮舟抱着楚兰卿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柔的替他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么急着跑出去做什么?是找我吗?”


    “你去杀人了吗?”


    楚兰卿突然的反问让顾淮舟怔了一下,抚在楚兰卿脸侧的手随之缓缓垂下,神情怅然。


    “你怕我了吗?还是嫌弃……”


    “没有!”楚兰卿突然抓住他的手,拉到心口处放着,“我只是担心你。”


    闻言,顾淮舟紧绷的脸才放松几分,按着楚兰卿的后脑凑到他唇边亲了一口,含笑道:“我没有杀他。”


    “真的?”


    此时,下人也已经把饭菜放在桌上。


    顾淮舟顿了一下,哄道:“你先吃饭好不好?”


    楚兰卿却执拗的看着他,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清楚楚。


    顾淮舟无奈,只好屏退了下人,抱着楚兰卿在桌旁坐下。


    “我是想去了结他,但徐大夫先我一步,给他用了毒,从今以后,他就是个废人了。”


    “徐……徐神医?”


    “嗯。”


    楚兰卿便不说话了,拧着好看的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在想什么,都不能再让他在这件事上过度思虑了。


    顾淮舟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又亲了亲他的脸,说起了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徐大夫说,东境太过寒冷,不利于你养病。趁着你现在身子好转了一些,应当启程回明安城。”


    这番话果然有用,楚兰卿的双眸亮了亮,露出期待的目光,“可以回家了?”


    “明日就启程。”


    “那方季青?”


    “今晚我会派人送他回东殷国。”


    ……


    暗室里,方季青一脸痛苦的伏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师父……师父……”


    正前方,徐老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的看着被痛苦折磨的方季青。


    “你犯了错,理应承受这些。”


    “我知道错了,师父……救救我……救救我!”


    “我给你吃的是散元丹,这药会令你气血虚空,心脉紊乱,你不会死,但从此以后只能缠绵病榻,以汤药维生,再不能作恶!”


    “为什么……为什么!”


    方季青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都在受苦,为什么从没有人会坚定的选择他!如今连自己的师父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


    他想质问,想埋怨,可浑身蚀骨般的疼痛让他只能发出低吼。


    “今夜会有人送你回东殷国,从今以后,你与云朝的人和事,都再无半点儿瓜葛。”


    方季青的膝盖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跪着向徐老脚边移动,皮肉被磨破,在地面上留下两道血痕。


    “师父……”


    他拉住徐老的衣摆,艰难抬起头,满脸痛苦的望着他。


    徐老冷漠的神色渐渐有些松动,那双看尽了世态炎凉的沉稳目光中闪过一抹不忍。


    他知道方季青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事。


    可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


    “师父,我做错了……可是我求你……”


    徐老闭了闭眼,狠心甩开方季青的手。


    “以后,你就用余生来偿还你的罪孽吧!”


    他丢下这句话,迈步离开了暗室,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方季青的手落到地上,没抓住任何东西,心仿佛也彻底空寂了下来。


    其实他没想求师父救他,他只是想让师父跟他一起走,回东殷国。


    可他又觉得自己可笑,哪怕是这个请求,想来师父也是不会答应的。


    他已经彻底厌弃了自己令他蒙羞的坏徒弟。


    第53章 绝食明志


    要回明安城了。


    怕楚兰卿的身子受不了马车的颠簸, 顾淮舟决定坐船回去。


    水路平稳,却也慢,原本半个月的路程, 在河上飘了二十天才到。


    这一路上,楚兰卿的病症反反复复, 时好时坏, 若不是徐大夫说这是正常情况, 顾淮舟早被吓疯了。


    许是路途漫长无聊, 又被病痛折磨着,楚兰卿时常会发脾气耍小性子, 还总是提出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向来冷傲暴躁的顾淮舟却不生气,他在面对楚兰卿时就像换了一个人, 每次都是耐心温柔的哄着,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他也尽力满足。


    他从不觉得厌烦, 甚至心中暗喜。自己的心肝本就是个娇气包,现在变得更娇气, 只能说明他依赖自己。


    偶尔楚兰卿也会陷入反思, 对自己乱发脾气的行为感到内疚,沮丧的问顾淮舟会不会越来越讨厌他。


    顾淮舟每次都会用一个深长的吻来回答他。


    久而久之, 楚兰卿连反思都少有了, 使唤起顾淮舟来简直无法无天。


    而顾淮舟也乐在其中。


    但这样的平和喜乐持续不了多久,船靠岸后,他们要面对的很多, 首先就是楚家。


    在船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楚兰卿执意要去甲板上看月亮。


    顾淮舟怕他受凉, 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可楚兰卿软磨硬泡, 又是撒娇又是发脾气,顾淮舟拿他没办法,只好把人裹严实了,带他去了甲板上。


    那晚的月亮很大很亮,皎洁的光芒照射在河面上,映出晶莹灵动的波纹,实在是很美。


    顾淮舟命人搬来一把椅子,从背后抱着楚兰卿,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再拉起身上的披风往前一裹,两人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黑麻袋里。


    楚兰卿只露出半颗脑袋,眼中闪烁的光亮却好似比月光更耀眼。


    他看了一会儿,仰起头,鼻尖触碰到顾淮舟的下巴,喃喃道:“好美啊。”


    顾淮舟却没什么心思欣赏,一心担忧着河面上的冷风会吹着楚兰卿,所以十分不解风情的沉声道:“再看一小会儿就回去。”


    “顾淮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月色好美!”楚兰卿有点不满,小脸板着。


    “嗯,听见了。”顾淮舟语气淡淡的,一低头看到楚兰卿气鼓鼓的脸,忍不住抿了抿他的鼻尖,眼里含着温柔笑意。


    “没有你美。”


    楚兰卿并不买账,在顾淮舟怀里扭了扭,用胳膊肘捣了捣他的胸膛。


    “让你敷衍我。”


    “没有敷衍你,别闹,冷风灌进来了。”


    顾淮舟收紧双臂,将整个人牢牢圈住,连同那两只作乱的手臂都被他禁锢住。


    下巴抵在楚兰卿软嫩的脸颊上,贪恋的深吸了一口气,幽深的眼底却浮现出几分怅然。


    “明日就到明安城了,你高兴吗?”


    “能见到娘爹,我当然高兴了!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楚兰卿沉默了片刻,他不傻,看得出顾淮舟在担忧什么,也明白回去后要面对什么。


    可他的心意已定,哪怕是亲人都反对,他也断不会更改,绝不留顾淮舟孤身一人!


    “你别怕,我爹娘都是心软的人,我跟他们好好说,或许他们很快就能接受我们在一起了!”


    “我不怕,我只是担心你会受委屈。”


    这世上任何人让楚兰卿不痛快,他顾淮舟都能出头,除了楚家的人。


    那是楚兰卿的血肉至亲,是真心实意爱护楚兰卿的人。


    “我都病成这样了,他们才不忍心给我委屈受呢!我爹娘最疼我了,何况还有长姐帮我说话,没事的。”


    说着,他用脸颊蹭了蹭顾淮舟的下巴,却被胡茬扎得微微刺痛,不由得嗔怪道:“你又不刮胡子!”


    顾淮舟立马就将下巴移开了,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兰卿,我会去求楚伯父楚伯母,求到他们同意为止。”


    像是为了强调什么,顾淮舟用力的吻了一下楚兰卿的唇,“我不会放手!”


    楚兰卿怔愣之余,心中也明白了顾淮舟的心思。


    他不是担心自己会不坚定,而是在担心他会不坚定。


    楚兰卿觉得顾淮舟这模样实在好笑,像是一个担惊受怕,忧虑自己随时会被抛弃的小媳妇,于是凑过去重重的回吻了他一下。


    然后弯着唇,眉眼带笑的看着他,给了他一剂定心丸。


    “阿舟,我也不会放手!”


    ……


    次日,船靠岸,楚兰卿回到了楚宅。


    顾淮舟来了几次,都被挡在了门外,不许他见楚兰卿。


    许是见楚兰卿病得厉害,楚父楚母没有责问他,甚至都没提他和顾淮舟的事,只是四处请名医来给楚兰卿诊治,连皇宫的御医都成了楚家的常客。


    一连好几日,楚兰卿见不到顾淮舟,身边又缺了徐神医的医治,身子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几乎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实在没法子了,楚父才答应让徐大夫进门给楚兰卿医治,只是依旧不许顾淮舟见他。


    顾淮舟便在院中长跪不起。


    庭院深深,他的身影便如雕像般静静跪在院中,以卑微的姿态做着最坚定的事。


    楚兰卿得知时,顾淮舟已经跪了一整日,从清晨到傍晚。


    他立马就要下床,即便浑身无力,他也要去见他。


    可楚父走了进来,沉着脸,神情严肃。


    “爹!我要去见他!”


    楚文山没说别的,只干脆的回了两个字:“不行。”


    “我和顾淮舟是两情相悦,你为什么不同意?”


    楚文山叹了口气,像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跪了一天了!”


    “是他自己要跪的,我又不曾逼他!”


    “若不是你拦着不让他见我,他何至于此!”


    一想到不可一世的顾淮舟为了他卑微下跪,楚兰卿的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楚文山又叹了一口气,“祖宗家法,不可违逆。”


    “难道祖宗说过有情人不该终成眷属吗?我才不信!”


    楚文山被噎住了。


    “我要去见他!”楚兰卿掀开被子,强撑着要下床。


    楚文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如冰。


    “不许去!”


    “别拦我!”


    “他是侯府世子,我动不得!难道我还动不得你吗?”楚文山的语气透着几分威严。


    楚兰卿愣住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楚文山以为自己的震慑有用,又继续沉声道:“再胡闹,我就把你拖去祠堂,家法伺候!”


    “那你就打死我吧!”


    这下轮到楚文山愣住了。


    “反正离了顾淮舟,我也活不了多久!也不想活!”


