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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从貔貅金银铺出来后, 四个人猫在小角落里。


    吴祎和寒镜在巷子里低声说话,贞男和碎玉则蹲在巷口望风。


    吴祎把青璎交给她的图纸取了出来,这图纸中的样式其实彼此都烂熟于心了, 连贞男和碎玉在出门前都被寒镜督促着务必将这图纸牢记于心。


    寒镜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只几乎与图纸一模一样的银手钏, “师尊,就是这个, 这银手钏的内圈还有芳华银铺的“芳华”戳记。”


    “没错, 而且玄武城盛产美玉,首饰多为金玉所制成,像这种累丝、炸珠的锻银之艺,只有朱雀城才有。眼下足以确定,这只银手钏就是宋言从家中带走的父亲陪赘之物。”


    “那么,那个‘玉赌鬼’便是花满玉了,她口中所言的‘赘夫’极有可能是宋言。”


    宋言失踪案的卷宗寒镜也仔细看过了, 那位有拐带嫌疑的花满玉出身于青衣巷王氏,本名王曼玉, 花满玉幼时丧父, 母亲好赌,都说近墨者黑,她如今沾上赌瘾也不足为奇。


    寒镜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青璎整理的卷宗详尽周全,确实挑不出毛病。


    “师尊, 方才那掌柜提到了万载楼和明月赌坊, 这个时辰花满玉会在赌坊吗?她在万载楼做的是什么营生?这个宋言现下是死是活,又会在哪呢?我们要去赌坊看看吗?”


    寒镜所言,也是吴祎想知道的,“赌坊和万载楼都要去, 现在先去赌坊。”


    明月赌坊当真与那掌柜说得别无二致,里头嘈杂喧嚣,浮华迷眼,有人在此一夜暴富,有人在此倾家荡产。赌徒翻盘时狂热的大笑声、筹码告罄时崩溃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组合成了一副不似人间的奇异怪象。


    贞男有些害怕这样的景象,紧紧的贴着吴祎,寒镜伸手把他撕开,“干什么干什么,这个时候不讲究你的赘男与女姬有别了?”


    面具遮住了贞男羞赧的脸,他低声道,几不可闻,“我……我现在是家眷……”


    人声鼎沸,寒镜没听清的贞男的话,但有种直觉,他在狡辩,“学学人家碎玉行吗!你看人家多镇定,瞧你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样!”


    碎玉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在清乐坊也有这样的地方,我以前要陪女姬们玩……”


    “你还会这个。”寒镜有点意外,她没多问,讲回了正事,“师尊,这里这么多人,还都戴着面具,花满玉若真的在此处,一个个盘问,会不会惊动她?”


    “要的就是惊动。”


    “啊,我明白了!”寒镜随手拉了个看场问,“玉赌鬼今日来没来?”


    那看场打量了会寒镜,“许是来了吧,你找她做甚?”


    “她还欠我家主人钱!”寒镜怒道。


    看场的瞧了眼阔气的主子、黏人的家眷、忠心的女使,还真是遇上老赖的倒霉催债主架势,看场人一拍大腿,也是义愤填膺起来了。


    “哎哟,这玉赌鬼真是的,这几日来寻她还钱的,你们家是第五个啦!你且与你家主人去那边场子瞧瞧,这玉赌鬼有钱了爱玩投琼,没钱了最爱玩的便是赌香球!这会估计就在玩赌香球哩!”看场的说完给指了个路。


    投琼,便是押大小。这赌香球,吴祎倒是不曾听过。


    “走吧,去那边瞧瞧。”


    碎玉有些迟疑的问,“……是要去玩赌香球吗?”


    “不玩,只是去找人,怎么了?”


    碎玉摇摇头,“没什么,我是想说,玩赌香球很痛的。”


    吴祎走到那边的场子,才知道为什么碎玉会说玩赌香球很痛。


    赌桌边,数名带着面具的赌客围坐,在震天的鼓声中传递着一个金属雕制的镂空香球,里头放的是烧红的香炭。鼓声停下,这香球落在谁手中,谁就要握着这滚烫的香球,直到下一轮赌香球开始。


    类似于击鼓传花的玩法,但赌香球赌输了的人不是要吟诗作赋,而是要接受灼烫肉/体的惩罚。玩者甚多,沸反盈天,赌桌边围了一圈呐喊的人,这些人已然被快感与痛感所支配。


    吴祎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这与炙烤人肉有何异。寒镜有点嫌恶,“真是疯了。那个玉赌鬼爱玩这些,像是能做出拐带之事的人。”


    寒镜和吴祎分开了些距离,几人都隐在人群处。


    贞男趁寒镜没有留神自己,又偷偷往吴祎身边靠了靠。


    吴祎发现了,她没说什么。


    碎玉也发现了,他别开了眼神。


    寒镜在人群扬声一喝,“玉赌鬼可在此处?”


