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蝗灾(10)


    意料之中的回答, 甚至是一个相当拙劣的回答。舒谅想着。


    “我可以坐公共交通工具回去。”舒谅平静地说道,不等回答转身就走。他踩着地上零碎的虫子尸体往外走,却看到远处文创园区竟然被一扇大门关住了出口。


    “这是怎么回事?”


    “哦, 这里的园区闭园了,那边的管理员到点了都会关上大门。”商务笑呵呵地说道, “不过我们都有自己的通行卡,不用担心出不去。”


    舒谅无声凝视着眼前的商务。他会打算和他撕破脸吗?


    他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正的“人类”,还是某个从他幻觉里出来的东西。如果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那么这些东西也会模仿人类的社交模式吗?


    “那您能麻烦帮我开下门吗?”舒谅问道。


    “当然没问题,”商务话锋一转,“不过, 反正现在时间也不是很晚,要不我们先去看完刚刚打完样的产品怎么样?其实这才是最急的,先安排您和我们谈新的合作有些太贸然了, 我替我的同事们向您道歉。”


    “我们有一位同事是住在外面的, 还有两个小时, 等他下班了开车带您走怎么样?”商务耐心地说道,“您如果实在不像去看您的样品, 也可以在我们的休息室里待一会儿,不过那里没关窗户,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虫子跑进去了。”


    他们不会把他放出去了。舒谅想。


    他暂时没有胆量尝试硬跑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不想大吵大闹,刚才那个幻觉里奇怪的存在已经帮他点名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舒谅虽然不知道幻觉里所说的召唤仪式指的是什么仪式, 不过如进士现代社会,想要联系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当然是——


    舒谅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没信号。他重新打开关闭了自己的数据开关好几次,毫不意外地一直显示着无信号。


    “好吧,那我们去看看打样的产品吧。”舒谅不再去看关起来的园区大门, 转身对商务说道。


    “很好,我马上叫我们的生产主管过来,让她带你过去。”


    生产主管的样子比商务看起来更灰头土脸一些,如果不是刚刚在会议室里见过,舒谅只会觉得他刚刚从某个建筑工地走出来。


    “谅老师,跟我走吧,”生产主管喜笑颜开地说道,“稍微要走点路,我们得从村子里绕过去——您不累吧?”


    舒谅默默摇头,观察着两侧的废弃建筑。


    “这里之前都是化肥厂吗?”


    “没错,大约三年前这边的农田全都要改成生态有机田,这里的化肥厂就全都停产了。”生产主管介绍着,“这些地也没有收回去,这些厂就荒废在这里。”


    “直接停产?”舒谅有些疑惑,“没有任何缓冲时间吗?”


    “对,当时是直接下的命令所有工厂停产,然后这里开始修湿地公园和我们的文创园区,那边节日的时候游客还挺多的。”


    他们刚刚转过一条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土地,不过那并不是舒谅以为的农田,而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公园。


    “他们还把一些老房屋重新修缮作为古建筑来展出,不过那要往村子里面走,这里就是湿地公园了。”


    簇新的规整河道,笔直的行道树立在两侧,平整的草地上放着一些亭子和大红大绿的雕塑,不远处有一块“我在xx很想你”的牌子。


    以一个设计师的本能而言——即使舒谅没怎么做过什么园林和建筑设计,他依然很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公园。不过他知道,自己的不少同学毕业后正在做的工作,就是把这样的公园原样复制到各地。


    如果要说此刻还有什么是更煞风景的,此刻岸上的树木都被啃得光秃秃的,河水里安静地漂浮着成团的虫尸,原本相当整洁的公园看起来一派凋零。


    “最近没什么假期,又出来了这个虫子,所以没什么人来玩。谅老师,你有空了以后可以来玩呀,我们可以当地陪的,哈哈哈。”


    还想着再邀请他来。舒谅在心里冷笑着。他现在还能不能回去是个问题。


    “我们的样品就在前面的这个仓库里面,谅老师请进吧?”


    生产主管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余净看到副驾驶上的女人突然失神了一瞬,接着又很快回过神来。


    “怎么了?”余净问道。


    “没什么,遇到了一些小麻烦。”穹摇了摇头,她下了车,对余净摆手示意,“有事再联系。”


    接着她便消失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只剩下余净一个人在车上。


    余净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不错,刚刚加上的账号还没有消失。


    她下了车,跟着导航往湿地公园的方向走去,在水边找到了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


    “ 您好,您是陈教授吧?我是余净,三级治安管理员,我想和您了解一下这里的受灾情况。”


    女人站起身来,看向余净。她刚刚正在用网兜捞水里的虫尸。


    “你好,你是到这边来调查情况的治安管理员吧,我在收集虫尸标本,可惜这里我现在也没什么思路。”


    “讲讲您现在了解的?”


    “据我所知,这个地方十几年前发生过很严重的化肥污染问题,”陈教授眉头紧皱,“当时标出来的受影响范围,短期内都不能种植粮食,所以当地决定开发旅游业。”


    “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对,当时的土地都被改造成了景区和办公用地。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采取了这种方式,”专家指着铺设了大理石的河道,“化肥污染后的土地最好要种植耐肥植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部硬化起来,现在土层下的污染问题肯定还在。”


    “他们可能觉得继续发展旅游业更有利可图。”余净猜测道,“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耕地面积。这是这片区域重要的产粮地对吗?”


    “你提前调查过了,”陈教授欣慰地点点头,“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就算他们真的获得许可这么操作,这仍然无法解释蝗灾为什么会发生在这个地方。”


    陈教授从网兜里倒出来几只湿淋淋的蝗虫:“这里根本没有适应它们生存繁衍的环境,就算说是气候影响也说不通。”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虫子改变了它们的习性?”余净推测道。


    陈教授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余净:“虫子会在短期内进化出耐药性,会进化出自我保护机制,但是改变繁殖习性,改变自毒性至少也需要数万年的时间——”


    “如果这些虫子不是真的虫子,是外力恶意投放的呢?”


    陈教授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我需要马上检查刚刚收集来的尸体标本。”——


    穹的视野被遮挡了。


    漫天的虫群混在沙尘中遮盖了一切,无论她怎么移动视线,她想看的那一块总是被遮盖着。


    舒谅变成了和她的弓箭一样,能感应到,却无法接触到的东西。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她在视野里随便看了一只虫子,那只虫子便立刻对着她做起了鬼脸。


    虫子的脸根本不适合做表情,于是那只试图眯眼的蝗虫在被用完的那一刻就像被鞋子踩过一样碎掉了。


    穹记起来了,她亲爱的妹妹,在还没学着她变出人形的时候,就喜欢用虫子给做摆奇奇怪怪的表情。


    无论她说几遍虫子不需要学习人的一切,但是她还是黏着穹,拼命想学会她身上属于“人类”的一切。似乎那才是正确的,高级的。


    明明这些“神”的“早教”根本就不应该是她的责任


    穹啧了一声,离开了那段糟心的回忆。


    她正站在一个废弃厂房的门口,大悲上是一把生锈的锁。


    “不好意思。”她轻声说着,用手轻轻一敲就把门锁砸下来了。


    她瞥了眼早就报废了的监控,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厂房。


    尘埃遍地的厂房里,机器早已老化,但穹没有走进生产车间,而是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还堆叠着成百上千袋化肥。对这些工厂而言,停工也意味着停售,它们本就依赖着周边的农业生存,一旦需求被终结,向外从寻求新市场对它们这些小工厂来说基本无利可图,因此还不如就此放弃这些产品。


    穹随便挑了一袋化肥,袋口上有细小的破洞,干燥泥土一般的颗粒簌簌地从破洞里倒了出来。


    穹盯着漏在地上的化肥,从颗粒中捻起一颗与其他颗粒截然不同的长圆颗粒。


    “卵”


    穹环视着四周的肥料,这一刻,她似乎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在从袋子里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隔日更开启


    第22章 蝗灾(11)


    “稍等一下, 我想稍微画一下那个建筑,能等我十分钟吗?”舒谅礼貌地请求道。


    生产主管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舒谅。


    “你可以先拍一张照, 等会儿再画?”


    “不一样,傍晚的光线瞬息万变, 手机照片不可能原样复制此刻的光线。”舒谅在这方面有着作为一个美术生的强大底气,“反正您也不急,等我十分钟可以吗?”


    “也行,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画的,不过十分钟,你到底能画些什么东西?”


    生产主管来了兴趣, 好奇地看着舒谅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平板和笔,打开软件就开始涂。


    十分钟凭空画一张人像速写不容易,而且要吸取上次的教训, 舒谅绝对不能画任何会联系到其他幻觉的画面。


    开头的五分钟, 舒谅规规矩矩地迅速涂出了远处那个建筑的轮廓, 但是五分钟之后,他在画面中央添加了一个人。


    “你在画什么?”生产主管疑惑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加一个人?”


    舒谅没有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他必须尽快画完这个画面——


    他的笔被握住了。


    “你画的好像不是那个建筑——”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灵感吗?为什么现在要阻碍我?”舒谅毫不客气地夺回自己的笔, “灵感是稍纵即逝的。”


    这群东西非常在意他的灵感。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的作品真的能把幻觉里的存在给画到现实世界吗?


    生产主管犹疑的几秒里,舒谅迅速夺回了笔, 把人物轮廓完整了。


    现在差的就是简单的五官,还有——


    “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生产主管突然开始大喊,扑上前想要夺走舒谅的笔。


    不过舒谅对此已经有了准备,他往旁边跑了几步,手中的笔歪歪斜斜, 勉强把五官给补充完整,开始画她手上的刀。


    “她为什么会给你那么多特权?”身后的生产主管不再抢夺他的画笔,反而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线说这话,仿佛有成百上千个不同的人正在同时发声。


    “她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只是因为你是人类吗”


    舒谅不敢回过头,只是奋力往前跑。他现在只能祈祷穹现在有空,并且愿意回应他草率的“召唤”。


    不过好运似乎并没有立刻眷顾他,眼前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穹。


    是一直都和颜悦色的商务。此刻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舒谅,指了指前方一扇敞开的大门。


    “谅老师,请来看看你的作品吧。”——


    “上午我们已经在农田里找了很久的虫卵,但是一个也没有找到,”陈教授说道,“本来我们以为是因为我们还没找到蝗灾真正的源头,现在看来,也许我们搞错了,蝗虫只是不在我们以前熟悉的环境里产卵了。”


    她说着,打开了自己的随身行李,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试剂盒。


    “这个只能做初步的检测,精细检测还得回我们所里去,不过现在可能也够用了,”陈教授带上手套操作了好一会儿,不到十分钟,看着试剂纸逐渐变色,眉头越皱越深,“成灾期间的蝗虫会比普通蝗虫更耐化肥污染 ,这也是它们比其他虫害危险的原因,但也不可能像这样”


    余净看着试纸上浓烈的颜色,也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这种浓度,说这些虫子体内全是等等,不止”


    陈教授从包里拿出来另外几个的试剂。


    “这些是农业污染和水体污染常用的快速检测,条件不足,只能这样。”她解释道,“但就初步结果来看,这些虫简直就是五毒俱全”


    余净陷入了沉默。眼前的结果似乎说明,这些虫子是跟着几年前的化肥污染有很明确的关系。


    手机里突然跳进来一条消息。


    “虫子是从化肥里诞生的。告诉你的人类朋友们,如果他们想阻止蝗灾蔓延。不过也许不止化肥,你们最好再多查查其他污染。”


    发信人是穹。她竟然是第一个发来消息的。


    余净很快想到了最近那个奇怪的台风,气象专家给出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过量海洋垃圾分解造成的局部气候异常。


    污染都是污染,这些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手机里的办公app在此刻又突然跳出来一条标了红色警示的紧急消息。


    “城区内突然出现不明原因聚集的大量蝗虫,请市民远离公园,绿化带,湿地和郊区农田,防止被虫蚁咬伤,请勿食用任何蝗虫,以防中毒,治安管理中心将在明天日出后在城市公园区域喷洒农药。”


    “请各位值班中的治安管理员立刻前往所负责辖区进行安全管控,督促市民离开危险区域。”


    两条消息在app里置顶轮回播放着,余净只觉得到荒谬。


    这边是农业用地也就罢了,怎么她所在的城市也突然爆发蝗灾了?