    “你!你……”楚文山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可“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别的来。


    这还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儿子吗?那个自幼便娇气,吃不得一点儿苦的娃娃,如今竟为了一个人如此坚定,连死都不怕了!


    “你若执意不答应,那我就去跪祠堂,跪到死为止!”


    “你想清楚,顾淮舟真值得你如此吗?以他的身份,没人敢为难他,但是你不一样!你会被人诟病,被人戳断脊梁骨!”


    “值得!他值得!”楚兰卿攥着拳,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有他在,没人敢诟病我!”


    “你……你定是被他灌了迷魂汤!迷了心智了!”


    楚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喊来下人,将要去找顾淮舟的楚兰卿拉住,又命人一刻不离的看着他,然后怒气冲冲的走了。


    房间里多了好几个下人,将楚兰卿看守得牢牢的。


    这下跪不了祠堂了,但明志的法子不止这一条,他开始绝食。


    整整两日,滴水未进,连药都不喝了。


    楚家人轮番来劝,楚玉琳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楚兰卿铁了心,紧闭着嘴就是不妥协。


    眼看着病重的身子愈加虚弱,眼下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楚文山终究还是退了一步。


    他允许顾淮舟去见楚兰卿一面。


    顾淮舟走进房间时,便看见楚兰卿躺在床榻上,单薄清瘦的身形被被子盖着,却好似是空的。


    他将楚兰卿抱进怀里,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亲了又亲。


    楚兰卿撇着嘴,对顾淮舟的思念让他满腹委屈。


    “对不起,我来迟了。”


    顾淮舟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试过温度后递到楚兰卿嘴边。


    “张嘴。”


    楚兰卿却不肯顺从,双眼泛红的望着顾淮舟,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乖,先喝点儿粥。”


    楚兰卿抿着唇,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环住顾淮舟的腰,然后摇了摇头。


    “听话,再不吃饭你的身子受不住。”


    “你膝盖疼不疼?”


    顾淮舟顿了一下,轻声道:“不疼。”


    “骗人。”


    “乖,先吃点儿东西,别让我担心。”


    听到他这么说,楚兰卿才终于缓缓张开了嘴,喝了一勺又一勺。


    顾淮舟一边喂,一边盯着楚兰卿。


    只不过几日没见,他似乎又瘦了,脸色也很差,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瞧着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楚兰卿喝了半碗粥,说什么都不肯再吃,顾淮舟便放下碗,让徐大夫进来给他把脉。


    把完脉后,徐大夫脸色凝重,将顾淮舟带到门外,语重心长的说楚兰卿如今的病情已经到了危急且关键的时候。


    渡过此关,性命无忧。


    反之,命丧黄泉。


    第54章 一步一叩首


    听闻明安城外的三清观香火旺盛, 有仙人坐镇,世人只要诚心,所求都能如愿。


    三清观建在一座小山上, 从山脚到观前,一共一千多个台阶。


    据说若有人一步一叩首的踏遍每一道台阶, 那观里的仙人定然会替他实现心愿。


    楚骁看见顾淮舟时, 已经快到三清观门前了。


    他坐在轿子里, 惊愕的看着顾淮舟一步一跪的往三清观去, 高大的身躯起起伏伏,一丝不苟的磕下一个又一个头。


    夜里刚刚下了雨, 长着青苔的石阶上潮湿泥泞,顾淮舟一袭素净长袍被雨水浸透, 膝盖以下粘满了鲜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和以往肆意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求神拜佛之人为表诚心,多在清晨时就出门, 楚骁也是因此一大早跑来三清观为楚兰卿祈福。


    可顾淮舟一步一跪, 竟然也已经快到三清观门前了,想来是在夜里就从山脚开始爬。


    路上人来人往, 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顾淮舟, 他却仿佛看不见,只一心一意重复着下跪磕头的动作。


    殊不知,不出半日, 他此举便闹得满城皆知。


    不过他也并不在乎。


    楚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后在轿子里僵了许久。


    上完香出来, 顾淮舟便看见楚骁倚在石柱边,像是在等人。


    他走到跟前, 淡淡的喊了一声:“小楚大人。”


    楚骁侧眼瞧他,脸上的神色不明。


    “你是知道我今晨要来三清观,所以特地做戏给我看吗?”


    顾淮舟没辩解,神色平静到有些冷漠,“我只是想让他平安。”


    “你离他远些,他自然会平安。”


    “若真是如此,倒好办许多。”顾淮舟顿了顿,抬起漆黑的眸子看他,“可惜不是。”


    楚骁有些烦躁的呼了一口气,语气冲人:“你顾世子想要什么人要不到?就不能放过我弟弟?”


    “兰卿是兰卿,天下仅此一人。”


    “你们都是男子!你让他这么没名没分的跟着你,知道会给他惹来多少流言蜚语吗?”


    顾淮舟语气淡然,神色却坚定,“我会娶他,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


    楚骁怔住了,睁大了眼看他,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会娶他。”顾淮舟又说了一遍,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他娶我。”


    “……你疯了?”


    “总之我不会放手,我会护着他一辈子。”


    楚骁却突然冷笑了一下,不屑道:“护着他?那我倒要问问顾世子,兰卿为何会身中剧毒?”


    顾淮舟沉默了,眉头紧锁,幽深的眼眸中溢出愧疚与自责。


    这的确是他的错。


    看到他这副神情,楚骁不打算就此放过,继续道:“若不是因为你,兰卿在家里好好待着会出事吗?还有你和那个姓方的不清不楚,惹得兰卿吐血,不也是你干的事吗?”


    “方季青的事,是我失察。”


    见他承认,楚骁脸上的冷意更甚,“兰卿单纯无知,楚家也高攀不起你侯府,所以还请顾世子以后离我弟弟远点儿,别再见他了!”


    “我做不到。”


    “做不到?那你是想兰卿跟着你吃苦受罪?”


    “我不会让他吃苦。”顾淮舟说得干脆利索,仿佛这是一件十分确定的事。


    “那你打算如何堵天下之人的悠悠之口?”


    “不堵,旁人要说是旁人的事,我和兰卿不必理会。”


    “可是你们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你是侯府贵子,没人敢对你说什么,可兰卿不同!他会承受多少流言蜚语!”


    “我们会成亲,届时,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不敢开口。”


    楚骁心生疑惑,拧着眉头瞪他,“这么荒唐的事,你就这么笃定?”


    顾淮舟从容的理了下衣摆,抛下一句话后就径直从楚骁身边走过。


    “我有赐婚的圣旨。”


    楚骁又被惊住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忘的话,以后也不会忘记。


    难怪他如此笃定,原来早已有了皇帝的同意和支持,一直没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兰卿还在病中,以及不想用圣旨来威压楚府。


    山脚下,楚骁拦住了顾淮舟的去路,脸色冷漠又别扭。


    “你今日不去见兰卿?”


    顾淮舟愣了一下,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满身狼狈的样子。


    若是被兰卿瞧见,该难受了。


    “兰卿怕脏,我先回去洗漱干净。”


    楚骁不屑的嘁了一声,“楚府虽比不上你侯府家大业大,也不至于连个洗漱更衣的地方都没有!”


    说罢,他便不再管顾淮舟,自顾自上了轿子。


    顾淮舟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上去了。


    到了楚府,楚骁命人备好热水,将顾淮舟带到了房间的门口。


    “这个房间偏僻,离兰卿的院子也近,你以后若想不惊动人的留下,就住这里吧!”


    “多谢。”


    “二老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你,这也应该,毕竟兰卿是他们的心尖肉。不过你也不要介意,待他们看见了你的真心,信了你,你跟兰卿的事还是有指望的。”


    说罢,楚骁长叹了一口气,大有一种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却束手无策的无奈。


    “洗干净了去见兰卿吧,听下人说他闹得厉害。”


    楚骁转身往外走,顾淮舟在身后突然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多谢,兄长。”


    楚骁脚步一顿,却也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


    楚兰卿房间内。


    楚文山看着一桌冷掉的菜饭和汤药,眼中露出焦躁的怒意。


    “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兰卿倚在床头,神色恹恹,“顾淮舟呢?”


    “我怎么知道!”


    “定是你们又把他挡在门外了!否则他不会不来的!”


    楚文山又气又冤枉,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不来,你反倒要怪罪在你爹头上?”


    “你们之前那样对他,难道现在会对他好吗?”


    “他又不是我家儿媳妇!我做什么要对他好?”


    楚兰卿抿着嘴不说话了,在他看来,父亲这是承认是他不让顾淮舟来见他的了!


    楚文山见他这副神情,知道自己辩解也无用,干脆不解释,两手一背,沉声道:“随你怎么想,横竖你和他的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楚兰卿憋了口气,胸口发闷,生气的躺了下去,翻过身不再看楚文山。


    楚文山却没打算走,在屋里踱步了两个来回,像是下定决心般站定,神情严肃的看着楚兰卿。


    “我和你娘已经商议好,择个吉日让你娶妻。”


    楚兰卿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抓紧被子,一阵凉意在胸腔中升起。


    他明确的知道,爹口中所说的娶妻,不会是娶顾淮舟。


    “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个亲也好,就当是冲喜。姑娘我们已经看好,是城外一户屠户家的女儿,相貌不错,又能杀猪宰羊,是个泼辣强势的性子,想来当年道士口中能护住你命格之人就是她这般的。”


    楚兰卿猛地翻身坐起,喘着粗气,苍白的脸因太激动而泛起红。


    “不成!我身染重病,心里也有了人,怎可再娶她?岂非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为父自然知道,所以才选了她。”


    一个住在穷乡僻壤,屠户家的女儿,身份低微,家境贫寒。对这样的人家而言,能嫁进大理寺卿家,是一辈子也不敢想的事。


    “不……不!我不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楚兰卿双眼通红,气息窒在嗓子眼,心口直疼。


    眼前的父亲让他感到陌生。


    从小到大,父亲都算得上是一个温和的人,不教条,不死板,钟情念旧,性子洒脱,甚至有时他觉得父亲比自己还幼稚些……


    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如此残忍的要断送他的痴心,斩断他和顾淮舟这对有情人,逼迫他娶一个无辜女子为妻。


    楚文山看着儿子苍白虚弱的面容,心中不忍,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男子的路太难了!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听多少诋毁的话!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兰卿走到这条路上!


