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完指印的石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穆娘子，或者说看着她手边的粮食，瘦得凹陷的脸上尽是紧张、期盼、忐忑不安。
穆娘子真的会把粮食给他吗？
粮食没到手，不安心。
穆璃无奈地叹口气，把那袋约三斤重的大米递给他，“好了，拿去吧。”
“多谢穆娘子！”
石头颤抖着手接过，又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才把粮食紧紧揣进怀里，抱着妹妹转身就走。
小草连忙去开门送他。
穆璃又继续在本子上写起来。
刚才特意空出前两行，就是留给小草家的，本来就该先记她家：李丽娘，年三十，有子女四人……一月三日，赊欠四双袜子，记十文。（注：首单生意，买四送一，多送一双袜子）
不仅是记账，也是记录物资明细，所以备注也写清楚了。
也可以当日记，记录在这个世界做的事。
写完了，也递给李丽娘看看。
李丽娘苦笑着连连摆手：“咱们贫苦农户人家，哪里能识得字？穆娘子只管记就行，我相信您。”
穆璃这才反应过来。
所以刚才石头也是不识字，索性不看，直接就按手印了……
她只好道：“那我给你念一遍。”
李丽娘听完点头，“没错，是这样。”
然后也要咬指头按手印。
穆璃抬手阻止：“别。不用按的。”
李丽娘却道：“那哪行？欠条都要按手印的。”
然后愣是咬破了手指头，坚决按了。
于是本子上血指印+1。
穆璃看着本子上接连落下的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指印，突然有种自己是黑心债主的错觉。
……她本来只是想记个日记啊！
算了，按都按了。
不过下次得买个红泥盒才行，不然以后都这么按手印，她要受不了了。
外面有些喧哗，似乎人不少。
送完石头兄妹的小草匆匆回来，“穆娘子，外面来了不少人！”
穆璃还算淡定：“来找我做生意的吗？”
小草说：“应该是吧……都在打听您。”
穆璃点了点头，目光环视简陋的土屋一圈，然后落在李丽娘身上，征求意见：“可以让他们进来说话吗？外面太冷了。”
她不是很想出去。
出去站着也不好写字啊。
李丽娘连忙道：“当然可以。”
穆璃把本子翻了一页，“那就请人进来吧。”
小草振奋地应一声，又转身出去。
李丽娘则是连忙收拾一下，主要是把新袜子都藏起来，也让孩子们站起来，让出凳子，准备招待人。
小树则把火烧旺，让屋里暖和些，也明亮些。
穆娘子不嫌弃家里简陋，愿意在这里谈生意，让一家人都感到很荣幸呢，也为能帮到穆娘子而感到高兴！
很快，小草带着人进来，都是妇人。
“哟，丽娘，这就是你家的贵客？”
“这位娘子打扮似乎跟我们不太一样，瞧着很不一般啊。”
“我就说你家最近走运了，遇到贵人了。”
“小草，快给我们介绍一下！”
几个妇人如同狂风席卷而入，来势汹汹，一进来就盯住穆璃左看右看，嘴里也不闲着。
原本还算安静的土屋顿时闹哄哄。
说实话，穆璃真不喜欢和这些没有边界感的人交流，那些直勾勾的目光让她感到无礼冒犯。
不过，她现在是做生意的，要克服。
穆璃暗暗深吸一口气，抬眼朝这些妇女打量而去，发现她们虽然也消瘦，气色却比小草家和石头兄妹好多了，起码说话声音要响亮得多。
看来是村里比较殷实的人家。
殷实好啊，都来下单，让她赚外汇。
于是不等小草或李丽娘说话，就开口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行脚商，来此做小生意的，姓穆。你们是来买东西的吗？”
她坐在凳子上并不起身，说话不疾不徐。
妇人们纷纷露出讶色。
更是有人发出跟小草之前一样的疑问：“哪有女子做行脚商的？”
穆璃仍是平静地回答：“日子艰难，女子也要出门做事挣钱，不然活不下去的。”
那妇人听得一愣，随后倒是认同起来，“也是，这年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管什么抛头露面的？”
“是啊，这灾年真不让人活了。”
“把人都逼成什么样了……”
其他妇人也纷纷点头叹气。
穆璃有些意外，突然感觉这些人也不是那么难应付，心里放松了点。
妇人们感叹几句，就开始问起来，“穆娘子，你带了什么东西来卖？”
“是啊，你包裹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快打开让咱们瞧瞧。”
穆璃也不含糊，直接把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两包盐，一袋糖，还有几双袜子。
今天带的东西不多，不到十斤，不然真走不了那么远。
她煞有介事地说：“边走边卖现在就剩这些了，大家看看要不要买。独家好货，明码标价，棉袜三文钱一双，五文钱两双。盐一百文一斤，糖二百文一斤。”
看见东西，有人忍不住眼睛一亮。
这不管是盐、糖，品质都特别好；那袜子更是新颖厚实，瞧着很暖和。都很需要啊！
也有人感到失望，东西太少了，而且她们比较想要的是粮食。
“穆娘子，没有粮食吗？”
“对啊，我们想要粮食。”
“家里真没有粮食吃了，要饿死了……”
穆璃当然知道大家最缺粮食。
但问题是粮食重啊，她背不了多少。
而且感觉无论背多少，都是不够的，所以第一次只悄悄带了点，先来看看具体情况。
穆璃实话实说：“粮食本来有一些，但已经卖完了，我力气弱，背不了多少，请大家见谅。现在就剩这些，有没有人要？”
几个妇人犹豫了下，都说要。
货不多，手慢无，都纷纷抢着回家拿钱。
穆璃因为没带称，也就不散卖盐糖，让她们几家合起来买，回去自己分。
很快盐糖和袜子都卖光了，收入四百多文。