    赌桌边短暂静了些,“嘿!找你的!”


    有人搡了搡一位带着面具的蓝衣人。


    蓝衣人骤然被打断,有点不耐烦,她抬头看了一圈,周围俱是戴着鬼面之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扰她兴致,“谁啊,什么事,看不见老娘在忙吗!”


    “花满玉你这个挨千刀的欠债不还竟还敢来此处消遣快活!”寒镜恶声道。


    蓝衣人闻之,飞快起身,她推开拥挤的人群就拔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嚷,“都说了!没钱!过几日我手头宽裕了再还!别跟着我!”


    花满玉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晦气的想,天杀的!她赌场的板凳都还没坐热!催催催!还一茬一茬的来!有完没完!晚几天怎么了,她又不是不还!


    “那位女姬跑了,不追吗?”碎玉看着有些着急。


    “不用。跟我来。”出去无非就那几条路,只要知道花满玉在这里,她便跑不掉了。寒镜动作迅速,从更近的窗户翻了出去,几步跃上了屋顶。


    吴祎先把碎玉从窗户边丢了出去,又把没头没脑跑出去一半的贞男扯了回来,“这边这边。”


    碎玉和贞男还来不及说不,就被吴祎提溜上了屋顶,脚下是吱吱作响的瓦片,两人脚软的蹲着,不敢看地下,怕哧溜一下滑下去摔成新鲜的肉酱饼。


    吴祎和寒镜踩在屋脊上,这里是明月赌坊的最高处,能看清底下的街巷。只见那花满玉一路横冲直撞,最后进了万载楼。


    “寒镜,若是你在鬼市欠了债,有人追债你会如何?”


    “自是寻人多处,隐入人群,像那条街,人很多,大家都戴着鬼面,就很适合藏身。”


    “可这花满玉听到债主催债,却是直奔万载楼。”


    “说明她笃定催债之人不敢到万载楼去,或者,花满玉知道债主进不去。”


    “所以这万载楼便是花满玉的庇护所、护身符。走,现在去万载楼瞧个究竟,看看是否真的有那掌柜说的‘长生灵药’。”吴祎一转头,发现了两坨人,“嘶,你们两个至于这么怕吗,还抱头蹲着,登高望远,这风景多好啊。”


    “呵,小老鼠做派。”寒镜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万载楼和吴祎想的一样,在门口便要核查请帖验明身份,只有特定之人方能进去。


    “师尊,要不我去抢一个请帖来?师尊放心,我很快的。”


    “不用,没有请帖,但有这个,试试看。”吴祎从袖中摸出从谢玉珩身上拿来的玉符,她拿这玉符时,谢玉珩阻止了那下人多言,但吴祎知道那下人想说什么,那下人想说这是主人的信印。


    是很重要的信印。


    若不是信印,吴祎也不会拿。等下,就看看有这谢家家主的信印能不能在万载楼“狐假虎威”。


    事实证明,谢玉珩的玉符十分顶用,管事的见了玉符什么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就将人请了进去。


    “你们这是不是有人欠了钱,方才我怎的看到有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身后还有人大喊还钱呢。”


    “这……大人说的应是花满玉,这人啊,是我们这的帮工,平日里好赌,多少会欠人些钱,她上头有些关系,便是我这个管事的,也要客客气气。”


    管事无意多提花满玉,便转了话题,她搓着手问,“不知大人要点什么?


    “听说你们这有长生灵药?”


    “这……有是有,只是不知大人是想要哪种?”管事压低了声。


    吴祎把玩着那枚玉符,“你不如说道说道,都有哪几种?”