    何况顾淮舟身份贵重,自己只不过是个大理寺卿的官职,跟侯府无法相提并论。若日后顾淮舟变了心,他可以抛了兰卿,娶妻生子,走他原本的路,人生不会受到一点儿影响。而兰卿不同,他只会独自承受流言蜚语,被人诟病一生!


    顾淮舟可以随时回头,兰卿不行!


    想到此,楚文山的决心又坚定几分。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再有旁的想法,爹娘是不会害你的!”


    楚兰卿眼角滑下泪珠,伤心的望着楚文山,低声道:“爹,你这是在逼我!”


    楚文山心里又一软,干脆背过身去不看他。


    “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随你怎么说!事已至此,只要你能走回正路,为父甘愿被你怨恨。”楚文山头也不回的说道。


    楚兰卿咬着下唇,眼中透出一股决绝,沉着声音道:“我不娶!我不娶!”


    “由不得你。”


    “爹,若你非要逼我娶妻,那办喜事前先给我办一场丧事!”


    楚文山铁一般的面孔终于崩塌了,皱着眉头回过身来,急躁的开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只是他的视线刚落到楚兰卿身上,便亲眼看见他吐出一口血来。


    “兰儿!”


    作者有话说:


    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第55章 抗旨


    顾淮舟沐浴更衣完从房间出来, 便见府上乱作一团,下人们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一片慌张。


    他心中一紧, 立马往楚兰卿的院子跑去。


    推门而入的瞬间,床边的一滩血像针一般刺进眼中, 他仿佛看不见其他人, 直直的冲到楚兰卿身边。


    当看见床榻上闭着眼已经昏厥的人时, 顾淮舟跪拜了上千次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 膝盖瘫软的砸在地面上。


    “兰卿,兰卿……”他一遍遍的喊着, 双手捧着楚兰卿雪一般惨白的小脸,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你睁开眼看看我, 别吓我!”


    可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着楚兰卿毫无生气的脸,慌张惊惧。须臾, 才如梦初醒般回过身找寻徐大夫的身影。


    “徐大夫!他怎么了?你快救他!””世子莫慌,老夫已替公子把完脉, 他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顾淮舟眼中的紧张不减, 追问道:“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不省人事?”


    虽然绝食了两日, 身子难免变得更虚弱, 但后来在他寸步不离的照料下,一饮一食都十分细致,兰卿也肯乖乖吃饭喝药, 身子和精神明明都好了一些。


    即便身子病症未见明显消退,却也不至于突然变差, 以至于直接昏死过去。


    徐老思忖了片刻,神色有些犹豫, 缓缓开口道:“公子本就病中虚弱,易受磋磨,此番是心绪不宁,加之急火攻心所致。”


    顾淮舟眸色一暗,转而将视线投向楚文山,“楚伯父,你跟他说了什么?”


    楚文山神色有些复杂,有焦急,有躲闪,也有怒气。


    但他终是没有回答顾淮舟,只是将身子略略转向另一侧,冷哼了一声。


    此刻不是追问原因的时候,顾淮舟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深沉的望着楚兰卿。


    “眼下该如何?”


    徐老苍老清亮的眸子变得凝重,口齿清楚的发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等他自己醒过来。”


    顾淮舟眸心颤了颤,“那若是醒不过来呢?”


    徐老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顾淮舟明白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面如土色的看着楚兰卿。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楚文山都被吓住了,呆愣着不发一言。楚母浑身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好被楚玉琳扶住。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楚骁。


    “父亲母亲别担心,兰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他,让他安心。”


    楚玉琳红着眼,一边抹泪一边应和:“兄长说的对,我看就让顾世子留下照顾兰卿吧!这种时候,兰卿定然是想让心上人陪着他的。”


    “什么心上人!胡说八道什么!”楚文山黑着脸,对楚玉琳发怒道。“楚家上下那么多人,难道还照顾不好他?还抵不过一个顾淮舟?”


    “父亲,兰卿都已经病成这样了,就顺着他的心意吧!”


    楚文山板着脸,依旧不肯松口。


    顾淮舟终于从极度的悲痛中缓过神,双目猩红的看向楚文山,语气恳切:“楚伯父,求你让我留下来照顾兰卿,他需要我!”


    “我楚家的人,不劳烦世子费心!来人!送顾世子出门!”


    “我看谁敢!”一直安静的楚母突然发怒,她挡在顾淮舟身前怒视着楚文山,“兰卿想让谁陪着就让谁陪着!谁想动顾淮舟,就先把我打死!”


    什么祖宗规矩,什么天理伦常,她现在统统不想再管!事到如今,跟兰卿的命比起来,那些都算是什么破烂玩意!她只要自己的幺儿好好的!


    楚文山的怒意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木偶般的呆滞。


    成亲几十载,他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凶狠的模样,也从未被她如此愤怒的瞪着,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听楚夫人咬牙切齿的威慑道:“楚文山!你今日若敢不依我,我就跟你和离!”


    这下不仅楚文山不敢吭声了,整个房间都如同被冰封了般安静。


    楚文山脸上显露出纠结的神情,目光在夫人和兰卿身上徘徊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松口,却也没再让顾淮舟走,沉默着转身出了房间。


    楚玉琳和楚骁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生怕父亲跟母亲争执起来,一怒之下把事情弄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娘,爹这是让步了,你别生气了。”


    看着楚文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楚夫人才脱力般的松懈下来,身上的那股强势也消散而去,但眼中却是一片怅然。


    楚玉琳过来扶住她,“娘,我送你回房休息会儿。”


    楚夫人神色忧愁,由着女儿将自己扶着走出了房间。


    楚骁拍了拍顾淮舟的肩膀,语气和缓:“兰卿就交给你照顾了,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他。”


    顾淮舟没说话,他握着楚兰卿的手,仿佛眼中只能看到这一个人。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楚骁第一次看见顾淮舟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眉间的担忧不比顾淮舟少,但已经能够放心的将弟弟交给他照顾。


    ……


    顾淮舟回明都城不过几日,受到的弹劾奏折已经多得能铺满皇帝的书桌。


    有大臣参他回朝多日却屡次缺席早朝,是居功自傲,不把皇帝和朝廷放在眼里。


    也有大臣说他去三清观祈愿,步步跪拜,诚心感天,却是为了大理寺卿家的小儿子,议论他和男子过从亲密,举止有失,是私德不修之人。


    还有大臣说他跟东殷国新任国主关系不清不楚,在东境之战中拖延战程,有私通外敌的嫌疑。


    ……诸如此类的告状一箩筐。


    其中最棘手的是礼部侍郎周真天的奏折,状告顾淮舟在东境之战结束后,身为统帅却扔下几十万大军不管不顾,独自回朝。


    但其实顾淮舟并没有不管不顾,楚兰卿中毒病重,东境苦寒不宜养病,他要带楚兰卿回明都城,如果和几十万大军一起走,速度太慢,楚兰卿的身子根本熬不住。


    他当时的确走得匆忙,却也妥善交待好了一切,安排了官阶仅次于他的稳妥下属暂代统帅之位,连军队回程的路线都事先亲自定好,仔仔细细交托清楚了。


    可周真天才不理会这些,他只是单纯的想打压顾淮舟,白的也说成黑的。


    一时间,关于顾淮舟的非议满天飞。


    顾淮舟不去上朝,却也对这些事知道的清清楚楚,不过他毫无在乎,依旧整日待在楚府,陪着楚兰卿。


    反而是皇帝先坐不住了。


    早朝时被大臣吵的头疼,好不容易挨到下朝,那群大臣又像是商量好的,一个接一个的来御书房继续烦他,一点儿空闲都不给他留。


    皇帝的耳朵被言官折磨得嗡嗡响,没办法,于是他派了人去传顾淮舟即刻进宫,却连顾淮舟的面都没见着,传旨太监就被小庄给送出门了。


    不出一个时辰,顾淮舟抗旨的消息又传得人尽皆知。


    周真天和那些弹劾顾淮舟的大臣,就像苍蝇见了有缝的鸡蛋,立马揪住此事不放,又写了一大堆的奏折压到皇帝的桌上。


    本就心烦的皇帝动怒了,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只是到底也没将顾淮舟怎么样。


    而自那之后,弹劾顾淮舟的声势反而弱了下来。


    那些人以为,只要皇帝已经对顾淮舟心存不满,那削职罢官也是早晚的事,皇帝在气头上,没必要这时候去惹眼。


    朝廷乱成一团,顾淮舟充耳不闻,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他的兰卿什么时候能醒。


    楚兰卿的病症奇怪,时而浑身发烫脸颊通红,时而浑身冰凉脸色发白。


    徐大夫说中了断生毒的人都会经历此遭,不是独他一例。可顾淮舟仍旧紧张得不行,一刻不离的守在楚兰卿身旁。


    楚兰卿高热时,他就用凉水一遍一遍的给他擦身子降温,还从冰窖里取了冰块放在自己脸上,快冻僵时再把冰冷的脸贴向楚兰卿的脸,不停的给他渡冷气。


    而当楚兰卿浑身发寒时,他又充当起了暖炉,穿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躺进被子,将楚兰卿完完全全的裹进怀里。


    皇帝的口谕又一次传来,小庄按照吩咐将太监打发走,但他显然没有自家主子那么淡定。


    皇帝动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顾家侯爷,几番派人来楚家寻顾淮舟,都被他挡了回去,估计是气得不轻。


    小庄在房间外徘徊了一炷香,才小心翼翼的敲了敲房门。


    “世子。”


    “何事?”


