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当夜子时。
穆卿云换了一套暗色的窄袖骑装出来, 利落的剪裁紧紧贴合身形,更衬得她清瘦挺拔。腰间还束着一根窄窄的墨色玉带,纤细的腰肢看起来不堪一握。
卫凛和秦砚已经整装待发。担心此行遇到埋伏, 卫凛还特意从亲卫队里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一同随行。
穆卿云在他们面前站定, 问:“驿馆内外的接应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 一会儿我们趁着守夜人换岗的时候潜出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卫凛走上前, 帮她把氅衣系带紧了紧, “夜里风大, 寒气重,当心着凉。”
一旁的秦砚连忙别过脸,低头假装整理着自己的马鞍。
“我知道。”
穆卿云对卫凛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秦砚面前, “我不会骑马, 那就劳烦秦大人带我一程了。”
秦砚懵了一瞬, 下意识扭头看了卫凛一眼。
卫凛怀抱手臂,磨了磨后槽牙。
见他呆愣不动, 穆卿云轻笑道:“秦大人又忘了?出门在外,我是你的夫人, 自然只能与你共乘一骑。”
秦砚喉头滚了滚, 对她伸出手:“来, 我抱你。”
夜深人静,驿馆二楼的窗纸上晃动着三道人影。
街对面的暗巷里, 两个一身黑衣的暗哨正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户。
片刻后,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掩紧了窗户,吹熄了窗台上的油灯, 似乎是准备睡下了。
那领头的暗哨对身边的人低声道:“回去禀告谢大人,驿馆内三人一切正常,暂无异动。”
“是!”
那人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郊外的山路上,几匹快马正在疾驰。
依旧是卫凛在前方开路,两名精锐护卫负责断后。
秦砚单手控制着缰绳,另一只手臂紧紧圈着身前的人。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拥她在怀。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穆卿云的身子已经消瘦到了惊人的地步,隔着氅衣都能摸到单薄的肩骨,仿佛一碰就碎。
穆卿云用手攥着兜帽的边缘,不让冷风灌进领口,但这样手背就露在外面,被吹得通红。
秦砚借着月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自然地抬起手,用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背。
那触感又冷又软,凉得像是握住了一团雪。
秦砚掌心微微收紧,尽量让自己的温度能传递过去,“冷吗?”
穆卿云先是摇摇头,意识到自己带着宽大的兜帽,他看不见,于是又补了一句:“还好。”
秦砚帮她把大氅整理好,边边角角都掖紧实了。
穆卿云往后靠在他怀里,忽然发现,这人看起来文弱清瘦,胸膛却出乎意料的结实温暖。
几人在山间穿行,前方的卫凛忽然勒马,举手示意身后的人减速。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秦砚催马上前,上前问道。
“这一片灌木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可能是……”
卫凛说着,扭头看见秦砚紧紧搂着怀里的人,表情顿时垮了下来,“问那么多干嘛,跟着走就是了!”
相处了半个多月,秦砚已经习惯了卫凛这样的脾气,于是也不在意,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行至一段窄窄的山间浅滩,卫凛让几人停下,提醒道:“溪石湿滑,骑马过河不安全,都下马步行。”
说罢,他率先翻身落地,踏过长满青苔的泥泞,稳稳走到对岸。
“小心脚下,顺着我踩过的地方走,别踩空。”
他安置好马匹,刚准备回来接穆卿云,就看见那秦砚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溪边对她伸出手,想要抱她下来。
而穆卿云也没有拒绝,直接倾身向前,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秦砚稳稳接住她,没有让她的任何一片衣角沾到泥水。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粼粼水光,他抱着她涉水而过的场景美得像一幅画。
卫凛沉默地站在原地,心里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怪异又不爽的感觉。
他先前一直笃定,穆卿云对秦砚不过是利用和扶持罢了,可此刻看来却又不像那么回事,那两人动作自然,眼神默契,在一起竟然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般配。
穆卿云怕秦砚抱得吃力,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穿得厚,会不会太重?”
秦砚忍不住勾起嘴角,还把她往上掂了掂,“夫人轻得像片云,一点也不重。”
这家伙,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穆卿云眉梢微挑,抬眸看他,还是头一回从这么近的角度打量他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垂眸看她时,眼底盛着碎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先前青涩拘谨的寒门书生,历练了些时日,沉稳了,也大胆了,不借口醉酒,也敢直接叫她夫人了。
穆卿云心里这么想着,唇角却不自觉微微弯起。
一行人趟过小溪,在平整处站定。
秦砚小心翼翼地把怀里人放在地上,俯身帮她托起大氅的衣摆,避免沾到泥水。
卫凛抬手指着密林深处闪烁着的点点火光,低声道:“找到他们了。”
冷风呼啸的山坳里。
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寒风里,他们或靠在山壁上仰头发愣,或三五成群凑在微弱的火堆旁依偎取暖。
火堆上架着的破铁锅里漂浮着几粒稀疏的米糠,妇人怀里的孩子都已经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卧在干草上的病患还会不时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卫凛率先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大步走在最前。
靠在火堆旁的人最先发现他,眼里瞬间被惊恐填满。
“有人来了!”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夜空,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像是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往山洞里钻,有的抱起孩子就往山上跑,有的抓起仅有的破烂包袱四散奔逃。
“是官府的人!”
“快跑!他们发现我们了!”
“娘——!”
一瞬间,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老人的哀嚎声交织成片。
“哎……”卫凛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已经跑了大半。
穆卿云立刻抓住秦砚的手腕,提醒道:“快拦住他们,这样跑散了,只会加重伤亡。”
秦砚反应过来,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最近的一块巨石,从怀里取出御赐金牌,对着四散奔逃的人们大喊。
“我们不是来驱赶你们的!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是来帮你们的!”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那些奔跑的人影顿住了,惊恐地回头张望。
秦砚高举金牌跳下石头,一步一步朝他们靠近:“你们看清楚,这是钦差金牌!我奉皇命巡查幽州赈灾,是来查清河工贪腐,为百姓做主的!”
人群僵在原地,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
秦砚扶起一位跌倒在地的老人,柔声问:“老人家,你们是从幽州逃难过来的吗?”
老人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哽咽道:“是……大人,我一家八口人……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好不容易逃到涿州,结果却被官府的人赶了出来,只能躲在这山沟沟里……”
“你们受苦了。”
秦砚眉头紧锁,转头对众人沉声道,“河工银被贪,堤坝溃决,让你们流离失所,这笔账,朝廷要算!那些蛀虫,朝廷要抓!你们的冤屈,朝廷要管!本官作为皇上亲点的钦差,一定会彻查到底,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打开了闸门,所有人纷纷跪下,哭声震天。
“大人救救我们!”
“我一家七口,现在就剩下我和这个小孙子了……”
“大人!我儿子被征去修堤坝,就再也没回来!”
穆卿云看着被灾民团团围住的秦砚,偏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安顿好流民的情绪,卫凛抬头看了眼天色,上前提醒道:“天快亮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秦砚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蜷缩在山坳里瑟瑟发抖的灾民,“大家放心!这里暂且安全,我会尽快调配赈灾粮款,派人把你们转移到安全的安置点。”
卫凛把带来的两个护卫留在这里守着灾民,万一谢永的人找来,还能抵挡一阵。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无言。
秦砚依旧紧紧圈着怀里的穆卿云,下颌绷得极紧。
穆卿云靠在他怀里,双目微阖,一路都在思索着破局之法。
三人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驿馆。
卫凛先翻身下马,打了个手势,让值守的护卫先去引开门口盯梢的暗哨,几人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里。
穆卿云脑袋有些昏沉,拨开兜帽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回到驿馆,正准备自己撑着下马,却忽然身子一轻,直接被秦砚抱了下来。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我自己可以……”
“你在发热。”
秦砚打断她,把她用大氅裹好,抱着人大步流星上了二楼。
盖着被子缩在床上的知微听见动静,立刻就弹了起来。
“小姐?”
秦砚直接用脚踹开门,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可能是夜里吹风受了寒,有点发热。去叫大夫来看看,煎两幅驱寒的汤药来。”
知微见状,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卫凛晚一步进屋,没有靠近床榻,只是站在门边问:“时雨,没事吧?”
“没事。”
穆卿云缓过一阵晕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真奇怪,若不是秦砚提醒,她竟然都没发现自己在发热。
“要尽快派人送粮食和衣服去,另外还要筹集些常用草药,我看灾民里生病的人不在少数,若不尽快救治,恐怕会酿成大疫,咳……”
秦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知道。”
穆卿云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我在钱庄还有些私银,你让知微取出来,先拿去应急。这笔账,之后再找谢永讨回来。”
“好。”
秦砚蹲在床边,手掌托着她的脸,感受到掌心里的重量一点一点沉下来。
“放心吧,有我呢。”
穆卿云眼睫颤了颤,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好在穆卿云只是受了风寒,对于这点不适她也早已习以为常,只休息了两日就基本退热了。
秦砚刚在州府衙门忙完回来,一进屋就看见穆卿云披着外袍坐在软榻上翻看卷宗。
他大步上前,直接夺走她手里的书卷按在桌上,皱着眉头帮她把外袍拢紧。
“身子才刚好些,怎么又在劳神?不是说了让你躺着好好休息吗?”
知微头回见自家小姐被人这般管束,忍不住转过脸偷笑。
穆卿云哭笑不得,无奈地抬眼看他:“早就没事了,你们都在外头奔波,总不能让我整日躺着什么都不干吧?”
“那又怎么了,你身子弱,本来就应该好好休养。”
秦砚说着,又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嗯……好像是退热了。”
穆卿云唇角微扬,眼波流转,看穿一切的眼神却让秦砚莫名有些心虚。
他这才收回手,微微拉开距离,乖乖地在一旁站好。
“咳……”穆卿云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山上的流民都安置好了吗?”
秦砚点点头,老实道:“已经派人送去了棉衣粮食,还有应急的草药,病患的情况也都稳定下来了。另外卫将军也已经派人分批护送,带他们一路往南边去,去寻找新的落脚处。”
“嗯,这两日谢永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没让他们发现端倪吧?”
“我今日还在州衙跟他周旋,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还蒙在鼓里。”
“为了中饱私囊、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仅见死不救,反而还对流离失所的灾民赶尽杀绝,这谢永,还真是丧尽天良,死不足惜。”
穆卿云眸光微冷,倘若不是他们恰好路过涿州,发现了这批流民,那这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真的悄无声息地被抹杀殆尽,连一句冤屈都无处诉说。
秦砚眉头微沉,低声道:“我这几日暗中查探谢永的行踪,发现了不少他勾结地方劣绅的蛛丝马迹,不如我们直接翻脸,逼他交出赃款赈济灾民?”
穆卿云听罢,却摇了摇头:“谢永的背后是温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此行主要目标是幽州的河工大案,若是把谢永逼急了,恐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那该怎么办?”秦砚面露难色,一时没了头绪。
穆卿云沉吟片刻,忽然抬眸一笑:“秦大人可知,祸水东引之法?”
秦砚一怔:“祸水东引?”
距离涿州城门不远处的山林间。
卫凛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黑布遮面,身后带着一群同样蒙面伪装的人,蹲伏在灌木丛后。
看到门口的守卫换岗间隙,他回头低声叮嘱道:“一会儿听我命令,冲上去嚷嚷劫财,拿出气势,但是尽量不要伤人性命,骚扰为主,引守卫出来追击后就撤,都明白了吗?”
众人点点头,齐声道:“明白!”
谢永端坐在府中书房,正在为了钦差的事情头疼。
“这秦砚,好酒好肉他不吃,歌舞宴席他也不去,说什么也不理,天天就扎在我那州衙账房查账,这样下去,我那点猫腻迟早被他查出来!”
他这几天急得坐立难安,嘴里都长了一圈燎泡。
身边的心腹师爷上前劝道:“大人,既然那钦差大人油盐不进,不如属下安排几个貌美如花的美人,去试试枕边风?”
“啧,”谢永咂了口茶,抬头瞪他,“那秦砚的夫人,相府千金还在驿馆里面呢,你想害我不成?”
“那穆小姐自从进城那天之后就没露过面,听闻体弱多病,性子冷淡,估计跟秦大人感情也一般,只是名义夫妻而已。”
谢永听着,若有所思:“难道秦大人是因为夫妻不睦,无处排解,所以才天天一门心思待在衙门里?”