    管事识得那玉符的贵重,十分殷切道,“这灵肉自是分为上品、中品、下品三等,上品新鲜现取,个头硕大,肉质肥厚,每吃一副都能延年益寿;中品稍次上品,个头一般,肥而不腻;下品个头稍小些,味道虽不如上品,却也是能延年益寿的。”


    长生灵药、灵肉,吴祎是不信有这东西的,“当真延年益寿?”


    “自是!我怎敢蒙骗大人!神明在上,这灵肉可是万青女赐下,我的话大人可以不信,乌大祭司的话您总该信吧?乌大祭司是递万青女传达神谕之人,她的话定然是真的!”管事说着附耳十分神秘道,“否则,城主大人怎会每七日便要食用一次灵肉。”


    乌大祭司。乌狩。以往玄武城发回的密信中似乎提及过这个人。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并未留意这个人。


    “原来如此。乌大祭司的话我自是信的。只是不知,这灵肉是何肉?”


    “自然是牛肉。”管事不假思索。


    莫说是吴祎觉得荒唐,便是贞男都忍不住道,“只是牛肉为何能延年益寿?”


    管事有些轻蔑的扫了眼贞男,“你个小赘男懂什么?这可不是寻常牛肉,那是用乌大祭司的神药灌养出来的,其中奥妙,你又怎会知道。”


    贞男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他没再吭声。吴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贞男没躲,他的手温温热热的。


    管事表情有些僵硬,自知说错了话,她掌了下嘴,赔笑道,“不如,先给大人上一份上品灵肉?”


    吴祎和寒镜对了个眼神,寒镜抽出一沓兑票递给管事,“不必了,大人今日不想食荤腥。”


    管事拿了钱,也不觉得白费了自己的口舌,乐呵呵的目送吴祎等人远去。


    一行人离开时,正好与上菜之人错身而过,上菜人端着副托盘,那托盘上放的是很大的冰碗,上头冰镇着一团红肉。


    其他人还未察觉出不对,碎玉隐匿在面具之下的脸色却唰一下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离开鬼市, 需到阴阳坊归还面具。阴阳坊主接过吴祎归还的面具时,指尖擦过了吴祎的掌心。吴祎不动声色把掌心合上了。


    一行人回到谢府客舍时,去逛马市的蓝梦泽业已归来, 她比吴祎几人先回来, 一回来就发现客舍里多了谢玉珩安排的下人,蓝梦泽怒气冲冲把人撵了出去, “盯我的梢?怎么着, 你们这什么鬼神像的眼睛还不够?!滚!”


    被撵走的下人灰溜溜的向谢玉珩回禀,谢玉珩啪一下摔了玉盏,“蠢货,谁让你们明目张胆的盯了,你们是吃白饭的吗!能不能动动你们那木呆愣的脑!”


    下人被骂的不敢抬头,谢玉珩懒得再跟这些废物多费口舌,让人把这些办事无能的玩意儿拖下去打杀了, 又重新指了更加机灵的暗中盯着客舍的动向。


    今日派出去的眼线说跟丢了吴祎几人时,她就觉得有些不放心。不过, 客舍那边未曾有书信传出去, 应当不曾察觉什么。


    呵,不过,又能察觉什么呢,察觉了又能如何,这是玄武城, 是她谢家的地盘。


    谢玉珩撩开珠帘, 榻上躺着个形容憔悴、枯槁的男人,他盖着被子,腹部奇异的隆起个弧度,谢玉珩掀开那床被子, 冷凝的目光打量着那鼓起的肚腹,那上面遍布缝合后留下的疤痕。


    那么的丑陋,像爬虫一样恶心。


    谢玉珩的手指按压过鼓起的地方,她确认了什么,平静的宣判,“快了。”


    肚子鼓胀的人看向谢玉珩的眼神惊骇恐惧,却不敢动弹、躲闪。谢玉珩用帕子擦干净自己触碰过那人的手。


    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确认过他腹中之物便立即离开,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我今日见到那个孩子了。他虽然戴着帷帽,但我知道就是他。我见过他的画像,那真是一个很漂亮、乖巧的孩子。”


    谢玉珩顿了顿接着道,“听说,那是唯一一个留在你身边养大的孩子。你年轻的时候,这张老脸应当也有几分颜色吧?可惜,你老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这种被嚼过的老甘蔗渣,你该庆幸你对姨母还有用处,能留在我谢府苟活。”


    谢玉珩拂袖欲走,身后铁链哗啦啦的响起来,被拴在床上的人艰难的抓住谢玉珩的衣摆,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他说不出话来,他口中有木丸,除了进食的时候,这木丸才会被取下来。


