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与贞男一样的眼睛。可贞男怎会在此。
是他还不够安分, 让谢家主心生不满,要以贞男来敲打他吗?
无须如此的。他如今这般模样,活着也是会叫人指指点点, 用唾沫星子淹死的。除了一死, 世间已无他的容身之处,他的妻主, 早已将他舍弃。
孙氏神情恍惚的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有泪光。他在哭什么呢?真是傻孩子啊。
可谢家主真的会让他见到贞男吗?
还是说,这是一场梦?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贞男了。久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都觉得陌生。
又或许,眼前之景是人将死之时的未了的执念。听说,人死前总会陷进未了之事里,他原以为他会看见赵扶鸾的。
她曾是他年少时的憧憬与神往,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和那一句不曾有几分情意的话。为何他与她会走到这般田地呢。
贞男……
离家这般久,他还好么。
孙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想要触碰眼前之人的手。
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孙氏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这梦, 当真是个仁慈的美梦, 竟没有落空,那人坐在他身边,仍凭他抓住手,垂目不语。
孙氏口中的木丸被取出了,孙氏顾不上是谁取出来的, 这梦对他而言, 太过奢侈奢望,他的声音又哑又急,“贞男……你独身一人在外,可还安好?是何人让你来的?你为何要到这玄武城来, 谢家可有对你做什么……”
孙氏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始终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孙氏的话倏然止住了,他想起来了,他给了贞男很重的一巴掌,他亲手将向他寻求庇护的贞男逐出了家门。
孙氏惨然一笑,十分难看,“……是了,你该怪我的。”
“父亲……”那人低声轻唤。
这声音,不是贞男。孙氏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寒冷刺骨,生生将他从一厢情愿的幻梦中惊醒。
谢蛮抬手摘下了面纱,他望着孙氏的眼睛,沉静而悲伤,如同融化的雪水。
看清他的面容后,孙氏好一会无法呼吸,他猛地把手缩回来,他肝胆俱裂的望着那人。
像,太像了。
孙氏说不出话来,明明口中木球已被取走,他却如同被死死扼住了咽喉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与贞男七分相似的人,唤他父亲,他看起来比贞男大一点。
他、他会是谁?!他为何唤自己父亲?!
有什么呼之欲出,彻骨之寒笼罩着孙氏。
孙氏面无人色,呼呼的喘着气,像破败陈旧的风匣,在震悚战栗中将要散架,却又堪堪悬着一口气,将散不散。
谢蛮轻轻揭开了孙氏身上盖的薄被,鼓起的那处没有遮挡的显露在眼底,孙氏圆润鼓胀的肚腹上纵横着几道疤,谢蛮伸手想要去触碰。
这样的动作太过于熟悉了。
与谢玉珩如出一辙。孙氏面有惊怖之色,本能的想要蜷起身体,想要藏起那斑驳骇人的凸起。
那是异于常人的丑陋不堪之处。
可他身上带着锁链,又能藏到哪里去。他极尽全力也不过是把锁链弄得哗哗作响。
“别动。”谢蛮低声道。
孙氏脸色青白,羞耻与难堪令他生不如死,他不再扑腾,犹如被放了血还剩下一口气的鸡雉般,气息奄奄的陷在绵软的褥子中,一副衰颓无力之相。
谢蛮的指尖落在一处狰狞的刀疤上,他的手在抖,声音艰涩,“父亲……此处有一道疤,是因我而有的。”
烛火噼啪燃烧,谁也没有说话。跃动的火光映出困兽的影子。
谢蛮重新将那床薄被盖了回去。那异样肿胀的身体其实是盖不住的。谢蛮却觉得,父亲脸上的血色似乎因此恢复了一些。
“父亲,谢城主今日与家主言说,欲在冬祭大典上献祭身怀灵肉之人,以求飞升长生。我知家主在为城主做事。”
“可我……我不能负了她。”
谢蛮跪地叩首,拜别父亲。
谢蛮将要离去时,孙氏挣扎着,发出了嘶哑如兽鸣的声音,“她……她待你好吗……”
“极好。”谢蛮似哭似笑。
无声的跛脚老仆重新将木丸塞进了孙氏的口中。
谢蛮别过头,没再看。他走出了门,不曾回头。跛脚老仆紧随其后。
二人走后,吴祎从暗处现身。
听雨阁,往日是暗探们无法深入的地方。贞男的父亲孙常安孙氏自从进了谢府后,便没有离开过听雨阁。听雨阁外守卫严密,不是保护,是禁锢。
今日谢蛮出现,守卫却格外松懈。是谢玉珩有意放纵,还是谢蛮一人所为?
谢蛮身边那位跛脚老仆不简单,看似跛脚,气息却十分沉稳,应当是谢府蓄养的死士。
是为了监视谢蛮?
不对,若是为了监视,无需死士,只需要表面忠心无害的懂事仆役便好。
不是为了监视,那是为了……
为了保护么。
谢蛮与贞男容貌相似,他还唤孙氏父亲。这谢蛮,居然真的是贞男老哥?
看样子贞男老哥似乎混得不错?
真是没想到,兄弟、父子,竟会在谢府相聚。
吴祎走到孙氏榻边时,孙氏一动不动,仿若未觉。
“孙常安。”
吴祎唤他,他毫无反应。
吴祎拔掉他口中木丸,晃了晃他,孙氏神情呆滞,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衰败,对于吴祎的出现,毫不关心,毫不在意,毫无反应。
吴祎瞧了他一会,开口道:“贞男在我手上。”
孙氏动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吴祎。
“是谢家主让你来的……”
吴祎亮明朱雀令,“不,是老乡。”
孙氏的神色变化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朱雀令,朱雀刑官。
可朱雀刑官又如何,他的死期早已宣判,孙氏眼中无光,一片黑寂,他哀求道,“带贞男走……”
这是孙氏最后一丝期盼了。
他已有了死志。
吴祎看了他一会,没有应允,只说,“贞男很担心你。”
廊外传来动静,又有人朝听雨阁来了。
听雨阁今夜真是很热闹。
吴祎把木丸放回来了孙氏口中,示意他安静,“嘘。”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喜欢珩蛮CP
第42章
螺钿镜映出了一人半面覆着绛红彩纹的容颜, 幽微的烛火下,仙凡难辨。
这彩纹一点点刺入肌肤时,是真的很疼啊。好在, 疼得值当。
乌狩擦掉唇上的靛青, 失去异彩遮掩的唇苍白无华,显出几分重病缠身的模样来。
她自小就有血虚之症, 可她身为神使, 怎能有令她也束手无策的痼疾。乌狩凝视着镜中之人,重新点上了靛青。镜中,不曾有沉疴难愈之人,只有威严风光的神使。
门外传来嘶嘶的声音。似蛇的吐息,不过,那并非蛇。
那只是个药哑了的贱骨头。
乌狩扫了眼门口,她声音不高, “进来。”
门开了,那人膝行进来, 垂着头, 恭恭敬敬的将密信呈给乌狩。
乌狩看过密信所写,那是城主谢玄襄差人递来的。她已决意将冬祭大典提前,在朱雀使团抵达前,斩来使,祭神明。
老东西能下这般决定, 还真是要多亏了谢家主的犹豫不决、心慈手软。
呵, 曲宴后老东西和谢家主的密谈也当真有意思。
“阿珩,若不是万载楼管事拿不准主意,留了心,差人向我回禀, 你打算何时告诉我,你的信印落在吴祎手上?她一个朱雀人拿着我玄武城谢家主的信印招摇过鬼市万载楼,这般大事,你竟瞒着我!”谢玄襄语气极重。
“姨母,此事我能处理好。”谢玉珩压着声。
“如何处理?连信印都守不住,你要如何处理?如今,那一行人只怕知道的太多了,牵扯出赵家事小,若是耽误神明相授、接引飞升,我数年心血将付之东流,我所谋大业亦功亏一篑,阿珩,你一向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此事你当有分寸。”
“姨母,冬祭大典不会有任何变故,听雨阁的祭品已准备妥当,姨母的飞升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除了那听雨阁的孙氏,还有些人也应该永远闭嘴,你说呢,阿珩?”
“……朱雀使团已在路上,玄武历来不曾有斩来使之事。”
谢玄襄笑了一下,“待我飞升之后,这城主之位便是你的,你是将要做城主之人,何故如此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左右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有何可惧。”
“姨母,莫说此番有朱雀刑官在,便是单一个蓝梦泽都需慎重行事,蓝梦泽背后是蓝鹤嬴,她毕竟是朱雀城城主。”
“待我飞升后,区区一个朱雀城城主,不足挂齿。阿珩这般为朱雀人开脱,可是因谢蛮之故?我记得这孩子流的可是朱雀人的血……”
“姨母!此事与他无关,玉珩所言,皆是为姨母考量……”
“好了好了,既如此,若朱雀人安分,留着性命也无妨。我乏了,你回去吧。阿珩,不要让我失望。”
“是。”
冉冉升起的旭日与日暮西山的颓日针锋相对,光与影相互吞噬、撕扯。
谢玉珩离开后,谢玄襄示意乌狩出来。
“祭司大人觉得,谢家主的心思在何处。”
“谢家主的心思,乌狩怎敢揣测。也许,谢家主有自己的考量罢。”乌狩淡笑。
“孩子长大了,总有些自己的心思。”谢玄襄如是说道,乌狩却见她的眼神冷了。
乌狩将密信在烛火上点了,密信化成灰烬,她唇边含笑,心情好极。
哈,什么朱雀刑官,什么城主妹妹,都去死吧。坏神明的事,便应该见鬼去。
乌狩在镜中看到了偷偷抬起眼看她的哑人,乌狩扬手一巴掌将人打翻,那人吃痛得发出嘶嘶声,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很是狼狈凄惨的模样呢。
乌狩看着她,笑意愈发浓。
这人从前也是有名有姓的,应该是叫做宁仪,不过这不重要了,她如今只有一个名字“蛇女”。蛇女家中曾经是很富贵的,蛇女亦是自傲。蛇女的嗓音极为好听,过去,许多人唤她小百灵。
乌狩幼时,父亲投井而亡,母亲重病缠身,乌狩不足十岁便要四处卖唱,为母亲筹措药钱。乌狩不敢在邻里附近卖唱,总是天没亮,就走很远的路,去别处卖唱。
若是不走远些,街坊邻里都会朝她扔菜叶子、吐口水。概因她是从男子腹中降生的。
玄武城注重祭祀通灵,唯有女子可进入神庙,将女子生育视为正统。玄武城不似朱雀城那般,由男子服用孕果,孕育孩子。玄武城之人,将从男子腹中养育出来的孩子视作污物。
乌狩是街坊邻里眼中的污物,她不是正统干净出身之人。
乌狩的母亲滑过胎,医官都说母亲此生再难有孕。母亲太想要孩子了,母亲弄来了孕果,偷偷让父亲服下了。
乌狩是父亲服下孕果后诞下的孩子。父亲生下她,邻里街坊议论纷纷,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呢,哪个正经人家的男人生孩子?从男人肚子爬出来的定是个龌龊货,是脏东西,晦气得很。
这是玄武城,又不是那个放荡的朱雀城,男人生子成何体统?不像话!不像话!谁知道男人肚子里的是谁的种?真是坏了玄武人的血统!
这男人产子,还要脱光了叫人看他的肚子哩!有着身子都这般下作浪荡,何等的丢人现眼!保不齐有着身子的时候,还出去偷腥呢!
哪里会有好女人不自己生,倒让自己赘夫生!这一家定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呸,什么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让赘夫服下孕果,让男人产子,简直荒唐、荒谬!可笑!我看这一家子分明是心向朱雀的叛贼!不配做玄武之人!
这样的话,父亲听了六年。终于,有一天,父亲耳边清净了。
乌狩清晨打水时,看到了浸泡在井水里的父亲,她告诉母亲,父亲在井里泡汤。母亲尖叫着奔向井边,失声痛哭。
好奇怪。明明把父亲从井里拉了上来,父亲怎么还是不会动。井里头那么狭窄,是有些不方便动身,可是这都上来了。
父亲平躺在地上,皮肤好白,滑溜溜、冷冰冰的,像鱼一样。
不过,鱼在水里是很高兴的,父亲在水里高兴吗?
幼年的乌狩不知答案,她只知道这一日后,她便没再见过父亲,会给她做鱼汤的父亲变成了一条鱼,顺着望不见尽头的流水,游走了。
那之后,母亲病倒了。
街坊邻里的话又变了,说父亲是不洁之人,瞧瞧,让男子沾染亵渎女子方能进行的生育之事,便是如此下场,自己死了便也罢了,还克得妻主一病不起,死了都不安生!还留下乌狩那么个污物!
也不知这乌狩有没沾上她父亲身上的煞气!真是倒了血霉!怎会有人如此悖逆,竟让赘夫偷食孕果!这是要把街坊邻里都带衰啊!