师爷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
“行吧,”谢永松了口气,摆摆手,“你去安排几个知情识趣的,回头让她们乔装成侍女,悄悄送进驿馆,别惊动了旁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
谢永话还未说完,一个小吏就急匆匆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启禀大人!城门外有山匪作祟,拦路骚扰过往商队,还在城郊四处劫掠,连百姓的口粮都不放过!”
“什么?”
谢永拍案而起,眉毛都竖了起来,“哪儿来的山匪?来历和底细都查清楚了吗?”
小吏擦了擦汗,摇头道:“还没,那群山匪一得手就跑,消停片刻又来!抓又抓不到,赶也赶不走,跟苍蝇一样烦人!”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着钦差在涿州查账的时候来……”
谢永咬了咬牙,立刻对身边的人吩咐道,“赶紧带人去围剿,别让事情闹大,传到钦差耳朵里。”
“是!”身边人领命而去。
谢永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是觉得不妥,索性一甩衣袖,决定亲自去看看。
涿州城中最热闹的集市里。
穆卿云一身素色衣裙,头戴轻纱帷帽,秦砚护在她身侧,把她跟熙熙攘攘的人群隔开。
穆卿云走走停停,随手拿起路边摊位上的一支发簪把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秦大人,我们是出来逛街的,你别这么紧张,自然一点。”
秦砚绷直的脊背松了松,这才把目光落在那支嵌着淡粉珍珠的玉簪上。
“这簪子不错,夫人喜欢吗?”
摊主一看两人这谈吐气质就知道是贵客,立刻热情介绍道:“客官好眼光,咱家这簪子是用上好的蓝田玉磨的,做工精细。珍珠也是南海来的淡水珠,配夫人的气质再合适不过了!”
“夫君觉得呢?”
穆卿云侧过身,把手里的簪子递给秦砚。
秦砚先是被她这句“夫君”给晃了神,愣愣地伸手接过,又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幕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穆卿云见他愣住不动,扶着帷帽歪了歪头:“怎么了?不好看吗?”
“啊……好看,”秦砚终于回过神,耳根又不争气地红透了,“夫人喜欢就好,包起来吧。”
“好嘞!”
摊主接过秦砚递来的银子,手脚麻利地拿出锦盒装好,还不忘继续推销,“咱家还有同款式的玉钗和步摇,二位要不要再看看?”
穆卿云悄悄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笑道:“不必了,我们再逛逛吧。”
城门外。
卫凛蹲伏在老槐树后,举着一坛凉茶往嘴里灌,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扮作山匪的弟兄。
一个刚打探完消息的手下猫着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大,他们来了。”
卫凛挑了挑眉,脸上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好,就按原计划来,给我把动静闹大点。”
城门口的守卫被这群山匪扰得烦不胜烦,一个个累得够呛,这会儿好不容易歇口气,却忽然听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蒙面大汉扛着锄头木棒,大摇大摆地朝城门走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
守卫队长腾地站起来,厉声道:“站住!干什么的?!”
卫凛大喇喇地往前走,粗着嗓子喊:“进城啊,怎么,不让进?”
“你们这身行头……”
队长盯着他们手里的家伙,警惕道,“进城带这些干什么?”
“种地啊,”卫凛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庄稼人,不带家伙带什么?带媳妇儿?”
身后的弟兄们哄笑起来。
队长脸色一沉:“少废话!把家伙放下,搜完身再进!”
“哟,这么横?”
卫凛往前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子进城赶集,还得让你搜身?你算老几?”
“你……”
队长话还没说完,卫凛忽然一抬手,锄头“哐”一声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火星四溅。
“兄弟们,进城!”
他一声令下,身后众人瞬间暴起,木棒锄头齐上,那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在地。
“来人!快去禀报谢大人!山匪闯城了!”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城楼上立刻涌出更多的守卫。
卫凛一马当先,夺过一杆长枪,横扫过去,逼退冲上来的人。
“冲进去!”
他带着人一路横冲直撞,城门洞里的守卫根本拦不住这群训练有素的“山匪”,一眨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卫凛一脚踹开最后一扇拦路的栅栏,大步跨进了涿州城内,身后众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他挥了挥手,带着人往集市方向冲去,沿途故意撞翻几个摊子,又撂倒几个试图阻拦的兵丁,闹得鸡飞狗跳。
“山匪进城了!快跑啊!”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百姓四散奔逃,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哭喊声此起彼伏。
秦砚和穆卿云正在街角的小吃摊前驻足,听见动静,下意识扭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隔着惊慌逃窜的人群,秦砚一眼就跟领头的卫凛对上了视线。
他心里一惊,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卫凛平时就莽得很,扮起山匪来倒是更得心应手。
穆卿云扯了扯他的袖子,故作惊慌道:“山匪来了,夫君当心。”
秦砚张开手臂把她护在身后,挺起胸膛:“夫人莫怕!有我在此,谁也伤不了你!”
蒙着面的卫凛见状,眯了眯眼睛,抬脚又踹翻了路边的几个摊子,然后径直朝着他俩大步走了过来。
“这位小娘子好生面善,莫不是刚到涿州来?”
卫凛一脚踩在路边的木桌上,桌角的瓷碗应声碎裂,汤汁溅了一地,吓得摊主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跟老子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跟着这人受委屈强,如何?”
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还伸手作势要去撩穆卿云的帷帽轻纱。
秦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掠闹事,调戏良家妇女,还有王法吗?!”
卫凛轻嗤一声,甩开他的手:“老子就是这涿州城里的老大!这涿州城的规矩,老子说了算!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谈王法?”
秦砚上前一步挡在穆卿云身前,沉声道:“夫人莫怕,这群人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等官兵来了他们就跑不了。”
“你说她是你夫人?”
卫凛拎起秦砚的衣领,眼里的凶戾不似作假,“你这穷酸书生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的小娘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子看上的人,那就是老子的,不服来跟我抢下试试看?”
秦砚攥紧拳头,气势丝毫不让:“今日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卫凛把人往自己跟前又拽了拽,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上下打量了一圈,冷笑出声。
“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风吹一下都怕你散了架,凭什么配得上这样的小娘子?”
秦砚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按住他的手腕咬牙道:“就凭我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被小姐选中,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跟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一样,一辈子都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只能躲在暗处觊觎!”
卫凛被怼得一噎,脸色更黑了:“你找死……”
眼看这俩人演戏演得太投入,有些过于真情实感了,穆卿云连忙低头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卫凛身后的一众“山匪”看见这场景,也面面相觑,搞不清楚他们老大到底是真怒了还是沉浸在戏里。
场面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就在卫凛和秦砚僵持不下的时候,倒是谢永安插在四周的暗哨待不住了。
要是钦差大人被山匪伤出个好歹来,别说他们了,就是刺史大人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快上! 保护秦大人!”
卫凛眼神一凛,顺势演到底,忽然五指成爪,一把掐住秦砚的手臂用力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秦砚闷哼一声,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穆卿云连忙扶住他,担忧道:“没事吧?”
秦砚摇摇头,抬头狠狠瞪了卫凛一眼,咬牙道:“没事。”
卫凛转身看着这群冲上来的暗哨,扶住脖子左右拧了拧,咧开嘴角:“怎么角落里还有一群老鼠?兄弟们,都给我上!今日定要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话音刚落,双方人马立刻混战在一起,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谢永这边正往城门口赶,就看见一个满脸慌张的差役朝他跑了过来。
“大人不好了!那群山匪冲进城里来啦!”
“废物!一群废物!”
谢永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就踹了过去,“守城的人呢?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几个山匪都拦不住?”
差役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浮灰,连忙重新跪好:“大人!那群人来势汹汹,个个都会功夫,厉害得很,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啊!”
谢永脸色煞白,连忙从身边抓住一个侍从,飞速吩咐道:“快去驿馆看看,派人去把秦大人他们保护好,务必把他们留在驿馆,不要让他们出来乱跑!”
“……是!”
那侍从不敢耽搁,着急忙慌地刚转过身,就跟又一个过来通风报信的小厮撞了个满怀。
那人跌跌撞撞地跪伏在谢永面前,急切道:“大人不好了!秦大人带着夫人在集市逛街,遇见了那群山匪拦路挑衅,双方起了冲突,秦大人的手臂都被拧断啦!”
“什么……”
谢永踉跄着后退两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两个时辰后,州府衙门里。
秦砚坐在太师椅上,用白绫吊着手臂,另一只手支着额头,一副快要压不住怒火的样子。
谢永战战兢兢侯在他身侧,躬着身子道:“秦大人,城里的乱局已经控制下来,山匪也都已经被驱逐出城了。您的伤势看着着实不轻,要不先回驿馆静养,交由下官继续督办后续事宜?”
秦砚抬起手掌,打断他的话。
“谢大人,涿州好歹也是京畿门户,漕运重地。太平盛世之下,竟然有山匪闯城作乱,公然行凶作恶,这要是传出去,让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大人教训的是,”谢永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腰弯得更低了,“只是这群山匪行踪诡秘,来去如风,我们也是猝不及防,这才……”
“好了。”
秦砚再次打断,冷冷道,“就算本官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皇上那边呢?你还想让皇上也装聋作哑?”
“下官不敢!”
谢永吓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山匪所求,不过是银钱粮食,谢大人尽快想办法摆平吧,否则朝廷那边,本官很难向上交代。”
秦砚丢下这句话,直接起身离开,留下面如死灰的谢永瘫坐在地上。
等到秦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师爷才上前扶起地上的谢永。
“大人快起来吧,钦差大人已经走远了。”
谢永踉跄着站起,用力搓了搓脸:“还好这次那相府千金没有受伤,不然别说我这刺史之位保不住,恐怕再多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师爷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我们现在立马就调齐州府兵卒,上山剿匪?”
谢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怒道:“你这脑子进水了不成?那山上还有数千个从幽州逃难过来的灾民!这会儿派那么多人上山,要是剿匪不成,反倒是暴露了这群灾民的存在,你让我怎么跟钦差解释?”
师爷捂着脑袋:“大人教训的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一时失言了。”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了。
谢永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亲自去跟那山匪头子谈谈,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给他们便是了,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再说!”
一听他竟然要派自己去跟山匪谈判,师爷顿时有些腿软,但也明白此时已经无路可退,于是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荒山野岭的破落村寨里,门口还像模像样地挂了个“聚义寨”的招牌。
师爷脑袋上套着麻袋,被手持短刃的山匪押送到卫凛面前。
卫凛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嗤笑道:“怎么?那谢永自己不敢来,派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爷来传话?”
师爷头上的麻袋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寨子里到处都是手持兵器的山匪,气氛肃杀骇人。
见这身材魁梧的山匪头子依然是黑巾遮面,知道对方这是不愿意被看见真面目,他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大王饶命,我们大人自知不敌大王的威势,特命属下前来求和,大王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伤及官员,不扰乱州城,我家大人都可以答应!”
卫凛挑眉讥笑:“是嘛?那我想当这涿州城的老大,你们谢大人能不能把刺史之位让出来,让我坐两天?”
师爷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大、大王说笑了,刺史之位乃是朝廷钦定,我家大人万万不敢擅自相让,还请大王开恩,换一个要求。”
“不坐也行,这破乌纱帽老子也不稀罕。”
卫凛把匕首往桌案上一拍,把师爷吓得浑身一抖,“那就准备一万两银子,明日午时之前备好给我送来,否则一切免谈!”
“一、一万两?!”
师爷被这数字吓得双膝一软,下意识想抬头,却被身边的山匪压住脑袋,狠狠往下按了按。
“你看什么看?脖子上这颗脑袋不想要了?”
卫凛站起身,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用匕首的刀锋轻轻在他脸上比划。
“说实话,今日在城中遇见的那位小娘子,还真是国色天香,人间绝色,让我有些难以忘怀。若是谢大人不愿意出这笔银子,那老子就亲自带人再跑一趟,杀了那碍事的书生,再把那小娘子抢来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还是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脑袋紧紧贴着地面。
“小的这就回去禀报我家大人,保证把话带到!”
“这还差不多,”卫凛这才收起匕首,厉声道,“回去转告谢永,少跟老子耍花样!晚了我可不仅要银子,还要他的狗命!”