    “宫里又传了口谕召世子入宫,我瞧着楚公子这会儿没什么事,不如世子快去快回……”


    “不去。”顾淮舟回应的干脆利落,冷淡的语气中甚至有些不耐烦。


    小庄猜到会是这种结果,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仍旧不死心的说道:“侯爷也派人来了好几趟,恐怕……”


    “你若没有旁的事就退下吧!”


    小庄立马住了口,隔着房门兀自恭敬的点了点头,然后苦着脸退出了院子。


    顾淮舟将视线从房门上收回,淡漠的眼神落到楚兰卿脸上变得忧愁深情。


    他搂住楚兰卿,下巴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喑哑:“我明明已经一步一叩首的去了三清观,只求你能平安,为何你还不醒来?”


    许是天上的神仙听到了他的祈求,当晚楚兰卿竟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兰卿宝宝要醒了


    第56章 好乖


    深夜。


    小院静得只剩风声。


    顾淮舟的眼中布满倦色, 他不敢睡,一眨不眨的望着楚兰卿,生怕他有什么异样。连续几日的折腾, 便是铁人一般的顾淮舟也撑不住这份疲累,一时不备竟睡着了。


    楚兰卿被他搂在怀里, 纤细的手臂放在他的腰间,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相拥着,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入眠后的深夜。


    忽然间, 顾淮舟腰上的手动了动,很细微的动作, 可顾淮舟立马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将人搂紧了几分。他已经被这种错觉惊了多次, 下意识觉得这一回也是自己的错觉。


    “阿舟……”一声低弱的呢喃从怀中响起。


    顾淮舟睁圆了眼,浑身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般紧绷起来。他半撑起身子, 漆黑的眸子亮亮的,希冀的望着那张脸。


    就着微弱的烛光, 他看见楚兰卿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如同漂亮的蝴蝶扇动翅膀。


    顾淮舟的心猛跳了一下。


    “兰卿,你醒了, 你醒了是吗?”顾淮舟反复轻声问着, 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他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


    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楚兰卿被顾淮舟这副有点傻的样子弄得满脸茫然,眼皮无力的半睁着, 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你怎么了?”楚兰卿嘶哑着嗓音问。


    “我没事。”


    “你哭了……”


    顾淮舟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脸,低头亲了亲楚兰卿的唇, “你睡了好久,吓死我了。”


    楚兰卿没动, 眉头却不由得微微皱起,有气无力的声音里透出淡淡的怨气:“顾淮舟,你又不刮胡子。”


    “扎到你了?我给你吹吹。”


    说着,顾淮舟便真的轻轻吹了几下。


    房间又安静下来。


    楚兰卿睫毛缓缓动了几下,眼皮往下垂去。


    顾淮舟心下一紧,抬手捧住楚兰卿的脸,提高了声调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楚兰卿即将合上的眼皮又瞬间抬了抬,眼神呆滞的望着顾淮舟,喃喃道:“桃子糕。”


    “好,我明日一早就派人去买。”


    楚兰卿又没声音了。


    顾淮舟拍了拍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些,见没什么用,又低头在他的脸上到处亲着。


    “兰卿,看看我,别睡好吗?”


    楚兰卿似乎已经失了神智,眼睛只留下一道缝隙,木讷的发出低语:“阿舟……我好难受……”


    顾淮舟拧起眉头,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心疼的问:“哪里难受?”


    可回答他的只有跳跃的烛火。


    楚兰卿再次昏睡过去了。


    次日一早,顾淮舟便派人去买了桃子糕回来,可楚兰卿没有醒过来。


    之后的几天,楚兰卿醒了几次,但每次都只有几句话的功夫便会再次睡过去,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昏迷不醒的。


    徐大夫说,这是毒发前最紧要的关头,渡过去半条命就回来了。


    可断生毒因人而异,即使能活下来,这样反复昏迷苏醒的状态也无法预知会持续多久,可能是月余,也可能长达数年,甚至一直不醒,直到老死。


    顾淮舟一颗心整日悬着,每天眼巴巴的守着他,生怕错过楚兰卿醒过来的时间。


    楚家人时常过来,他们不放心,觉得顾淮舟一介男子,又是个打打杀杀的武将,哪会懂得照顾人。


    可来了几次,亲眼看见楚兰卿被顾淮舟照顾的细致入微,甚至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帖的梳理好,他们又惊讶又佩服。


    相比之下,身为至亲之人的他们都不敢保证自己可以比顾淮舟照顾的更好。一种认可不受控制的在内心积攒,渐渐的,他们看顾淮舟觉得愈加顺眼。


    除了楚文山。


    他对顾淮舟依旧没有好脸色,但好一点儿的是,他不再赶人走,也没再说那些反对的话,也可能是怕楚夫人再发火,总之,顾淮舟能如愿留在楚兰卿身边了。


    正午过后,顾淮舟想把楚兰卿抱到院子里晒会太阳,刚揽住人的肩膀,就忽觉腰身被软绵绵的环住。


    楚兰卿慢慢睁开眼,朦胧的眼神渐渐清明,可怜兮兮的望着顾淮舟。


    “你睡醒了,饿不饿?这有桃子糕。”


    “我疼。”


    顾淮舟紧张的望着他,问道:“哪里疼?”


    “腰……后背……哪儿都疼……”


    他躺了太久,躺得浑身都不舒服。


    顾淮舟把人揽进怀里,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上下游走着帮他按揉。


    “这样舒服点吗?”


    楚兰卿点了点头,却仍是一副委屈的模样,嘴角往下撇着。


    顾淮舟安抚性的吻了吻他的脸,柔声细语道:“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策马,抓鱼,斗蛐蛐,听小曲。”


    “你不是一向……瞧不上这些吗?”


    “只要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做。”


    听到这样深情的许诺,本该开心的楚兰卿嘴角撇得更厉害了,眼底泛起点点水光,似乎立马就要哭出来。


    顾淮舟慌得眸心微颤,温热的大掌捧住楚兰卿瘦小的脸,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别哭,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顾淮舟,我是不是要死了……”


    说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尾滑下。


    顾淮舟猛地僵了僵,呼吸都仿佛消失了。


    他擦去楚兰卿的泪痕,故作镇定的回答:“没有,不会的,别乱想。”


    楚兰卿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道:“你这个年纪,让你守寡也不太可能,等我死后……”


    他应该是想说些善解人意的话,诸如“等我死后,你就好好娶妻生子”之类的,但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一想到那个画面一种嫉妒之意便在胸口升腾而起。


    话锋一转,楚兰卿拧起眉毛,有些生气似的开口道:“我不管!你不许娶妻!纳妾也不行!找男人也不行!”


    顾淮舟愣了一下,旋即眼中浮起笑意,按着楚兰卿的后脑吻了下去。


    一个深长的吻结束,两人的脸都有些泛红。


    顾淮舟抵着楚兰卿的额头,双唇若即若离,难以离舍。


    极近的距离下喘息声格外清楚,顾淮舟拇指摩挲着楚兰卿发红的唇,声音喑哑:“卿卿,好乖。”


    楚兰卿从发懵中缓过神来,一边面露不满,一边抬手搂住顾淮舟的脖颈。


    “什么好乖?”


    “会吃醋了。”


    楚兰卿脸上一窘,红着脸嘟囔道:“少打马虎眼,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顾淮舟笑意更甚,勾着楚兰卿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凑过去又亲了两口,“睡了这么久,可有梦到我?”


    “梦到了。”楚兰卿忽而露出难过的神色来。


    顾淮舟的笑容也随之消散。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和方季青成亲。”


    顾淮舟呼吸一窒,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而煎熬。


    可楚兰卿还再继续说:“你把我关在门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还让方季青喂我毒药……”


    “别说了!”顾淮舟猛地抱紧楚兰卿,用滚烫的怀抱将那些话堵住。“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怀里的人身子微微颤抖着,顾淮舟的胸口传来温热的潮湿感,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碎成了渣。


    该死的人是他!


    “是梦而已。”楚兰卿在他怀里闷闷的说,“顾淮舟,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被梦吓着了,有些害怕。”


    “兰卿不怕,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爱着你。”


    楚兰卿的手攀上他的后背,稍微用力抓了抓,别扭的说:”这么酸的话,你害不害臊?”


    顾淮舟不说话,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仿佛这样楚兰卿就永远不会离开他。


    直到楚兰卿被抱得太紧,有些喘不上气,拍着顾淮舟的后背喊他松开,顾淮舟才恍然反应过来,立马将人放开。


    楚兰卿大口喘息了几下,摸着肚子嚷嚷道:“我要吃桃子糕。”


    顾淮舟赶忙把桃子糕端过来,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到楚兰卿嘴里,重复着这个动作,不厌其烦。


    许是昏迷太久,难得清醒,楚兰卿忍不住想要多说些话,嘴巴里吃着糕点也不肯闲着。


    “你一直守着我吗?”楚兰卿边嚼边口齿含糊的问道。


    “嗯。”


    “不去上朝,陛下会不会怪罪你?”


    “不会。”


    楚兰卿笑了一下,有些傻气,“差点忘了,你是刚打完仗的大功臣,陛下只会赏赐于你。”


    顾淮舟不语,抬手轻柔的擦去他嘴角的碎屑。


    楚兰卿觉得顾淮舟变了,变得很温柔,跟自己自幼相识的那个冷脸冷语的顾淮舟简直不是一个人。


    正想着,顾淮舟又往他嘴里放了块糕点,见他在发愣,顾淮舟突然凑过来贴住他的唇。


    停留片刻,再松开时,便见顾淮舟的唇边沾着一点桃子糕的碎屑。


    楚兰卿浑身气血涌上脑袋,脸颊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后腰一酸扑进了顾淮舟怀里。


    本是极其缠绵的气氛,顾淮舟却突然变了脸色,一个劲儿的轻拍楚兰卿的后背。


    “兰卿!兰卿!”语气惊慌失措,连手都止不住的发抖。


    “怎么了?”


