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裴述京拿出手机, 点进夏稚的朋友圈。
她还挺经常发动态的,吃饭点到好吃的菜会拍出来,参加学校的trip会吐槽风景不行, 还有一些抓拍合照, 有点傻气。
她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可爱,不是千篇一律的出片模板, 甚至有些抓拍都有些走形, 但真的很可爱。
夏稚笑起来怎么像一只小兔子。
她的脸颊红红的,又很像一只苹果。
裴述京回忆着自己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活泼,可爱,鲜活。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然后确信自己的心意。
如果想要寻找一个共度余生的人,裴述京想, 他或许可以试试与夏稚相处。
因为她那样可爱。
也因为,一旦想象她与旁人共度余生, 裴述京心底就会涌现一阵无端的酸涩。
车子引擎声音逐渐响了起来, 在庭院之外刹停。
黄色的跑车跳下来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她笑意盎然,漾出来的甜美比倾泻的日光更璀璨。
她回首和那金发混血少年道别,两个人关系显然亲近。
裴述京站起身,他轻眯了眼睛, 如猎隼一般的, 盯住猎物——那混血少年看着就极不正派,想来并非良配;而夏稚又素来爱哭。
总而言之,裴述京想,自己起码不会弄哭她。
裴述京深吸一口气, 低声吩咐助理:“把离婚协议收起来。”
“这件事不必再提。”
助理露出个惊讶的神色,然后迅疾地执行,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
而裴述京沉默地想,他的决策的确有误。
因为此时此刻的裴述京知道,那种酸涩,叫做,吃醋。
裴述京收起表情,将自己调整成温和到有些淡漠的样子。
“卡塔”一声。
门开了。
他的生命终于开始转动。
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有点怕他的样子。
她轻声说:“裴先生,好久不见。”-
“裴、裴述京?”
“阿慎?”
一叠声的叫喊。
男人勉强睁开眼睛。
沉重的疼痛与疲倦感觉袭来。
夏稚站在他身旁,眼泪打下来,温热甚至滚烫,落在裴述京面上,像是盛夏时刻的热意。
她哭得像一只红色的苹果。
一下子扑过来,枕在他的心口,有点抽噎地说:“你吓死我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裴述京感觉到心口有湿热的眼泪打湿,女孩伏下来的时候,头发散落,有清甜的蜜柚香气。
裴述京抬起手。
他说,醒来就见到你的感觉真好。
裴述京慢吞吞地坐起来,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他最后一个血亲含笑而终。
爷爷真的离去了。
手边的文件上,确认书上是他亲手写下的签名和指印,爷爷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
时针走到了上午11点钟,这就是爷爷离去的时间。
裴述京醒来,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直系血亲了。
父亲、母亲、爷爷,依次离世,其余亲眷,或是早年就撒手人寰、面容模糊,或是疏离远亲,并非真正亲友。
夏稚擦了擦他的眼角。
指尖是湿润的。
夏稚小声地说,爷爷把这个留给了我们。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对玉佩。
裴述京认出来,温声道:“这是他与奶奶的结婚信物。”
他凝视许久,终于又道谢,谢谢你,夏稚,你让爷爷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
谢谢你不计前嫌。
谢谢你扮演我的妻子。
夏稚迟疑了片刻,小声地说:“其实爷爷看出来了。”
在老爷子进病房的时候,他握了握夏稚的手,叹息道:“其实你与阿慎之间,来日方长。”
“这是我和阿冉结婚时的信物,那时候我们也是父母之言,婚前只见了几次面,”裴爷爷感慨,“我们感情不好,她另有喜欢的人,是世交家的哥哥,她的性子又很刚硬,我不喜欢。可后来我开始爱上她,然后她得了cancer,恶化得很快,三个月就走了。”
“我多活了三十年,带大儿子,扶持阿慎,直到现在。”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我们结婚的第六年,我才开始喜欢阿冉,然后她就走了。我总在想,如果我多疼爱她一点呢?现在,我可以去见她了。我们会重新相处——哈哈,她那个世交家的哥哥这会儿还活着呢,估计还有好多年可活,我就先下去了。”
“阿慎一定埋怨我。我晓得,我不够温柔,嘴巴也坏。”
“但我也晓得,他喜欢你,”裴爷爷笑嘻嘻地,“上次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你们会过得很好很好,虽然现在你还不喜欢他。”
“不是的,”夏稚忽然打断,“不是这样的,我分明喜欢阿慎的。”
她的话语又急又快,就像是忙着争辩。
爷爷望过来,垂垂老矣,眉目却依然清明,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言语真伪,精神矍铄。
他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按了按呼叫铃。
路易斯走进来,把一个密码箱拿过来。
老爷子拍了拍箱子,叮嘱道:“我的遗产,全都给你。”
“遗嘱也在里面。”
裴述京站在门口,眼含热泪,但不说话。