乌狩年幼时不懂这些话,她只知道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家里的积蓄花光了。
她需要钱,那个年纪的乌狩只能去卖唱,父亲教过她一些曲子,咿咿呀呀的很好听,父亲哼唱时,母亲在旁边总是笑的。
好久没有见过父亲了,母亲也许久不曾笑过了。
那时的天好黑,路好难走,脚好痛,可她不能停下来,她停下来,母亲便会死。
有天日暮时分,又渴又累嗓子干哑的乌狩,带着一小包铜板风尘仆仆的回来。她想着这些铜板能够为母亲买好几副汤药了,她的脚磨破了,但她没顾上,她一瘸一拐的往家里去,心底是高兴的。她不想再听到母亲剧烈的咳嗽声了,母亲一咳,总会将手帕弄得通红。
乌狩还没到家,便被拦住了。
“哈,我听说琉璃街新来了个会唱戏的小东西,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那人衣衫华美,一看便是出身富户之人。乌狩知晓这人,她是宁府的独女,宁仪。
宁仪比乌狩大上几岁,目光轻蔑又冷然,她劈手夺走乌狩的钱袋,掂量了一下便远远丢开,她声音婉转动听,“你说,这些给你赏钱之人若是知晓你是不详的污物,还会给你钱么?”
那钱袋飞出去,铜板散得东一枚,西一枚,乌狩赶忙蹲下去捡,她手忙脚乱的去点数目对不对,还没点清,被一脚踹倒了。
乌狩倒在地上,被那人踩住了脸,宁仪穿着缎面鞋,神情倨傲又不屑的俯视着她,“再让我听到你去唱戏,小心我药哑你!呵,什么脏东西也敢唱名戏雅乐……”
乌狩后来才知道,宁仪最自得的便是自己的好嗓音,她的名戏雅乐唱得极好,为坊间所知,可不知是何人的话传到了她的耳边,说琉璃街有一卖唱女,其音绕梁,远胜宁仪。
后来母亲死了。
乌狩没有再卖唱。母亲病重的这些年,家中搜罗了一些医书。乌狩带着那些医书,离开了家,四方学医。
后来,她成为了巫医。再后来,她成为了大祭司。
宁家败落了。宁仪落到了乌狩手中。
乌狩研制出的第一副哑药,灌进了宁仪的嘴里。
一大碗的滚烫的汤汁灌下去,宁仪涕泪横流在地上痉挛打滚。嘶嘶的叫声才与她相配啊。
这感觉,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乌狩记得宁仪刚药哑时的眼神。
起初, 她还敢恨,敢怨,眼睛里有毒光, 像随时想要扑咬主人的毒蛇。她似乎还觉得家中会想办法将她救走。
她那一点硬骨头是何时彻底瘫软的呢?大概是亲眼瞧见自己的母亲垂涎欲滴地从父亲身上剜出灵肉大快朵颐, 末了擦擦嘴还跪在祭司府叩首言谢的模样时罢?
那残存的骨气一下子成了无用的脓水,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再不能拾起, 她像没有筋骨的面人,伏在乌狩脚边,摇尾乞怜。
乌狩不曾挖去宁仪的膝盖骨,不过,那日后,她在乌狩面前再也不曾站起来过。
乌狩已然开恩了,她信守承诺, 放了宁仪母亲一条生路。
宁家败落,并非乌狩授意, 只是, 人登上了高位,自然有人忧她之忧,想为她解忧之人,那可真是不胜枚举。宁仪之母只想求活,她半个字没问起宁仪, 乌狩成全了她, 她想活,乌狩便让她活得长长久久。
乌狩将被喂下孕果的宁父送到宁母手上。只要宁母服下灵肉,便可离开。
宁母动刀时,宁父醒着, 睁着眼瞧着自己的妻主毫不犹豫将刀刺入了自己肚腹上。
尖刀像划开豆腐一样。
宁父抬起了手,不知是挣扎还是乞求,宁母许是觉得他挡了自己的生路,她拔出刀来,刀尖刺中另一处地方。
正中心口。
宁父没有发出声音,抬起的手颓败的垂了下去。
宁母狼吞虎咽的服下灵肉,她毫发无损的离开祭司府时,宁父灰败僵冷的躺在尘土里。
真是很可怜呢。本来只是切开肚子,还不一定会死的呢。
乌狩叹息着将那破开的肚皮缝合上了,又让人将宁父拉出去好生葬了。
至于宁母,她的确平平安安的离开了祭司府。不过,没几日便无人见过她的踪迹,都说呀,这宁母是去寻仙问道了。
倒是有人在河水里捞起了一具面目模糊无法辨认的尸身,谁晓得是哪个不长眼的,往人要喝的甜水里投水自尽,死了也不安生,净给活人添麻烦!邻里皆怨声载道。
宁母的模样,乌狩已经记不清了。
宁仪应该是与她长得很像的。不对,哪里有什么宁仪,只有蛇女。
蛇女在扇自己耳光。向来如此,乌狩若是给了她一巴掌,她便要自己动手,直到乌狩说停为止。
乌狩抬手挑起蛇女的脸,蛇女的眼睛睁不太开,浮肿鼓胀面颊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她面上交叠的掌印要沁出血色来,她的鼻梁已经歪了。
乌狩可没有这般用力,蛇女的鼻梁是她自己打歪的。
乌狩笑了。
“怎的这般狠心,我记得,你从前是很爱惜自己这张脸面的。”乌狩温柔的拍打着蛇女的脸颊,“这副模样,不是存心是要污了我的眼睛么。”
蛇女发出了微弱喑哑的嘶鸣声。
——乌狩将她的面孔踩在了足下,神情愉悦,“这般,便看不见了。”
这些人不是将她当作不堪入目的污物么,她偏要做万人敬仰的神使。
神使不该在这贱骨头身上耗费心力,乌狩的脚碾过蛇女的鼻梁,哒的一声轻响,兴许是骨头断了吧,暗红的血淌了蛇女满脸。
乌狩将鞋底的血渍在蛇女身上蹭干净,蛇女像一团死物一样瘫软在地。
就是这样的人,从前竟敢在她面前叫嚣,真是可笑。
乌狩披上白纱出了门。听雨阁的产牛,该验货了。
听雨阁的产牛,是乌狩最喜爱、最上心的“神赐之作”。这孙氏不同于其他人,他的腹中不止一团灵肉。
明明是一样的汤药灌下去,其他产牛腹中只会生出一团来,孙氏腹中却生出了好几团,同样的月份,大小是其他产牛的几倍。
老东西飞升还得“仰仗”这产牛腹中之物呢。
乌狩来带了最后一副汤药,听雨阁里,产牛很安静。
乌狩把那副汤药灌进孙氏的嘴里,他没有挣扎。这人起初是尝试过偷偷吐掉的,不过被发现后,重新撑开嘴多灌了两碗,便不敢了。
汤药灌完,乌狩今日兴致好,难得有几分耐性,她发现了孙氏红肿的眼睛,有些新奇道,“你哭什么,你服的汤药,可是用最好的药材熬制的。”
孙氏没说话,乌狩本也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她将湿润的木丸按进他的舌根。
这人本该与万载楼产棚里头的产牛一样,被灌下哑药的,谢家主不知犯了什么病,不让。谢家主还真是,总爱在一些小事与她反着来呢。
就是不知冬祭大典后,谢家主还能不能再与她反着来。又或者说,冬祭大典后,还有谢家主吗?
真是愈发叫人期盼冬祭大典。
乌狩摁了摁孙氏的肚子,他无声颤抖,乌狩轻笑,“别怕呀,冬祭大典,很多人陪你的。乖乖死,我会给你留全尸的。瞧瞧你腹上的疤痕,真是难看,朱雀城医官的缝合术,着实差劲,我缝得可要比这漂亮多了。”
乌狩步履轻快走出了听雨阁。她披着雪白轻纱,夜色下,像途经人间的谪仙,不染尘埃。
在暗处的吴祎抬手,这个距离在射程中,她有把握能一箭封喉。这机会太难得了,谢府守卫松懈,乌狩一人落单。
吴祎要按动机括时,一直潜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动了。
她抓住了吴祎的手,制止了她下一步动作。是蓝梦泽。
她的眉眼间有缺觉的不耐,做的偏偏是按捺性子之事,她不赞同的冲吴祎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长明!不可!”
快要超出了最佳射程了,只需要一箭……
吴祎与蓝梦泽对视,蓝梦泽没有放手,她语速极快,“你若现在动手你我二人或可全身而退,可寒镜,还有那两个人呢。”
超出袖箭的射程了,已经错失暗杀的乌狩的最佳时机。乌狩走远了,雪白的影子隐匿于暗夜。
“松手,我没有要动手的打算。”
两人近在咫尺的对峙着,蓝梦泽狐疑的看着吴祎,她方才的眼神分明……两人僵持着,蓝梦泽片刻后方松开了手。
吴祎解下袖箭丢给蓝梦泽,“真的没有。”
袖箭是空的。蓝梦泽接住袖箭后察觉到了不对,她有种被吴祎耍了的感觉,“你……”
“我就是想知道,你不睡觉跟着我作甚——原来是怕我一怒之下血洗谢府?”蓝梦泽的跟踪其实很隐蔽,吴祎也不是很确定,故而用袖箭佯装要射杀乌狩以此试探。真的让她试出来了。
蓝梦泽沉默须臾,将袖箭还给了吴祎,“长明,你方才动了杀心。”她很肯定。吴祎不常在刑狱司外杀人,但她杀人时的神情,蓝梦泽见过,适才吴祎的样子与她记忆中如出一辙。
“……是,我确实想杀乌狩来着,但也没有一定要在今夜杀她。”现在杀了乌狩,还会有下一个,只有连根拔起,才不会死而不僵。
吴祎看似坦然,却也滴水不漏,未曾吐露分毫自己的安排。
长明真的很狡猾,听她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蓝梦泽最恨她这样拒人千里,明明与吴祎同行之人是她,为何有些事情只要她不问便不与她言说。问了,也是轻巧的揭过去。
悉数道与她又如何?说一句蓝梦泽我需要你又如何?!
月色下,蓝梦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翳与寒意,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出声,“你有把我当作友人吗?”
吴祎收起袖箭,目光掠过蓝梦泽恼火的脸,有些讶异。这个问题跟眼下的情境没有半分干系。
蓝梦泽不待吴祎回答,又不留余地的追问道,“从始至终,你只是把我当成蓝鹤嬴的妹妹是吗?”
“……你本来就是蓝鹤嬴的妹妹。”
“你避重就轻!你明知道我问的是……”蓝梦泽气势汹汹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吴祎用一个字打断了她,“是。”
蓝梦泽气结,她握着拳,忍了又忍,“你敢说,你对我从无半分友人的偏袒么?!”
吴祎没有立即回答她,蓝梦泽欲乘胜追击,吴祎叹了口气,蓝梦泽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吴祎抢在蓝梦泽发话前堵住了她的话头,“你是我顶头上司的亲妹妹,我若对你有些许的照顾,不过也是十分稀松平常之事,你不必挂怀。”
“好一个不必挂怀。”蓝梦泽逐字念出声,她紧握的手松开了,她取出了蓝鹤嬴的城主令,“是这样公事公办就好了,现在——我以城主令命你不得杀玄武祭司乌狩。”
蓝梦泽持城主令,见此令,如见蓝鹤嬴,这是死命令。吴祎一日是朱雀刑官,便一日不能违背此令。
“蓝梦泽!”
“接还是不接?”蓝梦泽只问。
“你不能这般!”
“我为何不能这般,你说了,我是蓝鹤嬴、蓝城主的妹妹,你该知晓姐姐交我城主令是何意,你不接也要接。”
城主令一向是用来制衡朱雀令的。
闹了不愉快的两人没惊动谢府守卫,一路无话,返回了客舍。
吴祎倚在凭栏边,望着蓝梦泽那屋,她进去没多久,也不知今夜她能否好眠。
贞男蹑手蹑脚的抱来吴祎的披风,他安静的放下便要扶着阑干下去。
但他下台阶慢吞吞的,一条台阶几回头。
吴祎看见了。
“过来。”
无需知名指名道姓,贞男便很听话的噔噔噔踩着木阶上来了。
他站在吴祎身边半丈远的地方,没有靠很近,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什么。也兴许是怕吴祎给他从楼上扔下去。
吴祎笑他,“哪有给人送披风,不帮着披上的。”
贞男赧然,慌忙抖开披风围着吴祎团团转,手足无措的将披风拢在吴祎肩上,他怕压到她的头发,轻轻的挽起她垂落的发丝。
发丝滑过指尖,又凉又痒,贞男蜷了蜷手指,脸颊到耳根红红烫烫的。
“好闻吗?”