    怀里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顾淮舟瞬间松了口气,他以为楚兰卿又昏了过去,就和以往一样,从苏醒到再次昏迷,只有几句话的时间。


    “没事。”他放轻了力道,轻轻晃着身体,如同哄孩子般抱着楚兰卿。


    忽然间,脑袋里闪过一道光,顾淮舟突然意识到,楚兰卿从醒过来到现在,已经有一炷香的时辰了。


    他真的醒了。


    第57章 进宫


    尽管顾淮舟瞒得严实, 他被群臣弹劾,不去上朝,以及惹皇帝不悦的事还是被楚兰卿知道了。


    当传旨太监再次被顾淮舟挡在门外时, 楚兰卿给了他一巴掌,他病中虚弱, 力气并不大, 可态度十分强硬。


    “你这样会被说是居功自傲!会招惹祸事的!”


    楚兰卿知道了现在朝堂上对顾淮舟的争议, 虽然皇帝暂时没有处罚, 但只是看在东境之功的份上,再这么下去, 皇帝真恼了,岂非大祸临头。


    顾淮舟被打得偏了偏头, 脸上没有怒意,错愕的眼神中浸出几分低落。


    “你不用操心这些事, 我都会处理好。”


    楚兰卿心口发酸,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淮舟身陷险境却什么都不做。


    他狠下心把顾淮舟往外推, 坚定的要他立刻进宫面见皇帝。趁着现在皇帝还未发作, 把身上的脏水洗脱干净,看在战功的份上, 皇帝也许不会怪罪他。


    顾淮舟担心楚兰卿的身子, 一刻都不想离开,可拗不过他的坚决,最终还是答应进宫一趟。


    顾淮舟走后, 楚兰卿坐在床头,发呆似的盯着自己的手掌。


    方才一时着急打了顾淮舟一巴掌, 现在安静下来那股心疼劲儿便如恶狼般扑向他,撕咬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想着想着, 他又笑起来。


    以前脾气那么差的人,如今挨了一巴掌都默不作声,连一丝生气的情绪都没有,真是邪门。


    ……


    御书房。


    朱云靖半坐在书桌上,一条腿垂在桌下晃着,手里举着一本书,边看边啃着果子。


    察觉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又重新将视线收回书上。


    “还在那站着干嘛,找个地方跪啊!”


    顾淮舟没动,平静的脸上目光低沉。


    朱云靖咧开嘴,朝他笑了两声,“说着玩呢!别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臣不敢。”顾淮舟面无表情的说道,语气中却透着敷衍的意味。


    “你可总算露面了!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朕都快被那些大臣唠叨死了!尤其是那个周真天,简直是想定死你的罪名!”


    “嗯,臣知道了。”


    看着他冷漠的态度,朱云靖就像是一块红碳掉进了冰水中,憋闷而无处宣泄。


    “朝堂上对你的非议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要放任下去吗?顾爱卿啊,该来上朝了。”朱云靖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劝道。


    他实在被大臣们烦得没法子了,另一边皇后又虎视眈眈,就盘算着把顾淮舟关进大牢,好断了他的臂膀呢!


    顾淮舟默了默,不知在想什么,眼底竟浮起几分柔和,旋即开口道:“好。”


    这突然的回答有些出乎朱云靖的意料,一箩筐劝解的话被生生堵在嗓子里,不过总归是好事。


    “楚兰卿怎么样了?”


    “还在养病。”


    朱云靖露出了然的神情,又道:“你和他的事,楚大人怎么说?””……不同意。”


    朱云靖皱起眉,不解道:“我不是已经把赐婚的圣旨给你了吗?”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在用权势威胁他们。”顿了顿,顾淮舟僵硬的眉心柔和几分,道:“兰卿会为难的。”


    “顾将军,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


    顾淮舟默默抬眼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哪位?


    朱云靖哽了一下,鄙视的丢过去一个白眼。


    “对了,你那位堂弟,近日没少跟着周真天一起惹事,朝堂上对你的那些非议,他没少掺和。”


    “顾蒙?”


    “他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做的那些事逃不过朕的眼。若非是他授意,周真天哪来的底气告你的状?”


    “周真天此人心胸狭隘,但没什么谋算,成不了什么事,不足为患。”


    “那顾蒙呢?”朱云靖沉下声音问道。


    此人虽算不上有谋略,但碍于他是定安侯的嫡子,又是唯一的亲生血脉,跟顾淮舟是兄弟,身份实在特殊,不好轻易处置。


    顾淮舟思忖了片刻,波澜不惊的脸上神色复杂,“他毕竟是叔父的亲生儿子。”


    虽然顾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叔父对自己还是极好的。


    顾淮舟想起他刚来明安城时,在侯府住得不惯,叔父便常带他去军营,陪他练武,有时甚至会冷落了只有几岁的顾蒙。


    “你顾念他是你的堂弟,可人家却只想治你于死地呢!”


    顾淮舟却不屑一顾,“他没这个斤两。”


    朱云靖摆了摆手,有些无奈,道:“你的家事朕不管,也可以暂且容他。但现在前朝后宫都不安分,他若胆敢把手伸到这趟浑水里,站在了皇后那边,可就别怪朕取他的命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雷声,沉闷的轰隆声,预告着一场大雨。


    顾淮舟的心也随之一沉。


    雷声这么大,兰卿听见会不会害怕?他在房间里闷了多日,又该要跑到屋外去看雨了,看雨倒没什么,只怕他被冷风吹着,再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朱云靖见他不回话,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便见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面上依旧平静镇定,但心思早已飞回某个地方。


    朱云靖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桌边看书,头也不抬的说道:“好了,赶紧回去吧,再晚点儿你的魂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臣告退。”顾淮舟也不多说,立刻应了一声,行礼后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朱云靖又发出了一声大大的叹息。


    另一边楚府里的楚兰卿听见了雷声,接着没多久屋外就传来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他皱起眉,脸上蓄起一抹担忧。


    下雨了,顾淮舟还没有回来,也不知他带伞了没有,会不会淋着……


    他吩咐下人拿了伞去楚府门口等着,又让楚九陪他到廊下坐着。


    即将入秋,但风中还是一片燥热,一场雨落下,终于带来阵阵舒爽的凉意,可对楚兰卿来说,是有些冷的。


    他静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瘦削单薄的身子上披了件白色长袍,膝上盖着一层薄毯,病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杂质,一双净澈的眸子望着院子门口,希冀的等待着心上人归来。


    可直到天黑,他都没等来顾淮舟。


    或许是朝堂上的事太棘手,他一时忙不过来吧。楚兰卿失望的想。


    此后一连几日,顾淮舟都没有再出现。


    楚兰卿也跟着忧心了几日,他知道顾淮舟若是有空不会不来,定是被那些事情绊住了脚。


    想来皇帝还是对顾淮舟有所不满了,那些弹劾他的大臣也是有备而来,决意要把顾淮舟定罪,事情棘手,所以顾淮舟分身乏术。


    在顾淮舟不露面的第二日,楚兰卿的院子里新送进来一名侍女,叫莲儿。


    楚父说,他如今身子不好,身边该多些细心的人照料。


    楚兰卿不疑有他,只是瞧着那侍女笨手笨脚的,做起事来十分生疏,并不像是个细心的人。


    这样的下人,若是在别处,定然是要受主人家责骂的,再不然就是被发卖出去。


    但楚兰卿还是留下她了,因为他发现这女子年岁不大,双手却布满老茧,定是做过苦力活的。


    可她又分明不熟练,连端茶倒水这样的事都做不好,几次把茶水撒出来。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


    楚兰卿忍不住问她:“你的手为何这么粗糙?”


    “我……啊不,奴婢以前……家里是做苦力的,奴婢自幼便干活,所以手长得难看,公子……是嫌弃奴婢吗?”


    楚兰卿张了张嘴,话被堵在嗓子眼,心中生出一股愧疚感。


    “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


    虽然莲儿的双手粗糙,但模样还是挺清秀的,瞧着比他还小几岁,浑身的气度已十分成熟。


    楚兰卿不由得想起顾淮舟,他自幼舞刀弄枪,手上也是布满老茧,以前觉得他的手摸起来硌人,可如今却愈发喜欢,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双有些粗糙硌人的手总能让他觉得安心。


    楚兰卿心里浮起一丝甜腻,看向莲儿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你以前不是做下人的?”


    莲儿点了点头,有些局促的捏着衣角,道:“奴婢原先住在城外,家中只有父亲,生了重病需要治病买药,可家里实在贫寒,奴婢只好卖身为奴。”


    竟是个苦命人。


    楚兰卿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暗暗恨自己不该多嘴。


    沉默了片刻,他才尽可能温柔的开口道:“你若是不想在我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莲儿却忽然变了脸,惊慌的跪了下来,恳求道:“不不不!奴婢愿意在这儿伺候公子,至少每月有月例供我拿给父亲买药!求公子开恩,不要赶走我!”