“是……是……”
师爷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已经吓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卫凛摆摆手,两侧的人上前给师爷重新套上麻袋,强行把他拖起来丢下了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驿馆房间里, 穆卿云正在帮秦砚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白绫。
动作间不知牵动了何处,秦砚忽然拧眉轻嘶了一声。
穆卿云顿了顿,连忙放轻手上的力道, 缓缓揭开秦砚的衣衫领口。
看到那裸露的肩头赫然凝聚着一片乌青, 她也忍不住皱眉道:“这卫凛也真是的, 不过是演戏骗骗谢永而已,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
秦砚只觉得肩头那块儿皮肤被她看得快要烧起来了, 不自然地别过脸轻咳了一声:“卫将军可能是入戏太深, 一时失手吧。不打紧的, 养几日就没事了。”
他伤的是右手,连抬手穿衣都不方便,于是穆卿云拿起桌上的药油, 问:“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秦砚眼神有些闪躲, 喉结滚了滚, “那……那就有劳小姐了。”
穆卿云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 然后缓缓贴在秦砚的伤处,轻轻打圈按揉。
“可能会有些痛, 大人忍一忍吧。”
“……不痛。”
就是很痒。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难以言说的痒。
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像骨头缝儿里有蚂蚁在爬, 又像是有细小的绒毛在轻轻挠着心尖, 让他头皮发麻,呼吸收紧, 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
穆卿云没有发觉他的异常,还在惦念着正事:“谢永派了师爷去跟卫凛谈判,先前说好的是一万两,不知那谢永肯不肯乖乖掏钱……”
“谢永舍不得头上的乌纱帽, 又害怕暴露山上灾民的存在,必然会答应的。”
秦砚嘴上故作镇定地回答着,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不可言说之地。
她的手指凉凉的,掌心里的药油却又刺得皮肤热热的,一凉一热的反差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控制不住地向下走去。
“嘶……”
秦砚忽然弓下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深深垂着脑袋,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穆卿云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秦大人,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秦砚咬着牙,越是想拼命压制,就越是失控,此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穆卿云往下扫了一眼,心下了然,默默放下药油退后几步:“我去洗手,秦大人坐着休息一会儿,不必急着动身。”
“……好。”
秦砚等到脚步声走远,这才长舒口气,后仰着瘫坐在椅子上,暗骂了自己一句“禽兽”。
穆卿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秦砚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恢复了往日沉稳自持的样子,就连桌上的药箱都一并收拾好了。
“天色已晚,秦大人今日辛苦,还是早点回房歇息吧。”
穆卿云语气自然,随口就把刚刚那尴尬的一幕给揭过了。
“小姐……”
秦砚这次却没有乖乖听话,站在原地犹豫道,“今夜卫将军不在,我担心谢永那边会有什么动作,可否让我留在这里守着,睡在外间就好。”
穆卿云有些惊讶,下意识往他身下瞥了一眼。
秦砚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又翻涌了起来,连忙为自己找补道:“我就待在外间,小姐有需要就叫我,我绝不会靠近里间半步,更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解释,反倒更加欲盖弥彰了。
穆卿云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不由轻笑:“知道了,你随意就是了。”
知微抱来一床被褥放在外间的软榻上,正准备动手铺床,秦砚连忙上前接过:“不麻烦知微姑娘了,我自己来整理便是。”
“也好,反正姑爷有经验。”
知微笑着打趣了一句,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秦砚挠挠头,手上整理着被褥,余光却总是不自觉看向倚在床头的穆卿云。
这里不同于沁芳院的卧房,里外间并没有屏风隔开,他躺在外间的软榻上,只要稍微偏偏头,就能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屋子里已经熄了灯,穆卿云静静侧躺在床上,连呼吸声都很轻,似乎是睡着了。
秦砚借着夜色的遮掩,肆无忌惮地把视线投向里间,在那道朦胧的身影上寸寸描摹。
静谧的月光透过软榻背后的窗户洒下来,床头的纱帘投下浅浅的影子。
穆卿云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心里暗自叹息。
只因外间那人的视线过于灼热,简直强烈到让她无法忽视。
他只顾着偷偷看她,都没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根本无处遁形。
如此明目张胆,看起来若是她不出声提醒,那人大有要瞪着眼睛盯一夜的架势。
“咳……”穆卿云轻咳一声,转头看向他,“秦大人,是榻上不舒服,睡不着吗?”
秦砚正看得出神,吓得一个激灵:“没,没有啊,我都已经快睡着了。”
说罢还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小姐怎么还没睡?”
被这样火辣辣的视线盯着,谁还能睡得着?
穆卿云无奈道:“夜深了,明日还要应付谢永那老狐狸呢,大人还是早些歇息吧。”
秦砚眨眨眼睛收回视线,一低头却猛然看见了自己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
他转过头,惊愕地发现今夜的月色竟然出奇的皎洁透亮,正透过窗棂毫不吝啬地全都落在他身上。
虽然他看不清穆卿云,但他这幅垂涎三尺的样子却能被她尽收眼底,根本就跟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耍流氓没区别!
沉默片刻,秦砚缓缓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只觉得再也没脸见人了。
驿馆这边风平浪静,岁月静好,谢永那边却乱作一团,急得火烧眉毛。
师爷白天从山上被赶下来,到现在连身干净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一身狼狈地对着谢永哭诉:“大人,那山匪凶神恶煞,胃口极大,不是好糊弄的角色啊!他说若是明日午时之前我们不把一万两银子送去,就要带人下山来杀了钦差大人,抢走相府千金做压寨夫人啊!”
“一万两……他还真是敢开口……”
谢永烦躁不已,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心急之下,却被烫得一呛,扬手就摔了茶盏,大怒:“谁泡的茶?想烫死老子不成?!”
师爷连忙上前安抚:“大人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那群山匪!今日钦差大人已经因为此事动了怒,若是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参咱们一本,那咱们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全完了!”
谢永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不就是一万两白银吗,给他们就是了!”
“是啊,那钦差大人在我们涿州也已经待了不少时日,也差不多该离开了。等他们走了,咱们再调集重兵上山剿匪,把银子都抢回来,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谢永总算下定决心,沉声吩咐道:“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库房调银子出来,按照他们的要求送去山上,切记不可声张!至于钦差大人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是……属下明白。”
师爷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师爷离开后,谢永独自在屋里枯坐到天亮。
不过短短两日,就生生剜掉他一块儿肉,这事情从头到尾,总觉得哪里透着些古怪。
从不露面的相府千金,油盐不进的钦差,忽然出现的山匪,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卫将军……
谢永忽然想到什么,猛然起身,叫来门外的差役。
“那卫凛呢?这两日为何没看见他?”
差役被问得一愣,磕磕巴巴道:“卫,卫将军通常都待在驿馆,守着穆小姐,没见他出来过。”
“一群蠢货!”
谢永一巴掌狠狠扇在差役脸上,怒声道,“还不赶紧去驿馆看看!那卫凛到底在不在!”
“是……是!”
差役爬起身刚要去办,谢永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算了……以免打草惊蛇,还是本官亲自去探探虚实!”
驿馆里,秦砚和穆卿云已经起床洗漱完毕。
知微端来早膳,瞟了一眼秦砚眼下的乌青,忍不住调笑道:“姑爷,这软榻睡着,还是不比床上舒服吧?”
“啊?”
秦砚还沉浸在昨夜被看穿的窘迫中,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没啊,我……昨夜睡得挺好的。”
穆卿云抿了抿唇角,只是笑着问:“你手臂好些了吗?用筷方便吗?”
“方便,”秦砚连忙拿起筷子,对着空气夹了几下,“休息了一晚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穆卿云点点头:“不过在谢永面前还是得继续装装样子,出门之前把白绫继续缠上,别被人看出破绽。”
秦砚正色道:“我知道。”
两人正吃着早膳,楼下的守卫却忽然来报:“小姐,那谢永一大早就来了驿馆,轰都轰不走,还嚷嚷着有事要找卫将军!”
“他怎么来了?”秦砚眉头一蹙,放下筷子。
“算着时辰,银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穆卿云想了想,“许是那谢永心里起了疑心,想来探探我们的底。”
但此时卫凛还在山上等着交接银子,若是被谢永发现他不在驿馆,那就不好解释了。
秦砚果断起身:“我下去应付他。”
“我随你一起去吧。”
穆卿云握住他的手臂,借了点力站起身,转头对知微吩咐道:“去给卫凛传个信,让他尽快赶回来,注意别让谢永的人发现行踪。”
作者有话说:
目前末点很差,为了保一下夹子排名,原定的明日更新会移到后天晚上。
所以明天暂时不更,后天晚上十点双更补上,对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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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家主子正在楼上休息, 打搅了贵人清静,你担待得起吗?”
门口的守卫拦在谢永身前,说什么也寸步不让。
“在下的确是有要事要找卫将军商议, 还请这位兄弟行个方便。”
谢永心急如焚, 却又不敢来硬的, 只能一边说着好话,一边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你看什么看!驿馆重地, 岂容你随意窥探!”
守卫面色一沉, 一巴掌就把他推了个踉跄, 差点直接摔个四脚朝天。
谢永扶住门框站稳,刚想翻脸,就听见秦砚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一大早的, 何人在此喧哗?”
谢永连忙抬头望去, 只见秦砚依然跟昨日一样吊着手臂, 挽着他另一只手臂的女子身姿窈窕, 轻纱遮面,想来应该就是那位相府小姐了。
“打扰大人休息, 下官罪该万死!”
谢永连忙躬身行礼,“只是下官确有要事要找卫将军商量, 还请秦大人让下官进去一叙!”
秦砚面上有些不耐烦, 但还是摆了摆手, 让门口的守卫放他进来。
“谢大人有什么急事非得一早找上门来,先说来让本官听听?”
秦砚拉开椅子, 先让穆卿云坐下,然后自己才在她身边落座,端起桌上的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永。
“这……”
谢永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一圈护卫, 只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秦大人,事关重大,可否请卫将军一起,咱们移步衙门详谈?”
秦砚眉梢一挑,扬起下巴道:“有什么事儿是非得跟卫将军当面谈,而本官却听不得的?”
“不不……”谢永连忙摆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还没等他辩解两句,一旁的穆卿云却忽然掩唇咳嗽了几声,挽住秦砚的手臂,意有所指道:“夫君,这位谢大人当真有趣,城里山匪都闹到眼皮子底下了,他不去想办法解决,反倒是盯着我们的人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山匪是一伙的呢。”
秦砚趁机握住她的手,笑道:“夫人说得在理。”
谢永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是硬着头皮咬牙道:“让大人见笑了,涿州闹匪的确是下官办事不力,但那山匪人多势众,我们衙门又兵力不足,所以想请卫将军出手,帮忙带兵一同上山剿匪。”
秦砚嗤笑一声:“卫将军此行是作为钦差的护卫随行,剿匪并非他的职责所在,谢大人越过府城兵马,直接点名要朝廷护卫出手,恐怕不妥。”
“无论如何,在下好歹也要见卫将军一面,哪怕当面求求他也好!”
见他是铁了心要死缠烂打,穆卿云不紧不慢地轻笑道:“谢大人来得不巧,方才大夫发现药方里少了一味,于是就请卫将军去抓药,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她刚说完,秦砚就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谢永脖子一缩。
“你还好意思提要求?若不是你们守城不严,致使匪患横行,让我夫人昨日受了惊吓,否则何至于要急着煎药调理?她身子本就不好,受了惊吓旧疾复发,你该当何罪?!”
“这……”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永索性一咬牙,梗着脖子道,“不知将军去了何处买药?下官这就派人去接应,等将军回来,大人再治下官的罪也不迟!”
秦砚盯着他的发顶,眯了眯眼睛,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再拖上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么热闹,在吵吵什么?”
卫凛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手里还拎着一个药包,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哟,这不是谢大人吗?我在外头就听见你嚷嚷,怎么,找我有事?”
谢永飞快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是有点事情想找卫将军帮忙,只是在驿馆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将军,不知将军方才去了何处?”
“去帮我家小姐买药去了呗,不然还能去哪儿?”
卫凛撩开衣摆,大喇喇地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斜睨着谢永。
“本将军乃是皇上钦点的羽林卫中郎将,堂堂三品武官,你一个小小的刺史,竟敢盘问我的行踪?”
谢永被他的气势吓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不敢!将军息怒,是下官一时心急,唐突了!”
秦砚摸了摸鼻梁,低头一瞟,正好看见卫凛掀开的衣摆里,还有一截没藏好的黑色面罩。
还好那谢永吓得根本不敢抬头,所以也没发现。
秦砚不动声色,悄悄伸手帮他把衣摆盖了回去。
卫凛低头看了一眼,意识到差点露馅,于是又轻咳一声,换了个姿势坐着。
“所以你到底找本将军有什么事儿?”