她慢条斯理的问,贞男仿佛火树银花般嘭一下炸了,炸成了一片万紫千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冬祭大典正祭在即。
玄武城的冬祭大典素来是提前测算了吉日与天象, 以往都是等降过一场雪后,在瑞雪中开始冬祭。
今年的冬祭大典较之往年,有些不同。冬祭大典的日子提前了, 眼下还未曾落雪呢。
不过无人有异议, 祭司大人可说了,新定下的日子, 是神明降世的大吉之日。只要能迎来神明, 将筹备已久万事俱备的冬祭大典提前几日又何妨?
祭司大人一身医术皆是万青女梦中相授,她可是神使,可通传神谕,祭司大人都如此说了,那还有假?
谁不想瞧瞧神明的模样?若是能得神明垂怜,求得长生,将是何等的幸事与美谈。
今年冬祭大典的礼制规格前所未有的盛大, 一切井然有序,并不因祭典的提前而显得仓促潦草。
玄武城耗费数年新修的神庙群壮阔巍然。人置身其中时, 会生出渺小微茫的感觉来。
还未到吉时, 玄武各世家家主都携族中出挑后辈抵达了玄武神庙,世家的仪仗铺成在神庙前,城主未至,无人可进玄武神庙。
玄武神庙便是万青女庙,神庙乃玄武城的立城之本。
据玄武志中所记载, 玄武城的初代城主容霈月于风雪夜踏云梯而登仙。后来曾有数位百姓见过她, 羽衣乌发,容貌长春,成仙后的她途径玄武饱受大旱折磨的饥荒之地,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天降甘霖,久旱之地瞬息生出青苗,生民免于析骸而爨。
人们为救灾救难的容城主立了神庙,容城主少时喜着青衣,人们将她尊称为“万青女”,万古长青,千秋不朽。既是歌颂容城主的无量功德,亦是为世人祈福,祈盼神明护佑,顺遂无虞,长生久视,免于灾痛。
一座座的神庙立起来,玄武城愈发重祭司、通灵,推崇鬼神之说,专研长生之术。
自谢玄襄成为城主以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城主痴迷长生之术、渴求飞升,上行下效,更是人人想求长生永寿。
长生有什么不好呢?谁想做个短命鬼呢。人生一世,年华何其短暂。富贵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若能与天齐寿,万般富贵,尽在掌握。谁不求长生,谁是蠢蛋。精明的世家之人将这账盘算得门清。
有些消息灵通的世家私底下都在传,今年的冬祭大典,是城主的大日子,谢城主将要飞升。城主飞升可是头等大事,若是自家能得到神明照拂,分得一杯羹,享千秋万载之荣华富贵……
世家家主各怀心思,却又保持体面,恭候城主大驾。
鼓乐奏响,城主的仪仗到了。世家家主皆俯首静立,以示恭顺。吴祎和蓝梦泽毫无掩饰的目光就显得格外突出。
在玄武城中唯有女子方可进入神庙,且唯有世家之人方可从祭。
今日冬祭大典,城主府特地遣人请她二人前来观礼。未被延请的寒镜无法陪从,贞男与碎玉也不得来此。在玄武城中,男身无论长幼,必须远离神庙,否则这不洁之身便是冒犯神灵的污秽之物,是会引得神明动怒的。
据说,过去曾有人偷偷携了家中赘夫来神庙中祈福,可不曾想,那神庙坍塌,妻主与赘夫二人双双被压死在了废墟之中,被挖出来时,都不成人样了。人人都说,那是亵渎神灵的代价。
至于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新修不久的神庙为何无故倒塌,倒是无人深究了。
问就是神明显灵了嘛。神明雷霆之怒,凡人怎可多饶舌。
与之相似的事,吴祎听说过另外一个版本。房子倒塌就怪住在里头的人命中带煞气,只要里面住的人足够晦气不详,所用建材是否伪劣、造房子时是否有人从中捞取油水也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
吴祎还没有见过这般隆重的祭祀。一眼望过去,城主府的仪仗浩大,两侧随行的女使几乎看不见头,她们手捧祭器,衣袂轻扬,每一步都无声无息,极为稳妥。
谢玄襄在仪仗中央,身着庄严冕服,华美玉旒下的面容威仪庄重。乌狩在其身侧执绥,她一如既往头冠白纱,半面绛红彩纹,靛青点唇,着一身由鸟羽所制、宝石点缀的祭服,羽衣霓裳,云蒸霞蔚。
蓝梦泽哼了一声,想说倒是装出了几分人样,转头看到吴祎又想起来两个人那天夜里的不愉快,她都没先和自己说话,自己为何要自讨没趣,思及此,蓝梦泽悻悻然闭上了嘴。
谢玉珩于谢玄襄身后,额间琼英抹额赤霞流光,朱色的冕服似冉冉朝云。吴祎望着她,目光转到谢玉珩腰间,她腰间的玉符已经归位。
谢玉珩察觉到吴祎的目光,隐约有种被挑衅的不悦。
那日吴祎将她这玉符“借走”,说是“把玩”三日便还与她。结果这人竟拿着她的玉符堂而皇之的进了万载楼。她原以为是凑巧,玉符落于吴祎手中之事她本不欲横生枝节,万载楼掌事之人却将这事呈与了姨母,惹得姨母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人倒是还算守信,说了三日便是三日。三日一到,这玉符便放在了她书房案上。
现在想来吴祎恐怕早就知晓,这玉符是她的信印,什么先于使团抵达是为带家眷游玩,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是那蠢钝如猪的赵家在朱雀城露出了什么马脚,叫吴祎抓到了把柄,一路摸索到了玄武城。
哼。狡猾,还有些聪明。
可惜了。那日姨母虽应允不斩来使,这几日却频频调动暗阁之人,今日,只怕姨母要清理碍眼之人了。
这朱雀刑官碍眼,这仗着有个城主姐姐便目无中人的蓝梦泽亦是碍眼。
若是直接杀了二人,恐会与朱雀城为敌,若是那般,只怕再无退路。也不知,今日姨母会寻何名目发作。
谢玄襄步至吴祎与蓝梦泽面前,脚步微顿,她扫了眼二人,似笑非笑,“朱雀刑官与蓝少姬怎的穿了常服来。”
按照玄武冬祭大典的礼制,外城来使应当着最为隆重的礼服。
蓝梦泽心里憋着口郁气,她正想说她赏脸来就已是不错了,还敢挑,也不知是谁求着谁来,这破神庙一股子焚香后的难闻味道,闻着恶心。
吴祎率先答了谢玄襄的话,她看着谢玄襄藏在玉旒后的面容,坦然自若道,“至少穿了来。”
不算庄重甚至有些轻慢的回答,谢玄襄脸色有一瞬沉了下来。
乌狩在一侧轻笑,“朱雀刑官真爱说笑,只是说笑也该有个度,能幸观今日这般盛礼,二位应当上些心的。”
蓝梦泽用一种十分鄙薄不屑的眼神看着乌狩,“人谢城主说话了么?你叫甚么叫?”
谢玄襄未语,乌狩唇边的笑意一滞。
蓝梦泽没有放过乌狩的打算,说不过长明,还说不过一个装神弄鬼之人么,她毫不客气的讥讽挖苦乌狩,“阴阳怪气装腔作势的,我看你一身累赘,指不定心里多恼火我蓝梦泽爱穿什么穿什么,瞪着我作甚,呵,急眼了?”
“梦泽,好生失礼。你这般说话,祭司大人都笑不出来了。”吴祎碰了下蓝梦泽的手,蓝梦泽扭过脸,就是不看吴祎,但也没再继续呛乌狩。
吴祎很友好道,“来,祭司大人,笑一个。”
该死的朱雀人。好在,她们的死期已经择定了,就在今日。
乌狩笑了一下,笑意很真切,她对谢玄襄耳语,“吉时快到了。”
谢玄襄便未再多费口舌,她只轻轻颔首,“二位,好生观礼便是。”
城主的仪仗往神庙内前行,谢玉珩目不斜视路过吴祎面前时,吴祎手贱伸手去摸谢玉珩的腰上的玉符。
谢玉珩这一次反应很快,躲了一下,吴祎的手没碰到她的玉符,倒是摸到了她的腹部。
“软软的……”吴祎脱口而出,手还没撒开。
谢玉珩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吴祎手上,“……你够了!”
吴祎的手躲得飞快,谢玉珩的手指只堪堪擦过她的手,吴祎狡辩,“你先躲的。”
前面的谢玄襄听到了动静,似要停步察看,谢玉珩忍了,没发作,半分眼神没分给吴祎。
正祭的流程十分繁琐,入了神庙后,便是“迎神”。
碧玉的万青女神像立于神庙间,乌狩点燃了请神炉,跪于祭司台前。谢玄襄跪于神像前的蒲团上,谢玉珩跪于谢玄襄右侧,稍次其后。
众世家之人则跪拜于两边的事先拟定的拜位上,吴祎和蓝梦泽也被安排了位置,靠近庙宇角落的一侧。
外城之人无需跪神,蓝梦泽本也没打算跪,她嫌弃这蒲团不知几人用过也不肯坐。吴祎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蹲坐在蒲团上,还别说,这屁垫挺软的。
有礼官见此状冲吴祎直摇头,蓝梦泽看到玄武城礼官频频摇头,尽管心里还是嫌弃,但还是不由分说的学着吴祎的样子蹲坐了下来。
礼官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两个都摇头晃脑成了拨浪鼓。
请神炉飘出的烟云在神庙之中盘旋缭绕、经久不散,慢慢浮现了仙山的模样。
过往见过此状的世家家主尚能按捺心中惊叹,世家头一次被带出来见世面的小辈所有情绪都溢于神色,俱是一副叹为观止、目瞪口呆的模样。
“梦泽,你觉着,这‘仙山’好看么?”
蓝梦泽捏着鼻子直皱眉,受不了焚香的味道,“什么仙山,不过就是几团烟,丑就算了,还难闻。”
有人听到蓝梦泽的话,扭过头来对蓝梦泽怒目而视,“不敬神明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句话好熟悉。好像那什么乌鸡也说过这样的话。玄武城之人,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蓝梦泽冷笑一声,靠近了那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砰、砰、砰!
神庙响起三声沉闷的声响, 蓝梦泽按着那多嘴多舌的玄武人,梆梆梆敲在地上,磕人脑袋像磕鸡蛋似的, 不过这力道可比磕鸡蛋大多了, 那人脑袋也比鸡蛋结实,磕了几下也没豁开口子。
蓝梦泽敲够了, 她甩甩手, 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蓝梦泽看着那人的模样,不由嗤笑,“我下场如何不劳你费心,且不说有没有这神,便是有——这玄武城的神也管不着我朱雀城的人,倒是你,这般下场可还满意?怎的不见你的神明来护你?”
那人方才还瞪着眼义愤填膺为自家神明鸣不平, 眼下遭了蓝梦泽单方面的殴打,鼻青脸肿满眼泪光, 哑口缄舌不敢言语。
这方的动静并未扰乱正祭, 周遭倒是有人注意到了,可谢城主对此无甚反应、不曾表态,祭司大人亦然,她们又何故做这出头鸟?
再者,这挨了一通打的左右也不是自己家的小辈。那人出身单家, 单家这些年不过勉强跻身世家之中, 倒是没必要为了这小世家的无名小辈开罪蓝梦泽。
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知晓。
单流风今日是随家主一道来的,她与单家主同族不同支,概因与单家主之女单容交好, 此次冬祭方得了单家主许可,可一道前来。
单家主是很敬仰万青女的。每每有忧心之事,单家主都会沐浴更衣、焚香祷神。
单流风过去曾要负责为万青女神龛揩尘,若是被单家主发现神龛上头有一丝尘埃,单家主会让她跪一宿,向神明请罪。
神明是不容亵渎的,怎可如此怠慢。
因渎神之大不敬,单流风跪过很多宿,后来她的膝盖落下了旧疾,每逢阴冷时节,都透骨钻心的疼。
后来,单流风不用向神明请罪了。
她学会了敬神。不敬神明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就如同她如今不良于行的双腿。
好在,跪着之时,是不会叫人察觉的,只是平日走得慢些。
单流风听见了有人于庄重神庙中十分败坏的对话。
“你觉着这仙山好看么?”
“什么仙山,不过就是几团烟,丑就算了,还难闻。”
那人的语气何其轻慢不敬、无知无畏!单流风忍不住回头怒目而视。
她的好言忠告换来了不识好歹的暴打,单流风揉了揉肿起大包的额头,吸了吸鼻子,她去看单家主和单容,她们离得很近,她们一定听到了,她们会说话的吧?
