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送别了两位好友,容素这才进了屋。
房东做过消杀以后,屋内家具陈设并没有太多变化,触目第一眼仍是艳丽浓稠的红。
光源稀少,这浓烈的色调在稍显黯淡的灯光下显出某种异样真实的生命力,朦胧的光线并未照亮全部的视野,留下仿佛正在蠕动的影子,摇摇晃晃地看不清楚。
女孩的手指最终在客厅灯的开关处停了下来,她盯着那片奇怪的角落,又慢悠悠地挪开了手。
好像,没什么必要?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偶尔允许犯病也没什么吧。
她的脑子其实很容易发散思维,吵吵闹闹时还好,安静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包括现在也是如此,容素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模糊幻想与现实的认知,但状态稳定,距离真正的疯狂尚有相当一段距离——毕竟绝大部分时候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她的理性仍在,只是很容易会出神发呆,通常只需要旁人的提醒便能猝然回神。
听起来,这似乎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日常养兄娇惯,朋友溺爱,有顾家养女的名头顶在头上,她本来这辈子都不需要考虑别人的心情。
但女孩自己会冷静下来认真反思,觉得这样实在不好。
就算人家看在顾家的面子上对她大方客气,可时不时就当着人的面走神,还是很不礼貌。
所以当她可以稳定控制情绪后,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绘画上倾注了更多的精力。
一个完美的理由。
人们总喜欢模糊艺术和疯魔的边界,有些东西她若是直白描述,那旁人怕是会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可她若是把这些涂抹在画布之上,那么他们又会开始辛勤夸奖她所谓的天赋了。
有些事她可以理解,但还是会觉得疲惫。
现在,女孩终于离开了那些需要长久维持理性和礼貌的社交场合,只有一个人住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独居一人的室内,容素慢慢松下肩膀,默默在客厅的沙发上将自己摊平。
垂下的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沙发的面料,粗糙,细密,干燥,而这一次没有被仔细舔舐的错觉。
“……”女孩很隐秘地松了口气。
现在,她可以把脑袋腾出来,琢磨琢磨自己接下来还能做什么了。
新房子被打扫的很干净,没有想象中属于消毒水的残留味道,门窗也都紧紧关着。
容素对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呆时,觉得好像自己正待在什么活物的内脏里面,暖乎乎又湿漉漉,整体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
她爬起来去开窗户,房子本身不是南北通透的布局,临时开窗通风的效果也只能说聊胜于无。
但半夜开窗的行为对她来说本身就很新鲜,在家时顾舒阳从来不许,怕她贪凉厉害。
他总说,妹妹身体远比她自己想象得脆弱,小时候也是动辄便容易发烧咳嗽,生理期总比其他人更难熬些。
顾舒阳精心调理了这么多年,勉强能保证她这期间可以正常行动。
趁着哥哥不在,女孩这次开了所有窗户,随即在屋子里慢慢转悠着巡查自己的新领地,只觉空旷,自由,心满意足。
开心。
走完一圈,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收到了轻度的惊吓。
上一次来时,厨房大部分地方都还是空的,这次却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类新鲜的时蔬水果,鸡蛋肉类一应俱全。
女孩对着冰箱沉吟一会,拿出手机,给那位全黑头像的房东发消息。
“您好,我看到冰箱里有东西,是您留下来的么?”
对面很快就回了一个嗯,又过了好一会,他先提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不太擅长打字,妹妹介意打电话聊么?”
容素没多想,直接回了句好。
停顿不过两三秒左右,电话跟着拨了过来,年轻男性的嗓音听起来爽朗又干净,也还是和之前一样,先和她打了句招呼。
“妹妹好。”房东先生的态度很客气,这才重新接上之前的话题,“是说冰箱里的东西对吧?是我买的。”
他又问:“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女孩原本对着塞满的冰箱发呆,闻言一怔,下意识就回答说:“没有的,只是想要谢谢您。”
“不客气,”房东笑眯眯地应下,“我也就是路过顺手帮一下,那地方多偏我是知道的,交通方面对一个女孩子也不太友好,一点小事而已。”
“冰箱里的菜应该够你这几天的分量,之后我过去的时候会买些新的。”
他好自然地顺着这个话题接着往下,不等女孩反应过来,便又问:“有什么忌口吗?”
