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弄臣 > 7、在朕面前,卿卿也敢提起别的女人
    因为刚下朝,她尚戴着冕旒,成串的玉珠垂下,挡住了她的面容,威严又肃重。


    谈修没上前去,只俯首施礼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事情因他而起,此番罚了小侍,罚了侍君,没道理不罚他这个外臣。


    适才的宫内喧哗也好,没看好御用之物致使披风受损也罢,都可以作为责罚的理由。


    武承平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罚,当然要罚,且上前来。”


    帝王发话,不该迟疑的。


    可谈修抬眼看了看她的方向,又立马低下头,犹豫不决。


    什么罚还要他上前去?


    怎么罚,罚什么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吗?


    “怎么,朕的话,卿卿都不听?”武承平挑眉。


    又是卿卿。


    谈修连忙看了一眼周围,生怕被人听见误会。


    好在御书房如今只有她和他二人,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不曾进来。


    唯恐她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来,谈修只能起身上前。


    移步至她的桌案前,他停下了脚步,低眉垂眼,不再近前。


    武承平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又道:“到朕身边来。”


    “臣不敢。”谈修道。


    帝王身边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的,适才那庄侍君再怎么得宠,也只能伏在她膝边伺候。


    武承平看向他,声音低沉:“朕允许你敢。”


    似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谈修的心猛然一震。


    帝王特允,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


    她是皇帝,手握至高皇权,可以允许臣子直言,也可以允许百姓免役,小允能让个人荣耀加身,大允能使天下格局一新。


    允许臣子到她的身边去,这算是一种荣宠,但不该落到他身上的。


    他现在的身份,怕是受不得这份荣宠。


    他想说些什么拒绝,但武承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过来。”


    谈修未出口的话被这一句给尽数堵了回去。


    帝王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一句话不说两遍。


    才罚了侍君和小侍,她正在气头上,自己若是想尽快离宫,还是不要触霉头为好。


    思及此,他从桌案旁边绕了过去,站到了她身侧。


    他数着步子,判断着距离,不敢太靠近,觉得差不多了,便要停下施礼。


    只是还没等他躬身,武承平就牵住他的手,一把拉到了自己面前。


    垂旒一阵晃动,帝王天颜近在眼前。


    谈修不料她会这样,想要抽回手退开:“陛下!”


    “别动,让朕看看你的伤。”武承平不容他躲避,拉着他的手瞧了个仔细。


    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漂亮,生得匀称修长,指腹还带着写字落下的薄茧,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的手。


    不过此刻这手掌心擦破了皮,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严重,但还是有点点血迹渗出,凝成一片。


    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他全程没有提及,活像是没有这回事。


    “不疼?”她问。


    谈修摇头,还要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小伤而已,不劳陛下费心。”


    武承平自然没让他抽回,捏着他的手轻叹一声:“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谈修本来想用“臣不敢”之类的套话,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陛下往后别乱送人东西,就不会有人委屈。”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呢?


    这不是指责帝王的意思吗?真要触怒了她,只怕自己很难好好的出宫去。


    他有意去看武承平的脸色,然而对方并没有半点儿生气的模样,反而笑了一声。


    “嗯,是朕不好。”


    语气轻快,和之前处置人时的冷肃全然不同。


    谈修以为自己听错了,愣神片刻。


    她是在跟自己道歉吗?


    帝王所处的位置太高,身上牵系太多人的利益,注定整个人都不能犯错,就算错了也不会轻易承认的。


    所以这才有谏臣的存在,纠察时弊、维护纲纪。


    他在宁朝做了多年的直臣,先帝却从未对他道歉,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压和排斥,只因他触犯了帝王权威。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君主坦然承认自己的行为过失,并且不为之气恼,不由得怔然。


    他这一走神,万民安已经拿着伤药和纱布进来了。


    谈修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武承平牵着,怕被人看见,想都没想就要抽回。


    武承平笑了笑,没让他得逞,避着他的伤处握得更紧。


    谈修几次都没能如愿,一时又羞又恼。


    好在万民安将药和纱布放下就出去了,目不斜视,并未久留。


    “怕什么?”武承平明知故问。


    谈修道:“陛下是天子,天地共佑,自然不惧,臣不过一介草民,势单力薄,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得不怕。”


    “卿卿昨日奉玺时说的那番话,可不像是个会怕的人。”武承平似笑非笑。


    他要是真怕,就不会把那些话说出口了。


    不怕得罪她,却怕和她传出些流言蜚语。


    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不过你既畏自身势单力薄,无可依仗,朕可以做你的靠山。”她道。


    做自己的靠山?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明示。


    谈修不想接茬,干脆装傻充愣:“陛下是所有臣民的靠山。”


    武承平:“也可以是你一个人的靠山。”


    谈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连忙打住:“陛下说笑,臣惶恐。”


    “朕从不说笑。”武承平给他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又上了药,利落包扎。


    谈修看着掌心的纱布,一时无言。


    让帝王亲自处理伤口,他大概是头一个了吧。


    如此殊荣,谁不想要?可他不敢要。


    “陛下若是因为今日之事对臣心怀愧疚,不如多多重用谢见伐,她是个可用之才,相信陛下当初和她交手之际便已发觉……”


    他欠谢见伐一份恩情,如今她又正好需要一个证明自身的节点,倒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帮她一把。


    他想得很好,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武承平挑起下颌,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在朕面前,卿卿也敢提起别的女人?”