无论是那人的渎神之罪,还是那人肆无忌惮的暴行……她与她们同出一家,她们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单家主没有回头。单容回头,目光扫过单流风的脸,似乎惊于人的脸面怎么可以肿胀成猪头,她有点嫌恶的扭回了头。
单流风眨了眨眼,盯着烛台上的红烛,那是请神用的上好明烛,是明达通信、与神话语的礼器,一道烛泪滴落,凝在红烛上。
流淌的烛泪是神灵在降福流膏。可为何只有泪,没有神呢?只有仙山,却不见仙人。
一块膏药被按到了单流风的额头上,那人若无其事又蹲坐回了蒲团上,望向祭台。
是跟蓝梦泽一道的人,朱雀刑官吴祎。
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能是什么好东西!
单流风想把那块膏药抠下来,但那块膏药冰冰凉凉的,肿起的额头确实好受多了。
单流风忍住了,没抠掉那块膏药,都打她了,她用她们块膏药怎么了!
“这么窝囊的人方才倒是有勇气嚷嚷。”蓝梦泽坐在吴祎身边,她看了会单流风又接着道,“比起这人,其他人倒是沉得住气,你瞧,那乌鸡还在装神弄鬼呢,谢玄襄也是真的信。”
点香绘仙山,香云缭绕,乌狩扬袖,神庙琉璃顶上盘旋着五彩飞鸟。有人直呼,神明显灵,天降异象。
“不信,长生梦不就落空了吗。嘘,咱俩低声些,待会人家侧目你又暴起打人,我还要去送膏药。”吴祎和蓝梦泽蹲坐在一起,小声蛐蛐。
“那就别送啊,你不问我的手痛不痛,倒是关心起别人的伤势……”
“中式家长是这样的。”吴祎笑答。
“?何谓中式家长?”蓝梦泽大惑不解,疑心吴祎占她便宜。
“就是小孩惹祸的时候,不能先关心自家孩子,要先问候一下对方……”
五彩飞鸟于琉璃顶上盘旋不散,谢玄襄在雅乐中向万青女神位敬献了玉帛,接下来便是向神明献上牲肉了。
执事官将呈现方形的俎抬入神庙,置于万青女神像的神案前。
那些煮熟的牲肉看起来不是人民碎片,吴祎稍稍宽心。
雅乐声中,乌狩的声音似金铃悦耳悠扬,“献太牢于神明,得神明赐灵肉。”
有人将一口铁笼推了进来。铁笼之中,关着一位骨瘦如柴又大腹便便的人。那人躺在铁笼之中一动不动,脸上罩着五彩斑斓的面具,穿着祭品的白裳。
这人吴祎在听雨阁见过。是孙常安。贞男的父亲。
吴祎的视线和乌狩对上了,她含笑,笑意动人。
乌狩勾着唇,靛青的唇轻启,“食此灵肉,飞升永寿,城主请用。”
铁笼被打开了,孙氏被拖了出来,他被束缚在案上,与待宰的牲畜无甚区别。有人已经磨好了刀,将磨得刀光锃亮的尖刀递给了谢玄襄。
谢玄襄身侧的谢玉珩退后一步,垂首立于谢玄襄身后。她站在神庙的明暗交界之处,光影难辨,吴祎看不清她的神情。
今日她的身边没有带着面纱的谢蛮,玄武城的冬祭大典,即便身为谢家主的赘夫,谢蛮也是不允准出席的。
谢玄襄持刀走向了孙氏。世家之人皆目不转睛翘首以盼的注视着,她们之中,大多享用过城主亲赐的灵肉。
也有些还不够格让城主赏赐此稀罕之物,却也想法子花重金在鬼市万载楼之中求得了那可延年益寿的长生灵肉。用过后确实觉得身轻体健,连面色唇色都红润了些。
世家每月能享用几次灵肉,已然成了划分世家高低的尺度。
能得城主赏赐的世家居于首位,能在万载楼求得新鲜现取的上品灵肉的世家次之。
这些世家最津津乐道的便是如何挑选更上乘能出好货的产牛。上品灵肉不同于中品、下品,上品灵肉最紧要的便是一个“鲜”,足月的产牛们往往被带到世家面前,由世家进行一番擢选,擢选后为了防止有动了歪心思的下人暗中换货、以次充好,都会当即取用。世家之人与产牛,仅一屏风之隔。
最末等的世家,诸如单家,既得不到城主的赏赐,在万载楼中也只能够着中品、下品这样残次的灵肉。
而今日的祭品,那产牛身怀的可不是一般灵肉。那可是食之便可以飞升的灵肉,若是城主能分赏一些与她们……
谢玄襄的刀没有落在孙氏身上。吴祎上前一脚踹远了神案,孙氏连人带案飞远了,这一脚众人始料未及,吴祎动作太快了。明明方才还十分野蛮无状的蹲坐在角落,谁知她是何时起身的。
谢玄襄的玉旒轻晃,不怒自威,“吴祎,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嗯?还要我说给你听吗?”吴祎看了眼飞起来最终还是平稳落地了孙氏与案几的捆物,轻描淡写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在阻止你继续吃人,听懂了吗?还听得懂人话吗?”
谢玄襄面有愠色,“你一个朱雀人懂什么?我玄武诚心邀你观礼,你却在此大放厥词、坏我祭典。”
“你若诚心,神庙内外何故安排诸多捉刀人。还是谢城主怕死,怕我一个朱雀人掀出什么风浪来?也是,一心想求长生的人,往往都最为怕死。又或者,是怕世家轻举妄动,坏了谢城主的飞升大计,毕竟缘何谢城主可以飞升,世家之人不能飞升呢?”吴祎笑道。
谢玄襄的脸色变了,诸多世家之人的脸色也变了。
“城主这是何意?莫非真的调集了暗阁之人,想于神庙外行灭口之事?”
“谢城主可莫要过河拆桥!谢城主能稳坐城主之位,可离得开我世家?!”
“今日祭典我等均不得佩刀入神庙,谢城主此番做派莫不是想来一记瓮中捉鳖?”
“谢城主此举当真寒心……”
“住口!”乌狩击鼓,厉声斥责,“神明面前,怎可妄自揣测!一个朱雀人挑拨离间的话尔等都听不出来么?!谢城主飞升之事,乃神明亲指,诸位未得飞升之道,不如好生反省是否心诚。”
乌狩是神使,她的话有几分分量,世家的声量小了。谢玄襄面色稍稍转好,却也更加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此刻兵戈相见,只怕世家疑虑更甚。
吴祎看出谢玄襄的掣肘,火上浇油道,“是啊,我是朱雀人,不是你们玄武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想必诸位都听说过吧?我的话,各位世家家主可以不当作一回事,毕竟我只是朱雀城的小小刑官,谢城主杀也便杀了。可杀心总不能不当作一回事吧?杀心既起,若是充耳不闻岂不是洗干净脖子等着别人来杀。”
谢玉珩摸着手上的玉珠,望向吴祎,她们的视线短暂交错。
朱雀刑官,真的很狡猾。她在玩阳谋,她就差指着世家诸人的鼻子说,谢城主敢杀位高权重的朱雀刑官,杀几个世家家主有什么不敢。
姨母如今进退两难。既暂时动不得朱雀人,还要安抚世家。
姨母还能顺当的飞升吗。
谢玄襄调动了暗阁的精锐,既是为让朱雀人永远闭嘴,也是为了防止某些世家不听话,生出自己的小心思,妨碍飞升大业。
却不想,吴祎竟将此事公然拿出来发作。谢玄襄看到了世家之人明显生疑动摇了的脸面,心中又恨又恼,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诸多灵肉喂下去,竟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身为城主,是不能失去世家羽翼的,至少飞升前不能失去。
谢玄襄忍了又忍,方道:“今日神庙守卫排布,皆是为了诸位周全。朱雀刑官只怕是误会了。”
“再怎么样,也是刀在自己手上,更能护自己周全吧?”吴祎不轻不重道。
世家之人在交头接耳。
“是啊,外人如何比得过自己人?”
“倒是有几分道理……”
“如此大阵仗动用暗阁之力,倒不如自家的护卫安心。”
“我看不如谢城主将刀兵归于各自如何?如此我们也安心,方能不耽误城主的飞升大业。”有世家家主如此说到,众人纷纷点头附议。
被架起来的谢玄襄勉力维持着笑意,让下人将入神庙前上交的刀兵还与了众人。
吴祎的掠燕刀和蓝梦泽的纵横刀也重归于主人之手。乌狩原是要阻拦谢玄襄的,吴祎不痛不痒的说了句,“怎么,怕我们有刀之后帮着世家杀你杀个痛快?”
世家之人不曾说话。没有说话,本身便已是一种默许。
谢玄襄沉着脸示意乌狩不必多言,让人归还了二人的佩刀。
“朱雀刑官如今都遂愿了,还请不要再耽误城主飞升的吉时。”乌狩语气不善,已经失了几分耐心。
“我说呀,祭司大人,怎么还在琢磨着这事,我倒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若都答了,我便不干涉城主飞升之事如何?”
乌狩笑意微敛,“你最好说到做到。”
“自然,自然。”吴祎满口答应,“你所说的飞升之道,便是让谢城主服下男子腹中孕囊么?”
“是灵肉。”乌狩纠正吴祎。
“啊?什么?是人肉?”吴祎讶然,“祭司大人怎可面不改色的唆使谢城主吃人?”
乌狩笑了,她望向世家之人,“可延年益寿的长生灵肉诸位可都服用过了,你们说是灵肉还是人肉?”
“自是灵肉,取自产牛身上,算不得人肉。”
“是啊,不过是产牛身上的一小块肉。”
“这朱雀刑官当真是年少无知,若是知晓灵肉的妙处,只怕会欲罢不能。”
“这朱雀刑官倒是不如祭司大人,一样年少,祭司大人便能得神明照拂,若非有祭司大人代为传达神谕,你我又怎会知晓这长生之道?”
妄想长生永寿流芳百世之人,怎会承认将人啖肉吞骨穷凶极恶之行。
不仅世家之人叹惋嘲弄着瞧着拎不清的吴祎,谢玄襄亦含笑看着方才叫她进退维谷的吴祎。
乌狩望向吴祎目光,似有挑衅,“朱雀刑官,可都听见了?”
吴祎点头,“听见了,梦泽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蓝梦泽面无表情地拔刀,“当真荒谬!我会杀人,但我绝不会吃人,更不会为了吃人而去杀人!什么长生灵肉延年益寿!这个乌什么狩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一群蠢蛋还想长生!我现在便杀你们几个来回,看看有多‘长生’!”
纵横刀第一个砍翻的是讥笑朱雀刑官年少无知,说朱雀刑官知晓灵肉妙处后会欲罢不能的世家家主。
“污言秽语真是听着让人几欲作呕。”
蓝梦泽的纵横双刀砍翻一片,那些个方才还自诩食用过孕囊后可得长生的世家之人跟烂泥巴似的,纵横刀所过,一阵哀叫,铁石心肠的世家之人化作软绵绵的血水,世家之人中不乏精于武学者,但她们过于惜命,注定要败于蓝梦泽的纵横刀下。
“放肆!简直放肆!你方才是如何应的!这便是你说的不干涉城主飞升之事?”乌狩怒极质问吴祎。
“她说她的,我杀我的,有关系吗?”蓝梦泽闻声便要来斩乌狩。
“来人!”谢玄襄高呼,乌狩是她飞升的踏脚石,绝不能死在此刻。
神庙间顷刻一片混乱,所有的庄重肃穆坍塌于刀光剑影下。
暗阁之人将谢玄襄、谢玉珩、乌狩护在一处。蓝梦泽的刀沾满了世家之人的血,单流风的腿脚跑不快也躲不及,蓝梦泽的纵横刀掠过来时,单流风惊恐的闭上了眼睛,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人头落地还是太过于惊悚骇人了。
人头落地没感觉的么。
好一会,单流风才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反复摸着自己脖子,完整的,没有分离,没有断裂。有温热的东西溅在了单流风的后背,单流风颤抖着去摸,摸到了一片猩红。
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单流风恐惧到了极点,她知道自己不该扭头去看的,侥幸没被注意到,捡回一条小命,应该快些跑的,连滚带爬的跑也好过坐在原地等死,可不知为何,她还是回头去看了。
她的身后,单家主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里,这个曾经总是让她长跪的女人伤在咽喉,狰狞的刀伤贯穿脖颈,已经无力回天了。
单家主是吃过灵肉的。她还是死了。
没有吃过灵肉的自己,还没有死。是蓝梦泽漏杀了吗?
单流风在害怕恐惧之余,感到了迷茫。
蓝梦泽踩着那汪血泊,睥睨着她,“留在这里,是想试试我的刀利不利?你有几个脖子?”