    “不不不!我不是要赶你走!”楚兰卿也慌了,他本是好意,却没想到句句都是错。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内疚的许诺道:“只要你愿意,那你就留下,我不会赶走你的!若是你父亲治病缺钱,也尽可以跟我开口。”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自此,莲儿便成了楚兰卿的贴身丫头。


    可楚兰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莲儿明明初到楚家,却似乎很有地位,除了自己,没人使唤她,家中其他下人比她年长,在楚家的年头也长,见了莲儿却总是一副恭敬的样子,仿佛她是个主子。


    楚兰卿想不通,只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太抬举她了,导致别人也一起抬举她?这倒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只是对其他下人似乎不是很公平。


    考虑到这个原因,楚兰卿打算以后对莲儿还是别显得太亲厚了。


    他也怕顾淮舟误会。


    第58章 我们分开


    这几日府里莫名有些热闹的气氛。


    楚兰卿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也不知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父亲母亲似乎也很忙,常常半天都见不到人。院子里被添置了许多东西, 连房间里的茶具和瓷器都换了新的。


    这分明是要过大节的氛围。


    可他仔细想了一遍,最近没什么节日, 也并不是谁的生辰, 到底要庆贺什么?


    想不明白, 干脆不想了, 他也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事。


    他满心满脑都记挂着一件事,顾淮舟已经七日没来了。


    楚兰卿很担心, 同时又想他的紧,不知顾淮舟现在处境如何, 有没有危险……他一向有能耐,即便被人构陷也肯定有法子脱身。


    可就算是忙着处理那些事, 也不至于一次都不来见他吧,只待半柱香的时辰也好……


    楚兰卿又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眸心凝起复杂的情绪。


    是在为那一巴掌生气吗?所以才不肯来见他。


    罢了, 顾淮舟不来,他便去找他。


    他如今身子稍微好了一些, 每日都能在院子里走几圈, 从楚府到侯府也没多远,定然没什么问题的。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楚兰卿信誓旦旦的出发了,半柱香后, 他又灰头土脸的回来了,是被下人抓回来的。


    楚九看着他上了床, 给他盖好被子。


    “公子,夜深露重,你别折腾了,早些睡吧。”


    “楚九,我想去找顾淮舟。”


    楚九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眉间透出一抹愁色,“公子现在体弱,安心养病才是正事,若是让老爷知道你半夜跑出去,又该生气了。”


    真是道反天罡,连楚九都能训他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但嘴上还是很识相的没有吵闹,毕竟自己理亏在先,要是闹到父亲面前,不知又要怎么数落他!


    “我整日闷在府里,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你每日都能出门,知不知道顾淮舟怎么样了?”


    见楚九绷着脸不答话,楚兰卿使出了杀手锏,“你就告诉我吧,九哥……”


    楚九明显怔愣了一下,僵着身子低声道:“属下不知。”


    楚兰卿不依不饶,拖着长音纠缠道:“九哥——九哥——你就跟我说吧!你肯定是知道的!九哥——”


    “公子!不可再胡言!被老爷听到你如此称呼属下,又要训斥你了。”


    小时候,楚兰卿一直喊楚九为九哥,后来有一天,楚父突然不许他再这样喊,楚兰卿年纪小,总是喊错,每次楚父听见都要罚他抄书。


    可如今的楚兰卿才不在乎这些,依旧喊个不停。


    楚九脸色晦暗不明,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眸里像是埋了许多东西,楚兰卿撒娇般的恳求在耳边响个不停,像是一把凿子正迅速挖去他心中的防线。


    终于,他眸色亮了一些,凝重的看着楚兰卿。


    “顾世子不是不来见你,是老爷不让。”


    楚兰卿怔了一下,喃喃道:“我爹不是已经不阻拦他出入楚府了吗?”


    “许是见你病势好转,所以不肯再纵容。”


    “……那我更要去见他!”楚兰卿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床。


    楚九抬手按住了他,目光沉沉。


    “顾世子此时就在祠堂。”


    “什……什么?”


    “老爷不肯让他见你,他就每日来求老爷,早晨去上朝,散朝后就去祠堂外跪着,日日如此。”


    楚兰卿的心脏像被骤然攥紧,闷痛感使得呼吸都窒住了。


    他立马冲出了房间,连鞋都不穿,光着脚往祠堂跑去。


    这一次,楚九没有拦他,只是拎着鞋跟在他身后。


    楚兰卿一路跑到祠堂,这段路不算远,但对他来说有些艰难。


    他跑的气息混乱,胸口闷得厉害,脸也涨得通红,衣衫零零散散,发丝杂乱的垂在身上,像个疯掉的仙子。


    他在祠堂的院门口停下脚步,果然望见顾淮舟的身影,孤零零的跪在院中的砖地上,静静的,不知跪了多久。


    听到动静,顾淮舟侧过头,穿过漆黑的夜色,他一眼便认出是楚兰卿的身影。


    “兰……兰卿?”


    楚兰卿踉跄着跑过去,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小狐狸,一下子扑进顾淮舟怀里。


    “你是不是傻啊!我爹不让你见我,你就翻墙偷偷来嘛!做什么要在这儿下跪!傻子!你是个傻子!”


    顾淮舟抱着他,眼中却只注意到他光着的脚,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脚踝,语气有点凶:“怎么不穿鞋袜!”


    “我想你了。”楚兰卿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随即搂紧顾淮舟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肌肤相贴的瞬间,顾淮舟的那点生气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心里软得只剩一汪水。


    他揽住楚兰卿的腰身,想起身将人抱起来,可连日的久跪让他的膝盖酸痛不已,刚站起来腿弯便颤了一下,不过他立刻就站稳了。


    可这细微的动作没能躲过楚兰卿的眼,他按住顾淮舟伸过来的手,红着眼不肯让他抱。


    “膝盖疼不疼?”


    顾淮舟还是将人抱了起来,克制的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道:“不疼。”


    又骗人。


    楚兰卿抚上他的脸,那里有一个明显的红掌印,“那这个呢?”


    顾淮舟覆住他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柔和的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也不疼。”


    “是侯爷打的吗?”


    顾淮舟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突然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语气认真且深沉:“你不用害怕,也不用管叔父的看法,我会处理好一切。”


    楚兰卿的心里一阵酸麻,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虫子在啃食着他,他后悔了,后悔走上这条路,否则顾淮舟就不用这么辛苦受罪。


    他明明生来尊贵,为人处世谨慎周全,从不出错。可如今皇帝对他不满,大臣弹劾他,非议缠身,还要日日来祠堂长跪,连他自己的叔父都要打他,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就连自己也要欺负他,前几日还打了他一巴掌……


    楚兰卿后悔了,不是不爱,是舍不得。


    舍不得顾淮舟承受这么多,舍不得顾淮舟为了自己违抗所有人,舍不得他日日跪在地上乞求父亲的同意。


    硕大的泪珠从眼尾滑落,流到顾淮舟的手上,灼热滚烫。


    “别哭。”顾淮舟把人搂进胸口,一下一下安抚的拍着后背。


    楚兰卿却愈加止不住眼泪,温热的泪水将顾淮舟胸前的衣衫浸湿,他肩膀耸动着,抽噎不止。


    须臾,他喑哑沉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顾淮舟,算了吧……我们算了吧……”


    顾淮舟的手猛然顿住,接着便将人从怀里捞出来,脸色有些阴郁的盯着楚兰卿。


    “你说什么?”


    “我……”楚兰卿嘴唇直颤,哽咽声堵住嗓门,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们……分开……”


    顾淮舟脸色阴沉的有些可怕,忽然,他抱着人往祠堂外走去。


    直到走出祠堂的小院,楚兰卿才怯怯的开口:“顾……”


    只是话未出口,一个凶狠的吻便直直落了下来。


    “唔……阿舟……阿……”


    楚兰卿被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吻逼得气息紊乱,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能一边推搡着顾淮舟的胸膛一边流着眼泪。


    顾淮舟终于放开了他的唇,一只捏着楚兰卿的下巴,用了几分力道,强势的迫使楚兰卿看着他。


    “以后还敢不敢再说这种话?”


    楚兰卿撇着嘴摇头,两只眼红红的,映着水光,瞧着可怜极了。


    “我心疼,心疼你!你为……为我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楚兰卿哭得一抽一抽的,话也乱得不成样子。


    面对楚兰卿时的顾淮舟总是无力招架,须臾间,他心中的那点怒意便被楚兰卿的眼泪砸得粉碎。


    脸上的阴云散去,顾淮舟神色又柔和下来,长臂一展将人重新环进怀里。


    “只要你好好的,就是做了对我最好的事。”


    这话让楚兰卿更难受了,但哭声稍微止了些,睁着大眼泪汪汪的望着顾淮舟。


    “早晚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没用,嫌我拖累你吗?”说着,楚兰卿眼中覆上一层灰色,低落的垂下眼皮,“我本来就是个很没用的人……”


    “卿卿,看着我。”顾淮舟捧起他的脸,将脸上不多的肉挤成一团,郑重的说:“你不是没用的人!你善良,勇敢,心思恪纯,长得漂亮,是世上最好的人!也是我最稀罕的人!”


    楚兰卿眨了眨眼,眉头微微皱起,口齿不清的喃喃道:“漂亮好像不是什么优良品质。”


    顾淮舟没管这个问题,反而板起脸,低声宣布:“楚兰卿,我生气了。”


    “啊?”楚兰卿有些发懵,不明白为何突然变脸,“生气什么?”


    “在东境时,为了拿到解药我想答应方季青的要求,把你送到东殷国和亲,当时你可气了好久,几日都不肯理我。”


    楚兰卿心中一紧,反应过来顾淮舟的意思。


    当时和好之后,是他亲口说他不会放手,这句话既是期许,也是承诺,是他和顾淮舟对彼此的承诺。


    可方才,他却主动说出要分开的话。


    “顾淮舟。”楚兰卿放轻语气,可怜兮兮的扯住顾淮舟的衣角,试图取得原谅。


    顾淮舟却难得的不肯松口,“一时半会儿原谅不了,罚你立刻回房间反省,不许再光着脚跑出来!”


    说罢,他冲暗处的楚九招了招手,待他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鞋子,蹲下身,耐心的给楚兰卿穿好。


    “快回去,不然我更生气了。”


    楚兰卿低垂着眉眼,小声问:“那你呢?”