他屈下身子,惯是挺拔的脊背,现在弯了。
裴述京的声音很颤:“爷爷,小时候您这么背过我,现在,我背您过去。”
小时候故作成熟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挺拔模样,笔直如白杨。
他背着爷爷,稳稳当当地走向临终室-
夏稚总是在想,一个人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从前,她会反复回想起母亲亡故的模样,曾经参选港姐的惊人美貌已经迅速枯槁,她死掉的时候似乎对世界充满不甘。
而聂刻柏的父母故世,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裴爷爷却是有条不紊地,走向了自己的终点,但无论如何,死前的一瞬间,他亦是有些难舍。
夏稚不由自主地望向裴述京。
他的眼圈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湿漉漉的睫毛成簇,一边看遗书,一边笑。
男人拿住遗书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然而那种被逗笑的表情里,眼神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悲拗。
“你务必要把裴氏发扬光大,否则我死不瞑目。”
“另外,裴氏不许出现劈腿出轨等不伦之事,不许作奸犯科,不许违法犯罪,以上你给老子务必牢记。”
裴述京顿了顿,继续读下去,神情有点忍俊不禁。
他看下去,睫毛上坠满莹润的眼泪。
再见了,爷爷-
办理爷爷后事的程序不算复杂,领回火化骨灰——老头子不要葬在这儿,他亦有自己的主张。
裴述京和夏稚打开保险箱,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阅读了那份吊诡的、老顽童写下的遗书。
然后,满屋子人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但是。
经过公证的遗嘱,饶是再古怪也要执行。
裴述京和夏稚替爷爷办完了身后事,按照老头的要求,他葬在祖坟——和妻子合葬,他也葬在北爱——和自己的儿子儿媳待在一起。
甚至还被烧成了胸针。
因为,爷爷要求自己要经常见证一些裴氏的大场面。
“——不肖子孙,裴氏重大场面之时,务必别上胸针,胸针在,如老夫在。”
两个人互相安慰:“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然后一一照办-
飞机启程的前一天,夏稚和裴述京无所事事。
苏黎世的天空不算湛蓝。
但他们心情不错。
纵然他们两个人都在瑞士念书多年,凑巧的是,二人都未真正像游客一样完成城市的游览。
裴述京是没时间,夏稚是没心情。
现在,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观光客,按照攻略,游览着这座久负盛名的城市。
搭乘电车,尝了v家的巧克力,礼盒装的包装精美,每一颗都是好看又不同的口味。
长廊上熙熙攘攘,他们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始终并肩而行。
天鹅慢悠悠地飘在湖上,他们贪看片刻,便起意去租了一只船。
按照攻略所说,在湖上游船,无疑是苏黎世必玩项目,悠闲又自在。
裴述京从包里拿出一只巨大的法棍,有些孩子气地,要喂完这片湖上所有的天鹅。
夏稚翻了个白眼:“有没有可能……游客早就把它们喂挑食了呢?”
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没想到裴总旅行的时候是这种风格——纯粹的游客。”
裴述京不为所动。
他穿亚白色的衣衫,即便是冬季里,好天气也会带来丰沛的阳光,并不会觉得很冷。
今天云层稀薄,极目远眺,还能看见遥远的峰顶,上面顶着白雪皑皑。
这是又一个冬天了。
夏稚的手机叮咚一响,有新的消息跳进来,是入职通知的邮件。
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晃了晃:“假期可以结束了,我要去入职了。”
裴述京眉毛微动,眼神却并未冷却,反而有些平和。
他友好的提出了建议:“其实非洲那边气候不适合你的身体,如果是为了躲避我,现在——这个担忧应该不需要存在了。”
“因为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裴述京说话的时候,眉眼沉静,就像是平静的苏黎世湖。
“你不必担心手续问题,因为Rosi女士是我的商业伙伴,她可以帮忙解决大区调动的问题。”
夏稚摇了摇头,婉拒:“我也有自己想要尝试的事情啊。”
比如慢慢看遍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裴述京点点头,男人不再多言,专注地喂白天鹅。
洁白的手指捏住法棍,揉得细碎,轻轻抛出去,丢给天鹅吃,清浅的风吹起来他的碎发。
没有打理造型的头发柔软,比素日西装革履的样子更好亲近,甚至有些男大的味道。
露出几寸腕骨,青筋微起,表盘盖住的地方,在动作间露出边角。
夏稚终于看清楚。
上面的刺青纹身,是一行小字。
Bed in Summer。
夏稚眯了眯眼睛。
像是感受到视线,裴述京欲盖弥彰地转了转表盘,调整到最初的位置,尔后,擦干净手。
复而从包里取出来个东西。
夏稚微微探头,想看清那是什么。
柔软的真皮项圈,上面的吊坠一动,便折射出漂亮的光线。
波光粼粼仿佛是这choker的呼应。
细碎的光芒并不刺目,却难以忽略。
夏稚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而裴述京忧心忡忡地问:“把这个丢进湖里会触犯环境法吗?”