单流风跑了,跑得踉踉跄跄但就是跑了。她跑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躺在案上随时可能被兴起的城主宰割的人。
蓝梦泽在杀世家之人,吴祎在杀暗阁之人。没有人顾上他。
单流风记得,吴祎一脚把这人连人带案的踹远了,谢城主的刀便没有落在这人身上。
单流风本来已经跑走了,回头看了眼浑身浴血正在厮杀的那俩人,鬼使神差的又跑回来,将那个人连人带案的拖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干,可就是这么干了。
单流风气喘吁吁把人一路拖至神庙不引人注意的暗角。这座神庙,是玄武城最久远的神庙的,有一处暗角有夹层,她幼时随母亲前来神庙祈福,因贪玩到处嬉闹躲藏,发现了这一处夹层。若非母亲执意寻她,她险些将自己困死在夹层中。
如今这一处夹层倒成了她的避难所。冥冥之中,母亲好像在庇护她。
单流风解开大肚子的那人身上的捆缚之物,那人似乎有话想说,眼下是说话的时候么?
单流风急得汗流浃背,不由分说先将那人塞进了夹层,自己紧随其后进入夹层,复原了墙面,血光刀光被隔在了外头,却依稀能够听到金器声鸣。
夹层空间不大,挤着两个人,其中还是一个大肚子男人,局促的很。
单流风不敢乱动,怕一脚蹬到那人的肚子。祭司大人说这腹中是灵肉,朱雀刑官说是孕囊。她是玄武城之人,本应该信祭司大人。
可自己现在做的是什么事啊。
她只能摸着额头上的膏药苦笑,这膏药,太贵了。她将这人藏匿起来,这和跟谢城主、祭司大人对着干有何分别。
朱雀刑官可真是、真是……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12万字,还有两座城没写呢
码字慢慢的请大家多担待
第46章
神庙金鸣声动, 谢府清冷安静。
今日除却家主赴神庙冬祭不在府上,谢府之中还少了人。原本守卫森严的听雨阁空了,那位从朱雀城来的深居简出几乎从露过面的“赘夫”, 天不亮就被人用一顶金丝软轿抬走了。
瞧见这一幕的下人, 是负责谢府扫洒的末等仆役,昨日管事交代了, 要将听雨阁拾掇干净。仆役早早就上值了, 怕晚了遭管事罚。
仆役瞧着那金丝软轿走远了,心中不由生出隐约的艳羡,那轿子可真是阔气,也不知这赘夫孙氏又去哪里头享福。听人说,这听雨阁的用度都是最好的。
只不过那人大着肚子,身形臃肿,路都走不稳, 听闻朱雀城之中都是赘夫服下孕果为妻主添后,那人腹部鼓起, 莫不是有了身子?才几个月就这般大了。
不过这男子腹中出来的, 不都是不洁的污物么?怎的能让男子有孕?
仆役心里有些奇怪,不过这是主人家的事,怎轮得到他来置喙。
这听雨阁素来是不让旁人接近的,里头侍候的嘴巴也很严。只是仆役们私底下偶尔会有些消息流传开来,说那听雨阁那位手段了得, 朱雀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听说那人在朱雀城原是有妻主的,只因不安分守己,引诱了谢家主,这才被原来的妻主送给了谢家主。
可这人似乎在谢府也不安分, 听雨阁除了谢家主出入其中,那祭司大人也时常会来呢。一呆就是许久,谁知道里头在做些什么。
这么说来,那孙氏肚子里头也不知揣的是谁的孩子。享着旁人难及的荣华富贵,干着叫人唾弃的龌龊勾当,仆役心里顿时有点鄙夷。
听雨阁里那人没留下什么物什,仆役除了尘,想起管事特别叮嘱要将那孙氏用过之物,诸如床褥、衣物清出来。将这些物什都清走,莫不是要添上新的?
旁的府邸是如何对待赘夫的,仆役不知,不过谢家主是如何待谢蛮的,仆役知晓。每逢换季,谢家主都会让人给谢蛮除旧添新。说是旧衣物,不过才穿几次罢了。仆役好几次瞧见那没有破损的衣物,直接让管事收出来弃了。那一件绸布衣服,都抵得上他几年的吃穿用度了。
这谢蛮命真好,从前明明就是一介小叫花子,出身还不如他这下等仆役,如今摇身一变,倒成了谢家主的赘夫,还要人侍候着,怎的不想想自己从前是和出身?这些年怎的能心安理得的占着谢家主赘夫之位。
这孙氏也命好,想勾搭谢家主就勾搭上了。看来,谢家主也并不是那么在意谢蛮嘛。
仆役想起自己有个阿弟,他那阿弟是个良藉,不像他,打小就被卖去贵人家里做工。他这阿弟今年也到了该赘妻主的年纪了,阿弟生的白净,虽不及谢蛮,但总比那孙氏年轻。
那老货不就是善些勾搭之术么,全然不像正经赘夫。他阿弟要正经得多,这孙氏能赘给谢家主,他阿弟缘何不能?
仆役琢磨着,该给阿弟捎个口信,等家主回来,便让他来谢府。谢府当差虽规矩多,下人拿的月钱也多,这些年下来他攒了点银钱,有些门道支走谢家主燕寝处值守的人。阿弟只需洗干净身子往家主榻上一躺,若是被家主瞧上了……届时,管事哪还敢使唤自己,便不再有打杂的仆役,只有家主赘夫的阿兄。
仆役将孙氏睡过的褥子卷了起来,发现床头叫人用指甲划出了道道痕迹。
那划痕看起来很用力,留下的印子明显,且凌乱非常,似乎写了什么,仆役仔细辨认,他不识几个字,只依稀认出个虫字来。
这孙氏当真是个怪人,好好的床头刮出这么多虫字作甚,这木头可是上好的紫檀木,白白叫孙氏糟蹋了。
到底是朱雀城来的,如传闻中那样眼皮子浅薄,以为傍上家主就高枕无忧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由着性子来。若是换成自己阿弟,定然不会如此失德。
仆役心想着,将孙氏的衣物从橱柜中拖出来,丢掷在地上。用的倒都是好料子,不过阿弟可穿不着这般肥大的衣物,那谢蛮的腰在赘夫中是出了名的生得好,他阿弟也未必差几分,横竖要比这孙氏纤细上许多。
说不定这孙氏压根就不是有身子后才显得臃肿的,许是没有身子时也是个腰粗之人。
年纪大腰还粗,这样的人,都能做谢家主的赘夫呢。
仆役想着自己一早便要来此为这样不堪的孙氏拾掇,不免有些怨。他看着那些衣物,心中生了主意。
这些衣物既是不要了的,他踩上几脚又何妨?
仆役跳起来像弹跳的蹴鞠般在上头跺了几脚。
黑漆漆的脚印落在雪白的丝绸衣上格外醒目突兀,仆役心中却很是舒爽。他今日能踩踏这赘夫所用之物,他日定能穿上比这好上千百倍的料子。
他已决心下了值,便亲自去与阿弟说道,叫他收拾收拾,以探亲之名与他一道进谢府。谢家主冬祭事毕,想来是会疲乏的,若是身边能有阿弟那样知心又明事理之人,想来会大悦。
阿弟可是个干净身子。从前家中穷苦,他与阿弟吃不饱穿不暖,本是要将总忍不住饿的阿弟卖了的,可有人与母亲说道,说阿弟皮肤白净,模样生得好,兴许日后能谈得一门好赘事扶持家中呢。
母亲听进去了,最终没有卖掉阿弟。可是家里哪里养得活几张嗷嗷待哺的嘴?母亲只好含泪将他卖与了牙人,那日母亲很寻常的唤自己起床,他醒来时,牙人已经侯在家中,查验了他的身子,确认并无恶疾后,便领着他走了。
他记得他走时回头,看到母亲眼含泪光在门边点钱,她一边点钱,一边踹了脚抱着阿弟的父亲,“那么大个人,养了十年就换了这么点钱!当真是黑心!”
父亲犹豫着说,“此事不如作罢……”
“不卖他,卖你?”母亲气呼呼道,父亲便没再说话,抱着阿弟回屋里了。
他生得确实不如阿弟,如果他是母亲,他亦不会卖阿弟。被卖掉的只能是自己。
他被牙人卖进了谢府。他干杂役一干就干了十来年。其实家中不算远,他被卖的时候,已有十岁,是能够记事的年纪了,他记得家在何处,可他就是不想回家。
不过,他还是有回去过的。阿弟长大了,与他十分亲厚。他说话,阿弟一定会照做。他知道阿弟嘴上不说,心里也想赘个富贵的妻主,时常变着法来打听他在谢府的所见所闻。
谢家主可是玄武城只手遮天之人啊。人人都说谢家之财,可比肩四城。
还好当初卖的不是阿弟。阿弟若是被卖去白雀寮那样的地方,只怕无法再做谢家主的枕边人。
仆役盯着那黑脚印忍不住嘿嘿的笑了。他想着事,甚至没有察觉有人走了进来。
“你做什么?”谢蛮看到了弃置在地上沾着黑脚印的衣物。
仆役脸上的笑容一滞,说到底阿弟日后是要与谢蛮共同服侍谢家主的,只是如今阿弟还未曾得到名分,他在谢蛮面前终归只是一个仆役,他怕自己心中的盘算叫谢蛮看出来,连忙垂头行礼。
他可听说了,有些高门大户里头的赘夫为了得到妻主的独宠,可是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阿弟可不能还未爬上谢家主的榻,就遭了谢蛮的暗害。他可就这一个阿弟,他一介打杂仆役,是无望赘进高门大户之中了,就指着阿弟能争口气呢。
谢蛮蹲下身,看着那几个黑乎乎的脚印,“你踩的?”
仆役愣了一下,他也就是知晓这衣服无用了,才敢在上头踩踏,他没想到谢蛮会问孙氏这几件即将弃置的衣物。
仆役心思一转,顿时有了计较,这孙氏一来,便分走了谢家主的半颗心,谢蛮许是乐见这孙氏之物遭人践踏的。若是自己能讨得谢蛮欢喜,阿弟日后进了谢府,想来也能得他照拂,至少不会与阿弟为难,想清楚个中厉害后,仆役连忙低眉顺眼道,“这脚印虽是小人所为,可小人绝无坏心,小人是想着这孙氏当真是可恶!”
“当真是可恶?”谢蛮重复了一遍。
仆役觉得备受鼓舞,“是啊,这个朱雀人这般不检点,家主不过出趟门,这人便死皮赖脸的跟着家主回来了,家主从前与谢小主最是无间,自打这孙氏来了后,家主长往这听雨阁跑,可不就是那孙氏从中作梗么?”
仆役义愤填膺的诉说陈列着孙氏的种种罪状,他一口气说完有些期待的望向谢蛮。他方才所言,于谢蛮而言,定然是十分体己的话。这世上哪有人不盼着听到与自己争抢之人的坏话呢?
他们这些在主人手底下过活的人,自然要为主人分忧,说些主人爱听的话。那孙氏再过几年就彻底人老珠黄了,到时候这谢府之中风头无两的人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的谢蛮。唾弃孙氏的话,谢蛮想听多少便有多少,左右这孙氏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朱雀城来的便宜货罢了。
谢蛮静静的听着这负责洒扫听雨阁的仆役说完,“你日后不必在谢府当差了。”
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如此说法的仆役傻眼了,他不禁为自己鸣不平,“这……谢小主这是何意?我十年前便在谢府当差,怎可这般逐人?”谢府的月钱说起来,旁的府邸的下人都要艳羡的。谢府之中即便是最末等的仆役也未曾被亏欠过月钱,若是离了谢府,别家可未必有足额准时的月钱,更何况,他的阿弟……
谢蛮看向他的目光很冷。那双眼睛,方才明明还很温和的。有一刹那,仆役几乎觉得自己的心思让他看穿了。
“武伯,将这人交给管事,发卖远些,就说是我的意思。”阿谀谄媚,巧言令色,他日必引来叛主之祸。谢蛮不会将此人就在身边,他的妻主身边也绝不可留有这般心思活络之人。
不甘心想为自己申辩的仆役被武伯捆好带去见管事了。管事在谢府多年,深知家主心意,二话不说,便使底下人拴了这爱嚼舌根的仆役,用小车从偏门拉出去,远远的发卖。
武伯虽跛脚,一来一回却很快。他回来时,谢蛮抱着孙常安的衣物,坐在床头。床头有一片斑驳的指甲刻痕,那人应当极为用力,上头歪歪扭扭的刻着蛮字。
那个人终的还是从其他人的口中知晓了他的名字。
“他最终给我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些。”谢蛮低声轻喃,“武伯,她今日有叮嘱你何事吗?”
家主临行前,的确交代了一些事。家主亦说过,若谢蛮有问,必须如实答。武伯没有隐瞒,“杀人。”
“……杀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玄武神庙, 掠燕刀与纵横刀所向披靡,以少敌多未见败势。
纵横双刀对准方才口出恶言的狂悖之人,掠燕刀则将锋芒指向玄武暗阁之人。
暗阁直接听令于玄武城城主, 只受城主调遣。眼下暗阁护卫在掠燕刀前不断后退, 谢玄襄虽毫发未损,脸色却铁青,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两个朱雀人不但公然对抗她玄武,还搅和了她的飞升大业!