    余净和舒谅生活的是全年降水充沛,四季分明的沿海城市,完全不是蝗虫的适宜生存区域。


    甚至不止是她们这个城市,余净看了眼时事新闻热搜,全国各地在一个小时之前都有零星上报不明原因出现的大量蝗虫,甚至几个高度城市化的大城市都出现了。


    网络上随处都是人们随手拍上传的视频,虫群像黑云一样掠过高楼,捕食着行道树和城市绿化带,甚至家居盆栽。


    “这是蝗虫?这是蟑螂吧!”


    “蟑螂不会集群,而且蟑螂也不会啃我的花。”一个网友展示了他放在阳台外没来得及收回的花盆,此刻花盆只有光秃秃的茎秆立在上面。


    “我新买的棉麻四件套洗了挂在阳台上,也被啃了!新买的!”另一个网友展示了他被啃成抹布的床单。


    “蝗虫在我家阳台吃自助餐怎么办,我刚晒的笋干都没了——说起来昆虫能吃高盐食品*吗?”


    这些原本只会在干旱农田上肆虐的虫子,此刻正在人类的高楼大厦间肆意穿梭。对于大部分在城市种出生的居民而言,蝗灾只是写在书本上的遥远灾难,因此这些虫子比起灾难更像是一场怪异的奇观。


    但余净却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她和心事重重的陈教授对视了一眼。


    “陈教授,这些虫子的繁殖模式改变了,它们的食性和行动方式会改变吗?”


    “目前看来还没有改变,但是考虑到它们身体里沉积的污染,它们的尸体如果堆积过度,恐怕会成为很麻烦的污染。”


    “在城市里喷洒农药算污染吗?”余净突然问道。


    陈教授放下手上用完的试剂,思考道:“城市里喷农药?你是说公园里用来防治病虫害的那种?如果使用不当,过量的话,确实有可能我要马上和我的同事会和,我们必须回去马上做检测——”


    “陈教授,您能写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吗,我需要说服治安管理中心不要立刻喷洒农药杀虫,”余净扯住了陈教授,“您刚刚说了,这些蝗虫的尸体会造成非常棘手的污染,而且它们能从化肥里繁殖,万一它们能从农药中繁殖呢,万一农药对它们没有任何效果——”


    “但不用农药,用什么办法呢,”陈教授疑惑道,“在蝗灾的潜伏期,生物治理是非常管用的,但是现在是爆发期,不用农药遏止它繁殖和孵化的势头是不行的。”


    “但是你也看到,这些蝗虫已经改变了它们原本的习性,万一农药加速了它们的变异,或者”


    农药成为它们新的繁殖源头。余净不敢说出这个可怕的可能。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是如果要证实这个观点,我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实验,”陈教授点头道,“我需要一些活体蝗虫。”——


    浅绿色的若虫从化肥袋子里一只接一只地爬出来,不过它们的目标并不是穹,而是外面的世界。


    它们爬得很快,不少已经从窗缝和门缝里挤到了外面。它们生长的速度也超乎预料,原本若虫至少需要30天才能成为成虫,但是眼下的仓库里,被这些蝗虫若虫爬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很多蜕掉的外皮。


    穹默默掏出了她的刀,虽然不一定有用,她可以解决这间屋子里的虫卵。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挥下第二刀,突然双眼一凛。


    “找到你们了”


    神明并不会总是回应信徒的呼唤,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穹曾经给很多人类都传授过如何召唤她的方法,那些方法一个个失传,成为那段循环历史里不会被人提起的秘密,到最后只有绘画这个方法还在用。


    穹再次踏在平地上。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一半,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两个被蝗虫在五官里爬进爬出的人类,他们双目无神,显然早就失去意识已久。


    穹环视四周,地上只有一支摔断的笔,以及一块有些摔裂了屏幕的平板。


    画上速写出来的她正好就站在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手上银色的刀光再夕阳中闪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只是,试图用画笔召唤她的人此刻并不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竟然还有榜单hhhh不隔日更了(下周应该真的没了感谢阅读~


    第23章 蝗灾(12)


    舒谅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抓进厂房的时候根本无力反抗, 他手上的平板和背包瞬间被甩了出去。


    有点可惜,虽然他平时的商业稿件不会用平板画,但是舒谅最近才刚刚给自己的平板换了一套新的膜。


    在地上这么一摔, 不说保护膜了,恐怕屏幕也小命不保。


    唯一幸运的是手机还在手里, 可惜没有信号的手机此刻也就是砖头一块。


    舒谅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确信自己的腿上和背上青了好几块,腰上还有个擦伤在火辣辣地发疼。


    他踉跄几步,走到此刻唯一透光的窗户边。浑浊的窗玻璃上映出了他的面孔,额角撞出了一个伤口,已经止了血。


    怪不得他刚才觉得额头边上凉凉的, 原来是流血了。


    上一次受这样的伤还是在在上学的时候,他因为天上的一只巨大飞鸟幻觉出了神,身边的同学看他呆呆的, 一时起了玩兴, 把他从两米高的楼梯上推了下去。


    他滚下去的时候还在疑惑, 那只飞鸟怎么也和他一起在翻滚。直到那只鸟越飞越远,老师惊慌的叫声从背后响起, 他才知道时自己摔倒了。


    舒谅逼迫自己从幻觉的记忆回到现实世界,试图用自己有些混沌的大脑思考一些问题——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可以想办法离开这个仓库。但是既然他们能把他关进来, 肯定有防备他出去的办法。大门关得死死的,除非他是个撬锁匠, 不然很难出去


    刚才在文创公司的那个创始人办公室里,灰绿色眼睛的幻觉告诉他,他还可以帮穹找到她的弓箭。


    上一次就是他帮穹找到了她的刀,所以这一次他能帮她找到弓箭?


    但这么说起来,他应该去哪里找呢?


    舒谅不知道自己的画有没有成功, 也许穹已经来了,不过现在的他也看不到。


    不仅是看不到,甚至都听不到。厂房外的一切都被大门隔绝了,这个所谓摆放样品的仓库里,里面的确摆满了货物,舒谅找到了刚才在展示架伤看到过的一些产品。


    除此以外,在仓库的正中心,还有一座小小的摆件。


    傍晚昏黄的光线从狭窄的窗户照入这个房间,打在摆件上,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看到摆件的一瞬间,舒谅就知道那应该是他的作品。


    上面有他非常熟悉的绘画风格,虽然舒谅根本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画了这些稿子。


    之前这个文创公司用他的图样做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产品,从没做过摆件这类偏向装饰性的物品。


    整个仓库里只有他犹豫的脚步声,他不知不觉地靠近了那个摆件。精巧的摆件在黄昏中闪烁着迷人的光泽,让他忍不住想要上手去触摸——


    房间里的光线突然消失。


    摆件,对方的货物,以及舒谅自己,在这一刻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浓郁的纯粹的黑色。


    变故发生的这一刻,舒谅猛然清醒过来——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没看清楚那个摆件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刻的黑色没有让舒谅再次陷入恐慌,他混乱的头脑终于在黑暗中获得了片刻的清醒。


    那个摆件有问题。他必须离开这里。


    出不了门,也许他可以试试窗户?舒谅想起刚才窗框虽然有铁架在,但看起来已经生锈了,如果能在这里找到螺丝刀,或者其他硬物也好


    他拿起手机,打开手电,但是手电只能照亮他眼前的一小块地方,他还在仓库里,但不知为何,自己好像离摆件比刚才更近了。


    砰!


    一声巨响,舒谅条件反射地看向背后的大门。


    手电微弱的光芒下,门没有破,但是门上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凹槽。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那里。


    只是砸了一下,接着门外又恢复了死寂。


    黑暗在此刻开始消退,血色的夕阳再次从窗户中透出光芒,舒谅开始搜寻整个仓库,他要找找是否有可能的工具


    咯吱。咯吱。


    眼前的大门再无动静,但是身后摆件的方向却突然开始发出异响——


    穹把裂了屏的平板以及绘笔放回了包里,拉上拉链搁到了一边。


    蝗虫在地上乱爬,无意识地朝着草丛聚集,穹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上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更多的虫子从他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穹自言自语一般地问道,“为什么是化肥?”


    地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穹把视线移向远方,他才突然滴溜溜地一转眼睛,看向穹。


    “因为这里是个好地方,”地上的人用怪异的声线说着话,“至于化肥只是巧合罢了,但是所有曾经能杀死我的,都会成为我孵化的新生之地。”


    穹转回头,微微皱眉。


    她猜得没错。化肥肯定不是蝗虫唯一孵化的“新土壤”。所有曾经能杀死虫子的当然不止化肥*,农药,杀虫剂,硬化的土地,这些也会杀死虫子。而现在虫子也许会从这些物质之中孵化出来。


    “这就是‘外面的东西’污染你的部分?”


    “姐姐,这怎么能叫污染呢!”地上的人突然激动地坐了起来,身上的虫子往四面八方疯狂地飞舞起来,“这是我的新生啊,姐姐,它们让我变得更完美了,我现在懂得仇恨和喜爱了,姐姐,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更像你一点了?”


    地上的男人做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憧憬神情。


    “不像。”穹干脆地说道,“既然你的目的达到了,该把弓箭还给我了。”


    “姐姐,我没有那么笨,把弓箭还给你,你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扔到世界网外面,我可不是雨神那个蠢货。”


    “好吧,那我们来聊聊另一个问题,”穹不急不躁地问道,“为什么要抓走那个人类?”