谢永明知现在提剿匪不合时宜,但此时秦砚和穆小姐都在边上看着,他也不好突然临时改口,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是……关于涿州匪患的事情,山匪猖獗,下官实在无力镇压,所以想请将军帮忙……”
“找我帮忙?”卫凛没等他说完,直接厉声打断,“谢永,我看你是官当腻了,脖子上这颗脑袋也不想要了吧?”
谢永浑身一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下官一时糊涂,冒犯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我不过是一个没看住,你就让我们钦差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让我家小姐受了惊吓。身为刺史,连城内安危都护不住,你该当何罪?!”
“是下官御下不严,治理无方,罪该万死!”谢永额头抵地,一颗颗冷汗倒流进鬓发里。
卫凛不耐烦地摆摆手:“快滚吧,别在这儿碍眼,污了我家小姐清静。”
“是,是……”
谢永不敢再多留,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等到谢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驿馆门口,屋里的几人也站起身。
看见秦砚吊着手臂,另一只手还握着穆卿云的手,卫凛撇了撇嘴,气不打一处来。
“秦大人这胳膊伤得挺重啊,要不我帮你看看断了没有?”
他说着,一把勾住秦砚的肩膀,强行把他从穆卿云身边拉到了一旁。
秦砚奋力挣了挣:“放开我!”
生怕他俩又闹起来,穆卿云低声劝道:“别闹了,去楼上说吧。”
回到房间,卫凛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双人碗筷,还有软榻上叠好的被褥。
他扭头看着秦砚,气极反笑:“你至于吗?不就是手臂脱了臼,三岁小孩都没你娇气,这点伤还要赖在时雨房间里找安慰?”
秦砚耳根一红:“你还好意思说我?刚刚要不是我帮你遮掩,你山匪头子的面巾都快掉到谢永面前了,差点把咱们的全盘计划都毁了!”
卫凛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要不是你应付不了谢永,我至于来回折腾跑这一趟?”
“你怎么不说是你行事毛躁,大意疏忽,在他们面前漏出了马脚?”
“你……”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穆卿云抬手打断道:“好了好了,别吵了,还是说正事吧。”
卫凛和秦砚互相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穆卿云看着眼前一有机会就要干仗的两人,无奈道:“卫将军,突然临时把你叫回来,山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银子到了自然有人接应。”卫凛这会儿还在气头上,语气有些生硬。
穆卿云点点头,嘱咐道:“银子到手之后,先分出六千两,分批拿去安置灾民,剩下的找可靠的钱庄兑换成银票先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卫凛闷声应道:“知道了。”
“我们在涿州已经逗留了将近十日,也该尽快动身,前往幽州查案了。”
穆卿云语气凝重,“涿州这里只能算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谢永那边,要不要我再去敲打一下?”秦砚问。
“可以,”穆卿云点点头,“他在这涿州作威作福惯了,适当敲打一下也好,免得他日后又生事端,不过要注意分寸,莫要把他逼急了反咬一口。”
秦砚认真应下:“好。”
“从涿州到幽州还有五六百里路程,若是中途不停歇,大约还有八九日才能抵达。”
卫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问穆卿云,“为了早日查明真相,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你的身子……”
“从崇安城出来后,兴许是透了口气,反倒比闷在府里时精神了些,旧疾也缓和不少,将军不必担心我,还是赶路要紧。”
秦砚闻言,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查案虽然紧迫,但你的身子也同样重要,若有不适一定要及时说,千万莫逞强。”
穆卿云怔了怔,挑眉看了他一眼。
卫凛腾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开秦砚的手,“你装夫妻情深装上瘾了是吧?当着我的面儿还敢对时雨动手动脚,讨打是不是?”
秦砚余光看了眼穆卿云的脸色,理直气壮道:“我与小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何来伪装之说?再说了,小姐都没说什么,卫将军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在这儿指手画脚?”
“哎呀,两日不见,秦修撰胆量见长啊!需不需要我帮你松松筋骨?”
“我乃皇上亲封的钦差,你敢对我动手,就是藐视圣上!”
“少拿这套来压我!上一个敢这么威胁的我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我不过事论事罢了!”
穆卿云已经懒得再劝架,抬手扶额,疲惫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刚风风光光送走钦差队伍没多久, 谢永就筹集了大批兵马,披甲执锐,气势汹汹地上山剿匪。
先前受的气, 丢的脸, 还有那一万两白银……如今是时候好好跟他们清算一番了。
安排完后续的一应事宜, 谢永总算松了口气,刚坐下准备喝口茶, 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大人!不好了!”
谢永这几日犹如惊弓之鸟, 一听见这三个字就心头一跳, 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那传令兵气喘吁吁,神色慌张:“我们带人冲上山,发现那山匪的老巢早已经人去楼空, 只剩下一片狼藉,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谢永腾地站起身, 惊得声音都劈了叉:“什么?!那银子呢?我的一万两白银呢?!”
传令兵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道:“银子也不见了,连一文钱都没有!”
谢永眼前一黑, 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
一万两……
那可是一万两白银。
这么短的时间, 能被转移到哪儿去?那群山匪到底什么来历?莫非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冷静下来后, 谢永越想越不对劲, 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摆了一道。
他仔细回想这几日的来龙去脉,从钦差到来, 到山匪出现,再到谈判索银……即使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此事恐怕与那位钦差大人脱不了干系!
但这一切不过也只是他的推测罢了,只凭臆测, 又不能拿秦砚怎么样。
更何况银子是从他库里出的,到时候要是被反咬一口,问他这一万两白银是从哪儿来的,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永越想越气,最后发现这竟然是个无路可走的死局,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妙啊……真是好手段,呵呵呵……好一个新科状元,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把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冷笑几声之后,忽然眼神一厉,抬手召来自己的心腹。
“去跟幽州的肖大人传个信,就说这位钦差大人不简单,让他莫要大意轻敌,另外……若是寻到合适的机会,干脆杀了干净!”
心腹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春日里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路旁的野花开得烂漫。
秦砚骑着马,凑在穆卿云的马车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晚的趣事。
“昨晚那客栈的厨子的手艺还不错,尤其是那道凉拌蕨菜,清脆爽口,带着股山野清香,还真是独有一番风味。”
马车内,穆卿云依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睛,笑着回应他:“如今正是野菜的季节,蕨菜是涿州独有的山珍,味道自然是鲜美。”
秦砚眼睛发亮,兴致勃勃道:“其实我还特意去跟那厨子请教了做法,学到了一手秘方!到时候回京了,还能试着做给你吃。”
穆卿云听着,笑了笑,张开口刚准备说什么,喉头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俯身呛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小姐!”
知微连忙扶着她的胳膊,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秦砚听见了,立刻收紧缰绳贴近车窗,“怎么了?没事吧?”
穆卿云咳得胸口发闷,连带着整片后背都隐隐作痛,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她缓缓攥紧染血的手帕,接过知微端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无事,喝茶呛到了而已。”
“小姐……”知微把那抹刺目的红尽收眼底,脸上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过这蕨菜虽好,但是天热易坏,路上不好保存,恐怕回京也难以尝到这般新鲜的了。”
听着她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轻松,秦砚松了口气,笑道:“回程的时候我去再寻些新鲜的,用冰坛装好,兴许来得及呢。”
穆卿云垂眸看着帕子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黯淡,声音轻得犹如叹息:“嗯,也许吧。”
车队一连行进了七日,地平线上已经可以远远瞥见范阳城的轮廓。
越是靠近幽州地界,沿途就越是能遇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卫凛神色凝重,翻身下马来到穆卿云的马车前,抬手轻叩车门。
“时雨,我们已经到范阳城外了,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外围探查一番?”
车帘微动,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过后,很快传来穆卿云轻飘飘的声音:“不急着进城,让车队寻个隐蔽之处扎营,先去探查一下附近村落的受灾情况。”
“好!”
卫凛应下,转身立刻就去安排。
营地安顿妥当之后,秦砚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准备和卫凛一块儿扮成过路的商队,去找附近的灾民打探打探消息。
两人正凑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安排,马车帐帘一掀,穆卿云扶着知微的手缓步下车。
她换了一身素色粗布襦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披风,乌黑的长发就用一支朴素的木簪束起,乍一看,倒是与寻常人家的女子别无二致。只是脸上戴着面纱也遮不住那过于苍白的脸色。
“小……”秦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连忙改口,“夫人,你怎么下来了?”
穆卿云顺势搭着他伸过来的手,低声道:“总要亲眼去看看灾民的情况,后面才好跟城里那群官员周旋。”
这几日她一直待在马车上,极少主动露面,即使偶尔下车,也是带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不愿让人窥见神色。
此刻秦砚难得近距离细细打量,竟发现她的脸色比之前在涿州时又差了不少,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夫人,身子还好吗?要不先在营地休息休息再过去?”
穆卿云轻轻摇头:“不了,时间紧迫,还是尽早打探清楚为好。”
卫凛安排好留守护卫,走过来瞧了一眼她的脸色,眉头瞬间拧起:“是不是路上累着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
“兴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吧,不打紧。”
穆卿云挽住秦砚的手臂,催促道,“先去探明受灾情况,等进城之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秦砚欲言又止,跟卫凛对视了一眼,还是点头应下:“走吧,先去前面的村落里看看。”
商队旗号一挂,乔装成伙计的护卫立刻散开,分头去打探周遭的情况。
秦砚揽着穆卿云坐在运送货物的板车上,卫凛牵着马,在泥泞的土路上缓步而行。
越往偏离官道的村落走,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路侧沟壑里,横七竖八躺着流民,大多是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枯瘦的孩子坐在路旁,眼睛大得吓人,呆呆地望着过往的车马。有妇人抱着襁褓跪在路边,襁褓里却早已没了哭声。
远处田埂上,几具尸体早已被野狗啃得残缺,破布裹着的骸骨在荒草里若隐若现,风一吹,飘来淡淡的腐臭,让秦砚都忍不住皱眉。
他握着穆卿云肩膀的手紧了紧,侧身想要将她与这糟糕的气味隔离开来。
穆卿云仰起头,困惑地问:“怎么了?”
秦砚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风大,怕吹着你。”
卫凛带队走在前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从军多年,见过沙场惨烈,血肉横飞,却从未见过这般民不聊生的景象。
赈灾粥棚设在范阳城外五里处的官道旁。
那所谓的“棚”,不过是几根歪扭的木棍搭起的架子,顶上盖着几张破席子。棚下的铁锅泛着黑锈,锅里的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这就是朝廷拨了八十万两河工银的赈灾粮?”卫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穆卿云神色平静,并没有太多意外,“走吧,再去河堤旧址看看。”
昔日的堤坝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堆烂木枯草,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秦砚跳下车,在废墟中翻找,扒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几根胳膊粗的木棍。
他用力一掰,木棍应声而断,里面竟是空心的,填满了烂泥。
“这是……”卫凛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指尖碾了碾,“芦苇秆糊的泥巴。”
秦砚抬头看向穆卿云,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穆卿云缓缓蹲下,从废墟中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
那石头轻得出奇,一捏就碎,是风化的山石,根本不能拿来筑堤。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去附近的灾民聚集点看看,找几个知情的百姓问问情况。”
一个破败的晒谷场,聚集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村民。
篝火的余烬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破棉絮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几人。
“大爷,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听说范阳河堤坏了,特来看看能不能做点木料生意。” 卫凛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块儿干硬的饼。
老人盯着饼,喉结动了动,却没接,只是枯瘦的手往河堤方向一指。
“看啥哟……那好石头,好木料,早被人拉走了……用马车拉去城里换银子了!”
他哆嗦着嘴唇,有些口齿不清,“剩下那些烂的、碎的,叫我们往堤上堆……堆不起来,就叫我们用芦苇秆,用烂泥糊……”
“可那是堤坝啊!”秦砚攥紧拳头,怒道,“糊上去的,一发水就冲没了!”