“你二人是执意要与我玄武为敌?神庙不是你们放肆之地!”谢玄襄万分恼火。
“啊,因为是玄武神庙,所以玄武人可以将我朱雀人当作产牛剖腹取囊,朱雀人就该乖乖给你们献上性命,让你们接着做长生飞升之梦?玄武的死葬林埋了多少因剖腹取囊而死的朱雀人?又或者说不止朱雀人深受其害。不过揭穿此事便是与玄武为敌?难道不是你们玄武为求长生行恶在先么?”吴祎的掠燕刀滴血未沾,便卸去了暗阁之人的刀兵, 失去刀兵的暗阁之人只能步步退后。
玄武城人人信仰万青女,想求得长生,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暗阁护卫, 亦难免惜命。能为当权者舍生忘死的还是少数,一时间,双方僵持。
“死葬林当真埋着很多……朱雀人么?”有玄武城之人低语,“那方才那个祭品……也是朱雀城人吗?我们先杀朱雀城人,人家拔刀似乎也无可指摘……”
那人的声音很低, 是个世家小辈, 长辈想捂住小辈的嘴,但没来得及,乌狩抓住了那个世家小辈,乌狩一掌打在了那人额边的禁穴上, 一根金针没入穴中。
那人来不及挣扎就软绵绵的倒下了,只抽搐了一会,眼瞳便散开再无动静。
那人的长辈方反应过来,扑了过去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没气了,她错愕惊怒的望着乌狩,“……你、你杀了她?!她只是一个孩子……”她如何也未曾预料到,族中的孩子躲过了朱雀人的刀,却死于本城祭司大人之手。
“她不该死吗?她心向着朱雀城,全然忘记了自己受着万青女庇护的恩泽。负神者,留有全尸已足够仁慈。方家主,你族中出了这般反叛之人,我还未曾追究你之过,你可要谨言慎行。”乌狩冷然道。
方家主低头看着自己死不瞑目的族女,她轻轻阖上族女的眼睛,声音很慢,“无论如何,她只是一个孩子,若她有过,我自会管教……祭司大人,死葬林的情状如何我不知,可方才那个冬祭‘祭品’是朱雀人不假吧?若真是如此,我族女何过之有?”
玄武城自己人起了纷争,双方戒备,按兵不动。
蓝梦泽擦掉纵横刀上的血,讥笑乌狩,“自己人都杀?莫非是人家说了句真话踩到你痛脚了?你这窝里横预备下一个杀谁?”
原本与乌狩站在一处的一些世家之人慢慢与她拉远了距离。
虽说蓝梦泽方才也杀人,但她下死手之人都是方才直言产牛与灵肉如何如何之人。世家倒也不尽数是蠢货,至少没吃过灵肉的人心里门清,这蓝梦泽会暴起杀人,无非是这灵肉之故。
未曾服用过灵肉的小世家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免生出嫌隙来,原来是享用过灵肉之人累及了自家。
呸!有福不同享,有难倒一块分摊了!
世家心里骂着彼此,对蓝梦泽之举反而多了几分宽容。
可祭司大人杀人就不同了,死的那个是方家的族女,方家虽不及谢家,却也有些底蕴,方家的人祭司大人说杀就杀了,难保不会有下一个。
谁知道下一个轮到的是不是自己。
“诸位身在神庙却心思各异,是想对神明不敬吗?”乌狩看出世家的犹疑,冷声质问。
“岂敢啊。”吴祎替世家答了,“毕竟,只要想杀人时,将不敬神明的帽子往这人身上一扣,这人便死有余辜了。”
隔着暗阁守卫,乌狩目光森然看着吴祎,“我知你们朱雀人不信神明,但不敬万青女之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敬仰万青女之人就会都有好下场?一个信奉万青女之人若是把一座城屠了,神明是庇佑她还是惩罚她呢?若是庇佑,便是邪祟,而非祥瑞。若是惩罚,可见并非信奉、敬仰神明就会有好下场。下场好坏,不在于神明本身,而在于人本身。”
吴祎弹了一下掠燕刀,发出铮鸣之声,“就说你方才所杀的人,她生于玄武、长于玄武,自小应当便信奉万青女,还不是未得善果,遭了你的毒手。神使之名,从始至终就是你的一面之词,正是这样的一面之词,让你肆无忌惮行恶。谢城主不会如今还觉得,这乌狩当真能让你飞升?”
谢玄襄未曾答话,乌狩在旁劝说,“城主切莫听信谗言,这朱雀人不过是恐惧神明威仪,在此胡言乱语,还请城主速速决断,诛杀此人……”
“乌狩,你说你的医术是神明在梦中传授,你是万青女选定的神使,能与神明对话。可你的医术,并非神明相授,而是其他医者传授的吧。如此欺人,将城主和诸位世家之人蒙在鼓中,有些过分罢?”
“一派胡言!”乌狩驳斥。
庙宇中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乌狩脸色十分难看。这个朱雀人真是不识相,一直在挑衅。
有一人站了出来,“朱雀刑官,这话,你可有凭据?”是失了族女的方家主。
“她说的你们不信,为何这乌狩说什么你们便信什么?是觉得玄武人便不会骗玄武人么?还是觉得朱雀城人便一定会欺玄武人?”蓝梦泽觉得十分可笑,吴祎拍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多说,“凭据嘛,本来是没有的,不过,现在有了。”
“在何处?”方家主追问。
“你族女身上。”吴祎答,“若无意外,她死于乌狩的金针。不过,她不是唯一一个死于这金针之下的。”
“方家主,莫不是要站在……”乌狩横眉。
“祭司大人,我并非要与神明作对,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方家主打断了乌狩的话,她看着谢玄襄道,“谢城主,我痛失族女,不过是想知道祭司大人是徒有虚名还是货真价实的神使。”
谢玄襄扬手,乌狩不再言语。
谢玉珩站在一侧旁观,她垂目看着倒地不起的方氏族女。乌狩杀人,又岂止是用金针呢,神谕就是最好的杀人利器,即便她是谢家主,亦难以幸免。
一枚金针从方氏族女的禁穴中取了出来。
乌狩见此状,只是冷笑,“便是取出金针又如何?一根金针便想质疑神明?”
“不是质疑神明,是揭穿装神弄鬼之人。一枚金针确实说明不了什么。”吴祎淡笑,“不过,我还有一枚。”
“方家主,你手中那枚金针是方才取出来的,我手中这枚,是从一位遭遇杀害的医者尸骨上取来的。”吴祎将包好的一枚金针交给方家主。
那枚金针有些年头,沾上的血迹暗沉。两枚金针都不是寻常金针,这种金针有沟槽,可以将毒或药灌入其中,这样的金针很少见,两枚金针极有可能出自一个人之手。
吴祎:“这位医者的骸骨,就埋在她曾经行医的辛夷庐下。”
“辛夷庐?那位风辛夷医官不是云游许久了么?”
“她销声匿迹了至少七年吧?”
“我记得这风辛夷擅长的便是金针之术……”
“若是如此,岂不是说祭司大人医术师从风辛夷,而非神明所授?那这风辛夷的死……”
方家主率先开口了,“谢城主,这祭司大人是否该给我们一个解释?金针不能是巧合罢?”
谢玄襄去看乌狩,乌狩脸上有笑,她的目光不躲不闪,老东西若还想飞升,定然会向着她。
“今日大祭,岂可在神庙疑神,神使诸事容后再议,何况,这所谓的辛夷庐埋尸,无人见之,何况,死的未必是辛夷医官,金针再相仿也不可论断为一人所杀。”谢玄襄沉着声说。飞升之事,她筹谋已久,乌狩是飞升的投路石,她要保乌狩,何况,有乌狩在,她的头疾才不会发作。
方家主有点失望,“可……”如果乌狩是神使,族女被杀这口气她只能忍着,如果乌狩并非神使,她便该以命偿命。她原以为城主会站在世家这一边的。
“方家主,还是少说几句。”乌狩冷凝着她,“与其与我口舌争辩,不如做些有益于玄武城的事,清除些无用碍事之人——吴祎、蓝梦泽,你们今日,不该这般目中无人的。”
乌狩后退了一步,足尖用力,神台上的机关悄然启动。
提前布防埋于四周的火药被引燃,浓重的香火再也压不住火药的气味,吴祎猛地扑倒蓝梦泽,两人滚向一边。
爆破声向,烟云四起,碎片横飞,有人尖叫,有人哭嚎,显然这场爆炸始料未及。
“连自己人都炸……”吴祎灰头土脸爬起来,“不讲武德。你没事吧?”
吴祎伸手要去拉蓝梦泽,蓝梦泽看着神庙晃动的天顶,脸色变了,她用力推开吴祎,“走!”
神庙坍塌的横梁轰然砸下落在吴祎的面前,惊雷似的闷响。
“蓝梦泽!”
吴祎被隔绝在外,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滚滚尘烟,不见蓝梦泽的人影。
神庙之中传来乌狩含笑悲悯的声音,“我说过,不敬神明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乌狩的笑声肆意, 浓烟之中,谁也看不清谁,不过, 那声急促的“蓝梦泽”已经暴露了些东西。
呵。多半是死了。能死在这神庙之中, 有诸多玄武世家陪葬,说不定还能成为后人之谈, 流传万世呢。
朱雀人触怒神明, 遭神谴埋骨神庙。多动听多唏嘘多让人长教训的故事。
乌狩往后退一步,身后通往密道的暗门已经打开,反应过来的世家们都争先恐后纷纷想往密道暗门处涌来。哈,真是妄想,这密道若是谁都能进来,今日这把火便白烧了。
乌狩回眸,最后凝望了一眼毁于一旦的神庙, 可惜了。耗费了数年方建起来的呢。
就是这最后回头的一眼,一枚飞燕镖穿透浓烟, 直奔乌狩面门而来。
乌狩眼瞳映着飞燕镖的寒光, 她仓促闪避,飞燕镖堪堪擦过颈侧,她再慢一些,割破的就不止是肌肤,而是喉咙了。
乌狩顾不上捂住颈侧, 猛地启动了暗门闭合的机关。第二枚飞燕镖被截停在暗门之外, 拦在暗门之外的,还有来不及逃进来躲避神庙焚烧与坍塌的世家之人。
暗门之外,火光四起,恸哭不绝。暗门之内, 只有乌狩安静的脚步声回荡。
这暗道藏于地底,安全隐秘、错综复杂,其中有一条暗道可通往神庙之外。乌狩提着灯,往暗道深处走去。
脖子上的割裂伤,乌狩自己处理过了,祭服被她撕开包裹在了流血不止的伤口处。乌狩按压着伤口,心里有些恼,她有无法治愈的血虚之症,让她流血之人还真是少之又少,这个朱雀刑官真是该死。自打来了玄武城便没消停过。
颈上这一道伤口,她应该找朱雀刑官算账的,不过,这会怕是人都死绝了。头顶依稀能听到轰隆隆的声响,是大火燃烧之声,还是神庙倒塌之声?
不重要了。
死人的账,她可以宽宏大量的抹平。
伤口不再流血,乌狩的恼意也淡了。
前方,烛火长明,谢玄襄在等她。她的身侧没有谢家主。兴许谢家主还留在神庙废墟祭天呢。老东西自己倒是惜命逃得快,也不知谢家主心寒否。
乌狩笑着迎了上去,“谢城主,今日后,想必朱雀人永远闭嘴了,世家也该消停了。”
谢玄襄不痛不痒的提点了乌狩几句,“此事,你做得太过,殃及牵连太多世家了。”
“是,是我心急,坏了和气与礼数,日后我定登门向世家诸位,赔礼道歉。”
“嗯,此事务必办妥当,该闭嘴都闭嘴。”谢玄襄扫了眼乌狩的脖颈,眉头皱起,“怎么回事,有人跟进来了?”