    顾淮舟顿了一下,眼神瞥向一边,道:“我回侯府。”


    楚兰卿还想再问,就被顾淮舟开口打断,他对楚九说道:“送你家公子回房间吧,夜里寒气重,睡前用热水给他泡泡脚。”


    “是。”


    交待完,顾淮舟便转身走了,头也不回,仿佛毫不留恋。


    楚兰卿一脸失落,不情不愿的跟着楚九回了房间。


    第59章 要不要私奔


    楚府书房。


    “老爷, 刚才二公子去……去了祠堂。”


    楚文山握着笔的手猛然顿住,旋即用力一扔,在白纸印出一团黑墨。


    “不是让你们看着顾淮舟吗?怎么让他们见了面!”


    “他们见面只待了一会儿, 二公子就回房了,所以奴才没来得及禀告。”


    楚文山浓眉紧皱, 眼中的怒意不减, “楚九呢?他怎么不看着公子!半夜三更让他跑出来, 万一着了风寒怎么办?”


    下人头也不敢抬, 紧张的吞了吞口水,恭敬谨慎的回禀道:“楚九在公子身后跟着, 他一个做下人的,不敢对公子用蛮力, 故而没能拦住。”


    闻言,楚文山的怒意消散了几分, 但眉宇间的愁容依旧。


    须臾,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罢了, 明日一早就去请大夫给二公子把脉,让守夜的下人都提点神儿, 若二公子夜里有不适, 立刻去请大夫。”


    “是,老爷。”


    楚文山将笔拾起,稳稳的放在笔架上, 脸上的神情平淡而坚定。


    “再过几天,就是他的大喜之日, 一切都会回到正途。”


    “老爷为二公子考虑得周全,二公子他一定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话音刚落, 房门便被用力推开。


    楚夫人沉着脸站在门口,浑身冒着寒气。


    “夫人……”楚文山愣了一下,旋即冲下人摆了摆手,下人立刻退了出去。


    楚夫人站在桌前,目光发冷。


    “你打算瞒着兰儿到什么时候?”


    “等大婚之日,他自然知晓。”


    “你觉得他会顺从的拜堂成亲吗?他是乖顺,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他又心爱顾世子,怎么可能肯娶莲儿?”


    楚文山不为所动,“我知道他骨子里是个犟种,不会乖乖娶妻,所以才要瞒着他。等到大喜之日,全明都城都会知道他要娶莲儿,若那时他不肯点头,莲儿的名声和清白就全毁了,一个清白姑娘的一生就此断送。兰儿心性纯良,定不会忍心置莲儿于死地!”


    楚夫人几乎气晕了头,双手撑住桌子,满脸失望的看着他:“楚文山!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阴险的人!这样的招数用在自己儿子身上,你也做得出来!”


    楚文山喉咙像是被铁块堵住,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胡须微微颤着,低声道:“我都是为了他好。”


    “他身子已经成这样了,你再这样逼迫他,不是害他病得更重吗!”


    “阿瑛。”楚文山忽而轻轻唤了她一声,略显沧桑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痛苦,“兰儿命格弱,他吃不了苦,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以后能活得轻松顺遂。”


    “可是顾淮舟待他极好,他视兰卿为珍宝。”


    “那是因为他现在在兴头上,若以后他厌弃了兰儿,承担后果的难道会是他顾世子?只会是咱们儿子吃苦受罪!何况顾侯爷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楚夫人眼睛发酸,千言万语都梗在嗓子里。


    她知道楚文山的话不无道理,世家子弟多薄情,何况是侯门。可她也相信顾淮舟对兰卿的真心,只是期限无法确定。


    楚夫人迟疑了,她不知哪条路才是对的,不知该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幺儿过上好日子。


    “阿瑛。”楚文山上前揽住夫人的肩膀,语气低缓的安慰:“我是兰儿的爹,不会害他的,你信我好吗?”


    一颗心快撕成两半的楚夫人无法抉择,她只能依赖自己最亲的人,所有的疑虑和纠结都交给楚文山。


    “你答应我,此事若不能成,我们就别再执着,成全他们吧。”


    楚文山沉默良久,终于在夫人含泪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


    顾淮舟终究没舍得生气太久,那一夜还没过完,他就偷偷翻进了楚兰卿的院子。


    守夜的楚九瞧见了,只当没看见,把人放进房间后,还谨慎的跑到院子外面守着,以防有旁人突然过来。


    楚兰卿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感觉有柔软湿润的东西在碰自己的脸,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所以丝毫不惊慌。


    双眼还未完全睁开,纤细的手臂便已环上眼前之人的脖颈。


    “醒了?”


    “你不生气了吗?”


    顾淮舟捏了捏他的腮帮子,算是小小的教训,旋即道:“先记着,以后再算账。”


    然后他脱去了长靴和外袍,掀开被子在楚兰卿身侧躺下,长臂穿过楚兰卿身下,揽着肩头将人圈进怀里。


    楚兰卿安心的枕着他的手臂,鼻息间全是顾淮舟身上的兰香,顿觉浑身舒畅。


    “你不是回侯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大半夜光着脚在外面跑,我怕你受了寒气,夜里会难受。”


    说着,顾淮舟抬手抚上楚兰卿的额头,温温的,不烫。


    “还好,没发烧。”


    “可是我的脚好冷,根本没有捂热。”楚兰卿垮着脸说,同时将脚往上抬,踩在顾淮舟的大腿上。


    闻言,顾淮舟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分明是温热的。


    “你快帮我暖暖。”楚兰卿理直气壮的命令道,语调柔软,更像是撒娇。


    顾淮舟很享受被他这般使唤,即使明知他的脚并不冷,还是依言把他的脚裹进小腿之间。


    “顾淮舟,你真是个绝世好夫君!”楚兰卿不吝夸赞,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落了一个奖励的吻。


    顾淮舟依旧一副正经模样,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拍了拍楚兰卿的后背,轻声道:“别闹了,天亮还早,再睡会。”


    “我不困。”楚兰卿眼睛亮亮的,旋即想到了什么,睫毛眨了眨,又垂下眼,“不过你应该很困,你睡吧,我不吵你。”


    说罢,楚兰卿往顾淮舟怀里贴了贴,一只手环过他的胸膛,伸到顾淮舟的背后,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拍着。


    顾淮舟被他惹得笑意更甚,哪里舍得睡觉,捏起楚兰卿的下巴就深深亲了一口。


    “听说聚香斋新出了糕点,我明日下朝后给你带些回来。”


    顾淮舟的语气稀疏平常,却让楚兰卿失了神。


    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被顾淮舟搂着说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话,就好像他们已经成婚,忙碌的丈夫顾念着家中的妻儿,即使百事缠身也要抽空为娇气的妻子带一包爱吃的甜食。


    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可偏偏对他们来说难如登天。


    楚兰卿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雪白瘦削的脸上浮起几分违和的愁意。


    “不是最爱吃聚香斋的糕点吗?怎么不高兴?”


    楚兰卿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捧住顾淮舟的脸,凑过去,几乎贴着唇。


    “顾淮舟。”楚兰卿声音低哑而郑重,“我们私奔吧!”


    顾淮舟的眼睛亮了一下,心脏猛地狂跳。


    他的兰卿说要跟他私奔!


    楚兰卿却没什么喜色,小心翼翼的瞥了眼顾淮舟,又羞窘的低下头。


    “只是私奔之后,恐怕就过不了什么富贵的日子……”楚兰卿声音低低的,十分没有底气,毕竟没有谁会放着侯爵的身份不要,去过缺衣少食的苦日子。


    他愿意,顾淮舟未必也愿意。


    虽然料到了这种结果,可当顾淮舟真的没回答时,他又慌了,着急忙慌的说道:“我可以养你的!或……或许可以……”


    见顾淮舟还是不说话,楚兰卿忍不住撇嘴,“至少可以保证不像现在这么娇气,跟你一起挣钱养家,还不可以吗?”


    顾淮舟终于开口,轻声道:“不可以。”


    楚兰卿强装了这么久的镇定霎时崩溃,眨眼的功夫,双目变得通红泛光。


    他又恼又委屈,挥着双手张牙舞爪的要从顾淮舟怀里挣脱出来。


    “不可以就不可以!谁稀罕!”


    顾淮舟却突然吻上了他的唇,同时按住他的后脑和手腕,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


    两人分开时,楚兰卿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浸湿的一缕青丝凌乱的贴在脸颊上。


    楚兰卿事后才想起抗议,咬牙道:“不准你亲!”


    看着他凶巴巴的样子,顾淮舟心里稀罕的紧,捏着脸又亲了一口。


    简直是在挑衅。


    楚兰卿气愤的抽回被顾淮舟双腿捂着的脚,并踢了一下。


    顾淮舟却丝毫不生气,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抬手将楚兰卿脸上的发丝捋到耳后,连同泪痕也一并擦去。


    “我说的不可以不是不肯与你私奔,是不可以让你不娇气。”


    楚兰卿怒意顿住,呆呆的睁着一双大眼,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这句话,但最终没绕明白。


    “你拗口令呢!”


    顾淮舟简直要被楚兰卿的模样迷晕,抱着人说话时语调又轻柔了几度,“我要你一辈子都是娇气包,永远随性,最好半点儿苦都不要吃。”


    楚兰卿听这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还是眼神清澈的问他:“那要不要私奔?”


