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在家中的安城人打开房门,走上街头,就见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城门口的大道整齐排列。那是靖北百胜营才有的制式,百战百胜,方为百胜营。而见到百战营了,那靖北王自然也就相隔不远了。
绣着周字的旌旗在空中发出簌簌声,凤马打着喷嚏,低头嚼吃马草。前方建筑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领头的凤马一甩尾,避开了侍卫的手,扬起脖子发出‘津津’声。
周霖朝怪声响起的方向看去,就见城主府外的空地上,十几只似马非马的动物或卧或站,体型比正常俊马大上两倍,翅膀收拢在两肋旁,脑袋上长着数个小角,浑身披着黑色长毛,俊秀非凡。
周霖翻阅记忆,找出了类似的存在——在傻子从未在意的边边角角,这些‘马’曾作为背景板出现在他出门时、他被人抱着见客时、他上城墙时。
陶然走近一匹凤马,亲昵的拍了拍它的脖颈,贴心的为周霖解惑:“主公能御风而行,我跟黄老可没这本事,要不是有这些凤马,我们这会还在来安城的路上呢。”
周正德走到最前方的风马前,熟稔的顺了顺它的毛,然后朝周霖招了招手:“你不会骑,我带你。”
周霖怀揣着对这世界的疑惑往前走去,被他一把抱起,放到风马背上,伴随着风马的鸣叫声、翅膀拍打声,下方的地面逐渐远去。
周霖低头看去,控制着安城出入要道的士兵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黑子,悄无声息且秩序井然;城主府周围是一簇簇低矮的建筑,零星分布在小城中;而这座城市……身处其中或许还不明显,但等凤马升空,城市的狭小和破旧就如同王冠上的虱子,一眼就能窥见。
凤马升空后,下方的队伍也跟着有条不紊的收束,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朝着城外而去……本该如此,但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营长,那些……”来汇报的士兵欲言又止:“东西一直跟着我们。”
其实不用他来汇报,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到,那数十黑影在路上狂奔的画面。
严格来说,他们只是恰好同路,只是这些黑影的速度慢,他们速度快,所以才形成了一前一后截然不同的画面。
前方是百胜营纪律斐然、有条不紊的赶路,后方缀着这二十个拍马飞奔、尘土飞扬的奇怪‘黑影’。
刘俊面无表情:“不许窃窃私语,不许议论……”
大家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这么些年,谁还不了解谁啊。刘俊不用看就知道大家这会看起来一脸严肃实则八卦之心已经按捺不住了,不然也不至于为了谁都能看见的事特地跑来找他汇报一趟。
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后面那些说不定听得见。”要是光后面那些听得见也就算了,但世间奇能千奇百怪,谁知道它的主人听不听得见。
三公子在靖北民间或许没多少人知道,但军队里多少知道些风声,再想想将军一贯的处事风格和近些年来王府中的风起云涌……
想到这,营长眼睛都不往后看,只一个劲的赶路,其他人同样安静了下来。
周霖此刻正看得目不暇接,在下方出现其他城市后,他立马察觉了安城与其他城市的不同。
安城没有修路,没有商队,连城中的建筑群都又矮又破,稀稀疏疏。而其他城市则不同,一条路穿过黄沙中的数个城市,汇聚着来来往往的商队,一路绵延不绝。
距离安城越远,出现的城市越多,新东西也越多:商队中大多带着周霖没见过的动物,有的城市上空悬挂着明珠,有的城市周围种植了大片植物,有的商队乘坐着机械车……
随着黄沙逐渐被正常的大地取代,茂密森林和良田逐渐变成了最常见的风景,下方的城市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隐隐约约看不清晰。
周霖试图点开游戏地图,全是乱码的系统没给他半点反应。
倒是坐在他身后的亲爹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专门布置的,避免敌人从上空窥视。”
周霖看着下方影影绰绰的城市,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难以寻觅:“那之前那些城市?”
周正德哈哈一笑:“那是边境,战时全民皆兵,远比这点布置有用。”
周霖抓住了那股灵光:“所以安城是边境的边境……边境外是敌人?敌人是谁?”