“冲没了才好呢,”老人惨笑一声,“冲没了,他们才能再修一回,再贪一回……”
秦砚哑口无言,扭头看向一旁的穆卿云。
穆卿云叹了口气,对他摇摇头,“把带来的干粮给大家分一下吧,我们先回营地再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营地里, 负责警戒的护卫在四周轮班巡逻,严防有人偷袭。
卫凛把干粮在篝火上烤热,挑了个最软和的面饼递给穆卿云。
刚刚看到了那些灾民的惨状, 大家其实都没什么胃口。
穆卿云摇摇头:“你们先吃吧, 我不饿。”
秦砚替她接过面饼, 劝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再怎么样也多少吃点, 不然身子撑不住的。”
他说着, 掰下一小块, 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穆卿云心中微动,还是顺从地张嘴吃下。
这面饼又干又硬,刮得她喉咙生疼, 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八十万两赈灾银, 到了这些贪官手里, 居然成了糊弄百姓的芦苇秆和烂泥巴!”
卫凛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 咬牙骂道,“真是一群丧尽天良的蛀虫!”
秦砚取来水壶, 给穆卿云倒了杯温水,“吃完好好休息, 明日我们再去河堤西侧的村落里看看。”
“嗯……范阳城门那边也要派人盯着点, 谨防肖兴德的人察觉我们的动向。”
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 实在难以下咽,穆卿云默默放下了面饼。
“幽州这潭水, 比涿州深得多,查起来,只会更棘手。那刺史肖兴德更是老奸巨猾,他在此地盘踞多年, 根基深厚,我们需得步步为营,不能……咳咳……”
她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忍不住蜷着身子,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秦砚握住她的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明明已经是温暖的春天了,她的手却依然冷得像冰,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卫凛见状,也顾不得斥责秦砚的无礼,连忙凑过来问:“时雨,你怎么样?我去叫大夫过来替你看看!”
穆卿云摇了摇头,咽下喉间的腥甜,“先前已经喝过药了,不碍事,就是有点乏。”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也开始出现大片朦胧晃动的黑影,浑身的寒意越来越重,连近在咫尺的篝火也不能让她温暖起来。
好在秦砚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坚实,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紧了他的衣襟,气声道:“我困了,想靠一会儿……”
秦砚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轻声道:“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穆卿云几乎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立刻失去了意识,秦砚感受到怀里的重量一沉,连忙收紧手臂,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头。
他抬头跟卫凛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抹凝重。
不能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穆卿云的身子撑不住!必须尽快进城,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才能让她好好休养。
穆卿云的确累极了,也困极了。在路上颠簸的这几日,她除了要殚精竭虑,谋划查案,还得忍受身体的阵阵不适与旧疾侵扰,没有一刻能真正放松下来。
不过今夜她却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恼人的咳嗽消失了,周身暖融融的,折磨她许久的骨痛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这样久违的安稳惬意,竟让她有些不舍得醒来。
感受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秦砚低头轻声询问:“要喝水吗?还冷不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见从头顶落下的声音,穆卿云这才意识回笼,缓缓睁开了眼睛。
狭小的马车里,她偏头趴在秦砚的怀里,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棉被。
而秦砚则靠着车壁,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把她护在身前,一动不动。
“你……咳……”
穆卿云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已经沙哑得说不出话。
“别急,慢慢来。”
秦砚熟练地抬手轻抚她的背,同时撑着扶手抬高上身,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让她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昨天夜里你又起热了,状态很差,只有这样能让你睡得安稳些,还望小姐莫要怪我失礼。”
穆卿云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抽不出一丝力气,只好自暴自弃地趴回去,闭上眼睛哑声道:“辛苦秦大人。”
秦砚缓缓抬手,在半空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脑袋上。
“大夫说你身子亏虚太久,又积劳成疾,忧思过重,必须要好好静养,不可再过度操劳。我和卫将军商量过了,今日就直接进城,管他什么龙潭虎穴,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穆卿云没有反对,只是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秦砚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卯时刚过,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穆卿云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睡着了。
但秦砚知道她没有。
他守了一夜,对她的气息已经了若指掌,是浅眠,是难受,还是醒了,他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先前在梦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秦砚被她的话惊得浑身一僵,脱口而出:“别说傻话!不会的!你只是太累了而已,好好调理就好了,别胡思乱想!”
穆卿云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风:“秦大人,多谢你,让我睡了个好觉。”
秦砚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
穆卿云闭目养神,又在秦砚怀里躺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恢复了力气。
秦砚始终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坐好。
“你好好歇着,我去跟卫将军商议一下进城的事,尽量早些出发。”
穆卿云点点头,对他笑了笑:“去吧。”
知微带着大夫,已经在马车边候了许久,一看见车帘掀开,秦砚弯着腰从里面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秦砚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对她微微颔首:“小姐已经醒了,姑娘快进去照料吧。”
知微连忙应下,叫上身后的大夫,一起登上了马车。
穆卿云坐在软榻上,用手撑着额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小姐……”
知微轻声唤她,有些欲言又止。
大夫上前一步,示意知微让开,然后跪在穆卿云面前,伸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小姐,虽然目前暂时退了高热,但您身子亏虚严重,气血不足,心肺也有些虚弱,这样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啊。”
穆卿云收回手腕,淡淡道:“有劳大夫了,若是旁人问起我的病情,您应该知道该怎么说吧?”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垂头暗自叹息:“属下明白。”
简单整顿后,车队重新启程,朝着幽州继续行进。
卫凛骑着马,不时扭头望向穆卿云的马车。
他身边的秦砚绷着脸,骑着马一言不发,垂着视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书呆子,”卫凛催马上前,靠近秦砚,“时雨身体好些了没有?大夫怎么说?”
秦砚回过神来:“大夫说只是劳累过度,高热初退身子有些亏虚,好好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那就好。”
卫凛松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那你怎么还一副还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什么呢……”
秦砚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虽然大夫是这么说的,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穆卿云近日愈发憔悴,消瘦得厉害,昨夜更是烧到不省人事,整个人连呼吸都时断时续,微弱到难以察觉,让他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再加上她今早醒来之后说的那句话……
秦砚心头沉甸甸的,总觉得并非大夫说的“只是劳累过度”那么轻巧。
他在心里暗自下了决断,等进了城,说什么也要再找个大夫好好替她瞧瞧!
因为顾及着穆卿云的身子,车队行进的速度很慢。
一直到临近黄昏,才终于来到了幽州城门外。
这里聚集着黑压压一片灾民,密密麻麻地围在城门两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内。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此时面对这支气势不凡的车队,纷纷向后退避,眼神里满是戒备。
卫凛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让车队停在距离城门稍远的地方,先观察形势。
秦砚端着刚温好的粥,敲开了穆卿云的车门。
穆卿云昨夜休息得不错,今天又喝了大夫开的汤药,这会儿脸色倒是看起来好了不少,不像昨日那般苍白如纸。
“已经派人去通知幽州刺史了,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咱们先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秦砚坐在她身侧,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我喂你。”
穆卿云笑着接过碗,“我已经没事了,就不劳烦秦大人了。”
秦砚的手悬在半空,失落地蜷了蜷手指。
“进城后先把住处安顿好,我去跟肖兴德周旋,你安心休息就好,别操心太多。”
穆卿云神色如常地咽了两口粥,轻轻颔首:“好。”
卫凛靠着一颗老槐树,抱着手臂打量着不远处的那群灾民。
这群人应该是想要进城寻一口吃的,但却被拒之门外,之前应该和守城官兵起过冲突,所以个个身上都带着点伤,望向他们的眼神里一半是畏惧,一半是警惕。
城外饿殍遍野,那肖兴德却紧闭城门见死不救,当真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
卫凛心中怒火翻涌,眼神却忽然一凝,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这人贼眉鼠眼,眼神不停往他们这边瞟,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些什么。虽然穿着破烂,但明显跟那些饿了好些天的灾民气质迥异。
卫凛当机立断,直接大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你!”他抬手一指,“就是你,出来!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那人看见卫凛气势汹汹地逼近,吓得两股战战,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站住!”
卫凛拔腿就追,连忙叫来守卫,厉声喝道,“给我拦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那人虽然反应快, 但还是被卫凛的气势吓得腿软,还没跑几步就被卫凛掐住脖子按在了地上。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只是个逃难的灾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凛冷笑一声, 毫不客气地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普通灾民?那我不过喊你问句话而已, 你慌慌张张跑什么?心里有鬼?”
“没有啊官爷,小的只是胆小怕事, 见官就怕啊……”
卫凛根本不信, 伸手就要去扯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衣襟:“怀里藏着什么?都这时候了都不撒手?”
此时站在人群前面的一个小孩突然插话, 脆生生道:“他不是灾民,他是衙门里的罗师爷!”
“哦?”
卫凛眉梢一挑,没想到顺手一捞, 还在人群里钓到一条大鱼。
他抓住那人的衣襟, 猛地用力一扯。只听“嗤啦”一声, 那人胸口的布衣瞬间裂开, 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出来,厚厚一沓银票, 地契,文书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卫凛眼睛都瞪圆了, 倒吸一口凉气。
那师爷慌了神, 把地上的银票文书一股脑地往怀里揽, “官爷饶命!这都是小人辛辛苦苦攒的棺材本啊!都是清白的血汗钱!是小人一辈子的积蓄啊!”
“放屁,你一个小小的师爷, 几辈子俸禄能攒这么多钱?”
卫凛火冒三丈,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那人踹飞出去,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他正准备上前拿人, 忽然看见那人脚边落下了一个青布封皮的本子,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能跟银票地契藏在一起的本子,定然不是寻常之物。
卫凛眉头一沉,伸手便要去夺。
那师爷却就地一滚,把本子死死护在身下,同时还扯着嗓子大喊:“钦差打人啦!京城派来的钦差要屠杀百姓啦!大家快跑啊!”
“你!”
卫凛气得青筋暴起,刚要上前,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钦差杀人了!他们要把我们都杀干净,好回去交差!”
“一群狗官!跟他们拼了!”
原本瑟缩在旁的灾民们被这喊声惊得四散奔逃,但在那混乱之中,却有几十道身影逆着人流朝卫凛冲了过来。
那些人手里握着锄头木棒,眼里却闪着与饥民截然不同的凶光。而真正的灾民却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卫凛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灾民,而是肖兴德派来的杀手!
“羽林卫听令!列阵!保护小姐!不要伤及无辜流民!”
他厉喝一声,一脚踢开身下的师爷,抽刀迎向冲来的杀手。
杀手们冲到近前,忽然抛下手里的木棍,从怀里掏出寒光闪闪的短刃,朝着列阵防守的羽林卫猛刺过去。
秦砚刚掀开车帘想要查看外面的动静,一柄飞刀擦着他耳边掠过,“夺”地一声钉在车壁上。
他心头一凛,回头看了一眼穆卿云。
“别出来!”
他翻身下车,从地上捡起一柄杀手遗落的短刀,用身体护在车门前。
知微看见外头刀光剑影,连忙张开手臂挡在穆卿云面前,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穆卿云握住她的肩膀,神色平静,只是默默望着秦砚的背影。
一个杀手突破了羽林卫的防线,直扑马车而来。
秦砚自幼苦读诗书,没什么武艺,只能凭着一腔誓死守护穆卿云的热血硬撑。
杀手的短刃凌厉,秦砚只能狼狈躲闪,勉强挡住对方的攻击,说什么也不让那人靠近马车半步。
刀锋从他背后划过,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人的动作,拼尽全力挥刀格挡。
那人似乎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住了,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秦砚一刀刺入他的胸口,咬牙将他逼退。
卫凛在人群中厮杀,刀刃劈砍间溅起阵阵血花,抽空扭头一看,发现又有几个伪装成流民的杀手正在靠近穆卿云的马车,眼看就要冲到秦砚面前。
“不好!保护小姐!”
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杀手,拼命朝着马车方向冲去,凌厉的刀锋逼得那群杀手连连后退。
就在卫凛取得上风之时,幽州城的城门忽然大开,一支官兵队伍呼啸而出。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都给我拿下!”
然而官兵一出现,那群杀手就立刻四散而逃,钻进混乱的流民人群里不见了。
卫凛提着刀追了几步,却发现这群人犹如泥牛入海,转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该死……”
那群官兵慢悠悠地围拢过来,装模作样地对着那群灾民驱赶呵斥了一阵。
片刻后,一个领头的校尉来到卫凛面前,抱拳躬身:“末将救驾来迟,还望将军恕罪!”
卫凛怒火中烧,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早不来晚不来,我马上就要抓住活口你们来了,到底是来救驾,还是来掩护刺客脱身的?!”
“将军息怒!”