    “什么人类啊?”


    “不要装傻。”穹一脚踩在他的手上。


    “好痛呀姐姐!”“男人”用别扭的姿势试图抽出他被踩住的手,“抓他当然是因为他是姐姐的心肝小情人呀,嘻嘻哎呀好痛啊,姐姐,不要踹我了!”


    “说真话。”


    “真话,真话”“男人”的目光飘忽躲闪,最后嬉皮笑脸地迎向穹,“姐姐,我们还是来聊聊你的弓箭吧,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那就是:你凭你自己是拿不到它的。”


    穹却不接她的话了。


    虫神此刻并不是不愿意提及为什么要抓走人类,而是她没办法提。穹太熟悉她这些弟弟妹妹们的说话方式了,它们一方面完全不像人,一方面又会尽力模仿人,以至于他们在被本能控制的时候,会格外明显。


    虫神在本能地恐惧。她害怕说出来,为什么舒谅一定要被抓走。


    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这些曾经无法无天的存在恐惧?


    穹的心一沉。她自己也许勉强算一个,但是此刻她就在虫神面前,所以肯定不是她。


    “你很喜欢你身上的污染,对吗?它让你掌握了全新的力量,”穹蹲下了身,突然和颜悦色地看着“男人”,“但是你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被污染吞没意识。可是现在你一点都不担忧,这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男人”的话语逐渐结巴,他的面容在无法形容的恐惧中逐渐融化,最后变成嗡嗡的虫群,想要飞上天空。


    “回答我。”穹伸出手,从试图逃窜的虫群之中硬生生地抓出了一个纤瘦的人影,“我亲爱的妹妹。”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突兀地消失,此刻的天地在一瞬间陷入了极具压迫感的黑暗,细小的碎裂声在水泥地上迅速地延展,四周不论是废弃的厂房,还是簇新的湿地公园,所有的建筑都在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姐、姐姐,你再这样,世界网会从这边开始开裂哦——”


    “我可以不找我的弓箭,网开裂了我就把你扔出去补。”


    穹平静地说着,她的面容在黑暗中愈发清晰,金银的光芒勾勒出她身形的轮廓,与此刻若隐若现的世界网相互回应着。


    “一个你不够,我就再把土神也扔出去,我感觉到他也在附近,对吗?他的身体延展性很好,我可以把他拆成一块一块地糊在网上。”


    穹的语气愈发和蔼,她手中的人形终于开始难以遏制地发抖。


    “不要扔我!不要扔我!”她失控地大叫,尖利的声音就像全世界的虫子都在此刻鸣响,“不要扔掉我!我说,我说,我说——唔,唔——”


    虫神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穹捂住了她的嘴。


    “你一点都不担忧,因为有东西帮你兜底了。”穹轻声说道,“能让你们在重度污染中继续维持意识的,只有你们的创造者了,不是吗?”


    周围的黑暗突然消散,夕阳的余晖将尽,但是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照出了穹和虫神扭曲的身影。


    簌簌的蝗虫从虫神的身上掉在地上,并且在掉落的瞬间马上就死去。


    “你可别真的吓死了。”穹轻柔地对还在瑟瑟发抖的虫神说道,“我还需要你。”


    “需要我?”虫神惊慌躁动的身影在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她满怀期待地凑在穹的脚边,“姐姐你需要我?”


    穹没有再说话,抓起不知所措的人形,往紧闭的仓库大门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4章 蝗灾(13)


    “我们要去找到蝗群, 需要活的虫子。”陈教授说道,“单独行动的虫子不行,它的性状和蝗群种的个体可能有差异。”


    的确, 余净环视四周,这块公园里别说活虫子, 连个活的植物都没有。


    “我同事十分钟之前恰好遇到了一群正在飞行觅食的蝗虫,他根据蝗虫的飞行方向给出了估算,这些虫子可能会在五分钟之后再次经过这条河,也就是我们附近。”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抓虫子?”


    陈教授凝重地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候余净紧张得手心出汗,她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 见过最可怕的虫子不过半个巴掌大的蟑螂,一群乱飞的虫子听起来比她训练时遇到的两米高的对手还要吓人。


    但身为治安管理员,她也不会让年过半百的教授亲自举着网兜去抓活虫。


    她紧紧盯着预测的虫群方向——


    “来了!”


    簌簌的扇翅膀声从远处传来。还好, 这群虫子没有那么庞大, 充其量也就是一整个树冠那么大, 黑压压的一整片,发出令人震撼的噪音。


    余净抓着网兜, 从侧面靠近蝗群,心一横, 举起网兜朝上面一罩。


    被她搅动的虫群散开了不少,一些虫子从她的两侧路过, 有不少落在她的身上,尝试性地啃了啃她的头发和衣服,发现不是食物后又迅速地飞走。


    余净分外嫌弃地拍打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网兜里的虫子正在奋力啃咬包裹着它们的纤维,呆滞的棕色眼睛与它们飞快挪动的口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就在此刻, 天色陡然一暗,余净手一抖,差点把网兜里的虫子给放跑了。


    “怎么天黑得这么快?”一边的陈教授说出了余净心中的疑惑。


    天黑得异常迅速,奇异的压迫感让世界陷入了寂静,远方传来若隐若现,仿佛闷雷的声响,甚至连往兜里拼命想突破束缚的虫子们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


    幸而这个天黑只是一瞬,不到五分钟,刚才的黑夜就像幻觉一般地消失了。余净立刻把网兜给了陈教授。


    “您尽快吧。”


    她们赶去了其他专家们所在的一个农户家里,那里已经聚集着其他几个专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的材料——


    “好痛啊,姐姐,你怎么又扔我!”在铁门上摔出一个凹槽的虫神抱怨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什么叫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告诉我啊?”穹轻描淡写地说着。


    “你只会欺负我!坏姐姐!坏姐姐!”人形发出难听的大叫,听起来仿佛数万个不同声线的孩童正在和它们的家长无理取闹。


    可惜穹是个经验丰富的“家长”。当初这些弟弟妹妹被创造出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和她相处的,她熟悉他们每一个偷奸耍滑的惯用技俩。


    “不如再多说一说,你掌控着那么多的虫子,怎么只让蝗虫出来活动呢?”穹语气温和地问道,“难道其他虫子都比不上它们厉害吗?比如说,蟑螂,蚊蝇,白蚁它们都和人类的关系很密切,怎么不用它们呢?”


    在门框上摔扁的人形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兴奋地说道:“当然是因为它是最好改造的!”


    “哦?”


    “其他虫子要么能吃的太少,要么生长的环境太难搞,我本来想要蟑螂的!人类可害怕蟑螂了,但是蟑螂什么都吃,也不会集群*,没意思!”虫神越说越兴奋,“蝗虫原本就很擅长变异,只要我稍微推动一下,它们马上就会成长成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虫子!”


    “你的意思是说,让蝗虫在化肥和药物里繁殖,它们甚至还能继续变异下去,进化出新的特性?”


    “没错!”虫神空空的眼睛欢快地扭动着,“我想让它们吃肉*!”


    穹微微皱眉:“那原本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是不是就变成不适合生存的地方了?”


    虫神正讲到兴头上:“当然不会,只是有一点小影响罢了,比如它们不会在原本喜欢的环境里繁殖——”


    虫神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它空空的眼睛转向穹。


    “不对!坏姐姐!你想套我的话!”


    穹却没管它的大喊大叫,转过身,把刚刚套出来的话发了过去。


    “蝗虫的老祖宗说,蝗虫在过去它们更适应的环境里,会抑制繁殖的冲动。”


    接着,她没有再回复余净发过来的一大串问号,切换到了另一个对话框。


    这个对话框里,发过去的信息都是红色的感叹号。


    毫无意外,舒谅既然在用画像的方式把她召唤过来,只能说明他已经靠现代人类的网络无法联系上她了。


    刚才她用了三成的力气都没能砸开这个大门,只能说明这的确不是正常的大门,里面也不是正常的空间,人类的无线网络信号无法穿透。


    “好,关于如何对付你的蝗虫我已经得到了一点答案,那么再来问问这个问题——”穹按住喳喳大叫发泄不满的虫神,“你们的创造者在哪里,‘她’是怎么重新联系你们的,‘她’为什么需要我的人类?”


    虫神突兀地闭上了嘴。


    “‘她’真的回来了吗?”穹缓慢地问道,“‘她’过去明明称呼你们为残次品,为什么你们还这么心甘情愿地帮助她,只是因为她能让你们不在外面的东西侵入后失去自我意识?你们知道这个承诺有多不可靠吗?”


    “姐姐,不要再提了,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了”虫神一改刚才嚣张乖张的态度,突然开始瑟瑟发抖,“‘她’要是知道是我让你察觉到她了,我会彻底消失的,别——”


    “反正你已经让我知道了,”穹说着,突然把手里的手机塞给虫神那只形态模糊的手掌,接着把那只手机和手掌全都摁在了被砸扁的大门上。


    “你要干什么?”虫神身上的虫子四处惊慌乱窜,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恢给里面的人发消息。”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点击手机上的重新发送。


    她刚才没发送成功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发送成功了。


    而虫神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散成一团庞大的虫群再次逃走——


    “结果怎么样?”


    余净焦急地问道。


    陈教授面色凝重地把水盆端了出来。


    “这里的液体已经配比成了日常使用的不同农药浓度,十分钟过去了,它们还活着。”


    何止是还活着,简直是活得非常滋润。


    原本入夜后会逐渐减少活动的蝗虫,此刻正自如地在农药水上漂浮着,触须活跃地抖动着,和白天觅食时期的状态毫无区别。


    “早上我们询问本地居民的时候,他们有提到过,这些蝗虫不怕农药。我们本来以为是这些蝗虫具有了新的耐药性,但现在看来,这或许不能被称为耐药性这是彻底变异了”


    “陈教授,麻烦您马上写报告,我需要通知治安管理中心,现在各地肯定都有开始使用药物控制虫群的,必须赶在事态恶化之前让各地停用药物杀虫。”


    可是陈教授却缓慢地摇头。


    “余管理员,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首先,我这里只有一个非常初步的结论,我无法对这个粗糙的结论完全负责。而且光凭这一个小实验不可能说服治安管理中心,你在那里工作,你知道的。


    人类自从发明药物以后,对虫害就有了根本性的掌控,如果此刻告诉所有人,药物对这些虫子不起效了也许会造成非常大的恐慌。”


    余净陷入了沉默。陈教授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她知道另一件事,这些虫子也许并非是因为自然力量变异的。这些虫子和舒谅,还有她刚刚遇到的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余净飞快地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备注,穹。对,和他们有关系。


    想到这里,余净立刻给穹发了一条信息。


    “如果这些虫子真的可以在农药里繁殖,用喷洒农药的方式驱虫会有什么后果?”