    “放肆!”谢玉珩一巴掌挥开他的手,面若寒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我眼下不会动他,只要你本本分分地完成冬祭大典,我非但不动他,还会给你寻个金玉镶嵌好去处。”


    暮色深重,肚皮上遍布伤疤的人,无声泣泪,血泪一路蜿蜒,浸湿了褥子。


    贞男在铺床褥的时候,碎玉蹲坐在一边发呆。


    吴祎和寒镜在低声同蓝梦泽说话。


    “你们要出去?大晚上的?你俩是生怕谢玉珩不起疑心?这人疑神疑鬼的,明里暗里派了多少人盯着,我不信你们没察觉到。”蓝梦泽不赞同她们出去。


    “越是看得紧,就越可疑啊,所以才要你打个掩护,我和寒镜偷偷溜出去。”吴祎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好梦泽……”


    寒镜也在拜拜,“拜托拜托,梦泽姐姐……”


    “你俩真烦!”蓝梦泽骂骂咧咧的,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我一个人,扮不了两个人。”


    “那你扮作我,”寒镜笑嘻嘻,“我知道梦泽姐姐善口技,定能扮好我。”


    蓝梦泽的确善口技,她是蓝鹤嬴的妹妹,却也是蓝鹤嬴的影子,在必要的时候,她会成为姐姐,代替姐姐去死。但她精通口技之事,只有吴祎知晓,连姐姐都不知道。蓝梦泽瞪了眼吴祎,“你还跟谁说了?”


    “我保证,只与寒镜说了。真的,真的。”


    “我也保证,师尊只同我一人讲了。”


    “哼。”


    吴祎低声同蓝梦泽耳语,蓝梦泽听着有些怀疑,“你确定那俩暖床的不会露出破绽?”


    “试试,反正,我觉得谢玉珩不至于真的来掀我的被窝。”


    “最好是。长明,你们要去查什么我不管,但最好小心一点,我觉得谢玉珩,呵,不像是什么好东西。”蓝梦泽对谢玉珩的印象极差。呵,高高在上的来与姐姐商谈行商税之事,回头又跑到赵家去攀附,两面三刀的东西。


    吴祎把贞男和碎玉喊过来了,他们卸了那身叮当响的金银宝石,看起来不像俗气的小暴发户了,“今夜我与寒镜要出去,但‘我’必须在房中,因而你们得弄出些动静来,让人不要生疑,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能做到吗?”


    碎玉点点了头,贞男似懂非懂,有些犹豫的问,“什么动静?”


    寒镜抱着手臂嗤笑他,“你这是装傻充愣还是大智若愚?”


    吴祎把贞男拉过来,在他耳边道,“当然是——家眷的动静。能做到的吧?家眷,嗯?”


    贞男的脸一下红了,整个人都羞臊起来,她、她竟听到了自己在赌坊中说的话!


    贞男满面通红,面若霞光,呐呐点头。


    碎玉在一旁欲言又止,从鬼市回来,碎玉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碎玉的年纪其实比贞男还要小些,吴祎看着碎玉不安的眼睛,“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碎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泪倏然从他眼中坠落,像散碎的珍珠。


    吴祎把素绢放进碎玉冰凉的手中,“等我回来。”


    死葬林。是玄武城人用于安葬死者的地方。


    富贵些的人家会在死葬林中单独凿穴,以金玉棺椁安葬死者。寻常人家则以木棺入葬。这些都是对于寿终正寝的死者而言。


    若是无名无姓或是横死、早夭、病逝之人,则不得单独入葬,需以麻袋裹尸,将其埋入死葬坑。待死葬坑填满了,再将其全部掩埋。


    如此埋葬为的是防止孤魂野鬼游荡人世,不肯离去,若是诸鬼结伴,也好一道早日往生。


    填平的死葬坑上会种上树,树枝上挂上白绸,底下有多少裹尸布,树上便会有多少白绸结。


    “师尊,真的要下去吗?底下都是死人……”寒镜蹲在一个死葬坑边,这坑还未掩埋,但底下已经有好些麻袋了。


    死葬林的味道并不好闻,那是腐烂的味道。


    即便吴祎在刑狱司的暗牢闻惯了了那种经年不散的血腥气,还是觉得很不适。


    “只有下去才能确定答案。”鬼面在阴阳坊递给了她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万载楼,死葬林,灵肉。