    顾淮舟又沉默了,抿着唇神色复杂的望着他。


    楚兰卿垮下脸。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不答应。


    他像一株没晒到太阳的葵花,整个人都蔫头耷脑的,默默翻了个身,决定只给顾淮舟一个冷漠的背影。


    顾淮舟却搂住他的腰,将脸凑到颈侧,鼻尖贴着他的耳朵。


    “我没有不愿意,只是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亲人断绝,他们是你的血缘至亲,也是最疼爱你的人,你也最在乎他们。”


    楚兰卿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可是他们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他们只是太在乎你,怕你受伤。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相信我的。”


    楚兰卿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偏头蹭了蹭顾淮舟的脸。


    “兰卿,我要你一生圆满。”


    “顾淮舟,夫君,我也给你圆满。”


    第60章 家法


    楚兰卿天天汤药不离口, 喝得嘴巴发苦,饭都不想吃。


    午膳时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连一向喜爱的珍珠甜米粥都被扔到了一旁。


    所以中午过后没一会儿, 他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看什么都没胃口, 也想不出有什么想吃的, 只一心一意等着顾淮舟给他带聚香斋的糕点回来。


    莲儿见他没吃多少东西, 猜到他会饿, 给他端来一碗汤。


    楚兰卿本不想喝,摆着手让她端走。可一股鲜香的气味忽然钻进了楚兰卿的鼻子里, 瞬间肚子叫嚣的更厉害了。


    楚兰卿吞了吞口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鲜咸浓郁的味道登时铺满舌尖。


    “这是什么汤?”


    “猪杂汤。”


    楚兰卿又连喝了几口,忍不住对莲儿竖大拇指, “你会做这么好喝的汤,真厉害!”


    莲儿笑意盈盈, “公子喜欢就好。”


    “我以前怎么从没喝过这种汤?是别的地方的吃食吗?”


    “不是, 这是我们寻常百姓家常做的,用的都是猪身上不值钱的肉。”


    楚兰卿笑了一声, 感慨的摇了摇头, “肉还分什么贵贱,好吃就行了。”


    莲儿闻言笑意更甚,忍不住放松下来, 话匣子也打开了。


    “公子说的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猪杂汤了!我娘说猪杂既能补身子, 又能解馋,是好东西。”


    “你娘待你真好。”楚兰卿抽空从碗里抬起头说了一句。


    “不过家里实在太穷, 只偶尔能喝一次,一般是我生病的时候。不过也有例外,如果我爹一下子杀了两头猪,就会留一些给我炖汤,反正买猪杂的也不多,他们一般都只买好肉……”


    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失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楚兰卿的手一顿,勺子“啪嗒”一声落进碗里。


    “你家是杀猪的?”


    莲儿神色僵硬,笑意不达眼底,嗫嚅着应了一声:“……是。”


    楚兰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声音轻颤着开口道:“你是城外屠户家的女儿,我爹原本打算要我娶的姑娘?”


    莲儿不说话了。


    沉默让楚兰卿更加绝望,方才喝了几口热汤浑身暖乎乎的,转瞬间却仿佛身坠冰窟。


    他猛地扔下碗,起身往外走,要去找父亲问个清楚,莲儿却揪住他的衣摆,双膝下跪。


    “公子,求求你!只当是做善事,娶了我吧!”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知道公子心里有顾将军,也知道你们心意相通,莲儿不愿做掺在你们中间的人,可是楚老爷说得有理,你们是成不了亲,做不了明面上的夫妻的!”


    “做不做得了,都是我和顾淮舟的事,与你无关!”


    莲儿死死拽着不肯松手,脸上露出一抹决绝。


    “我愿意做你名义上的妻子!等成婚后,你和顾将军继续相守,想怎样都可以!既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能安了楚老爷楚夫人的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楚兰卿的嘴角勾起凄凉的笑意,“这对顾淮舟公平吗?对你公平吗?对我公平吗?我绝不!绝不!”


    “奴婢是心甘情愿的!”


    “难道你疯了不成?天下哪有女子肯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人!”


    “我肯!”莲儿抱紧楚兰卿的靴,眼中没有一丝退却,“我爹生了重病,没钱医治,只要我嫁给你,就有钱给他医病买药,我生为人子,这是我应尽的孝道!”


    楚兰卿动了恻隐之心,可更多的是不解,“我早就说过,你缺钱就只管同我开口!何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莲儿仰起头,泪水滑过脸颊,眼底一片荒凉,“天下哪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别人?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做面子功夫。”


    两个人各有各的固执,似乎是同一类人,但念头却背道而驰。


    楚兰卿不相信天下会有人心甘情愿的嫁给彼此都不爱的人,而莲儿不相信天下会有人平白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发善心。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处境不同。


    见莲儿似乎仍不相信,楚兰卿便想去给她拿银票,可她死死抱着自己的裤腿不肯撒手。


    楚兰卿没有办法,开始搜刮全身,袖中的碎银子,腰上的钱袋,玉佩,头上的冠,手上的香珠串……


    他着急忙慌,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扒拉下来,丢进莲儿怀里。


    “公子,你……”莲儿彻底愣住了,半张着嘴呆呆的看着他。


    楚兰卿动作不停,开始解衣带,“还有这身衣裳,你也拿去!”


    柔滑的衣裳兜头盖下,遮住了莲儿的视线,楚兰卿趁机抽回自己的腿,疯了似的往外跑。


    私奔!私奔吧!


    顾淮舟肯定愿意的!他若不愿意,就给他一闷棍,敲昏了拖走。


    没了外袍,他身上只剩白色中衣和里衣,被扯得微微松垮。


    白衣胜雪,青丝如墨,他就这样干干净净的跑出院子,仿佛是醉了酒的仙子误入了凡尘。


    “兰卿!不好了!”


    楚玉琳突然半路蹿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脸焦急,“顾淮舟在祠堂,爹要给他上家法!”


    楚兰卿像是傻了,一时没有反应,呆呆的望着楚玉琳。


    楚玉琳更急了,晃了晃他的身子,提高声调道:“针床!爹要他滚针床!两遍!”


    “轰”的一声,楚兰卿的脑袋里像是劈下一道雷!


    关于家法的久远记忆在此刻清晰起来。


    楚氏家法有三道,藤鞭身,板杖背,千针入血。


    而滚针床就是其中最狠的第三道,千针入血。


    那是一张立满了细针的床,受罚的人只要躺在上面,密密麻麻的长针便会立即刺入皮肤,深达肌骨,再滚上几圈,鲜血便会染红整张针床,令人痛不欲生。


    父亲要顾淮舟受家法,滚针床,两遍!这不是要顾淮舟的命吗?


    楚兰卿的脸蹭的一下惨白,两腿发软的往祠堂跑。


    楚玉琳跟在他身后,继续道:“按家法,本来是滚一遍的,可他要把你的那一遍罚也受了。”


    傻子!顾淮舟就是个大傻子!


    祠堂内。


    顾淮舟跪在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身上却遍布藤鞭留下的伤痕,在他身旁,放着一张针床,散发着森寒的银光。


    楚文山站在一侧,脸色如铁板,“顾世子,你是侯府的人,身份尊贵,这又是何苦?”


    顾淮舟却依旧只有那一句话:“求伯父成全我和兰卿,允许我们成亲!”


    “即便你受得住第一道第二道家法,也绝对受不住这千针入血的痛楚!所以,顾世子,你还是请回吧!别再有这种念头!”


    “我受得住。”


    “顾淮舟!”一声大喊冲碎了堂内的压迫。


    顾淮舟面色一僵,眼中浮现出几分慌乱。


    不等他看清,一抹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阿舟,阿舟。”楚兰卿用力搂紧顾淮舟的腰,一声声哭唤如同浸着血泪。


    顾淮舟忍着身上的痛,轻柔的抚着楚兰卿的脑袋,宽慰道:“我没事,别哭了。”


    “你们两个!”楚文山发出一声怒吼,“这里是祠堂!要抱滚出去抱!”


    楚兰卿从顾淮舟怀里直起身子,抹了把眼泪,不甘示弱的回吼:“我偏要在这儿抱!让列祖列宗都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欺负人的!”


    楚文山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敢在祠堂和众人面前反驳自己,一时又惊又气。


    “我欺负人?是他自己跑来纠缠不清,非要我答应让你们成婚,简直荒唐至极!”


    楚文山是生气,恨不得把顾淮舟装进麻袋扔出大门,可生气归生气,顾淮舟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是为了家族前途着想,他也根本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至于家法,他只是想以此吓唬吓唬人,不料顾淮舟听了镇定自若,毫无惧意,甚至要替兰卿受一遍家法,简直是疯子!


    藤鞭和板子都是他的手下动得手,楚家上下都只是站在一旁,好几次楚文山都想用言语震慑住他,让他知难而退,可他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受家法!


    楚文山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顾淮舟的固执。


    “你就是欺负人!”楚兰卿眼泪不停的流,满脸泛着水光,“他是要和我成婚,又不是要杀人放火,怎么就荒唐了!”


    “你!你是被他下了蛊了!”


    “你才被下蛊了!被下了无情无义,冷心冷血的蛊!便要让祖宗看看,我爹是一个多么固执已见,薄情寡义的人!”


    “兰卿!”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楚夫人和顾淮舟相视一眼,脸上都有些难看。


    “兰卿,不能这么跟你爹说话!”


    楚兰卿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娘亲,泪珠从他呆滞的眼睛中滚落。


    连一向疼爱他的娘亲也要训他。


    顾淮舟看着他这副委屈样,劝说的话堵在喉咙,抬手帮他擦去泪痕。


    “好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呢。”顾淮舟低声哄道。


    楚兰卿咬着牙,一脸倔强,“我不走!谁都不许欺负你!谁都不许!”


    楚文山怒意更甚,脸颊控制不住的颤抖。


    “够了!楚兰卿!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都是他教坏了你!现在变得敢忤逆父母,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这才算什么?”楚兰卿声音沉了下去,一双眸子变得幽深,“你们不是不答应我们在一起吗?不是要上家法吗?好……所有罪罚,我一人承担!”


    话音刚落,楚兰卿就猛的从顾淮舟怀里站起来,一个转身跳到了针床上,仰着身子往下躺去。


    数根长针齐齐没入腰下的皮肉,钻骨的疼痛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兰卿!”


    作者有话说:


    冒泡……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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