    穹立刻就回了一条消息。


    “我不能确定,但是你完全以往最坏的方向去推测,比如说进化得体型更庞大,比如说进化出夜行性。哦,对了,我刚刚审问了一下这些虫子的老祖宗,她很想尝试吃肉。”


    虫子的老祖宗?余净皱起眉,什么东西?


    不过她一如既往地忽略掉那些看不懂的话,抓住了这条信息里的关键词:吃肉。


    一只吃肉的虫子吃不了人。但是一群呢?


    “蝗虫在原本的环境里会抑制繁殖冲动。”


    穹又发过了了一段话。


    余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立刻有了决断。


    “陈教授,刚才您实验的画面我都拍下来了。我想向您申请,我要把这个视频,在确保您本人的影像不出现的情况下,直接发送给我们的领导,如果管理局的领导也不同意公布的话,我会尝试发布到互联网上,警告所有人,”余净飞快地说道,“如果有人查到了您,我会说是我私自偷拍的,我会对这个影像完全负责。”


    “但是这对你很不利。如果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


    “如果到时候他们还有精力来追究我的责任,只能说明我们这个实验是错误的。”余净说道,“如果这个实验的推测是正确的恐怕治安管理局根本无心来管我了。”


    那意味着这场发生在城市里的怪异蝗灾,是真正的灾难。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章后天更咧


    第25章 蝗灾(14)


    舒谅没有第一时间转身。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再看那个摆件了, 它可能也是穹所说的“不怀好意”的幻觉。


    身后的摆件还在时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年久失修的齿轮在权力转动。舒谅想忽略它,但那个声音却直直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诱惑他转身。


    舒谅的眼前又开始浮现幻觉了。他恍然间看见眼前的墙角有两只狼正立在那里,涎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而在不远处,曾经出现在他幻觉里的恶臭蜗牛正在墙壁上缓慢地蠕动。


    除此以外,更多不可名状的幻觉正无知无觉地企图塞满他的大脑,它们如同一般在这个空间里闪现又消失。


    和上次在海边非常相似的窗框。舒谅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们——


    “小伙子?”


    有人的声音。


    舒谅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视野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面相疲惫的中年女人, 她手上带着保洁手套,系着褪色的围裙,似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 迷茫而困惑。


    “这是门被关上了吗?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是谁?”舒谅问道。


    女人缓缓摇头:“我就是个附近自己接单做保洁的, 有几个老板昨天下单让我来打扫仓库, 说要迎接什么大客户,来了之后告诉我要两小时打扫完这么大的仓库, 我说这我干不了,他们就和我讨价还价, 最后说先让我打扫着,打扫不了再说,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女人的叙述具体详实,在舒谅眼前越来越多的幻觉里,显得格外真诚可靠。


    “我是被他们关进来的。”舒谅说道。


    “哎呀,把人关进来?那几个老板这么蛮狠, 不会是黑、社会吧!”中年女人大惊失色,“怎么办,你能报警吗小伙子,我手机没电了。”


    舒谅的手机也没有信号。他无奈地对女人摇了摇头,顺便解锁了屏幕看看还剩余多少电量。


    叮咚。


    已经被当成手电筒的手机在此刻竟然收到了消息。


    “如果你还能收到消息的话,找个理由拒绝你的合作单位快点跑。”


    “他们这么快就屏蔽你的信号了吗?”


    “我再试试?”


    “非常好,依然发不出。”


    “我遇到你妹妹了,她来这里执行任务,这次她应该不会那么快忘记我。”


    “我们把你的车开过来了哦。赞美现代科技。”


    前面几条都是有段时间以前发的了,而最新的一条是刚刚发过来的——


    “当心所有长得像人的幻觉。”


    信息是穹发过来的。


    长得像人的幻觉?


    他身边不是现成就有一个吗。舒谅在心底里苦笑。


    他从看见那个女人的瞬间就没觉得她是真实存在的。


    且不说他被摔进仓库之后就四处观察过,地上除了货物还是货物,根本没人,更不用说此刻他看到刚刚一只倚在墙角的狼正紧紧盯着这个中年女人。


    没错,被这个狼形幻觉盯着的当然不是只有幻觉,舒谅也被盯过。


    但是能被狼盯上的会是什么正常的东西吗?


    可惜舒谅现在没有任何武器。不如说,从小到大他面的这些幻觉的时候就没有任何过任何武器,他只能顺应幻觉里的逻辑来应对女人,把她真的当成被无辜关进来的保洁。


    “这里还只有一个门,哎呀,我晚上还要回去烧饭的,这下可好了”


    女人低声念叨着,舒谅能听到她在地板上焦急的脚步声。


    “小伙子。”


    舒谅忽然发现,女人的声音大了一点——她离他只有两步远了。


    “小伙子,你能帮帮忙把这个柜子移走吗?”中年女人真诚地恳求道,“我看看这个窗户能不能拆下来,我的保洁工具箱里应该有小螺丝刀,万一能拆开来,我们就爬出去了。”


    如果女人真的只是一个保洁,舒谅会很乐意尝试她的方法。


    “我的手受伤了,不好意思。”舒谅毫无愧意地说道,他伸出了自己被擦伤的胳膊。


    “好吧”女人吃力地移开了那个柜子,继续和舒谅说着话,“你说那些黑社会老大抓我们干什么呢,我就是个干保洁的家里也没什么钱,你呢,小伙子,你看着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也不像什么坏人啊,怎么跟这群人结仇的?”


    “我不知道。”舒谅摇头,他的视野至少有一半的空间都被逐渐增加的幻觉们占领了,只有这个女人非常清晰。


    “小伙子,能不能帮帮忙,阿姨实在没力气了,”女人在他背后气喘吁吁地说道,“能帮我把这个摆件移走吗,它太重了,如果你手伤了用不上力,我们也可以一起搬。”


    舒谅忍不住想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他今天就一定要碰那个摆件吗?碰到之后到底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呢?


    “为什么是我?”


    舒谅不知道,仓库外的穹已经替他问过这个问题了。但是她也没获得答案。


    “什么?小伙子你说什么呢,”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疑惑又疲惫,“阿姨真的移不动了,我家里的人不会给我报警的,他们只会以为我出去鬼混了等他们报警了,警察过来就只能看到我们的尸体了。”


    嗡嗡的声响从窗缝里传来,一只蝗虫刚突然从窗缝中挤了了进来。


    舒谅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蝗虫尖叫,蝗虫也根本没有尖叫的器官,但是那只虫就是在尖叫。


    刺耳的叫声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脑袋。神奇的是,舒谅竟然在这个尖叫中听到了一点人话。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姐姐要杀了我!姐姐要杀了我!”


    类似的话语在尖叫中若隐若现,舒谅想听到更多,却没有办法了。越来越多的蝗虫从原本密封的窗户里挤了进来,很快形成了一小团虫群。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试图把虫群给挥走,不过她根本碰不到那些虫子。


    她是幻觉。


    “为什么是我?”舒谅突然问道。


    中年女人再次叹了口气,仿佛一个因为孩子到了青春叛逆期而独自伤神的人类家长。


    “那就得问那个让你灵魂碎掉的坏家伙了,要恨就恨她去吧。”


    “我的灵魂到底怎么了?”


    “你的幻觉就是你灵魂碎裂的后果。”中年女人耐心地解释着,“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可以帮我把摆件给移走,窗户已经被这些没用的虫子给啃掉了,不用螺丝刀也能打开了,我还要回家做饭去,如果正好同路,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舒谅觉得眼前的这个幻觉很危险。


    他迄今为止遇到了三种人类样貌的幻觉。穹是第一个,她当然也很危险,但是她的危险来源于她深不可测的能力,排除这个,她比不少真实的人类还要像人类。


    第二种是穹的敌人,之前海上的那个,文创公司里几个使劲诱骗他的东西,他们危险并且有强烈的恶意,但是举止多少都有一点非人的笨拙感,更像是被本能驱使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是第三种。


    她也对人类世界非常了解,知道在这里装扮成一个被误关在仓库的保洁相当合理,然而此刻暴露出自己的异常后,她竟然依然在顺畅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害怕舒谅知道她是什么,只为了达成她的目的。


    就好像一个大人扮演小孩混入了儿童乐园,被识别出来以后,依然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就是一个孩子。


    “怎么样,只要你愿意碰一下它,你人生至今的所有秘密——不止你这次人生的秘密,都会呈现在你眼前,你不想要吗?”女人温和地劝导着,“你对你自己不好奇吗?”


    摆件近在咫尺。舒谅的视线再次接触到了它,立刻感觉到了近乎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但是此时此刻,舒谅的思维里并不是自己人生的秘密,他想到的是,上一次他在海洋垃圾里摸到了穹的刀。


    那么这一次,如果他要帮穹找到她的弓箭,他是不是应该


    深入虫群?


    嗡嗡扇动着翅膀的虫群在则一颗突然齐齐地把头转向他。昆虫没有眼珠,它们只有固定的、成千上万的复眼,它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把目光聚焦到舒谅的身上。


    舒谅不停地在脑海里重复他的目的。


    找到弓箭。找到弓箭。找到弓箭。


    摆件的吸引力在此刻微不足道了。


    他转身走向蝗虫群中。密密麻麻的虫子立刻覆盖了他身上裸露的皮肤。这些蝗虫显然在狂暴状态中,也不管舒谅是不是一株植物,就着他的衣物和裸】露的皮肤一顿啃咬。


    刺痛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舒谅却没有后退,在虫群之中继续往里面走。


    他没有穿过虫群,重新回到这个仓库——


    他掉入了一个深渊——


    舒谅凭空消失在了仓库之中,昏暗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了中年女人和嗡嗡乱飞的蝗虫们。


    女人扭了扭脑袋,可是不小心用力过猛,让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不过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手从背部往上,搓了搓疲惫的面孔。


    “时机确实还早,没关系,等下一次就不错”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更还是后天这部分剧情比较缓慢,可以攒一攒看~


    第26章 蝗灾(15)


    穹的手里是半截人形。


    虫子们在她的手下抱成松散的团。进入了黑夜, 它们的本能让它们不再随意活动,又因为失去了它们的主人,此刻的它们也只能扭扭口器, 试图啃咬身边的空气。


    穹正打算追过去,脑海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树枝落地的脆响。


    她脚步一滞, 紧接着,眼前浮现出一双若隐若现的灰绿色眼睛。


    “月——”


    她刚想说话,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温柔地眨了眨,打断了她。


    “嘘他们现在忙着好好抓住你的人类,暂时没法注意到我。时间很短,我们长话短说。”


    “怪不得晚说你失踪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穹焦急地问道。


    灰绿色的眼睛暗淡了一瞬。


    “我醒了以后就一直在等着您回来,我猜到了,我们能回来, 您也一定会回来的。只是在您回来之前, 他们就把我拖下来了一半, 我的身体是他们很好的养料”灰绿色的眼睛一边叹气一边说话,“我认出了您的那个人类, 他会帮你找到弓箭的,可惜他没有关于你的记忆了。”


    “他们把你藏在哪里了?”