    “唉,早知道也让青璎来了。”寒镜虽然这么说着,却已经率先跳下了死葬坑。


    吴祎紧随其后。两人俱用面巾掩住了口鼻,带上手套开始解扎紧的麻袋。


    数十个麻袋被解开,数十具男尸横在死葬坑中。


    夜很黑,寒镜手中提着油灯,一具具照过去。


    这些死者都很年轻,目测不超过二十五。集体英年早逝,绝无可能。


    “师尊,他们的死因有疑。看尸身腐烂程度死亡时间在三到五日,莫非是被集体灭口?”


    “若是集体灭口,为何会给他们穿上蚕丝葬衣,又特地葬在此处?你看,他们口中都含着东西。”吴祎的心沉了下去,比起灭口,更像是虐杀。


    这些男尸身上穿戴整齐,穿的都是玄武城的蚕丝葬衣,显然是死后有人为其入殓。这蚕丝葬衣价格不菲,为的是死者穿上后,能安息瞑目。而男尸口中所含之物,则是玉石。


    这是玄武城中对早逝之人的丧葬习俗。


    口含珠玉,往生处去。


    吴祎欲剥掉男尸身上的衣物进一步验尸。人体的构造她很熟悉,刑狱司也面对过许多的死尸,不好闻的味道在探知真正的死因面前可以忽略不计。


    寒镜挡了一下吴祎的手,她难得有犹豫,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万载楼与这些死者的联系,这万载楼的背后恐怕还有玄武城的当权者,“师尊,他们是男子,为了他们……”为了这些不知名姓之人,开罪玄武城的当权者,真的值得吗?


    “也是人命。……他们还有极有可能是朱雀城之人。”失踪的真的只有宋言吗?如果失踪的都是待赘男,家中觉得丢人,隐瞒不报,刑狱司根本无从知晓。


    吴祎低头解开那蚕丝葬衣,她的手很稳,却也有汗,那是即将接近真相时本能的反应。


    寒镜放下了油灯,她蹲到吴祎身边,“师尊我帮你。”


    数十具男尸一一查验过去,两个人的后背都被细密的冷汗浸湿了。


    他们的肚腹都被切开了,有人在里面取走了一样东西。


    是服用孕果后生出的孕囊被摘走了。


    因剖腹取囊而死。


    万载楼所谓的“灵肉”便是男子孕囊。


    她早有猜测,如今印证,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应该早些想到的,玄武城女子生育视为正统,男子根本无需服用孕果生育,而赵扶鸾将孙氏赘给谢玉珩时,随行的赘礼中却有很多孕果。


    孕果,只生长在朱雀城中,由四大家把控,定量供给给百姓。


    降低行商税、两城通商是真的,为孕果流通、孕囊取用大开方便之门也是真的。


    每一盘“长生灵肉”的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师尊,你说宋言他还会活着吗?”寒镜低声问。


    万载楼中供应“灵肉”,花满玉在万载楼中营生,而“灵肉”需要男子,那个失踪半月的宋言,还会活着吗?他带出来的父亲陪赘手钏甚至变成了花满玉的赌资,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了贵人“延年益寿”的盘中餐?


    “至少,在这些人中没有宋言。”吴祎轻声宽慰她。


    “师尊,我有些害怕。”寒镜并不天真,“灵肉”能够出现在权贵的餐桌之上,必有权贵的默许与庇护。


    “怕什么?”


    “我怕万载楼的背后,可能是谢家,也可能是玄武城主,更怕朱雀城也有帮凶。”


    “寒镜,如果万载楼背后真的有这些人,那么该害怕的也是这些行凶作恶之人。刑狱司的存在便是要这世间法理尚存、人性不灭。”


    冷风寂寂,落叶萧萧,死葬林中风声泣号,白绸鼓动,仿佛在诉说为恶者伏法,行凶者伏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盯着客舍动向的暗哨十分不高兴, 这都什么事啊,说好听了是盯梢,说难听点就是听墙角, 还是听人家床上亲热的墙角。


    她觉得主人应该给她加钱, 当然她不敢说,她怕谢玉珩给她烧纸钱。


    她先是蹲在吴祎窗沿下, 听着里头不断传出的拍打、撞击、喘息声。


    好一阵荒□无度的声音!这朱雀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 真开放啊,一夜玩俩!