周正德饶有兴致道:“自然是北荒。黄沙遍地,蛮人无知,鬼神出没……不是什么好地方。偏僻荒芜,养不活百姓。”
陶然听着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恨不得让风马飞到主公身边去,好让他加入讨论。可惜风马间的等级意识极强,只有头马能在最前方。
周正德还想说什么,前方忽而大亮。伴随着好似穿过一层薄膜的错觉,一座规模宏伟的城池出现在他们面前。
人声鼎沸,楼宇层峦,香风拂过,凤马自天空翱翔而过,越城门直入内城,引来无数人瞩目。
周霖放眼看去,道路笔直,楼宇高大,城池规划有序,行人面无凄苦之色,衣袍颜色亮丽,幼童在街头巷尾玩耍,商户叫卖声此起彼伏,俨然是一派繁华兴盛之貌。
他恍然,这里就是凤宁城,他前十四年所在的地方。
就在周霖对比记忆里的画面时,凤马缓缓落在王府前的广场上,伏低身体,方便主人下马。
陶然动作麻利的下了马,迫不及待的走到周霖身边,笑眯眯的道:“公子可还记得这里?”不等周霖回答,他接着道:“公子在这里长大,幼时还去逛过凤诞节……”
“父亲,”领着一众人候在府邸前的周平远快步走到周正德身旁,视线从周霖身上一扫而过,恭敬道:“您匆忙离去,府中众人都十分忧虑。”
记忆里浮现幼时街上热闹的画面,周霖的目光落在周平远身上,接着陶然的话道:“我有印象,还记得那晚先生跟哥哥言笑晏晏,恭喜父亲有此麒麟儿。”
本就不怎么热闹的现场忽而变得更安静了,其他人或看天或看地或光明正大的看陶然热闹。
黄老刚慢悠悠的从凤马上下来,本想叮嘱病人两句,听了半截话,转身就走了——他都一把年纪了,实在不想掺和这种热闹。
陶然有一瞬间怀疑周霖之前是在装傻:“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周霖坦然自若:“可能是那一幕印象实在深刻,时至今日还好似历历在目。”
见周霖还能火上浇油,没有半点乍然得见‘生人’的拘谨。周正德也就歇了让他适应一下‘新环境’再谈正事的想法,他拍了拍周平远的肩膀,对周霖道:“这是你二哥,生而知之,确实是吾家麒麟儿。”
周霖转向周平远,记忆里与对方相关的画面十分有限,显然前十四年里他们的交集并不多。
两人视线相接,周平远浮现几分关心之色:“三弟的病好了?”他转向周正德:“怪不得父亲匆忙离去……父亲,这事要告知武霄凌氏吗?”
周正德神色一肃:“说什么说。要是真的关心霖儿,那他们迟早会知道。”
周平远恍然,看来三弟觉醒的奇能相当不凡。
陶然施施然的接过话茬:“说起武霄凌氏,当年凌将军离府,说好了此后各自嫁娶,若是贸然打扰确实不太适宜。”说完客气话,他转向周霖,压根没提凌氏,径直带他朝其他人走去:“来来来,三公子,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黎衔玉,黎家神算子,素有名声……”
周霖默不作声的跟着他转了一圈,一边听他介绍一边观察这些人,大多都曾在记忆里出现过,气度风貌皆不凡。
看着陶然如同蝴蝶一般带着三公子在一众谋士中打转,黎衔玉轻易做出了判断,以陶然的性格,恐怕三公子此前的表现颇为不凡,才能引得他如此兴奋。
他转而看向主公,拱手问道:“主公此去,收获如何?”
周正德笑得很含蓄:“此子类我。”
黎衔玉眉头都没动一下,这评语在主公这就跟批发一样。早年间哄大公子带军冲锋陷阵时,他这么说;这些年哄二公子筹算粮草、处理文书时,他也这么说;现在嘛,这话在大家眼里就跟‘儿子能当牛马使’一个意思。
大概是察觉了黎衔玉的想法,周正德正色道:“衔玉,你先去书房,把我那份舆图找出来。我儿要看。”
周平远跟黎衔玉闻言皆看向了他。
几息后黎衔玉恍然,拱手贺道:“恭喜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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