    灰绿色的眼睛却不说话, 虚弱的藤蔓从虚空之中显现,缓缓攀附上穹的手腕, 轻柔地抚摸着她指间的刀茧。


    “您不用太担心您的人类,我在他的头脑里种下了暗示,他应该不会上他们的当。


    您更应该担心的是,世界网上的破洞正在越来越多。大部分污染都被您的兄弟姊妹们吸收了,这是坏事, 也是好事,好事是至少您盯着他们就能够了,但是如果破洞继续多下去,到时候污染溢出,您也分身乏术所以您一定要抓紧时间。”


    “我知道要抓紧时间,但是你先告诉我,我要怎么救你?”


    “如果漏洞越来越多,您的兄弟姊妹们也会不够用,到时候您就只能——”


    “月娘,”穹打断了绿眼睛的话语,平静地问道,“我要怎么救你,你最开始说你是‘很好的养料’是什么意思?”


    灰绿色的眼睛无声地看着穹。


    “他们在吃掉你?”穹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说的对吗?”


    “是的他们从我醒来没多久就找上我了,那已经是好几年以前了,那时候您还没有下来,看不到我们,晚很虚弱,羊女更是毫无踪影”


    穹吐了一口沉重的气。


    “我一直以为是你太虚弱了所以一直就在网附近没有下来。我不明白‘她’是怎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无法去理解或是揣测,毕竟我不是那样的伟大存在,”绿眼睛落魄地笑了笑,“但是您一定要当心,她在打您那位人类的主意,也肯定在打您的主意,我们无法去窥探那位”


    灰绿色的眼睛还在说着话,影子却在越来越淡,似乎随时要散去。


    穹目光一凛,在她完全消散前伸手抓住了手臂上的藤蔓。


    一瞬间,藤蔓又重新凝结。


    天空中的星辰闪烁了一瞬,整片天空在一瞬间仿佛轻柔的羽毛落下来,盖在了藤蔓和绿眼睛之上。


    即将闭上的灰绿色眼睛流露出些许困倦的迷茫:“伟大的狩猎之主,这是您的权柄吗?我从来没见您用过,软软的,好舒服


    在很久以前,我就注视着您在地面之上奔跑,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猎手,”月娘絮絮叨叨地说着,“真奇怪,每次和您见面,我都在回忆我们的过去,但其实我们的过去很短暂”


    月娘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用的还是旧称,不过穹并没有纠正她,温柔地笑了笑:“是的,这是我的权柄,好让我和你重新建立连结好好休息,等我尽快去找到你。”


    穹话音刚落,那双眼睛在闪烁中突然消失。她只能感觉到在某个她无法窥视的世界角落里,月娘正在那里微弱地呼吸着。


    她收敛了面上的笑容。


    眼前的仓库依然寂静如同坟墓,穹轻轻一推大门,原本坚不可摧的门板此刻竟然一推就倒,在一阵金属的轰鸣声中,穹走了进去。


    里面一如她所猜测的,此刻正空无一人。只有墙角有几头正在流涎水的狼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又在她拿出刀以后瑟缩着后退。


    “你们知道吗,我其实挺喜欢狼的,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在用狼的形态,”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简直在侮辱这种生物


    穹没有给它们逃跑的机会,几个呼吸的瞬间,狼的影子溃散消失了。


    于是此刻的仓库里似乎真的没有了任何活物。


    似乎。


    穹绕过满地杂乱的货物,走到了一堆趴在地上的蝗虫尸体边上。


    “起来,”她踹了一脚虫子堆,“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虫子堆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和灰尘融为一体。


    “我们伟大的母亲庇护你不被外面的东西污染到失去神智,但是却没有庇护你逃离我的视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地上的虫子开始微微抖动——


    “外面这是地震了吗?”


    余净刚刚给应急指挥中心发了视频,突然感觉到外面一阵轻微的晃动。


    她走出门外,一切却毫无动静,好像她刚才的感觉都是幻觉。


    陈教授和她的同事们分成了两组,一部分准备带着样本会研究所用不同的药物进行检测,而留下来的啧准备继续观察蝗虫的活动情况,余净作为负责这片区域的治安管理员,理所当然地和留在这里的专家们继续待在一起。


    空寂漆黑的田野让人心慌,余净瞟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视频显示已读,不过没人回复她的信息。


    一只苟延残喘的蝗虫在她的脚边缓缓爬过,屋内的灯光照出了它的轮廓,余净后退了一步,恍然间觉得地上的蝗虫似乎在和她对视。


    镶嵌着棕色复眼的头部怪异地转向她,明明不可能有表情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名为好奇的情绪。


    余净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想回屋里,但恍惚间她感觉到天空中的星辰突然亮了一瞬,眼前的蝗虫踉踉跄跄地爬走了,消失在余净的视野里。


    “余管理员?”陈教授从身后的房间里走出来,“应急指挥部刚刚来咨询我们这边的对策了。”


    余净心里一喜,看来她发的视频确实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也没有明确的对策。”陈教授叹了口气,“人类已经习惯用药物来高效率地杀虫了,如今失去了合适的药物,我们面前就是一片空白。生物防治的成本过高,速度太慢,不适合当前的情况,而且我们目前还没有实验手段证明,之前成功的生物手段对现在的蝗虫还有效。”


    “所以,指挥部的意思是?”


    “如果我们也拿不出明确有效的对策,他们还是会选择继续洒药。”


    余净一愣,接着生气地骂了句脏话。


    陈教授淡淡地笑了笑:“别激动,小余,我理解你,但我也理解他们。我们现在也不清楚洒了药的虫子可能会往什么方向变异,因此变异的后果对他们而言其实没那么严重。而如果治安管理中心什么都不做,他们担心恐怕会出现比蝗虫更可怕的东西,你能明白吗?”


    “可是我们已经证明了当前常用的农药和杀虫剂对蝗虫意味着兴奋剂啊!”余净焦急地说道,“不可以把洒药换成洒其他无害的液体吗?”


    陈教授眉头微微一皱。


    “现在虽然不知道蝗虫害怕什么药物,但是我们知道了蝗虫的习性已经改变,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逆推,以前对蝗虫来说适宜繁殖生存的环境,现在已经不适宜了?”余净根据不久前穹给出的结论,谨慎地建议着,“我们可以改造环境,让蝗虫不再那么快速地繁殖。”


    “你的推测很有道理,虽然蝗虫还在啃食农田,但是白天我们在田里没有找到任何一只长久逗留的蝗虫,那意味着它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那个环境。”陈教授低着头推测道,“我们不洒药,可以只是洒一些水?或是一些无害的,只是简单改变空气短时间内温度,酸碱度的液体,让整个环境更接近于过去蝗虫适宜繁殖的状态?”


    陈教授掏出了手中的电脑,迅速打开不久前建好的模型。


    “目前上报蝗灾的地区,重要农业用地区域大约占30%,剩下70%全是城镇区域,这或许能说明,这些蝗虫有了和它们过去同类完全不同的偏好。”陈教授分析着,“小余,你提出来的想法有启发性,就算最后没有遏止蝗虫,也不至于让蝗虫在农药中直接变异。”


    “但是我们真的要担起这么大的责任吗?”被拉过来讨论的另外两个专家不太赞同,“如果最后发现除虫效果不理想,问责的还是我们。”


    “把我也写进去。”余净说道,“这个建议是我先提出来的,到时候真出问题——”


    “不要那么急着给自己揽责任,咱们要解决问题,也得学会保护好自己。”陈教授阻止道,“我们在一天的时间里给出了坚持洒农药的后果,已经是超常完成任务了,因此这个责任肯定不是我们的,我们会拟一份相对详细的文件说明,给民众也提供一些不要使用杀虫剂的建议,尽量做到面面俱到,但最后是否采取,就不是我们所控制的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7章 蝗灾(16)


    舒谅走入了一整片的幻觉之中。


    他穿过拥挤的虫群, 来到了一片混乱的马路之上。


    蝗虫的口器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血口子,不过好消息是现在蝗虫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


    抬人行道和马路中间的花坛里,植物们正被蝗虫追着跑, 在大声尖叫,仓皇逃窜。


    高大的行道树迈开双腿, 从马路上逆行而过,瞬间踩碎了马路两侧的栏杆们,树叶哗啦啦地落下,就像一大堆固体的眼泪。


    舒谅抱住一捧正在乱窜的绿化带植物,帮它挪开了盖在它眼睛上的几只蝗虫。


    “谢谢你。”植物带着哭腔细声细气地说道,没等舒谅来得及问点什么, 就继续尖叫着逃命了。


    为什么城市里也会有蝗虫?舒谅感觉脑袋上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爬,但是当他往脑袋上一摸,却只是摸到了一朵蔫巴巴的花, 头顶上有一只它两倍大的黄黑相间的蝗虫, 花蜷缩在他的手心里, 抽抽嗒嗒地哭泣着。


    “我的花瓣,被啃掉了, 呜哇哇哇”


    舒谅把蝗虫六条带钩子的腿从花朵过于脆嫩的茎秆上一点点掰下来。


    花朵还在抽泣,舒谅下意识地想安慰, 却觉得喉咙干涩地被塞了一吨的沙子,他只能把花朵重新放回自己的脑袋上, 让它缩在自己的发丝之间。


    等等,他是来干什么的?


    哦,对,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帮穹寻找她的弓箭。


    不过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穹了——不对,快整整一周没见到她了。他都没有机会问她, 她的弓箭到底长什么样子。


    而且在这个充斥着蝗虫和植物哭叫的城市里,要怎么找到一副弓箭呢?


    上次碰到那把刀完全是出于意外,他只是跟随着自己的直觉往垃圾堆里面走,就被动摸到了那把刀,垃圾堆再大,也只有沙滩上那么一片。


    但是眼前是一整个城市。


    准确一点,这是一个没有人类,只有植物和蝗虫的城市。


    “该死的!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从我身上下去!”


    大喊大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舒谅抬起头,发现那是一株愤怒的仙人掌,蝗虫正在它的尖刺之间爬行着,试图在它的茎上找到下口的地方。


    舒谅走过去帮它赶走了身上的蝗虫,仙人掌粗声粗气地说了谢谢。


    难得逮到一个没有哭的植物,舒谅决定问问它:


    “您好,您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弓箭吗?”


    “弓箭?那不是人类发明用来狩猎的东西吗?”仙人掌疑惑地反问道,“你应该去问问掌管狩猎的存在,全世界的弓箭或许都归她管。”


    “掌管狩猎的存在?”