那校尉连忙从地上爬起,规规矩矩地跪好,“属下一接到消息就立刻带人赶来了,绝不敢故意拖延!”
卫凛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之中,哪儿还有刚刚那师爷的身影。
“混账东西……”
他紧紧咬着牙,震了震手臂,甩落刀上的血珠,“带我们进城!我要亲自去见肖兴德!”
很快,城门前的战场被清理干净,灾民都被驱逐至城外的临时收容点。幽州官军列队两侧,迎着钦差队伍缓缓驶入城中。
秦砚背对着穆卿云坐在马车里,手肘搭在膝盖上,沾满血迹的手指还在兀自轻颤。
穆卿云小心翼翼揭开他的外袍,发现里面的中衣都被鲜血浸透了。
她从知微手里接过帕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鲜血,忍不住皱眉:“幸好伤口不深,刀刃要是再偏半寸就麻烦了。”
秦砚还沉浸在自己刚刚杀了人的惊悸中,心跳得极快,只觉得背上火辣辣的,半点没觉得痛。
“还好……”
他深深吐了口气,终于缓过神来,“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小姐没受伤就好。”
穆卿云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城内,肖兴德带着一众幽州官吏躬身迎候,看见卫凛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幽州刺史肖兴德,恭迎钦差……”
卫凛不等他说完,直接冲过去一把拎起他的前襟。
“城外饿殍遍野,刺客都杀到钦差眼前了,你们这群废物,还关着城门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将军息怒……”
肖兴德被拽得站不稳,连忙扶住了自己头上的官帽,“钦差大人的车马刚到城外,便引得城外流民聚集围观,不知是谁暗中煽动,流民一时失控发生骚乱。下官也是措手不及,焦头烂额啊……”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这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说成了钦差仪仗惊扰百姓,激起民愤,导致暴乱。
奈何卫凛没有证据,只能任由他嘴皮子翻飞,把黑的说成白的。
“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进城安顿下来吧。”
车帘掀开,沉着脸的秦砚扶着车辕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外袍,但衣摆还沾着隐约的血迹。
肖兴德见状,带着身后的一众官吏跪了一片。
“下官护驾不力,罪该万死!让钦差大人受惊了!”
秦砚眯了眯眼睛:“都起来吧。”
卫凛瞟了他一眼,回头对着肖兴德没好气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起来带路!”
“是,是……”肖兴德点头哈腰,“城中官驿已经打扫干净,还请钦差大人移驾。”
等到了地方,卫凛直接拦住这帮幽州官吏,让自己的人接管了整家驿馆。
折腾了大半日,一行人总算安顿下来。
大夫过来为秦砚重新上药,包扎伤口,满地都是染血的布条和药瓶。
秦砚此刻过了劲儿,终于真切感受到了伤口的剧痛,疼得满头大汗,连脖颈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穆卿云用帕子轻轻帮他擦拭,柔声安抚:“忍一忍,快好了。”
等大夫收拾完退下,一直沉默的卫凛突然开口:“先前在城外,我抓到一个罗师爷,据说是肖兴德府上的人。他鬼鬼祟祟躲在灾民队伍里,怀里藏着厚厚一沓银票和地契,还有一个记满账目的本子。”
“师爷?”
秦砚和穆卿云同时望向他,神色一凛。
卫凛点点头:“最先鼓动流民,扰乱视线的也是他。他一早便知道我们的身份,只是不知是肖兴德提前安排好的棋子,还是另有图谋。只可惜敌人狡诈,故意制造混乱,让他趁乱逃了。”
“若是肖兴德安排的棋子,那他没必要带着银票和账本,直接假意反抗被擒,趁机传递假消息即可。”
穆卿云指尖轻叩桌面,沉静地分析道,“那本子上定然藏着重要的证据,你记得继续派人暗中追查他的下落,最好能抓到活口,撬开他的嘴,拿到更多实据。”
卫凛颔首:“好。”
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城内两面三刀的官吏,还有带着银票和账本潜逃出城的师爷……穆卿云垂眸沉思,心头隐隐不安。
她想了想,对秦砚道:“待会儿你和卫将军去赴接风宴,席间可以旁敲侧击打探一下这位师爷的下落,看看肖兴德的反应。”
“好。”
秦砚点头应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你就在驿馆好好休息,别太操劳,等我回来。”
穆卿云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幽州的接风宴就设在刺史府的小膳厅。
厅内陈设简单, 杯盘朴素,桌上甚至连一道像样的荤腥都没有,只有几碟清淡的素菜和一壶薄酒。
这肖兴德还算知道收敛, 没有像那谢永一样大肆铺排, 恨不得把天下的山珍海味都搬上桌,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一样。
肖兴德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亲自拎着酒壶给二人倒酒, 动作间还不经意露出袖口内侧藏着的补丁。
“此次幽州受灾严重, 府库空虚, 接风宴就简陋了些,还望大人们莫怪。”
卫凛不吃他这套,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碗碟哐啷作响。
“就在你幽州刺史的眼皮子底下, 竟然有人敢对朝廷钦差下杀手。那群人身手利落, 招式狠辣, 用的都是制式短刃。你跟我说是流民暴动?流民能有这样的装备和身手吗?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肖兴德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把桌上倾倒的酒杯扶起, 低眉顺眼道:“将军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彻查此事了。但是根据在场百姓的口供, 那伙人蓬头垢面, 衣衫褴褛, 的确与灾民无异,可能是看到钦差仪仗声势浩大, 受了什么刺激,这才一时失控,做出过激之举……”
“呵!”卫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肖大人的意思,是我们钦差仪仗惊扰了百姓,被刺杀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咯?”
“下官不敢。”
肖兴德连忙躬身,姿态愈发谦卑,“不管那群人是什么来路,他们袭击钦差是事实,下官定然不会姑息养奸!一定会尽快缉拿真凶,给钦差大人一个交代!”
这人滴水不漏,继续纠缠这件事情也没什么意义。秦砚轻轻抬手按住卫凛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肖大人,幽州此次遭遇水患,朝廷明明已经下拨了八十万两河工赈灾银,可为何城外灾民却依然流离失所,衣不蔽体,连一口能果腹的稠粥都喝不上?”
“秦大人有所不知……”肖兴德满面愁容,长叹口气,“说是八十万两,可沿途各州府层层盘剥,中间还有各级衙门留用,最后再去除各处的亏空填补,真正到手的就不剩什么了。”
“被洪水冲毁的河堤要重建,城外数万灾民等着赈粮度日,还有城中受损的民房,坍塌的商铺……大人您也看到了,下官夙兴夜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着实还是捉襟见肘啊。”
秦砚沉吟须臾,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先前我们在城外,遇见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据说是肖大人府上的师爷。他不好好待在州衙当差,怎么混在城外的灾民里,鼓动百姓冲撞钦差仪仗?”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肖兴德的脸,发现他在听见“师爷”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些波动。
肖兴德定了定神,回答道:“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府上的确有这么个人。他名为罗邦,先前是掌管钱粮的师爷,此次赈灾粮饷就是由他全权负责。但是洪水溃堤之后,灾民死伤惨重,他害怕被问责,前不久便收拾行李逃了。没想到竟然混在灾民中作乱,真是罪该万死。”
“哦?”秦砚挑了挑眉,“如此重要之人,肖大人怎么让他逃了?”
“大人明察,下官近日一直在忙着筹措赈粮,勘察河堤,实在是分身乏术。没想到一时不察,竟让这厮钻了空子。”
肖兴德连连摇头叹息,“不过眼下河工重建才是重中之重,那罗邦不过是个丧家之犬,等下官腾出手来,再去缉拿归案不迟。”
“这样啊……”
秦砚微微颔首,没有继续深究,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让他指尖发颤。
一旁的卫凛看见他鬓边滚落的冷汗,压低声音问了句:“还撑得住嘛你?”
秦砚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没事。”
肖兴德见状,悄悄对身边使了个眼色。席间的官员士绅立刻轮番上阵,话里话外都在哭穷,诉苦的调子一个比一个凄惨。
秦砚不愿被这群人看出自己力不从心,只强撑着挺直了脊背,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过往银两的来龙去脉,日后自会有专人核查。本官今日只想问问肖大人,接下来的河工,打算怎么修?”
肖兴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钦差竟然不接话茬,直接跳到下一步。
“这……”他斟酌着词句,“自然是按照朝廷规制,征调民夫,采购物料,择日开工。”
“征调多少民夫?采购何处物料?工期多久?开销几何?我要肖大人即刻拿出河工重建的详细规划,三日之内,必须呈到我面前。”
秦砚语气平静,却句句紧逼。
肖兴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干笑道:“秦大人年轻,许是不懂地方上的难处。这征调民夫,要等秋收之后。采购物料,要等银两拨下来。至于银两……府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肖大人方才说八十万两没剩多少,那到底剩了多少?即便只剩一万两,也该有个去处。灾民等不得,河堤等不得,来年春汛可不会等人。”
秦砚顿了顿,又看向席间官员:“河工之事,每位官员各司其职,分管一段河堤,若出现偷工减料、克扣粮饷之事,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抄家问斩。诸位可有异议?”
席间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哭穷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秦砚搁下茶杯,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肖兴德:“肖大人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可以。”
秦砚点点头,垂眸看他,“那就请肖大人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明日辰时,本官去州衙查阅历年河工账目,正好一起当面核对。”
肖兴德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是……下官遵令。”
各怀心思的宴席结束,送走秦砚和卫凛,肖兴德笑了半天的嘴角终于垮了下来。
幽州长史范世垣屏退左右,凑到他耳边嘀咕道:“大人,先前涿州刺史谢永还派人传话,让我们千万小心这位钦差,说他不好对付。此次刺杀失败,需不需要再派人暗中下手?”
肖兴德怒道:“若是他们还在城外也就罢了,还能说是流民暴乱误杀,反正死无对证。可如今他们都已经进了城,大摇大摆住在官驿里,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范世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真是一群废物……”
肖兴德揉了揉眉心,咬牙道,“那谢永也是草包一个,三言两语就被骗得团团转,还让我们重点提防这位钦差大人,殊不知他们之中,真正不好对付的……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相府千金。”
范世垣满脸诧异:“大人何出此言?”
肖兴德冷哼一声:“在崇安城,人人都道相府穆小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但只有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这些年,若是没有这位穆小姐在背后为相府殚精竭虑地谋划,那丞相早就被压得抬不起头,哪还能跟太傅斗得旗鼓相当?”
“那……”范世垣眼珠一转,“要不下官派人盯紧官驿,去探探虚实?”
肖兴德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那卫凛可是羽林卫出身,他此次随行,为的就是保护穆小姐。先前没有得手,他们必然会提高警惕,我们现在应该专心应付秦砚,而不是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明白。”
范世垣躬身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把之前的账目再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对了,”肖兴德眉头一沉,“还有那罗邦……没想到还真让他给逃了,竟然还这么巧,在城外碰见了钦差大人。”
“是啊!”
范世垣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道,“这厮不仅偷走了库房里的银票,关键是还带走了那本河工收支的底账!这账本若是落在了钦差大人的手里,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倒是不傻,知道带着账本才能保住这条狗命。”
肖兴德冷笑一声,“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吩咐下去,调动所有暗线,全力搜查他的下落,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直接就地灭口!绝不能让账本落在钦差手里!”
驿馆里,秦砚跟穆卿云汇报完宴席上的交锋,外头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幽州水深,你明日去州衙查账,多注意注意肖兴德身边的人,切记不必操之过急,安全第一。”
秦砚想起今日遇袭的惊险,不放心道:“这驿馆安全吗?肖兴德会不会又派人对我们暗中下手?”
穆卿云微微摇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敢在明面上动我们。”
卫凛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拧着眉头盯着穆卿云的脸看了一会儿。
“行了,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冲秦砚扬了扬下巴,“还不走?”
秦砚去根本不动,“小姐高热刚退,身子还弱,我怕夜里再出什么状况,还是留下照看好了。”
卫凛“嘁”了一声,“外头大夫都候着呢,还需要你盯着?你一个伤员,要是半夜倒下了,难不成还指望时雨来照顾你?”
“不会!”秦砚梗着脖子,坚持道,“我的伤没有大碍,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你……”
卫凛还想说什么,穆卿云却抬手打断,“无妨,就让他留下吧吧。”
“多谢小姐!我就在外间榻上守着就好,绝不打扰小姐休息!”
