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车子没开往工作室的方向，反而在市中心的另一边停了下来。
女孩对口味没要求，时秀安就自己选了下单，店内销量最好的招牌奶茶，大杯全糖加小料。
递到容素手里的时候女孩子明显心情不错，弯着眼睛和他柔声道谢。
本来时秀安没觉得怎样，这样讨人喜欢的小手段他过去用了不知多少，什么样的感谢也早已觉得稀松平常。
有趣的是学妹的反应。
她接过杯子时的反应很拘谨，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新奇，但当第一口奶茶咽下去，时秀安就看着她字面意思的眼睛一亮。
“……”有那么好喝吗？
时秀安盯着她看，就觉得他这学妹倒还真的怪好玩的。
“这也就是普通牌子吧，还是说学妹正巧喜欢这个口味？”看了一会学妹喝奶茶的样子，时秀安自己的喉咙莫名也觉得有些干燥，他喉结动了动，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盯着奶茶店的价格板看了半天。
“不知道。”容素嚼小料嚼了半天，停了片刻才抽空回答：“我没怎么喝过奶茶，不太了解其他口味……不过学长选的这个确实蛮好喝的。”
“真的假的呀。”时秀安转头盯着她，试图分辨这句话是小女孩常见的矜持表达，还是更单纯的描述事实。
他翻了下记忆里的画面，好像真没有学妹拎着小吃奶茶到处走的印象。
“要控糖节食？”时秀安随口一问，然后看着容素摇了摇头。
“我哥不太建议我吃外面的东西，包括学校食堂。”她说。“而且我哥也说我体检数值很稳定，没有控糖的必要。”
很平铺直叙的一句话，但就莫名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牙根发酸。
他上学那会，他的爸妈有认真盯着他的体检报告么？
应该是没有的。
他身边熟悉聊得来的，好像也都没有。
……而且，他们学校根本就没有支持学生体检这个项目吧，他的小学妹哪里来的体检报告？
时秀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家长不让点外卖这个倒是蛮常见的。”他说，脸上的惊讶和好奇控制得恰到好处：“但是你哥严到这种程度？一杯奶茶而已，学妹没有自己偷偷买过吗？”
容素摇摇头。
“我身上没有现金的，我哥会不定期查我的线上流水账单。”
时秀安听得又是一呆。
随即他微微蹙眉：“然后他会生气？会限制你的正常消费？”
“那倒也不会……”女孩子语气轻柔地帮忙解释，“我想，我哥应该也不算特别生气。”
提醒而已。
和那些总是操心过度的家长一样，提醒她，外面的材料不干净，还是乖乖回家吃哥哥做的饭就好。
顾舒阳在这种事上的脾气很好，不会摔打，吵架，也没有苦口婆心的漫长劝诫，最多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几句话。除此之外，每月打到账面上的零花钱依旧是一个高得让人咋舌的数字。
她只是……需要回家的频率，从此变得更多了些。
容素的专业是自己选的，大学在本地，身边认识兄长的“熟人”也多。往往是她这边刚刚下课，熟悉的车牌号就已经在不远处等着，准备接她回家。
不得不说，确实很方便，各种意义上的。
“……”
哇哦。
一旁的时秀安听得瞠目结舌。
他歪头看了看女孩的反应，见她神色淡淡，犹豫许久后，忍不住还是提起了之前那个问题。
“你不生气？”他问。
“诶？”容素明显表情一呆，“要生气嘛？”
时秀安愣了一下，随即也是有点哭笑不得：“哎呀……我就是这么随口问问，具体学妹自己想嘛。”
再怎么说这是学妹的家里事，他是异性，又是外人，不好随意评价她的人生安排。
……他就是单纯觉得，这姑娘的脾气未免有些好过头了。
时家这些年已经算是十分低调，连带着年轻一代的性子也要或多或少地学着收敛打磨，时秀安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同辈圈子里的听话孩子，可和面前的女孩一对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按着她哥哥这个逻辑，怕不是学妹正常住学校宿舍，也能算孩子夜不归宿。
至于后面的和明薇一起合作独立游戏，那就更不必提了。
……他就说么，明薇那么目中无人的张狂脾气，偏偏一提顾家的小子就应激炸毛呢。
“那你就，”他停了一会，小心琢磨了一下后面的措辞，最终选了更委婉的一种说法。“这么一直乖乖听话，没喝过奶茶了？”
很乖的学妹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大事嘛。”她笑眯眯地说。
正巧刚刚喝完一杯奶茶，她找了地方扔掉空杯。
奶茶很好喝，她也确实很喜欢，但就这么简单喝完了，后续也没有太多的留恋不舍。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学长？”容素问，“要找个地方等明薇嘛？”