好像是个冷笑话。
夏稚捧场地笑出了声。
裴述京也笑了一下,仍然是那种很赧然的笑容,清浅,真挚。
薄唇露出笑意。
却又转瞬即逝。
男人正色道:“很抱歉,我做出了一些有悖你主观意愿的事情,对不起。”
夏稚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请。”
男人略低敛了眉眼,像是有些羞愧地,心虚地左看右看,然后伸出手。
骨阔漂亮的手打开来,指缝中透露出些许阳光,像是穿越云层的,久别重逢的温暖。
他打开手。
项圈坠落下去,打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发出细微的“扑通”声音。
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湖面吞下了这突兀的“流星”,略有些沉重的铭牌就这样坠入湖底。
Kingsley & Elfa。
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然后同样没入湖泊。
不是幽深到几乎无光的深海。
是温暖,和煦,几乎不会掀起风浪的苏黎世湖。
裴述京甚少做这样的事,竟然耳廓泛起红色,有些心虚,生怕被旁人发觉,甚至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他的侧脸好看,抿起的唇,与流畅的眉骨衔接笔直的鼻梁,眸光熠熠生辉。
夏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
滚烫。
“对不起。”
像是被封印的梦魇,被猝然放出而罹患分离焦虑,压抑许久的顽劣迸发。
裴述京深感抱歉。
他像小孩一样低垂着头。
夏稚笑出声音,温声说,没关系,我赦免你。
“我是说,所有的过错。”-
几内亚炎热几近流火。
京市凛冽料峭。
轰鸣起落的飞机上,点点繁星夹杂着苦寒的雪片。
空姐走过来,屈膝温声提醒:“航班即将落地,夏女士。”
窝在毛毯里翻阅着书本的女孩,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的声音糯糯的:“好的。”
空乘依次提醒其他乘客,商务舱内人不算多,这场飞行格外安静。随着即将落定,机舱内逐渐喧闹起来,夜灯灭下去,逐渐换成明亮的灯盏。
夏稚伸出手,按灭了阅读灯。
随手把诗集搁置一边,她开始整理东西,手机信号接地,跳出一些运营商的欢迎短信和各类营销广告短信。
夏稚忽略掉。
就像忽略那些来自夏正松以及所有夏家人的问候那样——三年前她和裴先生离婚,消息传回国的时候,有人看笑话,夏家人却是恨铁不成钢,捶胸顿足自己错失金龟婿,甚至还要再找个远方表妹送过去。
后来,更是因此和夏稚断绝关系,生怕因此受到牵连。
毕竟,传闻中说,夏稚触怒裴先生,所以才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
以上种种,夏稚都懒得处理。
她在非洲过得不错,工作亦是出类拔萃,已然升任m7。这次回国,是为了休积攒了三年的年假。
许久没有回国,夏稚心底有些期许。
她把诗集收进托特包里,指间的戒指折出光亮。
飞机落地,滑行。
舱门打开。
有人站起来,邤长的身姿,笼出一隅阴影,将夏稚掩住。
她抬起头。
口罩盖住的大半面容,唯有极盛的眉骨下,一双漆黑的眼眸,轻而易举地映出她的讶异。
男人率先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包。
“好久不见,”裴先生声音微沉,“说好的,你若是回家,一定接你。”
只是一想到来接你回家,我就雀跃的,从航班起飞就开始接驾。
裴述京笑了笑。
口罩下的表情并不难猜,因为他的眉眼弯如新月。
而夏稚露出久别重逢的笑。
他们已经的确很久未见,签署的离婚协议上,隐藏条款不为人知。
女方拥有随时可重新享有婚约的权利。
而现在她说,我要回家了。
低下头,他们交握的手,指间婚戒,亮得让人想要流下眼泪-
钺山寂寂。
壁炉发出的哔啵声音微弱,却让人觉得无端安宁。
裴述京念完那首诗。
bed in summer。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像是留声机里穿越时空的叮咛。
夏稚蹭了蹭他的心口。
胸腔的共鸣震动着,像是震落枝头未消融的积雪。
In winter I get up at night。
冬天我总起得很早。
……
In summer quite the other way。
I have to go to bed by day. 我必须在长日白昼之中躺在床上。
I have to go to bed and see . 我必须上床,我必须去看——
夏稚扬起眉。
裴述京的双眸,在白净的钺山积雪映射之下,透过窗明几净,显得透亮而直白。
他的声音尾调喑哑,像是最致命的引诱。
他含着笑意,吻上。
用很低微的嗓音说完那句被改写的诗句:“……to kiss my kitten.”
夏稚咬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含糊不清的吻:“To have to go to bed by day? ”
Sure。
京市的雪纷纷洒洒地飘下来,钺山的积雪越发浓重。
白昼长日无尽。
世间陷入寂静的白色。
这是世界上奇怪的温带,楔子一样嵌入的,拥有最小面积的赤道。
现在,热意正在滚烫。
这一次。
每一次。
我们已经开始相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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