秦砚克制地抿着唇角,还不忘得意地瞥了卫凛一眼。
卫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穆卿云一直提醒说幽州水深, 肖兴德根基深厚,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秦砚自以为心中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真正开始查起来, 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事的棘手程度。
河工卷宗要么被篡改过, 关键数据模糊不清, 要么就是残缺不全,缺失核心明细。
问起来就是“水患肆虐, 部分卷宗被洪水浸泡损毁, 实在无法复原”, 表面上满是无奈,实则全是推诿敷衍。
还有当初河工款直接或间接的经手人,要么就是称病告假, 避而不见, 要么就是含糊其辞, 一问三不知。细细盘算下来, 竟然连个能说清来龙去脉的人都没有。
肖兴德这几天没事就来陪着秦砚查阅卷宗,还火上浇油似的说:“河工之事牵涉甚广, 征调民夫要等农闲,采购物料要核定价钱, 还有各段堤坝的勘察、预算的核算……下官昨夜召集诸位同僚商议了半宿, 实在是太过复杂, 一时半刻拿不出完整的章程。还请大人宽限几日。”
秦砚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本官也知道此事繁杂, 关乎幽州百姓生计,不可草率,再宽限几日也不碍事。”
“多谢秦大人体恤!”肖兴德喜出望外,“城中修缮事宜还等着下官定夺, 大人这边若是有什么需求或是疑问,可以随时差人去刺史府找我。”
秦砚一门心思扑在账册上,闻言只是不咸不淡道:“肖大人有事就去忙吧,不必特意过来陪着。”
这里的账目虽然做得精巧,但百密终有一疏,他就是要一本一本看过去,不信揪不出肖兴德的狐狸尾巴!
又是在州衙忙了一整天,秦砚回到驿馆时,已经接近亥时了。
他照例直接去了穆卿云的房间,这会儿知微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没在门外守着。
秦砚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外间的桌上放着饭菜,隐约还冒着热气,而穆卿云则静静趴在软榻的案几上,像是睡着了。
他刚踏进门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醋味。
循着气味望去,发现原来是饭桌上的醋碟被茶壶碰倒了,暗褐色的醋汁流了半张桌子。
秦砚轻轻扶起醋碟,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一碗一筷,都还没被人动过。
他放轻脚步走到穆卿云身边,俯身帮她把肩头滑落的大氅往上拉了拉。
如此大的动静,若是放在往常,穆卿云早就惊醒了,可今日她却像是睡得太熟,这样都没什么反应。
“小姐,去床上歇息吧?”
秦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正准备直接把她抱去床上躺着。穆卿云蹙了蹙眉头,终于醒了过来。
“唔……秦大人回来了。”
秦砚在她身边挤着坐下,扶着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故意笑着打趣她:“桌上的醋碟打翻了,屋里这么重的醋味你还睡得这么沉,是不是被熏晕了?”
穆卿云发现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于是又疲惫地重新闭上眼:“……什么醋碟?”
“……”
秦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屋里的醋味都浓到呛鼻了,她竟然没闻到?
联系她最近种种异常反应,秦砚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穆卿云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昏沉的脑袋终于慢慢清醒,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今日进度如何?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秦砚喉头上下滚动好几次,才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有些眉目,不过还需要时间去核验。”
“嗯,那肖兴德老奸巨猾,隐藏极深,想要找到实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穆卿云手肘撑着桌沿,随手把桌上被压皱的纸张整理了一下。
方才她正在看这些河工旧图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看着外面的天色,想来她应该已经昏迷了一两个时辰了。
她严重气血不足,醒来半晌还没彻底醒神,都没有发现秦砚看向她的目光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将军去追查罗师爷的下落,还没有消息吗?”
秦砚收回视线,强自镇定道:“他派人回来传过话,说是目前还没有。”
穆卿云一抬头,像是才发现桌上摆着的饭菜,随口问道:“秦大人用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在外头吃过了。”
秦砚垂着头,扶着她缓缓起身,走到饭桌前坐下。
穆卿云拿起筷子,看着他:“陪我一起吃点吧,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
“好。”
秦砚顺从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鱼肉放进她碗里。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穆卿云麻木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喉头不停痉挛着抗拒,吃得异常艰难。
秦砚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这道凉拌藕片竟然是酸甜口的,跟京城常见的做法倒是不太一样。”
穆卿云怔了一瞬,下意识地附和道:“是啊,幽州地处北方,所以菜系大多都是酸甜口,这样比较开胃。”
秦砚满心苦涩,指尖微微发颤,筷子不小心磕碰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了?”穆卿云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事……”
秦砚垂下眼帘,勉强扯了扯嘴角,“吃完饭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穆卿云没有多问,淡淡地点了点头。
夜里,秦砚数着穆卿云的呼吸,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到了该起床的时间,穆卿云却仍是没醒。
秦砚轻手轻脚收拾好床褥,离开房间直接去后院堵住了正在煎药的大夫。
“小姐最近精神萎靡,动不动就昏睡不醒,不仅味觉失灵,现在连嗅觉都越来越迟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捋着胡子,心虚地移开视线,“有这回事?那……可能是新换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导致了暂时的知觉麻痹。大人不必担忧,兴许过些天就会恢复了。”
“上次小姐高热不退,你也说只是风寒,过几日便好。可如今非但没好,反倒添了这些症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没有啊……的确就是风寒……”
大夫被逼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还好知微及时走了过来。
“怎么了?”
她警惕地看了秦砚一眼,转身挡在两人之间。
知微伺候穆卿云多年,对穆卿云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就算真有什么秘密,她定然也会帮着小姐一起隐瞒,从她嘴里绝对问不出什么。
秦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焦急:“无事。关心一下小姐的病情罢了。”
知微面色稍缓,劝道:“小姐的身子自有我和大夫照料,大人还是把心思多放在查案上要紧。”
她说罢,走到火炉前,拎起茶壶放在托盘上,准备去叫穆卿云起床。
擦肩而过时,秦砚却伸手拦住她,直接夺过她手上的托盘。
“我去吧。”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
穆卿云终于悠悠转醒,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一扭头却发现床边守着的竟是秦砚。
“秦大人?”
她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你今日怎么没去州衙?”
秦砚连忙伸手扶住她,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账册都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卷宗还要等衙门那边派人调度,所以干脆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唔……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穆卿云用指尖抵了抵额头,“肖兴德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卫将军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看见她都这样了,张口闭口还都是公务,秦砚喉头发紧,心如刀绞。
他恨老天不公,为何要把这么多苦难都加在她一人身上。
又恨这朝堂到处都是烂摊子,让她病重至此仍不得停歇。
但更恨自己,为何如此无能,不能替她分担肩上的千斤重担……
半晌没听到回答,穆卿云疑惑地侧过头看着秦砚,发现他双眼满是血丝,红得骇人。
“秦大人,昨夜没休息好吗?”
秦砚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勉强笑了笑:“是啊,软榻太冷,睡不着。”
穆卿云轻声劝道:“要不你还是回……”
“还是抱着你的时候,睡得踏实。”
穆卿云怔住了,心弦一颤。
她竟没有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已经可以如此直白又坦荡地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秦砚跪在床边,仰视着她的脸。
两人长久对望,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还是秦砚先败下阵来,狼狈地转过身,借着去桌上倒茶的动作,狠狠抹了把脸。
穆卿云心头微沉,难道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带来的雨前龙井,用温水沏了一杯,你尝尝看。”
秦砚端着茶盏递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穆卿云浅浅抿了一口,点头道:“清香甘醇,这茶不错。”
说完,却没有听见秦砚的回应,也没有看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她有些不安。
秦砚缓缓在她身边跪下,接过她手里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这不是龙井,是大夫开的苦丁茶。”
苦丁,味极苦,性极寒,散风热,清头目,特治重症不醒。
作者有话说:
文中所有药理相关都是作者瞎编的,纯为了剧情需要,大家不要当真
第29章
穆卿云张了张口, 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看他这样子,恐怕是早就起了疑心, 只是一直忍着没戳破罢了。
当年说句话都会面红耳赤的青涩少年, 如今也会不动声色地套她的话了, 真是不知该生气还是欣慰。
“多久了?”秦砚红着眼睛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穆卿云别开眼, 故作轻松道:“我常年喝药, 身子时好时坏, 感官迟钝。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过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大题小做。”
“况且……”她顿了顿, 幽幽叹了口气, “现在查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这才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秦砚忽然打断她, 情绪有些激动,“在我心里, 你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事能比你更重要!若是你出事, 那我拼尽全力查案还有什么意义?!”
穆卿云听罢, 却蹙了蹙眉, “秦大人,身为钦差, 你查案是为了黎明百姓,是为了朝廷法度,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秦砚被训得一哽,通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忽然探起身子, 对着她那苍白的唇吻了上去。
他的吻生涩而又滚烫,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让穆卿云感觉嘴唇像是碰到了一块儿正在燃烧的冰。
这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没有让秦砚支撑太久,不过短短几息,他就狼狈地撤回唇瓣,强装镇定道:“下次你若还敢骗我,这就是惩罚。”
看着他脸颊发烫,眼神躲闪的样子,穆卿云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可爱,明明是他先主动的,嘴上凶巴巴地说着什么“惩罚”,动作却温柔得要命,简直毫无威慑力。
两人一坐一跪,视线没有交汇,空气却烫得惊人。
真拿他没办法……
穆卿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然后——
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
秦砚惊愕地睁大眼睛,猝不及防地被她撬开齿关,温柔却强势地侵占了所有呼吸。
跟这个缠绵又霸道的吻相比,秦砚刚刚那笨拙的一碰,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蜻蜓点水般不值一提。
他感觉浑身血液都开始呼啸奔腾,脑子一片空白,刚想追逐出去回应她,却忽然被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唇瓣。
疼痛让秦砚皱了皱眉,不过他半分都没有退缩,而是迎着她的气息,紧紧闭上眼,任由她摆布。
穆卿云在刚刚咬破的地方轻轻吮了一口,然后按住他想要继续的肩膀,缓缓拉开距离。
“这才叫惩罚,记住了吗?”
秦砚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唇瓣还带着未散的麻意和湿热。
待到看清她眼中也并非古井无波之后,他心头一热,所有的克制与胆怯都烟消云散,直接抬起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然后再次吻了上去。
穆卿云根本扛不住他这不管不顾的力道,身子一软就带着他一起倒在了床上。
秦砚一只手捧着她的脑袋,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没有让她受到半点磕碰,而是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包裹她,温暖她。
房间的木床似乎是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知微端着刚炖好的药膳来到小姐的房间,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非比寻常。
秦砚背对着床,姿势僵硬地坐在离床榻最远的椅子上,支着手臂挡住嘴唇,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还不敢抬头。
而穆卿云则斜靠在床头,气色看起来倒是还好,脸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瞧着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些。
知微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兜了个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低头走了进去。
“小姐,这是刚炖好的药膳,快趁热吃吧。”
“好。”
穆卿云理了理衣襟被压出的褶皱,起身在桌边坐下。
秦砚微微侧过身,轻咳了一声说:“小姐的身子一直不见好,光吃药膳不够。我又在幽州城内找了位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一会儿让他来给你把把脉,兴许能查出根源,对症下药。”
穆卿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本以为刚刚那一茬已经顺利揭过了,没想到这家伙还留有后手。
“好啊。”
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应下。
秦砚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来到驿馆,跟门口的守卫拱了拱手:“是秦大人叫我来给夫人看诊,劳烦通传一声。”
那守卫点点头,正准备上楼去叫人,一扭头却看见知微走了过来。
知微跟他颔首示意,道:“辛苦了,我来带他进去就好。”
守卫知道她是小姐的贴身侍女,不敢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知微带着大夫穿过大堂,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听闻大夫医术高明,不知最擅长调理哪方面?”
大夫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道:“老夫在幽州城开了几十年医馆了,对各类内里亏虚,气血衰败之症都略通一二。”
“哦……”
知微点点头,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大夫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身子早已亏空至极,已是药石难医的地步,只是害怕姑爷伤心过度,所以才一直瞒着他。还请大夫待会儿说话时委婉些,别让姑爷察觉。”
“这……”
大夫有些犹豫,虽然这姑娘言辞恳切,但毕竟是秦砚找他来的,他总不好欺瞒雇主。
知微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大夫手里,恳切道:“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大夫行个方便。”
那大夫被手里的银子分量惊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知微已经转过身,引着他往楼上走去。
房间里,秦砚缓过了那场激吻过后的窘迫和尴尬,很快又凑到穆卿云身边,在她耳边啰啰嗦嗦地絮叨。
“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点温补的甜汤,说不定比这药膳开胃。”
穆卿云托腮看他,笑着点头:“好啊。”
“你现在身子虚,胃口差,得少食多餐,应该多吃些温润易消化的东西,要不以后每隔一个时辰我就给你送些小食过来?”