    听说那个朱雀刑官还是出身四大家之一的吴氏,如此行径好生辱没四大家门楣!在外客居,行事张狂,竟在谢府的客舍做那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该死的是,里头那若有若无的哼哼声十分勾人,这朱雀刑官是吃得真好啊, 呵呵,老吃家走哪吃哪。


    暗哨一面唾弃, 一面听得心神荡漾浮想联翩,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她虽是暗哨,却也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暗哨!


    她本欲抹开窗户纸瞧瞧里头的景象,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连忙隐蔽身形, 只听哗啦一下, 门打开了,有人被搡出来了,“大人说了,你笨手笨脚什么也伺候不好, 今夜便罚你在外头吃风饮露!你不许再进来!”


    一道被丢出来的还有客舍的枕头。


    喂喂喂!那是谢府的东西啊!枕头是无辜的!怎可因为床上伺候不周就连人带枕的撵出来!何等的暴戾恣睢!何等的蛮不讲理!


    暗哨看着那被撵出来的人先是抱着枕头啜泣,过了会又趴到门上哀哀央求,说自己错了,求大人放自己进去。


    啪!一声脆响,是什么砸到了门上。显然是让人滚的意思。


    抱着枕头的人瑟缩了一下,茫然的抹着流泪的眼睛,不敢再往门上凑。


    暗哨急得要跺脚,撵人就撵人啊,摔东西作甚!她们这些在底下干活的人,往上报损,难不说,还要挨骂!


    这个挥霍无度、荒□无度,咄咄逼人的朱雀刑官,着实可恶!


    被撵出来的人穿着薄衫,肌肤雪白,腰很细,腰下能看出两瓣圆润又匀称的弧度,剥掉那层衣衫定是珍奇的风景。


    这怎么忍心把他撵出来!


    暗哨心中的大女子主义开始发作,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人搂进怀里,狠狠怜爱。


    但是不行,她还记得自己是个暗哨!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暗哨,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


    何况这朱雀刑官与主人是敌非友、来者不善,怎可惦记敌方家眷!


    只是不知道这屋里头没被撵出来的得多好吃,神明在上,他叫得可真好听……


    那噼啪声是被扇了屁股吗……


    一定很软吧……


    暗哨这么想着,就见被赶出来的那人左盼右顾,四下张望了一下,把枕头垫到了屁股底下。


    暗哨:“……”呵呵,行吧行吧,小男儿家家的屁股俏弱,垫就垫吧。


    屋里头那动静听着人心烦意乱,暗哨嗖一下,挪到了蓝梦泽那屋的窗底下。


    蓝梦泽那屋动静更大,但不是在做那种事。呵呵,总算还有个不溺情欲、不纵声色的正经外邦人!


    听说这蓝梦泽是朱雀城城主蓝鹤嬴的妹妹,要不怎么是城主妹妹呢,到底是从小受城主姐姐熏陶的体面人,就不像有的刑官那样,白日里看起来还只是贪财之人,晚上就原形毕露,又贪财又好色。


    暗哨正这么想着,屋里传来蓝梦泽破口大骂的声音。


    “不是,她们有病吧?她们就是有病吧?我去马市买马,居然不能直接买,要什么先缴纳一笔‘定马费’,可最终是谁能买到马,居然要请神裁决?哈,请神裁决?未被神择定之人则需再缴纳一笔‘犒神费’,说什么虽这次不中,若纳财使神悦,下回有万青女护佑定能得中?”


    有人低声安慰她,“没事,没事,大不了不买了。”


    这声音应该是那朱雀刑官身边的女使,暗哨探头去看,窗户上有两个影子,坐在案几边说话。


    蓝梦泽暴怒:“什么‘定马费’‘犒神费’,神明说什么了,我缘何什么也没听到!分明就是那马主说什么是什么,她信口胡诌便说是神谕、神旨,竟也有人信!那些人竟然都信!”


    “重金若能得宝马,我蓝梦泽别无二话,可我最恨这般狡诈坑财将人当傻子耍的戏码,那什么万青女神像,我看就是一堆傻子围着个不知是甚么玩意的鬼东西在转!”


    放肆放肆!大胆大胆!万青女是无上神灵,你区区凡人怎敢如此冒犯!