“……”话题转得真快。
时秀安揉了揉额头。
大学毕业以后，他再没感受过这种真心实意的头疼。
他去接容素的时间很早，明薇那边三点才能勉强结束，自己少说提前了两个多小时。
原本是带了点小小的恶劣私心，想着试试学妹到底会不会生气，但是这会，时秀安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先不急。”时秀安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同她摆出了自己最诚恳的表情：“明薇还有一阵子才能过来，工作室还在装修，学妹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不知道介不介意先帮学长一个小忙？”
时秀安留给容素的印象很好，何况日后同在一个工作室的关系，容素并不打算把关系闹得太僵。
她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呀，什么忙？”
女孩子的性子软，声线也软，时秀安听着便不自觉弯起眼睛，很愉快地和她解释：“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情。”
按着学长的说法，不过是自己年纪到了，不巧碰上家中长辈的反复催促，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来结束这个话题。
左思右想之下，就想要委托她来帮忙跑一趟，临时搪塞一下长辈们的心思。
容素没急着答应，女孩仰头看着学长笑眯眯的脸，一贯温和的脸色此时稍显微妙。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时秀安自己倒是非常坦荡。
“我假设学长还记得您当时的自我介绍……”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对方，慢吞吞地提醒：“不觉得我这个身份登门帮你解释，本身就已经非常不礼貌了吗？”
“小事而已，问题不大。”
学长本人答得很干脆：“时家人要脸，学妹是我领过去的，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顶多事后找个机会偷偷打死我。”
容素：“……”
在对方看似平静的期待目光中，女孩慢慢将脸颊埋在一侧手心里，一双细长的眉头压下来，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时秀安不吭声，只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他和容素的时间其实不算短了，是同学，是同事，称呼起来也是稍显亲密的学长学姐，可直到这会儿，他才稍微摸索到一点和她相处的诀窍。
学妹是个很慷慨、也很容易心软的女孩子，想求她点头根本用不着所谓的威逼利诱，直接将自己的难处摆出来给她看，她同意的速度反而能快一些。
果然，他并没有等上太久，就听到女孩稍显无奈的回答声：“好吧。”
她轻声允诺，不忘再多提醒一句。
“这次可以帮忙，但是学长，我们最好快去快回，不要耽误明薇的正经事。”
时秀安眉眼弯弯地笑：“好，听你的。”
他上车时很顺手地藏起手机，没让女孩注意到屏幕上刚刚发出去的对话框。
对面的“长辈”发来了一个疑惑的问号，但也正如他预想的一样，没有多问。
……
“别放心，我们不待太久。”车上的时秀安温声安慰着，“还有，这一趟说是见长辈，其实也不是我的父母。”
容素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时秀安故作不知，很正常地接着又说：“我们家情况比较特殊，我小时候不是在我父母身边长大的，严格来说，这趟应该是需要你和我姑姑见一面。”
“……”容素绷着脸，没吭声。
她不是对学长背景一无所知，某个相当离谱的猜测随即渐渐浮现心头。
时秀安眼尾余光扫过，发现这姑娘反应已经像是进入应激状态的猫。
她脾气真的很好，这种情况也做不出来龇牙咧嘴地当场炸毛嚷嚷着下车的举动，只是悄无声息地绷紧了原本松散的坐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正前方。
时秀安眼睛弯起，有些藏不住的揶揄笑意：“别担心，学妹。我姑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
女孩慢悠悠地转过脑袋，那双一贯平静的眼里此时写满了不可思议。
……学长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时秀安有点心虚地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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