比起疑惑或者反驳,容素的第一反应是向后看了看。
她本来眼神清明,这会却带了几分迷茫的恍惚,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离开那栋房子,哥哥就在电话对面,问她明天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女孩的停顿不过一瞬,对面却仿佛立刻察觉到了她这片刻的失神,冷不丁地幽幽问道:“妹妹?”
状似平缓的询问声直接在耳边响起,大概真的是房子太过空旷,手机里溢出的声量在她身后模糊出类似重叠的回音。
就好像,某个人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说话似的。
……但她的身后明明空无一人。
容素直觉自己的后颈有些发凉,她在原地慢慢绕了小半圈向后看,手指自始至终扶着桌面,没有离开。
明明身侧就是墙壁,冰冷,坚硬,令人安心。
——本该如此才对。
可她的一侧肩膀明明已经紧贴墙面,神经还是在疯狂尖叫着,当心,当心——当心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警惕何物。
只是本能仍在叫嚣着恐惧,莫名窥伺的视线始终贴合着她过分脆弱的感知,黏腻,偏执,仿佛伴随着潮湿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无时无刻,寸步不离。
是幻觉?
……是幻觉吧。
女孩细白的指尖在桌面上用力到发白,直至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地拽回了她的注意力。
“怎么了妹妹?”
“……没事。”她眨眨眼,迅速而平静地回神,电话里的音调听着依然柔和又客气:“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她没问对方为什么忽然要过来,本来就是人家的房子,他想要亲自上门看看情况也是正常的。
“这算什么麻烦,”房东答得很痛快,许是他的日常习惯,说话时的尾音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再怎么说也是好不容易才租出去的老房子,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让租客走掉了,最后头疼的还是我。”
“这年头,让人放心的租客可比房子要难找多了。”
房东先生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随即话音一转,又提起另一件事:“正巧,你之前不是说要给门换钥匙?我这两天会过去一趟陪你弄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买的,可以一起带过去。”
容素没急着答应,先对着冰箱大致算了下所有东西的价格,凑整发了一笔转账过去。
备注也写的很清楚,谢谢房东先生的代劳。
对方很配合,直接就收了转账,并没有和她拉拉扯扯地反复拒绝。
容素趁这功夫将外卖软件查了一遍。
正如房东说的一样,这里地方太偏,很多店都超出了配送范围,想买东西只能另外找跑腿或者到店自取。
之前自己出门时在附近简单看了看,楼下倒是零散有几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口看起来乱糟糟又灰扑扑,老板在门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显然没什么招待客人的兴趣。
店内没有新鲜菜品,大多是长保质期的速食和最基础的日用杂货,品类很少,生产日期也都岌岌可危。
容素有点久违地头疼。
她会做饭,也不怎么挑食,可再好的耐心也熬不住一天三顿的清水挂面。
这附近没有地铁,出行也麻烦,顾舒阳这些年对她的照顾可以说事无巨细,以至于现在不要说常见的驾驶证了,她对绝大多数的代步工具几乎都称得上一窍不通。
至于一些更奢侈的联想?
容素自己就否认了。
她的存款就这么多,大头扔给了房租,就算之后还能赚,眼下也禁不起太大折腾。
女孩忽然发现自己的选择余地其实少得可怜,她要是因为这种事情找朋友,按着明薇那个性子,前脚来给自己送菜,后脚就敢把她直接打包带走换个地方住。
“——如何呢,妹妹想好了吗?”
电话对面的声音响得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的容素当场被惊出一个小小的哆嗦。
她没注意到自己此前没有挂了电话,更没发现对面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直至现在才突然出声。
但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让她第一时间稳住了自己的精神状态,女孩在旁边的落地镜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脸色早在那一瞬间就褪去了全部的血色。
她动了动嘴唇,回复的声音却仍然是温和的:“……那就麻烦您了。”
电话对面似乎藏下了一声隐秘的笑音,和她那些恍惚间短暂诞生的幻觉一样,一闪即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心的房东先生很愉快地回复说:“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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