“不曾,城主放心,不过是一些小意外。”
谢玄襄没有再在乌狩的颈伤上费心,擦破点皮肉罢了,倒也真小题大做,一点伤过会就愈合了,还撕毁了祭服来包扎。祭服是冬祭的脸面,竟轻易的,说撕就撕了。
到底是低门小户不干净的出身,就算得了神授还是一样的不知轻重缓急。谢玄襄扫了一眼,“飞升之事,你可是应允过我万无一失,今日这般,你还未让我看到‘万无一失’。那孙氏,如今可不在你我之手。”
“他腹中之物虽稀罕,”乌狩轻笑,“不过一个孙氏算不得什么。我能造出一个孙氏,便能造出第二个来。还请城主随我来。我对城主的允诺绝不会改变,今日,便是城主的飞升之日。”
乌狩在前头引路,谢玄襄在其后,暗道之中,唯有两人的脚步声。
暗道尽头,有突起的高台和下沉的深坑。
“城主请登上高台,我说的万无一失,便在此处。”乌狩从容道。
谢玄襄快步登上高台,她太过心急,对飞升渴望已久,眼见自己将一步登天,竟全然忘却了留心自己的身后。
谢玄襄在高台看见了底下深坑之中的一片艳丽花海,在暗无天日,唯有烛火长明的暗道里,它们却生得花团锦簇,灼灼如红日。玄武城中,极少见这样血红的花,何况是冬日。
“这是……”谢玄襄只问出两字。
乌狩靠近了她,“是神迹。”乌狩手掌击在谢玄襄后背,用尽全力,谢玄襄惊叫着跌落高台,乌狩冷冰冰注视着下坠的谢玄襄,她微笑宣判道,“也是你的长眠之地。”
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位列仙班飞升成神的城主。只有寻仙问道最后不知所踪,在外人眼里得道飞升的城主。老东西想飞升后长久的占着玄武城城主之位,真是好生贪心,寻常人家做梦都不敢这般想。
前些年老东西还没有这般妄想长生。她是何时对自己深信不疑、百般器重的呢?
大抵是五年前。
那时,谢家主有了赘夫。一个出身低贱的赘夫,都说这人曾经是个叫花子,很不干净。老东西不肯答应这门赘事,应是觉得那人上不得台面,不配做谢家主的赘夫。
不过谢家主执意要那人做赘夫,谢家主此番违逆了老东西的意愿,那人虽成了谢家主的赘夫,却也惹得老东西心中很不痛快,扎了根刺。
这事,发生在乌狩给谢玄襄治头疾之前。谢玉珩来她的药庐请她为谢玄襄医治头疾时,那人就伴在她身侧。乌狩也是后来才知晓其中纠葛。
老东西的头疾是陈年旧疾,不好治,无怪诸多名医束手无策。乌狩想站稳脚跟,她治得很用心,她每日专研医案,废寝忘食,老东西的头疾总算有所好转。
老东西十分喜悦,赏赐的物品抬了一箱又一箱来,屋中都要堆不下了。
乌狩原以为这样便稳妥了。可那老东西的头疾有一日又发作了,比之前更甚。
乌狩听到了闲言碎语,城主府的下人聚在一处说她是江湖骗子,说她此前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说她毕竟是出身于男人腹中的污物,能有几分本事?
幼时,为了母亲的药钱,乌狩可以隐忍不发。可她已经没有母亲了,她也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童稚了。
乌狩听得眼睛通红,她几乎就要冲上去质问。有一人比她先打断了那些不堪入耳之言。
是谢家主谢玉珩,她说,“瞎猫碰上死耗子?谁是瞎猫谁是鼠?妄议主上,倒是胆大。再让我听见你们饶舌生事,一律家法处置。”
谢玉珩那时也不过二十来岁,说话却极有分量。
她昭昭如日,下人则噤若寒蝉,乌狩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城主府下人嚼舌根。
乌狩那天没有露面,她看到了谢玉珩,却不知谢玉珩是否看见了她。乌狩观其步态、气色、神韵,推断谢玉珩有了身孕。乌狩对生育之事,颇有研究,她有七分把握。
不过,倒是不曾听闻谢玉珩有孕的消息传出。是谢玉珩有意隐瞒,还是她自己亦不知晓?
若是前者,乌狩是愿意为她隐瞒的。谢家独大,谢家主树敌不少,隐瞒身孕,或可保腹中胎儿平安。
乌狩起初的确是这样想的,谢玉珩是向城主举荐她之人,无论是为了维护谢家还是谢玄襄的脸面,她对下人说的那番话,也算是有几分帮乌狩说话的意思。
乌狩记得谢玉珩来药庐请自己时的情状。那时她刻意晾了谢玉珩几日,才应下为城主医治头疾之事。
原因有二,一是这出头机会确实难得,或可说是她一心筹谋,想尽法子才将自己名字递到谢玉珩手边,可允诺太快,未免显得心急,她必然快不得,否则岂不是令人轻视;二是她想试探一番,谢玉珩与谢玄襄之间的情意,是否坚不可摧,若二人有间隙,她自然是要站在位更高权更重,能允诺自己更多之人的这边。
谢玉珩有孕之事,乌狩最终没有瞒住。
谢玄襄头疾复发,头痛难忍,乌狩几副汤药下去不见好转,谢玄襄看她的眼神中明显生了疑,谢玄襄不轻不重的问,“你说你的医术乃神明所授,你贵为神使,为何连头疾都治不好。”
乌狩慌了。她在慌乱之中,生出了一个念头。她不能担上这般重责,否则,一切便功亏一篑了。她不能担,只有一人可担负城主的雷霆之怒。
乌狩以卦象占卜称,城主头疾不愈,概因近来城主身边有凶煞厄运之物。
而近来造访谢玄襄的只有忧心姨母头疾的谢玉珩。乌狩不曾直接说谢玉珩便是这凶煞厄运之物,乌狩只说,谢玉珩身上有,那煞气附着在了谢玉珩身上,或将形成煞种。
她言之凿凿,谢玄襄本不太信,可她本就对谢玉珩执意要谢蛮当赘夫之事不满,谢玄襄终的还是派人去探查谢玉珩了。
派去那人十分机敏,未叫谢玉珩察觉,便探出了她的脉象。
——谢玉珩有身孕了。
这事,谢玉珩不曾告诉谢玄襄,谢玄襄对此十分恼火。谢玄襄本来对乌狩还有几分疑心,此事后便深信不疑。乌狩定然是神使无疑,若非神使,怎能知晓将有煞种降生?
便是因为这个煞种,自己头疾才发作,谢玄襄让人给谢玉珩送了甜汤,是谢玉珩自小最爱喝的甜汤。
甜汤里加了小产药,乌狩知情,却无法阻挠。拦了,她便会失去神使之名。
一个孩子,谢玉珩只是失去一个孩子而已。她与赘夫这般恩爱,日后还会有的。
乌狩去看谢玉珩时,带了自己配制的补药,她自小有血虚之症,与女子小产后气血两亏之症是相通的。
谢玉珩没有见她。谢玉珩病了很长一段时日。
乌狩该送的补药都送完了。再后来,天上日摇摇欲坠。
乌狩低头看着深坑下的景象,坑很深,谢玄襄摔在底下,压倒了一片花枝,有花枝垫着,谢玄襄口鼻洇出了血,一时半刻却不曾殒命。
老东西这样昏聩无用疑神疑鬼之人都可以坐在这城主之位上妄想千秋万代,她尝尽万般苦楚背负诸多骂名缘何不能也尝尝坐在这城主之位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老东西在坑底将死未死, 还在垂死挣扎。
谢玄襄唇边溢血,字字泣血,她极其不甘心自己功败垂成, 到头来一场空, 她恨自己信错了人,竟不曾早些发觉乌狩生出了异心, “为何……”
“为何?”乌狩漠然的注视坑底下烂泥般的人, “我也想问为何。为何你们便是正统,我便是污物?!只因我是父亲所出?”
“我的母亲不慎滑胎后再难有孕,她因此事终日郁郁,后来母亲寻得男子服下可生育的孕果,我的父亲服下孕果背负着世人唾弃憎恶的目光将我生下,只为让母亲笑颜,可我的父亲却在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中投井了断含恨而终, 我的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
“为何我遭到恶言与毒打时,却无一人为我做主?我明明也是玄武城的百姓!可为何城主府全然不曾在意我一家的生死, 母亲病逝的那一年, 城主府张灯结彩,只为城主祈福纳吉。”
“而我的母亲,病逝后连一块清净之地都不曾有,走过的人只因我母亲生前曾让父亲服下孕果,便断定我母亲活着也是个有害玄武的逆贼, 赘了个丧星赘夫, 死得早,死的好,省得祸害他人。为何呢?母亲与父亲做错什么了呢?难道我的父亲服下孕果就是唯一的错处么?最初我也问,后来我不问了。”
“你们不是说男子是不洁之身, 男子腹中诞下的便是污物,不是正统么,那我便让所有人都向往渴求这污物,让你们顿顿餐餐离不得男子不洁之身产下的东西。人的嘴脸还真是易变,明明这般唾弃鄙夷男子腹中之物不干净,可‘长生灵肉’送到嘴边,便是知晓是何物一个个也都吃得狼吞虎咽。老东西,男子腹中的孕囊好吃么。”
乌狩淡笑着问。
谢玄襄双目血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瘫在坑底,浑身的骨头像被打碎了,无法动弹,她只能死死的瞪着乌狩,却无可奈何。她服下了许多副长生灵肉,忍着腥,一副又一副的吃,如今乌狩却将她最后一丝幻梦击碎了,长生灵肉根本无法长生,那只是乌狩编造的报复世人的谎言。
“应是很好吃罢?否则万载楼怎会叫你们这些蠢东西吃空呢?产牛寻了一批又一批,总是不足月便出了栏。唉,可叹。你们这些龌龊贪婪、穷凶极恶之人怎敢说别人是污物呢,真是,好坏心的倒打一耙。只有将别人说得肮脏不堪,方能显现出自己的高贵洁净。”乌狩唇边的笑意很冷,“这般嘴脸,还不如乞儿。”
“老东西,还有一事,你千不该万不该疑心谢家主的。这世间,只怕唯有她一人,真心实意为你求医,盼你头疾痊愈。呵,不过,这颗真心,只怕早就让你亲手碾碎了,如今,你也别盼着她会来救你。谢家主未必活着,也未必寻得到此处,你安心的长眠于此处,亦是一桩幸事。这血骨花下葬着的,可都是你最惦记的产牛。”
血骨花下葬着的,的确是产牛的尸骸。算起来,这些个老产牛还是万载楼那些小产牛的前辈。
第一个死去的产牛,如今大抵只剩一把枯骨了。乌狩记得那个产牛,一个忘恩负义的产牛。她将他从隶人主手上刚买回来时,他瘦得皮包骨,乌狩给了他饭吃,这人起初感恩戴德的,直言要给她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可乌狩要他吃下孕果时,这人脸色却变了,原先连声音都不敢抬高的人,那一日一个劲的说男人生子十分污秽。
乌狩将孕果塞进了他叫骂斥责的嘴,又给这人灌了一碗烫水,这人烫得满嘴燎泡,总算闭嘴了。只是望向她的眼神除了恨和惧,还有一种乌狩生平最熟悉也最痛恶的东西——嫌恶与唾弃。这人猜到了她是父亲所生。
乌狩剖开这人的肚子查看他腹中的孕囊大小时,这人挣扎着吐出一句,“你这个男人腹中爬出来的杂种……”
乌狩原本没想将他腹中孕囊摘出来的。她只是想看看男人生产究竟有何不同,脏污在何处。她会把他的肚皮缝合回去叫他无事的,她的缝合之术是顶好的。
不过那人的话,让乌狩改变了主意。她将那人还未完全成熟的孕囊摘了出来,那人痛不欲生,目眦欲裂,厉声大叫。
乌狩把那一团血红的肉塞进了他不安生的嘴里。啊,周遭清净了,原来让人安静这般简单。那人嘴里含着自己的一部分,死去了。
乌狩在后山把人处理掉,回到辛夷庐时,风辛夷问她,去做什么了。
乌狩将药篓放下,说自己去采药了。风辛夷只看了一眼她的药篓,便步至她身前,风辛夷抬手,指尖擦过乌狩的衣襟,“这是什么?”
乌狩低头,方注意到自己衣襟不知何时竟沾上了一滴血。该死的。
风辛夷还在看着她,等她的回答。乌狩啊了一声,连忙解释道,是近来天干物燥,自己有些鼻衄。
“流血了?”风辛夷碰了碰乌狩的鼻子,乌狩很乖的点了点头。
“今夜喝当归生姜羊肉汤。”风辛夷转身去了灶房。
那时,乌狩年十六,拜入风辛夷门下五年,风辛夷门下仅她一位学生,五年来风辛夷倾囊相授。
乌狩不知风辛夷是否生了疑心。她入辛夷庐以来,风辛夷教授她的第一堂课便是为医者不可谋财、不可害命。
为了打消风辛夷的疑虑,乌狩减少了去往后山的时日。后山的一处山洞中,关着她用来研究孕囊生长的产牛。
乌狩没有想到,有人向风辛夷告发了她。是一位侥幸从后山逃脱的产牛。
那日乌狩回到辛夷庐,风辛夷让她跪下,乌狩跪下了。
风辛夷问她,知错否?
乌狩低着头,不敢看风辛夷的目光,她怕看见风辛夷与他人视她为污物时如出一辙的目光。她当初隐瞒了自己的身世,言说自己双亲早故,不知双亲是何人,风辛夷怜她自幼失恃失怙,这才破例将她收入门下。
若是风辛夷知晓自己是男子所生,还会许她拜师学医吗。
风辛夷未等到乌狩的回答,似有些失望,“你当真没有什么要与为师说的么?”