“可以。”
“以后你吃饭用药我都得在旁边盯着,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要及时告诉我,知道吗?”
“好。”
穆卿云像是纵容着闹脾气的孩子一般,无论他说什么,都温声应下。
秦砚见她一碗药膳半天没动几口,忍不住直接端过碗:“还是我来喂你吧。”
穆卿云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房间门被敲响,知微带着一位大夫走了进来。
秦砚眼前一亮,连忙放下碗,起身道:“大夫快请坐,我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劳烦您好好诊诊脉。”
“好……好……”
大夫有些心虚地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跟他直视。
穆卿云看了知微一眼,见知微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便有了数。
她顺从地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客气道:“有劳大夫了。”
“夫人客气……”
大夫瞟了她一眼,只看脸色便知气血已经亏空到了极点,只怕内里更是五脏俱损,药石难医。
可惜了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年纪轻轻就病成这般模样。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越是探脉就越是心惊。
这脉象细若游丝,无根无气,简直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这位夫人居然还如此淡然地坐在这里,想必也是早就知晓自己的情况。
秦砚一直紧盯着大夫的表情,见他神色几度变幻,一颗心也不由高高悬了起来。
“怎么样大夫?我夫人她身子可有大碍?”
“这……”
大夫欲言又止,余光看见身后的裙角晃了晃,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于是他只好收回手,捋了捋胡须道:“夫人底子偏薄,应该是先天不足,再加上一路劳顿染了风寒,所以才会这般精神不济,昏昏沉沉。”
秦砚见他说得含糊,立刻追问道:“她如今嗅觉味觉都有些不灵,偶尔还会昏迷,应该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吧?”
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支支吾吾道:“待老夫开几剂温补安神的方子,慢慢调养气血,时日一久,自会慢慢好转……”
他这番说辞倒是跟之前府上的大夫如出一辙,秦砚听罢,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悔,难道真的是他太过紧张,小题大做了?
穆卿云收回手腕,不动声色地看了秦砚一眼,又转头对大夫道:“大夫在幽州开馆数十年,想必也听闻过前几年幽州河工的事吧?”
话音刚落,秦砚和大夫同时愣了一下。
秦砚反应过来,当年修筑河堤时伤者无数,必然有不少人求医问药,而这位城中老大夫必然清楚当年内情。
大夫面色微变,讪笑着道:“夫人说笑了,老夫只管行医,不问朝堂俗事,河工之事,老夫不知……”
“是吗?”
穆卿云整理着袖摆,语气依旧温和,“我听闻当年河工赶工,死伤不少劳工,只是消息被压了下来。大夫常年在城中行医,怎会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大夫双手紧紧攥着药箱的提手,余光发现身后也被知微挡住了去路,一时进退两难。
他沉默了半晌,才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夫人,此事凶险,老夫不敢多言……”
“大夫放心,我们只是想查明真相,绝不会连累于你。若你肯告知实情,日后必有重谢。”
大夫迟疑许久,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才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当年河工确实出了大事,不止死伤无数,还有十几名知晓内情的劳工,后来……大多都死了。”
穆卿云眸光一凝:“死了?怎么死的?”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有的是伤重不治,有的是……说是感染了时疫,被隔离出去,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夜里走夜路,失足跌进了河里。”
秦砚攥紧了拳头,拧眉问:“一个活口都没有?”
大夫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有一个还活着。”
穆卿云和秦砚同时扭头对视了一眼。
“当年有个叫刘大的劳工,伤了腿,被抬到我医馆里治。他命大,躲过了那几拨……后来就悄悄离开了,再没回来过。”
“他去了哪里?”
“城西三十里外,有个叫棱清村的地方,”大夫说,“他在那里隐姓埋名,靠着打猎采药为生。这事……老夫也是偶然听人说起,做不得准。”
“多谢大夫。”
穆卿云笑了笑,对知微道:“你去送送吧,记得多封一份诊金,聊表谢意。”
“是。”
知微躬身应下,转身打开房门。
大夫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到了。”
秦砚跳下马车, 转身扶着穆卿云下来。
僻静的山间郁郁葱葱,但刘大的住处也好找,这里方圆几里只有这一户人家, 沿着山路走到底就是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穆卿云让马车就停在了山脚下, 准备徒步上去。
秦砚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揽着她的肩, 脚步放得很慢。两人不像是来查案的, 倒像是来这山间漫步的。
“小心点, 山路不好走,要是走不动了就跟我说,我抱你上去。”
穆卿云心中无奈,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只好随口转移话题:“这山间清幽, 风景倒是不错。”
秦砚抬头看了一眼, 回忆道:“我老家也有一座这样的山,我每次心情不好, 就会拿上几本书,去山上找个地方坐上半天。”
穆卿云轻笑:“你经常心情不好吗?”
“也不是……”
秦砚有点难为情, “从前家中贫寒, 母亲久病卧床, 愁吃愁穿的日子十有八九,所以常去山上散心。”
穆卿云微微喘了口气, 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剧烈:“你母亲没能看到你金榜题名,真是可惜。”
“嗯,”秦砚有些怅然,“她盼我出人头地盼了半辈子, 最后却走在了放榜之前,也许这就是命吧。”
“不过你倒是争气,一次就金榜题名,总算是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这也得多感谢当年那位赠我金子的姑娘,若不是她雪中送炭,我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
说罢,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不该在穆卿云面前提起别的女子,于是又连忙找补道:“不过夫人放心,我对那位姑娘只是感激之情,绝无半点男女之意。”
穆卿云抚着胸口,对他扬了扬下巴:“到了。”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半山腰处有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门前还堆着成捆的干柴,显然是有人居住。
两人走上前,秦砚抬手敲了敲门板。
“请问刘大哥在吗?”
但是敲了半晌,里面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秦砚凑到门缝前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可能是出门了。”
他四处看了看,搬了几捆干柴码在地上,充当临时的凳子,“先坐着歇会儿吧,说不定他过会儿就回来了。”
这山不算高,但走这一路对穆卿云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她微微喘息着,喉咙里涌上腥甜,强忍着才没有咳嗽出声。
秦砚扶着她坐下,见她脸色苍白,心疼道:“要不要紧?是不是累着了?”
穆卿云轻轻摇头,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他若是上山打猎,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会儿吧。”
等待时,秦砚闲不住,又开始围着这间小木屋来回打量。
门边摆着一双草鞋,屋檐下的绳子上晾晒着一条脏兮兮的帕子,看起来应该只有刘大一人在此居住。
他回到穆卿云身边,刚想跟她说自己的发现,就看见山道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男人衣衫破旧,背着背篓,左腿微微跛着,腰里还别着一柄镰刀,正一脸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
秦砚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穆卿云身前,对那人客气道:“在下秦砚,是朝廷派来调查幽州河工旧案的钦差。贸然打扰,是有些事想要向您打听。”
刘大黑着脸,不耐烦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河工旧案,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吃饭!”
他说着,直接上前用肩膀撞开秦砚,然后自顾自地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没想到这人如此固执,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秦砚吃了闭门羹,脸色有些难看。
穆卿云缓缓起身,对着那扇房门说道:“当年河工惨案,死伤无数,却被人硬生生压下消息,连尸骨都无人收敛。这里面应该也有不少你的同乡好友,难道你真的忍心让他们含冤而死,永远无人知晓真相?”
屋内静了片刻,忽然传来瓷碗落地的巨响。
“知道内情的人都死光了!我只想活着,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更不想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这有错吗?!”
秦砚连忙上前,沉声道:“我以钦差的身份担保,只要你现在跟我们走,说出当年的实情,我绝对护你周全,保你性命无忧!”
“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滚!快滚!”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砸在木门上,震得门板颤抖不止。
见此人态度决绝,油盐不进,秦砚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扭头看了一眼穆卿云。
穆卿云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回去路上,秦砚想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不甘心道:“真的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想想别的法子?”
穆卿云靠着软枕闭目养神,不急不缓道:“他心里有恨也有怕,既不相信官府的人,也不相信我们能护他周全。等我们先回去商议一下,明日再叫上卫凛一块儿过来,也许能打动他。”
“也好,”秦砚点了点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必须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两人刚回到驿馆,几天不见的卫凛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你们去哪儿了?”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
“从大夫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我跟小姐出城核实去了。”
秦砚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径直走进了驿馆大门。
穆卿云在秦砚怀里回头,对卫凛说:“正好你回来了,去楼上详谈吧。”
卫凛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眯了眯眼,总觉得几天不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更亲密了。
几人围坐在桌前,互相交换最近的消息。
“我这几天追查罗师爷的行踪,意外发现幽州驻军那边粮饷充足,兵甲鲜明,好像半点没受到灾情的影响。”
卫凛神色严肃,继续道,“我靠着家里的关系找到驻军里的熟人,想打探一下粮饷的来源,但他们似乎对此事讳莫如深,话里话外都在刻意回避,还劝我别管太多。”
穆卿云听罢,若有所思,“看来军方那边也牵连颇深,说不定粮饷就是挪用的河工专款,所以才要刻意隐瞒。”
“嗯……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挖出些线索吧。”
卫凛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秦砚,“你呢,在府衙待了几天,有什么收获吗?”
“府衙存档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能拿出来给我看的都是表面合规的假账,真正的核心账目,要么被藏了起来,要么早就被销毁了。”
卫凛嗤笑一声:“意思是,你这几天什么都没查到?我在外头奔波劳碌,你就在衙门里坐着喝茶?”
秦砚不甘示弱:“一个小小的师爷,卫将军追查了几天,不也没抓住人吗?”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穆卿云抬手打断,无奈道:“军方那边态度不明,眼下不宜深入调查,还是先从刘大身上下手吧,他是当年河工案的亲历者,也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秦砚和卫凛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也只能暂且按捺住火气,点头应允。
第二天,一行人又早早来到刘大的住处。
卫凛打头阵,用刀柄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刘大,你在家吗?”
门似乎没锁,他稍一用力,就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飘了出来,卫凛脸色一变,立刻拦住身后想要上前的两人。
“别过来!”
他拔出佩刀摆好姿势,然后一脚踹开了木门。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摆在门后,被门板一震,直直朝着门口的人倒了过来。
还好卫凛反应迅速,及时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扑面而来的尸体。
秦砚看见这一幕,立刻转过身抱住穆卿云,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穆卿云猝不及防,被搂得一晃,紧紧贴在秦砚身上,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扫得秦砚掌心痒痒的。
卫凛皱着眉上前,把尸体放平后检查了一番。
“尸僵还在,但已经开始变软了,应该是昨夜子时前后断的气。”
那岂不是昨天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跟过来杀了刘大?
会是肖兴德下的手吗?
如果刘大昨天听劝,跟他们一起回去,那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不,如果他们没有顺着线索找来这里,那刘大还能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至少不会这么快就遭此毒手。
秦砚这么想着,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儿。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放开自己,“没事,让我看看。”
“哦……哦。”
秦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蒙着她的眼睛,连忙松开手,往旁边让了让。
刘大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浑身浴血,胸口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状可谓是十分凄惨。
穆卿云鼻子坏了,闻不到血腥气,反而可以更冷静地去观察这具尸体。
她俯身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刘大破碎的里襟说:“这里。”
秦砚连忙凑过去,发现那里有几处歪歪扭扭的黑色印记,似乎是炭笔留下的痕迹。
“好像是有字。”
卫凛直接撕开那块衣料,把完整的里衬露了出来。
虽然布料被鲜血浸透了,部分笔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不难辨认出来上面写着的三个字:
讷兴村。
卫凛回忆片刻,皱眉道:“我这几天在外行走,听说过这个地方,好像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
穆卿云拉着秦砚的袖摆站起身,缓声道:“刘大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要杀他灭口,所以提前给我们留下这条线索。”
“讷兴村……”秦砚蹲下身,轻轻合上刘大的眼皮,“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他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卫凛大咧咧道:“管他藏着什么玄机,去一趟就知道了!”
穆卿云点点头,轻叹一声:“让人把他厚葬了吧,到底是我们连累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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