    暗哨在窗户底下听着,很想跳起来反驳,又怕暴露自己,只好十分憋屈的听着蓝梦泽辱骂万青女。


    她对蓝梦泽的观感瞬间一落千丈、跌至谷底,什么体面人,没有神明万青女的开化,就是个粗俗鄙陋、目光短浅的野蛮之人!


    何等的孤陋寡闻、何等的井底之蛙!


    不敬神明之人可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暗哨听了半宿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听头,一个房中咿咿呀呀的叫唤,一个屋里气急败坏的叫骂,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听到。也不知主人缘何要盯着这些人。


    暗哨向谢玉珩回禀了她在客舍的见闻。


    夜已深,谢玉珩已经卸了朱缨宝饰,她披着乌发,懒懒的卧在榻上,年轻的赘夫正在帮她捏肩捶腿,殷切伺候。


    果然,即便是相似的眉眼,也还是年轻的脸看着讨人喜欢,身体也更加耐玩些。这人打小养在她谢府做了她的童养赘,听话、温顺,生得好又知分寸,这些年服侍在她身边,也算周到尽心。


    谢玉珩听了暗哨的回话,手指漫不经心的抚摸过身边人的脸,那人柔和的靠近了她,谢玉珩扫了眼跪在屏风外的暗哨,“你是说一个在房中与人厮磨鬼混,另一个在房中与人口出狂言,冒犯神灵?”


    “正是,那个朱雀刑官简直不是个东西,主人,她白日看着倒是还有几分正经模样,谁知她夜里竟是另一番模样——她一夜玩俩!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那两个服侍的人叫得可浪了……那个城主妹妹更是张狂跋扈,目中无人,大放厥词,不敬神灵……”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让你盯梢,不是让你说体悟。”谢玉珩听着暗哨的话,有些不耐烦,这暗哨与她这一脉有些血亲关系,却着实笨拙,不堪大用,从影卫司下放去历练,至今没能从暗哨上升上来,一日日黄鱼米粒般大小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只间你一句,你可有亲眼确认,她们都在房中,未曾出去?”


    “这……这屋中都有人声,定然是在屋中的。”暗哨愣了下道。


    谢玉珩声音冷了,“也就是说,你根本末曾亲眼看见屋中有几人,那朱雀刑官从头到尾你都没瞧见她露面对么?”


    “可我也未曾见有人出去啊!除了那朱雀刑官将一人赶了出来,何况屋舍里头确实有动静,那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扒朱雀刑官的被窝啊……”


    “愚蠢!兴许她早已离开,只是你未曾察觉!什么声响、动静,你既然不曾亲眼瞧见她人,那也许就是做戏蒙你!”


    谢玉珩下了榻,手指掐住了暗哨的脖子,“我本想念些同族情分的,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暗哨的脸涨红了,她来不及挣扎,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断了。


    谢玉珩松开手,脖颈折断生机尽失的暗哨倒在地上,默不作声的家仆将人拖了下去。这些家仆虽不言语,心中却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冬祭大典在即,城主飞升之日将近,主人行事愈发无所顾忌,嗜杀、滥杀,像是变了个人。


    主人从前明明是会给贫民赈济布施之人,坊间都说,主人心怀善念,若是日后即位必是仁德爱民的一城之主,还说主人比起如今的城主,更适合在那个位置上。


    主人是何时变的呢?主人知晓自己变了吗?仆从心中没有答案。


    谢玉珩的童养赘来给她擦手,温热的帕子正好,他一向熨帖。谢玉珩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露出了笑意。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我今夜便带你去见见你的亲弟弟。呵,到底是亲兄弟,一个爹肚子里爬出来的,倒是有几分肖似。”


    谢蛮叩首,“谢妻主。”他很小的时候便入了谢府,在入谢府前,他被人棍(人棍:人贩子)辗转贩卖,卖到了白雀寮中。


    人棍说他生父生母是朱雀城中的富户,因他是个男儿身而厌弃他,让他断了回家的念想,好好待在白雀寮中,待身子长大些供给贵女们狎/玩,若是让贵女们瞧上了,日后可就享福了。