    “哦,很久之前确实有那么一位存在,”仙人掌喘着粗气说道,“她拿着弓箭穿梭在大地上,教会了一群猿猴学会了如何高效率地寻找食物,不过后来猿猴们学会了更高效的狩猎方式,她掌管的也就不止弓箭了我们植物不会说话,但是这世界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呃可是你现在在说话?”


    仙人掌瞪了一眼舒谅:“我可没有嘴巴,你觉得我能和你说话吗?”


    好吧,仙人掌确实没有嘴巴,但是他们此刻的确是在对话,舒谅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和植物辩论过于复杂的问题。


    不过舒谅的确意识到,他对穹的了解太少了。


    刀和弓箭或许都是她曾经身份的象征,可是他从来都没有问过。


    他好像在被下了一种奇怪的暗示,暗示他不要去问关于穹的过去,明明在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挺好奇她的身份来着。


    舒谅决定再问得大胆一些。


    “那么您知道要怎么寻找那位掌管狩猎的存在,她的弓箭吗?”


    仙人掌大惊小怪地摇了摇自己的肉质茎:“我只是一株仙人掌,我怎么知道这么复杂的问题?”


    好的,这的确有点为难一株仙人掌了。舒谅站起身,叹了口气,决定再找几株幸运植物问问看。


    身边的蝗虫和植物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一群疯狂地逃命,一群疯狂地追。


    “嘿!”


    往前跑了一小会儿的仙人掌突然回过头叫住了舒谅。


    “你觉得城市里能狩猎吗?”


    仙人掌突然反问道。


    舒谅一愣,接着笑了出来:“我明白了,谢谢你。”


    狩猎,那肯定要去足够宽阔、可以跑动、能找到猎物的地方。舒谅挤进密密麻麻的植物大军之中,在高低不同的哭声里寻找着那些矮小的草本和禾本植物往前走去。


    高楼和道路逐渐在他的眼前消失,不知何时,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出现在眼前。


    旷野有些眼熟,如果把它们开垦成农田,会很像舒谅白天再现实世界里见过的那些。旷野上的植物和现实中的植物一样安静,没有哭号也没有奔跑。


    而大片的蝗虫正安静地停歇在这片旷野之上,空气中只有细细碎碎的觅食咀嚼声,这些蝗虫能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啃掉所有的农田。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植物茎秆上,有一半是黄黑相间的,另外一半还维持着原本的绿色。


    就好像两股力量在这里暗暗较劲。舒谅想。他踏上旷野,从植物之中路过,蝗虫们转过它们的头,用复眼盯着舒谅。


    成千上万的注视,即使来自渺小的虫子,带来的压力却依然无法小觑。随着舒谅往里面走,他能感觉到盯着他的虫子在越来越多,压力仿佛化为实体从虚空降落至他的身体。


    而就在舒谅觉得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压力之时,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没有虫子,也没有植物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副看起来不甚起眼的弓和一支极其普通的箭,和舒谅在任何影视剧的弓兵群演手里见过的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里吗?舒谅无端地生出一些疑惑,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一小步,两步,三步——


    身后原本安静的虫子突然动了起来,簌簌地飞起来,往舒谅的身上飞过来。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舒谅想,他发现弓箭的对面,隐隐约约还有一群动物。


    那是一群狼。他已经见过好几次的狼,正危险地咧着嘴,焦躁地在对面踱步。


    舒谅一动,它们立刻开始朝着他逼近。


    太棒了,真是配合默契的前后夹击。舒谅在心底里苦笑着,但是此刻他根本无路可退,旷野上没有任何能给他躲避的去处。往前走是喂狼,往回走也是把自己扔回虫群的怀抱。


    还不如去试试能不能摸到那把弓箭。


    不过让舒谅惊讶的是,狼和蝗虫似乎并不是一伙的,比起攻击引起它们注意的舒谅,它们似乎对互相扑咬更加感兴趣。


    舒谅还没来得及再走进不,狼和蝗虫已经缠在一起了。被狼扑过的蝗虫群,其中绿色的部分飞快地减少,黄黑相间的大个头逐渐成为其中的主流。


    地上的蝗虫细细簌簌地爬着,空气里的蝗虫扑棱扑棱地飞着,它们好像化成了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即将顺着舒谅的呼吸进入他的器官,他的肺,他的血液,他的心脏——


    他就这么想着,忍不住开始咳嗽,随即喉咙里爬出来几只新鲜的蝗虫。


    一只狼头突然出现在舒谅的左边。


    他见过很多次的狼头,空洞的眼白,腥臭的涎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它的长牙齿。


    狼张开了嘴巴,咬向了舒谅毫无防备的喉咙——


    一夜无眠的应急指挥部,治安管理员和农科的专家们还在不断整合信息,推进实验,关注着当前蝗灾的最新情况。


    好消息是,许多城市最终没有喷洒农药,蝗虫虽然仍然停留在城市之中,到处袭击着脆弱的城市公园,但是它们的规模并没有扩大,虽然也并没有明显的缩小。


    坏消息是,蝗虫似乎正在展现出越来越强的攻击性。虽然治安管理中心还没有发表任何官方通告,但是网络上各类视频已经传疯了,有人试图用家用杀虫剂喷蝗虫,结果被喷的蝗虫不仅没有死去,甚至还开始狂暴地追着人咬。


    “这是黄蜂吧!”网友把手上血淋淋的伤口放在镜头前控诉道,“这肯定是从什么秘密实验室放出来的危险变异生物!”


    变异物种。没错,这就是人们逐渐对这次蝗灾的罪魁祸首们最新的认识。


    余净瞄了一眼大群里的消息,看到有一条三级的风控警示,要求管理员们在网络上注意言行,不要随意附和认为蝗虫是变异生物,看到过分夸张的言论记得删除处理。


    放在以前这是余净这类办公室专员们的专项任务,不过现在她是刑侦外勤,这不是她的任务。


    “我排查了你们从昨天开始统计的数据,蝗灾最早确实是开始在这里。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村庄。”余净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对同样两眼漆黑的陈教授说道,“不会这个村庄真的有什么秘密生物实验基地吧?”


    “不可能,这里除了三年前的花费污染时间,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或许还是化肥的问题——等等,我再找找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余净庆幸了一下自己现在关于穹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她当然明白这场蝗灾或许真的有那什么超自然力量的影响。


    但是超自然力量在人类世界里活动,也肯定需要一个载体不是吗?


    她迅速调出了当地的城建资料。


    三年前,这个村庄疑似擅自挪用农业用地用来开发湿地公园和文创园区。


    文创园区?余净顿时想起了舒谅来到这片园区的原因。


    她盯着入驻园区的创业实体名单,渐渐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明天应该还更新


    第28章 蝗灾(17)


    “我们的母亲抛弃了你,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穹慢条斯理地问道。


    “谁说我会被抛弃了!”在地上蔫巴巴的蝗虫人形凶巴巴地四处乱窜着,“姐姐你不打算揍我了吗?你的人类现在可是消失了哦,你不想杀了我报仇解恨吗?”


    穹没有理虫神所说的, 执着地问道:“你的母亲离开了,却没有带走你, 把你留给了我,你还说没有抛弃你吗?”


    “可是姐姐你都没有拿到弓箭,你怎么那么笃定我已经失败了呢?”人形在灰尘地上愉快滚来滚去,“你需要弓箭才能把我挂到网上去不是吗?”


    穹沉默了。她当然相信月娘,但是月娘也没有向她解释,为什么只有舒谅能找到她的这些法器。


    当时他灵魂破碎后到底遇到了什么, 以至于会同时被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外面的东西,和她的这些弟弟妹妹们同时盯上?


    现在看起来, 似乎只有她和舒谅本人蒙在鼓里。


    她讨厌这种感觉。


    “姐姐, 你可真是个冷血的神灵, 明明一个多钟头前还对你的那个人类那么上心,现在发现人家不见了, 救不回来了,你可真坏啊。”


    穹啧了一声。


    “这种话对我没有任何用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蝗虫疑惑地在地上蹦跳着, “你只会挖苦我,嘲笑我, 凶我,我什么都不想说,从最开始就是这样你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穹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把时间推回到很久以前的某一刻,当穹听到自己即将拥有后辈的时候,她感到的情绪是惊喜。


    彼时, 她对所谓的情绪和思考也没有那么熟练,父神和母神没有允许她去看弟弟妹妹们出生的过程,她就偷偷跑去看了。


    结果她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奇怪画面——


    她看着她的父神和母神摆弄着一堆尸体,然后她的弟弟妹妹就从那堆尸体之中爬出来了。


    尸体怎么会生出新的生命来呢?穹带着这个疑惑,试图和这些新生的亲眷们相处,却发现他们几乎完全无法教化,只是一群凭借本能行动的东西。


    尽管如此,穹依然会承认他们是她有亲缘关系的存在。


    直到很久以后,父神和母神全都离开的时候,她才知道父神和母神手中的尸体和她的关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弟弟妹妹永远都无法像她一样获得情绪和理智。


    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以至于后面他们再做出伤害她的事情,都无法抵消知道真相那一刻的迷茫。


    “我当然不可能喜欢你们,”穹感慨道,“你们可是偷走了我的法器,让我不得不被挂到世界网上的罪魁祸首,我不讨厌你们讨厌谁呢?”


    “那你杀死我吧,姐姐,如果你心软的话,我可以下令让全世界的虫子都加快变异。”蝗虫堆甜甜地说道,“这样你就有理由为了保护你的宝贝人类们阻止我了,不是吗?”


    “你做不到的。”


    “凭什么说我做不到?”


    “你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这么高强度的孵化。你的污染程度比雨神还深,但是神智比雨神更清楚,来自外面的污染无法完全控制你,至少我拔刀的时候你不会下意识地发抖。”


    “所以这也面临这一个问题,如果你真的想让所有的蝗虫都变成极端威胁性的存在,你就必须承受污染加重的压力。即使已经抛弃你离开的母神能为你的污染托底,但这种托底绝对不是无限制的”


    尽管没有五官,但穹能清晰地感觉到虫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显然她的底牌已经被穹说明了。


    如果她还想继续维持神智活下去,那么她就不能轻举妄动;而穹也早就已经把当前蝗虫的特性和弱点告诉了余净,人类的官方部门会知道如何处理——


    穹的脸色突然一变。


    “你在做什么?”