    隔着垂旒,谈修能看到她蹙起的眉头,此刻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皆已经说明她的不悦。


    他说错什么了吗?


    谢见伐确实是个可用之才,不然也不会在满是男子的宁朝朝堂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心里有所揣测,他换了个方式谏言:“满朝皆知陛下惜才,当初为了接柳相入朝,不惜兵临城下,亲自和魏国交涉,他国臣民陛下尚且能举国之力相护,谢见伐此番投诚,拳拳之心亦是如此,陛下何不给她个机会?”


    那时他虽不在大昭,却也听说了她为别国臣民大动干戈的事。


    彼时柳相还不是丞相,只是魏国一个不起眼的农家女,不过她虽是女子,却谋略过人,但因其是女子之身,在魏国饱受欺压。


    惜才的她不忍天骄就此陨落,于是兵临城下,给魏国放话。


    要么她带着人打进去,把柳相接出来。


    要么魏国自己开城门,把柳相放出来。


    魏国不信她真能为一个女子发动战争,硬气地没放人。


    于是她真带着人打了进去,把柳相和她唯一的弟弟接到了大昭来。


    拜其为相,虚心听其意见。


    柳相在大昭那几年,确实整改了不少疲弊,大昭得益颇多。


    不过好景不长,因为在魏国伤了根本,柳相做了几年丞相后便撒手人寰。


    但她提出的改革运转至今,从未有错,百姓更是自发为她建了祠。


    她这个帝王感念其恩,特许柳相以天子之仪下葬。


    此等豪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忆起往事,武承平眉间的愠怒总算散了些,她笑道:“卿卿对朕的事,倒是清楚得很。”


    “臣只是不忍陛下痛失人才。”谈修道。


    她爱才,也惜才,选贤举能,从不看家世和背景。


    她这样的帝王,才是能让底下人真正效力的掌权人。


    谢见伐得遇她,是幸也是憾。


    憾其相遇太晚,未曾早些时候就成为她的臣子,也幸其生而逢时,一切都还来得及。


    武承平笑问:“卿卿既然知道我与柳相的事,那是否知道我是如何对待其余他国人臣的?”


    谈修鲜见地露出迷茫之色。


    其余的他国人臣?


    是了,大昭的这位帝王除了爱才惜才,也喜欢搜罗他国的臣子。


    别的君主不要的臣子,她要。


    别的君主要的臣子,她也要。


    柳相算是其中一个,还算不上是魏国的臣子,只是臣民。


    在大昭,别国臣子可不算少数。


    有用的她能直接拿来用,没用的她留着也能让臣子的旧君主心怀芥蒂。


    他只知道柳相的轰动事迹,别的却是不清楚了,他又不是大昭人,哪能什么都知道。


    她这样问,莫不是柳相是个例?


    见他不说话,武承平轻笑:“看来是不知道了。”


    谈修无言,此刻的沉默算是变相承认。


    武承平也不多说,盯着他的眉眼,俯身靠近:“卿卿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原以为他那截头发上的清香是发香,可如今人在她面前,那股香味似乎更浓烈了。


    不止是头发上有,就连整个身上都散发着淡淡清香。


    她的话题跳转得太快,谈修没反应过来,又被她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红着脸连忙退避:“不曾熏香。”


    无奈身后就是桌案,他再怎么退避都显得局促。


    反倒因为过激的退避动作,后腰撞到了桌案,连带着上面的笔架都晃了晃。


    他忙伸手去扶,控制住笔架的同时,武承平也欺身而来,将他围困在桌案前。


    “不曾?”武承平挑眉。


    似乎为了验证这话的真假,她埋首在他颈侧探了探。


    悠远益清,淡雅芬芳,好像还真不是什么熏香。


    那就是自带的体香了?


    因着她的动作,冕冠上的垂旒不可避免地擦过谈修的脖颈,气息侵袭,龙涎香混杂着些许的凉意激得他一阵寒栗。


    退不得,避不开,谈修只能推着她的胳膊,偏头示意她放开自己:“……陛下?”


    武承平闭了闭眼,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淡淡清香。


    还是熟悉的味道,和昨晚那截断发一样,能让人的心静下来,一直无法根治的头疾在此刻也松快不少,难得清明片刻。


    拭雪还说让她把人召进宫来询问香方,现在看来,这香方怕是要不着了。


    别人身上的体香,这怎么要?


    不过倒是也有别的法子,比如要人,就是他不肯。


    适才还提起了谢见伐,明明自己受了委屈,却还要以此为她讨恩典。


    她都不知道,他这么喜欢谢见伐。


    昨夜对方把他献上,显然是弃了他,他却还要坚持奔她而去。


    今儿受了委屈不为自己讨公道也就罢了,反倒为谢见伐划拉好处。


    真是让人生气啊。


    这样的亲密持续了好一会儿,期间武承平也不说话。


    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一步。


    谈修拿不准她是什么想法,推着她胳膊的手无意识攥紧,连把她的帝王服制抓皱了都不曾发觉。


    就当他还要说些什么打破眼前这个局面的时候,颈侧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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