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车架并未停留太久,崔安也跟着离开。
直到那阵铃声彻底消失,明宜才惊觉自己背后全是冷汗。
男人冷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在做什么?”
明宜原本被这马奴高大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松完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姿势有点可疑,她整个人都快贴在魏九背后,旁边好几个百姓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立刻挺直脊背,假装毫不在意,道:“没什么,东西掉了捡东西……对了,我——我饿了。”
随即也不管其他,拉着魏九脱离了人群。
不管崔安来陆家是干嘛的,明宜现在都绝不可能在这些人面前露面。
少帝下旨,明家被清算,可明家向来的保皇党,少帝怎么可能自断一臂,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下这道旨意的早就换人了,一直视京畿世家为眼中钉的只有阴平侯一脉,舅舅手里有兵权他们暂时不敢动,可沧州不一样,只要拿下便是一块鲜美无骨的肥肉。
这群叛贼!
明宜心中又恨又怒,可最后只剩一片悲凉。
自商丘一战后,阴平侯势力便不比从前,但她没想到现在竟然连崔家都开始倒戈了,难怪当时崔逞面对她的求救毫不留情就转身,原先她只觉得他薄情,现在看来是阴毒。
只是不知他们是何时与陆家勾连的,沧州的事又与他们有多少干系。
她将人拉着走了一路,脑子里千头万绪,直到身后人突然停下,拽得她一个踉跄。
明宜被陡然拉回神。
回头就对上男人那沉沉的眸子,和骇人的疤痕,不管几次,明宜都总能被他吓一大跳。
她甩开这人的袖子。
乐陵是往司州去最关键的一座城,也是必经之路,肯定会有人来堵她,这满大街指不定还有多少眼线,她要警惕一点,万不能像方才那样恍惚。
好在城内人烟稠密,就算想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者这群人似乎也没有想要大张旗鼓的意思。
两人本来是要先找落脚地,再吃饭。
刚走两步,明宜又停住了。
魏九看着她忽而顿住的背影,眉头微皱。
“我……”明宜转身,难得有几分心虚,她伸手向这人讨要金钗。
“你把那金钗借我用一下,我去换点东西,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许是第一次看见将东西送出去还能往回要的,魏九垂眼,没什么表情。
“先前不是说,这算是给我的报酬?”
“我又没说不给!”明宜自觉丢脸,道,“我……只是先借来用一下,我不是赖账的人。”
魏九似是冷嗤,将这簪子丢给了她。
明宜脸上臊得慌,又觉得这马奴真是不识好歹,她这分明是改善两人的生活。
她将金簪找了个当铺当掉,然后往街边的一家成衣铺子去,这段时间她身上穿的衣服简直快要包浆了,哪怕他每次歇脚的时候都会擦洗,可不换衣服聊胜于无,她已是忍无可忍,再者,也不能一直以流民或逃难百姓的身份去司州。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买个旧马车,先前骑马总是磨破她的腿,后来她便往里面垫东西,总算好些,但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这马奴虽然看着对她没有半分旖旎,还冷得不近人情,但明宜总觉得每次骑马这人都在作弄她,就欺负她不会骑马。
每每累得她,嫌弃人将将人推开的力气都没有,若是有马车,那她就不需要再和这马奴共乘了。
这间成衣铺子不大,试衣服的地方只是用布做了几层隔。
若是从前,明宜碰都不会碰这些粗糙的布料,都是统一的衣样子,她的衣服都是师傅到府上量身定做,用最好的料子,做成后送到府上,可眼下只有这些。
她试了试不是小就是大,束好腰带,勉强合身。
换好衣裳,她便撩开一层布出去,看见旁边还有帷帽,明宜心念一动,拿了一顶。
她正要将这帷帽往头上戴,薄纱却被一只手接住。
魏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修长有力的手指挑起那层薄纱。
“躲人。”他似是随口一说,语气淡淡,“戴这个,反倒更显眼。”
男人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峻骇人,指尖轻捻着那薄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竟露出几分危险来。
明宜心跳一滞。
这马奴竟然这么敏锐。
她下意识否认:“我只是怕晒。”
“是吗?”
魏九终于抬眼。
他往前迈半步,明宜便被迫退一步,后背撞上布帘后那根撑杆,粗布将外面的熙攘隔绝开,只漏进些模糊的人声,可这一方狭小的角落里,只剩下他逼近的气息。
这段时间的相处叫明宜放松了不少警惕,她差点都忘了,最开始遇见这人的时候,他杀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
“沧州太守府,逃出来不少女眷。”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呼气声轻打在她耳侧,如毒蛇吻颈。
“小姐怎么看。”
明宜心头一沉,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头皮发麻。
她想推开他,可两只手刚抵上他的胸膛,就被他空出的那只手捏住了腕子,那力道疼得她眼眶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滚下来。
“你怀疑我?”她仰着头,抢先指责他,“我方才花了那金钗,你便翻脸了?”
魏九不答,只是垂眸看她。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偏偏比任何凶相都叫人腿软。
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明宜不用想也知道是刀。
她努力不叫自己露怯,但手腕上被人捏着力道又重了几分。
明宜痛呼一声,眼泪终于被逼了出来。
原本想编造些假话来糊弄着他,但这种情景,假话总是不如真话顺口。
“我告诉你行了吧!我家只是外地的一个富商,我爹给我订了一门亲,原以为门当户对,谁知他背地里跟他的寡嫂不清不楚。
我不愿受这个委屈,便逃了出来,正好遇上兵变,一路跑到这里。
他家里人还在找我,想抓我回去,方才街上我看见了我那未婚夫家的下人,所以才躲的!”
这话不算假,却也绝对不真。
可说来也怪,这一番话说完,明宜自己竟先被勾起了真伤心。
崔家那群背信忘义的东西本就叫她心中愤恨,如今阿父和红缨还生死不明,现在她的小命也岌岌可危,明宜本来只是做戏,眼泪却越流越凶,根本收不住。
平日里那副颐指气使的娇气样子没了个干净,此刻,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姑娘。
对面的人沉默了。
只是这沉默时间未免太久,久到明宜都有点装不下去了,刚要瞧这人一眼,才觉腕上一松。
她泪眼模糊地低头,这才看清。
他方才抵着她的,自始至终都是刀背。
那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去,刀刃朝内,贴着他自己的小臂。
他诈她!
明宜气得眼前发黑,偏偏泪水糊了一脸,狼狈得很,只狠狠在心里给这马奴又记了一笔,可同时也为自己保住小命松了口气。
魏九退开半步,将那顶帷帽重新搁回架子上,动作随意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别戴了。”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跟着,别东张西望。”
明宜站在原地,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气得牙痒痒,但也只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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