    蝗虫堆成的人形剧烈地颤抖着:“我生气了!反正母亲抛弃我了,你也永远都不会在意我,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所有的蝗虫变异速度在这一刻突然加速了——


    “现在情况还挺稳定的。”


    不少城市的应急指挥部采取了喷洒非农药类安全液体的建议,日出后大约一个小时之内,各地上报的蝗灾灾情没有显现出扩大的趋势。


    “按照现在的计算模型,就算不采取直接手段去消灭蝗虫,当前的蝗虫群大约会在四天之内逐渐死亡,到时候蝗灾会自动解除。”陈教授盯着电脑说道,“四天,对大部分城市来说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时间范围。我们也会尽力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能够告诉消灭蝗虫的方法——”


    砰砰砰。砰砰。


    窗户外突然发出了激烈的撞击声。


    余净回过头,看到了相当恐怖的一幕。


    窗玻璃上聚集着十几只黄黑相间的蝗虫,然而每只都变得有如拳头大小,当前以相当激烈的频率撞击着窗玻璃。


    “怎么突然变这么大了”


    余净和房间里的专家都齐齐呆住了。


    眼前的蝗虫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或是生物常识。


    当然,比起研究这些蝗虫出现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这间房屋是有些年头的民房,装的窗户也是非常普通的单层玻璃,十几只拳头大的蝗虫,就像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不停撞击玻璃上很快就出现了令人担忧的裂纹。


    “进房间!”余净喊道。


    几个专家立刻抱着电脑和器材跑进了房间。如果说研究虫子是他们的专场,对付危险事物显然是作为治安管理员余净的长处。


    余净最后一个跑了进去,锁上了房间门。


    不出半分钟,外面的房间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外也响起了低沉的撞击声。


    “我想在更愿意相信,这个村庄地底下真的藏着一座变异生物研究基地了。”陈教授无语地说道,“如果我们都没有出现幻觉,这说明我们昨晚得出的结论都是错误的——看看其他蝗灾地点的情况!”


    相较于刷新了世界观的专家们,余净倒是对眼前的情况接受良好。上次逗留数天的台风,直到最后专家也没有给出让大众足够信服的解释,眼前的这些虫子不太可能这么快被人类了解透彻。


    而网络上也忠实还原着余净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


    所有蝗灾地点的蝗虫都毫无预兆地变得硕大无比,并且充满了旺盛的攻击欲。


    短短几分钟里面,已经出现了不少人被咬伤的情况,热搜上瞬间就被巨型蝗虫的图片占满了。


    应急指挥部的电话轰炸了过来,质问专家们为什么按照建议处理反而让蝗虫们加速变异了。


    当然,在场的专家们都知道那不是他们建议的后果——他们眼前的蝗虫就是在毫无干预的情况下自行变异的。


    但是现在他们也百口莫辩;为了解决当前的问题,应急指挥部决定重启农药喷洒的行动。


    “不行!现在更不能洒农药了!”余净焦急地说道,“蝗虫自行变异已经那么危险,如果再给它们提供合适的变异材料,恐怕”


    “小余,现在你恐怕没法说服他们,”陈教授皱着眉说道,“蝗虫的变异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治安管理中心恐怕没有耐心来验证我们的猜测。”


    余净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我去外面抓一只虫子,看看它们洒药后是否会变异成更危险的形态辛苦你们拍视频做下记录了。”——


    “快停下来,你这样只能折磨你自己。”穹紧盯着颤抖的人形,“你会在全世界的虫子都完成变异之前就溃散,被外面的东西彻底占领身体和神智——”


    “嘿嘿嘿,姐姐,你终于认真了,终于开始担心了,”蝗虫人形咯咯咯地笑着,“虽然你肯定不是真心实意的,但是我听到你担心我了。”


    “我担心人类胜过担心你。”穹冷酷地说道,“你再不停下来,我会开始阻止你。”


    “可是姐姐你打算怎么阻止我呢,你现在能动用的力量根本不够吧~万一世界网被你震碎了”


    “那就碎掉,之后再补就好。”穹冷淡地说道。


    黑暗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比上一次更快,更浓郁,大地之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并且在往远方迅速延伸。


    银亮的弯刀出现在穹的手中,毫无阻碍地劈砍在虫神抖动到几乎失去形状的身躯上。


    实体般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虫神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忽大忽小。她开始尖叫,声音如同数万只虫子扇动翅膀,又像是数万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在呼叫他们的家长。


    “好重!啊啊啊!”虫神大喊大叫着,“网要裂开了!网要裂开了!”


    的确。穹能够看见那张若隐若现的大网此刻正抖动着,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只要她再轻轻地施加一点力,一个小小的裂口就会出现。


    到时候至少需要拿三分之一个虫神补这个裂口。穹在心里盘算着。而世界网上剩下的裂口还有很多,三分之二个虫神不够,她还需要更多的


    “没错,我感觉到了,你的虫子在一个一个,不对,一片一片地死掉,”穹轻快地说道,“这正是我想做的。”


    而就在这一刻,一个人突然踉踉跄跄地从虫群之中走了出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预警一下下一章会有点血刺呼啦的(主要是男主


    第29章 蝗灾(18)


    被狼咬到脖子的时候, 舒谅甚至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终于要死了,不用被恐惧和幻觉折磨下去了。


    不过很可惜, 几秒钟之后,舒谅发现自己没有死成。


    野兽的牙齿咬在脖子上很疼, 温热的血液溅了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但是舒谅却没有窒息,也没有失去意识,他的手摸到了躺在地上的弓箭。


    于是那一瞬间,咬在他脖子上的狼松开了牙齿,正在不停往他身上孔洞里钻的蝗虫也慌张地从任何一个能看到的口子钻出去。


    舒谅不停地咳嗽着, 也许有蝗虫从他喉咙被咬开的地方钻出去了,他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几乎晕死在地上。


    不过他的脑子还记得自己最重要的目标, 于是他把弓箭拖过来抱在怀里, 摇摇晃晃地起身, 朝前面走去,把撕咬在一起的蝗虫和狼仍在了身后。


    已经消失了好一会儿的植物大军突然从他身边路过, 无论是大树还是盆栽,它们仍然在奔跑, 慌张且无措。


    “你好,请问, 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舒谅随便逮了一株细细的灌木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喉咙被咬开的缘故,他说话说得一卡一卡。


    “呃 ,呃!你的脖子!你——”小灌木手足无措地四处打量了一下,用树枝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那边,你快去找她!找她们!”


    她是谁,舒谅还能猜到。不过她们?是什么?


    他的脑子此刻支撑不了如此复杂的思考,舒谅听话地转身,往小灌木指的方向走过去。幸运的是,在经历了如此多奇怪的磨难之后,舒谅终于幸运了那么一回,他没走几步,脚突然踏在了一片水泥地上,陈旧的厂房仓库立在他的面前。


    站在不远处的还有一个很熟悉的人影。


    “这是你的?”舒谅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控制不住的倒下去了——


    穹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摔倒的人类。


    她对于如何抱这个人类已经太过熟练,以至于后者被抱住的时候还迷茫地瞥了她一眼。


    人类的身上有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血痕已经结了块粘在衣服上,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喉咙上有一个巨大的破口,血沫正向洗衣池里的泡沫一样缓慢地流动着,顺着他苍白的脖子染上衣领,看出血量似乎早就应该成为一具新鲜的尸体了。


    穹虽然不是人类,但是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知道一般人类在受到这样的伤之后不可能还活着,并且活动那么久。


    他现在还能动,只是因为他是被“外面的东西”弄伤的,它们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当然无法堆这个世界的生物造成真正的伤害。


    但是世界网上细细小小的裂缝给了它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它们能否真的伤害到这个世界的生物,处在一种完全的不确定中。


    舒谅能看见它们,和它们的关系更近,也就可能真的被狼咬伤。


    “我还活着吗?”舒谅沙哑地问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我——”


    “别说话,”穹捂住了他的嘴,快速说道,“现在不要想其他的。我没有受伤,我没有死,我没有受伤,我没有死。在脑子里重复这两句话,不要停下来,一定不要停下来你要活着,明白吗?”


    她抽走了舒谅怀里的弓和箭,人类软软地栽倒在地上,目光迷茫地目送着她回过身去。


    虫神的身体已经维持不住人的形态,乱飞的蝗虫就像放大十倍的无头苍蝇四处乱窜,但是不敢靠近穹的方向。


    催化蝗虫的变异已经块耗干了她的神智,只要她稍微松懈一丝,她就会立刻变成“外面的东西”的傀儡。


    “ 你们都不要我了,对不对,妈妈不要我了,姐姐也不要我了,我就是你们的玩具!”虫神毫无理由地质问道,她的声音依然像是无数正在哭闹的孩童,但是听上去非常之伤心,穹迅速地挽弓搭箭——


    她回头看了一眼舒谅。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好像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一般。


    但是穹如果要在这里射箭,就还需要用他的身体做媒介。否则世界网还是会碎掉一大块。


    虽然只需要借一下就好。


    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对着虫神的方向射了出去。


    箭似乎自带一股力量,把已经溃散的虫神凝聚成了人形,而周围乱飞的蝗虫也仿佛被磁铁吸引一般无法自控地聚集了过来,在原地聚集成硕大的一团。


    在虫子的中心,一个精致如玩偶的女孩儿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她的眼球被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空荡荡的眼窝盯着穹的方向。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穹拿出了一颗古朴的木钉,“没有的话就去陪我们的弟弟吧。”


    “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哦。”虫神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母亲在等着你,就算我们都失败了,母亲在等着你,她会一直等着你做出选择——”


    穹没有让虫神有机会说完话,木钉扎进了她眼睛的空洞中,金色的大网显现了一瞬,迅速地将蝗虫吞没。


    虫神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还在四周乱飞的蝗虫突然僵在半空中,接着很快失去活力,像一个个小球一样砸向地面。


    扎在虫神身上的箭并没有被带走,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穹走过去捡起了箭,箭身在被她触摸的瞬间,散发出柔和的紫色光晕。穹盯着箭愣神了一下,接着突然转身。


    虫神被扔出去了,相当顺利,比之前扔雨神还要顺利。但是穹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躺在地上的舒谅——


    人类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涣散地大睁着,身体微弱地颤抖着,血液已经几乎浸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


    这才是现在最麻烦的——


    余净穿上了防护服。那是本来只能应付马蜂之类的昆虫,对如今拳头大的蝗虫还有多少防护力,尚且存疑。


    “小余,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已经给出了建议,不必对治安管理中心现在错误的决策负责。”陈教授劝说道,“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些虫子有多危险,要是它们能咬穿防护服呢?”