穆璃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来。
大家围着看她写字，又是一阵稀奇。
“穆娘子竟还识文断字，这可是大本事啊，怪不得能出门做生意！”
“这纸笔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呢，难道也是穆娘子的独家好货？”
“是啊，这本子封皮又黑又厚，里面纸张却雪白规整，还画着细横线呢，这法子好，照着线写就不歪了。”
“穆娘子这笔不用蘸墨，倒也方便，只是写的字这般细小，很费眼吧？”
“是啊，字也太小了，跟苍蝇似的……”
穆璃信口胡诌：“嗯，我练的就是蝇头小楷。”
小草在边上说：“您写字真好看！”
穆璃心想倒也不必硬夸，她的字只是端正而已，没有练过书法的。
这硬皮笔记本还是在公司薅的，笔也是。
很快写完了，因为这些人都是付了钱的，记清楚就行，不必按手印。
“穆娘子，你还来吗？”
“下次能不能多带点货？”
“要是能带粮食来，那就更好了……”
妇人们见她停笔，又七嘴八舌地说着。
乡下本就少有货郎，如今又是灾年又是寒冬，更是少有人来，难得有个卖货娘子，都盼望她再来。
虽然货娘是头一回见，让人惊讶，但人家真能带来货物就好了嘛！
还寄希望于她带来粮食呢！
穆璃见她们许愿似的一直说，便又翻一页，道：“下次还来。不过我要备货，不确定明日来还是后日来。你们除了粮食，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我先记下，下次捎来。”
妇人们顿时精神一振，争先恐后地说起来。
“盐！穆娘子，我还没买到盐！”
“多带些盐，我也要。还有红糖。”
“这种厚实的棉袜子还有吗？”
“带些粮食吧，糙米也好。”
“有布吗？给我带一匹，要结实耐用的。”
李丽娘也说了句：“穆娘子，能否带些针线？”
穆璃一边听一边记，没有把话说满：“你们说的我都记下来了，但有没有、有多少，还得等我回去看看。等我下次来，再通知你们。”
妇人们又说了好一会儿，终于离开。
穆璃合上本子，收好一堆铜板。
然后悄悄伸手进口袋按亮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不早了。
便收拾背包，“我也该回去了。”
小草殷勤道：“穆娘子，我送您。”
穆璃点点头，没拒绝。
小草带着她匆匆出村。
趁现在只是少部分人知道，还没有引起全村注意，赶紧走，不然大家一窝蜂围上来，就不好走了。
出了村子，左右无人，穆璃才问小草：“你还跟多少人说过我是神仙？”
小草连忙道：“只在家里说过，没跟别人说。”
穆璃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回去跟家里说清楚，我不是神仙，以后也不许跟别人说。村里人问起你怎么认识我的，你就说我在山里迷路了，你恰好遇到帮了我，所以我给了你一点粮食和两件冬衣做谢礼。明白了吗？”
小草应下：“我明白了，穆娘子。可是，如果您不是神仙，怎么屋子会突然出现在山上，又突然消失呢？”
“……那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穆璃也没搞懂，只能这么说。
又有些严肃地叮嘱：“总之你记住我说的话，回去跟你家里统一口径，免得以后带来麻烦。”
小草心神一凛：“我回去就说！”
穆璃点点头，这时已经走到山脚下，“好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走就行。”
小草还想送的，以为娘子还得回山上。
穆璃摆摆手，坚决拒绝。
小草只好站住，但是没走，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娘子，我们还想要点粮食，可不可以……”
穆璃了然，主动道：“可以。我会再给你们带些粮食的，但不一定是大米面条了。”
小草惊喜不已，连忙道：“我们不要精粮！只要是粮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穆璃又摆了摆手，“好了，你快回去吧。”
小草忍不住最后问两句：“那您明天还来吗？我还能去接您吗？”
穆璃看她满眼热切，觉得这小姑娘如果能按吩咐把事情处理好的话，把她培养成在这边的一个助手也不错，就说：“明天跟今天差不多的时辰，你就在这里等，不必上山了。我来的话，你会看见我的。”
小草答应下来：“好！”
这才开心地转身回去了。
回到家，先把穆娘子答应带粮食的事情说了，全家便小声欢呼起来，高兴不已。
然后把穆娘子交代的话跟家里说了。
大家本来正对此疑惑呢。
“大姐，那你之前还说穆娘子是神仙。”
小草也纳闷，“我眼睁睁看着穆娘子的家门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以为就是神仙手段啊！”
“那你怎么不问清楚。”
“问了，娘子说什么障眼法，我也不敢多问。”
“大姐，你胆子真小。”
“你胆子大，下次娘子来了你问！”
李丽娘连忙道：“好了，别吵架。就按穆娘子交代的做，以后谁都不许乱说。穆娘子就算不是神仙，也是有大本事的人，又对咱们有恩，咱们听吩咐就是了。”
……
穆璃回到院门口，若无其事地往屋里走。
路过母亲房门口时，里面看见她，又说话了：“你怎么总是背着行李出去。”
穆璃回答：“运动。”
母亲嘀咕道：“好好的，运什么动。”
穆璃随口说：“锻炼身体。”
母亲显然不太相信，盯着她的双肩背包，“锻炼身体，还要背上行李？”
穆璃说：“负重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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