“此人恶事做尽,想必无可辩驳。风医官,我看也不必将这恶人送至官府了,不如将此人就地正法了,省得污了辛夷庐传世的清名。”有人在风辛夷身边开口。
乌狩猝然抬头,她看到了风辛夷身后的产牛,那个产牛眼里尽是一片得意的毒光。
那天,只有乌狩离开了辛夷庐。失去了主人打理的辛夷庐很快变得破败,前来求医的人们只看到了风医官远游的告示。无人发现药庐中辛夷花田下葬着的风辛夷。
至于那个告密的产牛,自然是做了鱼食。后山的河谷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喜食肉的鱼怪。
密道中依稀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乌狩退后一步,走下了高台,她没再管深坑里垂死的谢玄襄,她顺着另一条暗道,错开那人,离开了此间。
乌狩离开没有多久,谢玉珩提着灯走到了此处。神庙之下的暗道错综复杂,是当初神庙落成时,城主府在暗中修建的。她并不常来此处,全因记性好的缘故,记得从前在姨母案上看过一眼的密道图纸。
她没有想到姨母会默许乌狩在神庙之中埋下火药,今日神庙炸毁,伤的可不止是朱雀人,还有玄武人。姨母事先全然不曾告知自己,若非她察觉有异躲避及时,此番,她怕是也已经葬身坍塌的神庙之中。
她看见了姨母先一步进入暗门,乌狩紧随其后封闭了暗门。幸而她知道有另一扇暗门。
谢玉珩从另一扇暗门进来时,神庙之中,已是一片哭嚎。
这哭声中,会有朱雀刑官吗?谢玉珩并不知晓,她只知晓姨母比她想象中更加绝情。
谢玉珩最终没有将暗门彻底合死,她今日能做的只有这些。旁人能否发现这暗门,从暗道逃生,全凭命数。
谢玉珩在暗道中绕行了许久,都不曾撞见姨母和乌狩。她提灯行至一处时,下意识掩住了鼻子。暗道之中的气息一向潮湿,算不上好闻,这一处的味道,除了粘腻的潮湿,还有馥郁的花香,混合着一种异样的腥气。
谢玉珩足下轻响,似踩到了何物,她低头,看到了一颗玉珠,是姨母今日所戴玉旒上的。
“姨母?”谢玉珩试探的唤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嗬……嗬……”
那声音又近又远,在暗道中格外空旷,不似人声。
谢玉珩一手按在佩刀上,一步步靠近。前头有一座高台,底下则是挖空的深坑。
深坑里开满了血红的花,红花之上,谢玄襄华服染血,枕于此处。
谢玄襄半阖的眼睛看到了上方的谢玉珩,她艰难的抬起手,她的手腕已经摔断了,只有胳膊抬起来半截,手掌软绵绵怪异的折下,即便如此,谢玄襄还是不想死,她朝自己打小便最疼爱的孩子伸出手,期盼她能拉自己去上,“阿珩,救救姨母……”
谢玉珩垂眸望着她,没有说话。
“阿珩,你不认得姨母了吗……”谢玄襄咳出了血,血色触目惊心的浸红了她的脖颈。
“姨母,你若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救你上来。”
“好孩子,你先将姨母……”
“嘘,姨母,省些气力,回答好了,我自会救你。”
谢玄襄没再说话,睁大了眼睛,看着上方的谢玉珩,她听见了谢玉珩问,“当年那碗毒杀了我腹中孩儿的甜汤,是姨母故意为之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这个问题, 积压在谢玉珩心中已久。起初她心中即便生了疑云,亦不敢往姨母身上想。姨母是疼她爱她之人,毒杀自己的孩子, 怎可能呢?
可她的孩子凭何要经此一遭?那是她腹中骨肉, 是她和谢蛮的第一个孩子,她做不到轻轻揭过。
城主府那日给她送甜汤的女官, 谢玉珩再没见过。说是有天夜里不慎跌进水中溺亡了, 当月暴毙的还有药房处的一位医官。
这世间之事,怎会有诸多巧合。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有人需要她们闭嘴,这并不难看出来。
灭口本身就在诉说真相,全凭知情者愿不愿意相信而已。
五年前,谢玉珩其实曾经想过去质问姨母。她不明白姨母为何要对自己腹中孩子痛下杀手,明明姨母膝下没有亲子, 最知失去孩子的苦痛,为何还要这般对她?
谢蛮拦住了她。
“若当真是谢城主所为, 妻主待如何?”
“若她知晓妻主所疑, 必起杀心。”
他的眼中有痛色,更多的是怕。他怕失去她,怕她一去不复回。
谢蛮的忧心,是对的。
那一天,谢玉珩藏于袖中的刀摔落于地, 谢蛮一言不发收起了那把刀。
这把刀原是要做什么的, 谢玉珩没说,谢蛮也没问。
谢玉珩最终没有到城主府与姨母对质。她和谢蛮一起栽下了风羡林的茶梅,眼泪无声灌溉在松软的土壤上,浇出一片绵密的湿润。
有些话不曾问出口, 却不代表遗忘,那个还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谢玉珩永远也忘不了。
如今,她问出了口,其实已经不需要谢玄襄回答了。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想、不愿、不能承认罢了。
她最敬重的长辈,忌惮她,记恨她,甚至要杀她的孩子。
谢玄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谢玉珩低头看着脚底下狼藉濒死的谢玄襄,“姨母今日若是顺遂飞升,摔下高台的,想来便是我了罢?神庙之中,姨母是不想留活口的,火药之事,姨母一字不曾对我提起,我亦在该死之人中。”
“你这孩子……尽胡言乱语,阿珩,算姨母求你,先把姨母救上去可好……”谢玄襄呼吸格外急促,眼中迸发出热切又渴求的目光。
谢玉珩笑了。
谢玄襄却很难笑出来了,她看见谢玉珩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吴祎这人……哼,她有一句话没说错。”
谢玉珩回想起玉符放在她书房案上的那一天。那一天,其实不止玉符在,吴祎本人也在。
这人就躺在她案边的美人榻上,平日这是谢蛮枕的地方。
起初,吴祎披着毯子,谢玉珩还真没察觉出不对来,她只当谢蛮在此处小憩等她。
“小蛮。”谢玉珩唤了一声,“谢蛮”没搭理她,谢玉珩以为谢蛮还在因为孙常安和贞男之事与她置气,可她已经放贞男一马了,反正公务总也处理不完,谢玉珩干脆没往书案去,一道枕在了美人榻上,她鲜少的心平气和与他说起孙常安,“蛮蛮,有些人不值当……”
被子下的人动了动,谢玉珩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手压到了柔软的事物,是谢蛮绝不可能有之物,谢玉珩一时间怔住了。
吴祎扯下毯子露出脸,她嘴角抽了一下,神情微妙,“珩珩,撒手。”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继而飞快的弹起来,各自整理衣襟。
谢玉珩头一次想破口大骂,可家主的涵养注定她说不出什么污言秽语,只能气急败坏说一句,“吴祎你简直放肆!”
“你摸我你还说我放肆!”
吴祎这个厚颜无耻之人开始倒打一耙,明明是这人不知礼数的先睡在她书房的蛮蛮榻上叫她心生误会,谢玉珩想把自己手甩出去,“你、你……”
“你什么你,刚才就是你摸我……”
谢玉珩忍无可忍的拍案,“你给我低声些!”
“行呗。”
听听,什么态度,谢玉珩额角青筋直蹦。
“别误会,我不是想偷你美人榻,这不是等你太久有些乏了,索性眯会,谁知道谢家主几句话不到就动手。”
谢玉珩冷笑,“等我?我们之间有何可说。”
“当然有,比如万青女?比如万载楼?再比如谢玄襄?”吴祎脸上玩笑的神情收敛了。她开门见山,直接打了明牌。
谢玉珩的神情有一瞬间凝滞,她抚了抚袖,不算含蓄的提醒吴祎的越界之举,“我知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你若是越界,休怪我不留情面。”
“你也是个聪明人,乌狩是神使你信么?‘长生灵肉’可延年益寿你信么?前者你不信,你缄默、你维护不过是因为需要有人信;后者你也不信,否则曲宴上玄武城城主赐下的灵肉你怎会一口也未动。你分明是清楚的,‘长生灵肉’是男子腹中孕囊,你深知一盘灵肉便是一条性命,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一个不速之客倒是质问起主人的不是来了,这个吴祎当真是为所欲为。
谢玉珩咬咬牙,正欲应下那句问心无愧,“我……”
吴祎将她的话打断了,“你若问心无愧,为何命人在那些因为剖腹取囊的枉死者口中放置玉石?!”
口衔珠玉,往生处去。这是玄武城之人对待早夭之人的送行之礼,为的是死者早日转生,亡魂解脱。
谢玉珩既恼又无言反驳,只能冷冷瞪着吴祎。
“城主是你的姨母,你为她做事,并不奇怪。只是我觉得,仅凭亲情不足以号令谢家主去做如此之事。我猜,谢玄襄一定许了你什么好处,譬如,她若长生得道,飞升成神,这玄武城城主便是你了?”
姨母确实说过那样的话,谢玉珩表情微变。
吴祎看出了谢玉珩确有其事的沉默,似叹似笑,“谢玉珩,这你就有点笨笨的了,求长生之人哪个不贪图权力,你姨母若是真得了长生,她也许巴不得自己千秋万代地坐在城主之位上。我若是她,回头就把那些个继承人、垂涎者统统杀了,独揽大权,万世不变。哪里还有你的事。”
“你闭嘴!你妄言!你休要挑拨我与姨母关系!”吴祎的话每一句都跟刺一样,谢玉珩听恼了,拔剑杀来。
吴祎抽刀相挡,金鸣之声短暂掩盖了动摇与裂痕。
“换句话来说,你姨母就不能是想一直当城主,这才求长生的吗?”
“吴祎!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话太多!给我闭嘴!”
二人短兵相接,因着吴祎那几句话,谢玉珩心下并不算平静,她攻势猛烈却也露出破绽。吴祎横刀见招拆招,愈显游刃有余。
这场较量,其实从谢玉珩拔剑那时起,便注定了谁输谁赢。
掠燕刀又一次横在谢玉珩的颈上,居然没有头一次那般恼火了,谢玉珩冷着脸,“哼,事已至此,那你杀了我好了。”
“珩珩,说到底,我们俩之间没有非要谁死的仇恨。”
“别这么叫我。”谢玉珩沉着脸,对吴祎的厚脸皮深感无力。
“哦,我是说谢家主与我,本就没有私仇,何故这般针锋相对。”
“……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是你吧?”
“情非得已啊情非得已,上一次是你深夜冒犯,这一次是你先拔剑,我本质上还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呢。”
吴祎话这么说着,架在谢玉珩脖子上的掠燕刀是一点收回去的意思也没。
谢玉珩从刀光中看见了吴祎的面容,她扯了扯唇,“呵,杀人无数的朱雀刑官,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谁人不知朱雀刑官双手满是鲜血,朱雀城的刑狱司,历来是四城之中刑罚最为严苛之处。入刑狱司者,轻则掉一层皮,重则只剩一层皮。
朱雀刑官的手,不比她干净多少。
“嗯,你说的对,”吴祎并未否认,“那铁血手腕的谢家主何故会立下风羡林不杀生的誓言呢。”
朱雀刑官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谢玉珩眼中有寒芒闪过,聪明人总是容易摸清楚聪明人的软肋,“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站在你们朱雀人这一道么。”
“倒也没有这么想一步到位,只是想谢家主不与谢玄襄一道而已。”
谢玉珩一时半刻没有说话。
屏风外传来了动静,吴祎侧耳听了听,“你家蛮蛮来了耶。”
谢蛮进来时,吴祎已经走了,谢玉珩摸了摸脖子,这一次,掠燕刀什么也没留下。
谢玉珩觉得吴祎察觉了什么,就像当初乌狩察觉了什么一样。
不同的是,乌狩告诉了姨母,姨母起了杀心,吴祎却守口如瓶,顶多是在神庙里伸手够了一下她的肚子。
谢玉珩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即将吞噬姨母的花海深渊。
她未对姨母施以援手。她的孩子因姨母而死,姨母因她的舍弃而死。
账目,姑且就算平了罢。
谢玉珩没再想谢玄襄之事,她如今记挂的只有家中的谢蛮。
今日临行前,她叮嘱了武伯,除掉谢府多余之人。
如果谢蛮问起,就如实告知。谢蛮一向心思细腻,即便不说,也会有所觉察,与其编织谎言,倒不如对枕边人坦诚些。
至于这多余之人是谁,谢蛮应当自有决断。
无论谢蛮做出如何的决断,她谢玉珩都担得起。
她是谢家家主,是谢蛮的妻主。谢蛮是她名正言顺的赘夫,是她有床笫之实的枕边人,她相信谢蛮的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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