    “从刚才网络上的视频来看,这些虫子的危险性还没有那么大,危险的可能是它们被喷药以后的情况。”余净说道,“我们上学的时候曾经在马蜂窝旁边训练过,知道如何躲避,我会很快回来的。”


    没有人继续劝余净。就算专家们也想知道如今的情况下虫子接触农药后到底会产生什么后果。


    余净拿上了网兜,让房间里剩下的人躲到墙角,接着给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隙之中钻了出去。


    胡乱飞舞的蝗虫们立刻看到了这个巨大的目标,朝着余净飞了过去,翅膀振动的声音如同发动机一般聒噪。


    有虫子隔着防护服在她的背上来了一口。余净顿时痛得呲牙咧嘴的,不过也正是因为那么近,她随手一掏就掏到了一只蝗虫。


    乱飞的蝗虫在网兜里飞了一会儿,发现飞不出去,便就地停了下来,转过脑袋,盯着余净。


    这些虫子好像有了超越虫子脑袋的智力。余净突然感觉到。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只蝗虫的视线竟然让她感觉到一股冷冰冰的意味。


    她抓着网兜逃回了房间里,转身关上了门,只剩下蝗虫们在外面激烈地撞着门框。


    余净捂着背上刚刚被咬的地方,把网兜里的蝗虫递了过去。


    “你们快试试”


    放入农药之中的蝗虫刚开始相当安静,就在所有人以为蝗虫被农药淹死的时候,泡在药水里的虫子突然一动。


    它的六条腿从原本半截手指的长度迅速拉长成整个手掌的长度,它的脑袋开始不正常地畸大,两只复眼被用力地撑开,接着啪的一声,那两只眼睛爆炸了,炸成了一团黄色的脓浆,落在桌子上,很快让桌面冒出了青烟。


    “有腐蚀性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但是这还不是结束。此刻的蝗虫还没有死去,甚至说,此刻的它终于彻底活跃起来了。它的翅膀在伸长,口器锋利如小刀,咬在药水盒子边缘发出令人心惊的摩擦声。


    “让我进来”没有声带的蝗虫模模糊糊地说出了一句话,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正在录像的陈教授手有些发抖,但并没有关闭录像键。


    “让我进来”蝗虫继续说着话,并且不断膨大,此刻已经接近一只小猫的大小了。


    “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在房间里做实验,这,这个虫子现在能弄死我们所有人?”


    不知道哪位专家感叹了一句话,蝗虫空洞的眼睛突然转向了他。


    它鼓起翅膀,瞄准了那个人,准备起飞——


    余净立刻摸到了腰侧的警棍。她们出这种外勤并没有配备枪支,最有威胁性的武器也只有带电的警棍,不知道它对蝗虫是否会起作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的时候,蝗虫突然僵住了。


    它很快就化成一团不成形的浆糊,劈里啪啦地落到桌子上,在桌上烫出了一个大洞。


    与此同时,门外蝗虫撞门的声音也突然停了下来。


    沉寂了许久,终于有人问道:“结束了?”


    世界在此刻安静无比,蝗蝗虫们此刻戏剧性地突然停止了它们的行为,并迅速地失去生命。


    然而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更后天~


    第30章 蝗灾(19)


    穹扯下了自己的衣袖, 用人类的方式包扎了舒谅的脖颈,他血液的流量早已超过了一个人类能够流出的,但是这一切都和“外面的东西”有关, 只要舒谅看不见它们,他所受的伤完全可以当成不存在。


    麻烦的就是他看得见。他知道自己被咬了。


    就算穹让他不停地自我洗脑自己没受伤, 他的生命力还是会因此之间缓慢地流失。


    “好痛”舒谅看到穹接近他,忍不住开口道,“你刚刚是不是,又用我的身体当,你,那个什么, 施展力量的工具?”


    “对。抱歉,我——”


    “没事,现在蝗虫是不是都消失了?”舒谅小声问道。


    “还没有消失, 但是它们已经变回了正常的虫子。”


    “那就好我现在可以睡一会儿吗, 我好困”


    “不行, 不能睡。”穹打断道。


    她并不擅长治愈一个受到如此严重伤害的人类,要很快地治愈舒谅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困难。


    “说起来, 我们是不是,在以前就见过面?”


    穹给他脖子打蝴蝶结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嗯只是一种直觉, ”舒谅喃喃地念叨着,“在仓库里的时候, 有一个幻觉和我说,我能看见你们,是因为我的灵魂是碎裂的,之前也有其他带有恶意的幻觉对我说过这种话,我想, 这一定和过去发生过的什么事情有关系。”


    “你如果不想知道,就不用去知道,好好地活完这辈子就挺好的了。”穹平静地说道,“帮我做完那些事以后,这些讨厌的幻觉会从你的眼睛和大脑里消失。”


    “幻觉消失?”舒谅疑惑地呢喃着,“那你也会消失吗?”


    穹愣了一下。


    “我消失就意味着,你可以不用再经历任何危险了,你可以活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我真的还能成为正常人吗?”舒谅微微地摇着头,突然定定地看着穹,“我想知道关于你过去的事情,或者说,关于我们过去的事情。”


    “我忘了。”穹平淡地说道,她终于包扎完了人类身上的伤口。


    人类没有再坚持,他撇开目光,看着穹的手臂。


    “你的衣服破了——这件衣服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买的下次,下次要不陪你去逛街吧?可以买一点新衣服,嗯,我只是一个建议,没有说一定要去的意思,可能你并不是很需要”


    某一瞬间,穹很想拍昏眼前的人类,这样他就不用再说这些话,诱惑她对进入一个正常的人类生活。


    但是问题最开始出现在她身上,不是吗?是她忍不住接近人类的。


    穹默默在心里谴责着自己,她的确得为此负责。


    “请让我来吧”


    熟悉的称呼从背后传来,穹回过头,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绿眼睛。


    “让我来吧。”月娘轻笑着说道,“我还能醒一小会儿。”


    穹立刻松开了手。


    在数万年前,穹亲眼见证着月亮逐渐在人类的幻想中被赋予了治病救命是的神祇能力。


    此刻舒谅被幻觉中的东西中伤,由月亮来治疗当然是最合适的。


    “你可以吗?”穹担心地问道。


    “这是我的本能呀,我当然可以,只是治愈一个人类而已。”月娘笑呵呵地伸出绿色的藤蔓,触碰到了人类的脖颈,血渍和伤口如同春日的雪被融化,逐渐消失不见。


    “为什么只有他能找到我的那些法器?”穹突然问道,“月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想到月娘疑惑地晃了晃藤蔓,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概念不是我自己知道的,应该是”灰绿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不安的忧郁,“那一位放到了我的脑子里,我被他们抓住后,也许看到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然后,这个念头就突然到了我的脑子里面”


    穹突然浑身一冷。


    舒谅能帮她找到法器,或许并不是她或者他有什么特殊体质的缘故。


    而是那一位的安排。


    “所以你也不要太相信我给你说的话,也许我早已成为那一位的傀儡,我只是她的传声筒而已,”月娘轻声说着,“你们最好也别来救我,被救出来的我,或许也不是真正的我。”


    穹没有说话。她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称作朋友的存在本就不多了。


    “我会来救你的。”穹说道,“就算不是为了你,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残缺的月亮。”


    月娘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反驳什么,身影逐渐淡去。


    世界在此刻突然陷入了安静。


    人类陷入了昏睡,蝗虫们了无生机地躺在地上,而它们的神灵已经在这个世界之外。


    此刻仿佛只剩下穹一个人还醒着。


    就像在她的某些噩梦里,世界上曾经诞生了她意识和理智的人类都消失了。


    这是她最熟悉的世界,数万年来她从未移开过视线,但是此刻她竟然觉得比待在世界网上的那些岁月还要安静。


    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在她身边缓缓显现。穹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有点太恶心了。”晚踩在虫尸上的瞬间,晚毫无表情的面孔差点裂开,但又很快收敛起来,“您找到月娘了?”


    “对。”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被藏得很好,我只能感觉到她还活着,除此以外一无所知。”穹缓缓摇着头,“那一位,以及我的亲眷们,需要她。”


    晚的脸白了一瞬。他没有发问,但是立刻明白了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权柄是疗愈和庇佑,这也许是您受污染的兄弟姐妹,以及那一位需要她的原因。”


    “我知道,但是我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我甚至怀疑我能掉下来也是‘她’的手笔。”穹冷笑一声,“说不定我们每个人到最后都是‘她’的养料,只不过是先吃谁后吃谁有区别而已,吃这么多也不怕消化不良”


    “‘她’至少不会吃掉您,”晚不赞同地摇头,“再怎么说她也是”


    晚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母亲。”


    穹疑惑地看了晚一眼:“我没想到你比我更在意这套从人类模仿过来的伦理关系。那么她要这个人类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穹缓缓叹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会去找到月娘的你们这些伤残的就不要随便出去了。”


    “您需要负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可以帮您——”


    穹打断道:“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再出意外了。”


    晚闭上了嘴,神色却暗了下去——


    “本次异常蝗灾,主要受灾地区为各大中心城市,农作物受灾情况当前可控,治安管理中心正在逐步恢复城市秩序,请市民朋友切勿靠近蝗虫尸体,听从治安管理员安排”


    房间里有人打开了实时新闻播报。


    蝗虫在一瞬间结束了生命,但是它们带来的恐惧却还未消失。


    至少在这间观摩了蝗虫变异的房间里,几个人都迟迟没有说话。


    “我们先收拾吧。”余净说道。


    所偶有人默契地动了起来。没有人提要把刚才的那段视频发给应急指挥部


    那个画面实在太过邪异,就算研究农害昆虫的专家们见多识广,它们也无法解释这是什么现象。


    “刚才那只变异的蝗虫再说,让它进来?它是想进入这个房间吗?”余净发问道。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几个专家都在飞快地收拾行李。有几个准备出去再采集一些蝗虫尸体标本。


    变异蝗虫脓浆样的尸体就落在房间正中央的地上。过了许久,陈教授突然拿出来一个密封袋,她带上口罩和手套,走过去,把一部分尸体装进了袋子里。


    “不管它到底是什么,我们之后会把它研究明白的。”陈教授说着,突然给余净递过来一张名片。


    “小余,如果之后有兴趣转行,可以来我们研究所工作,我们有很多野外调查的工作,需要身体素质好,有安全行业从业经验的人。”


    余净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了名片。


    “如果之后需要我们农科院和生科院配合调查的事情,也可以直接联系我。你知道,如果通过你们的治安管理中心,一流程都会很长,”陈教授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少店这样的合作。”


    “谢谢您,我也希望能少一点。”


    余净深吸了一口气。几个专家都离开了房间,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里被蝗虫咬过的地方还有点疼,而且正在开始发痒,让她忍不住要去挠它。


    有东西突然触碰到了她的肩膀。


    余净猛得转过头,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空荡荡的墙。


    角落里有绿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余净再次猛得转头,绿色消失了,但是奇怪的是她的后背也没有那么疼了。


    这是什么情况?


    对,她得找人问问。这种超自然现象,找她肯定能得到答案——


    但是她要找谁来着?


    余净愣在了哪里,刚刚出现在脑子里的名字毫无预兆得消失了,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毫无头绪。


    过了好一会儿,余净摇了摇头,把这个看似不怎么重要的问题摇出了脑袋。


    专家教授们的工作结束了,她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她拿出了不久前查到的文创园区的资料。一切都显示这场蝗灾和这个村庄三年前的化肥事故,以及新建的文创园区有关。


    也许她可以从中找出这次灾难的幕后黑手。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好想快进剧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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