    白雀寮的阿母给他取名蛮。蛮在白雀寮里长到七岁的时候跑了。那天晚上,有贵女要买他的身子。


    蛮在白雀寮有一个年岁相近的朋友,前不久被阿母卖给了贵女。后来,蛮看到了朋友躺在雪地里青紫的尸体。


    七岁的蛮出逃得十分慌张,他害怕有人追上来,他跌跌撞撞、慌不择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那是十四岁的谢玉珩。


    那是一个隆冬。


    他狼狈不堪、身上又冷又脏。


    她神采飞扬、身上又暖又香。


    她说,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没人要我就捡回去了啊。


    她没有计较自己撞了她的事。


    十四岁的谢玉珩把七岁的蛮带回了谢府,有人背后议论少主为何要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谢玉珩知晓后,只是让人给他落了姓,从此,他有了姓,谢蛮。


    有了这个姓,玄武城中便无人再敢与他为难。


    谢蛮知道,因着此事谢玉珩被姨母训斥了,说她不知轻重,小孩心性,难成大器。他看到她在大雪天里跪了很久。


    他陪伴了谢玉珩十年,从被谢府之人调笑的“童养赘”变成了真正的赘夫。


    他以赘夫之名又在谢玉珩身边待了五年,却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他曾经试图找到自己父母,谢玉珩都阻止了。她说,曾经将你弃之不顾之人,不应费心。他早已将这心思放下,今夜,谢玉珩却说带他去见自己弟弟。


    谢蛮叩首言谢,心中却是不安的。


    作者有话说:


    有小天使猜出谢蛮的身份了吗


    第34章


    贞男和碎玉用抓阄决定了谁晃榻谁哼哼。


    碎玉在榻上用被子蒙着脸哼哼, 贞男用力又笨拙的调整自己晃动床榻的节奏。


    碎玉哼哼喘了半天,探出头来,对着贞男低声道, “你也……”只有一个人的动静, 若是有监视者,恐怕会起疑。


    贞男涨红了脸, 有些无助的摇了摇头, 男塾中并不会给待赘男讲授房中术,这些是要由妻主亲自调教的,贞男对房中术为数不多的了解便来自于他失掉守贞砂的那夜。


    那个夜晚……


    贞男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碎玉看出他的窘迫,“那你出去望风,我自己也可以。”


    碎玉把贞男“撵”了出去,碎玉板着脸训斥道, “大人说了,你笨手笨脚什么也伺候不好, 今夜便罚你在外头吃风饮露!你不许再进来!”


    贞男用力的揉了揉眼睛, 挤出几滴泪来,碎玉觉得把贞男一个人丢出不太好,想了想又丢了个枕头出去给贞男作伴。


    门啪一下关上了,碎玉接着自己哼哼唧唧。


    贞男余光瞥见了一道没完全藏住的影子,不由然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还来不及感受就消失了的守贞砂, 他抱着枕头悲伤的哭了一会, 又趴回了门上,哀求屋里的“刑官大人”放自己进去。


    一声脆响,“刑官大人”砸了个东西在门扉上。


    贞男缩了缩脑袋,揉揉眼睛, 泪水均匀的覆盖眼周,看起来哭得很惨。


    那道影子还在那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暴露。


    贞男四下张望了一下,把枕头垫到了屁股底下。他坐在门口听着动静,也暗中观察着那道影子。


    那影子终于走开了。


    贞男以为今夜算是过关了。只是他以为的。


    谢玉珩带着一行人来到客舍时,贞男正蹲坐在屋外,盯着一片落叶发呆。


    谢蛮看到他时,罩在黑纱之下的脸有一瞬间的怔住了。


    太像了。他们的面容有七分相似。


    谢玉珩扫了谢蛮一眼,谢蛮低下头藏住了情绪。


    谢玉珩要靠近客舍的门时,贞男站起来挡住了她,“你做什么……”


    他明显是害怕的,却又这样愚蠢的挡在自己面前。他在做什么?呵,为了遮掩屋中无人之事么?


    谢玉珩心中本就怀疑,此刻便愈发坚定。


    她神色轻慢,冷视着贞男,这个本该成为冬祭祭品却又侥幸逃脱的人,没有见好就收、安分守己,反倒是不知死活的挡在自己面前,“做什么?这是我谢府,我想做什么做什么。让开。”


    贞男猜出了谢玉珩的身份,如此气势,当是这谢府之主。


    谢家,是玄武城中最有权势的氏族。谢家的钱庄遍布四城,玄武城的城主谢玄襄也出身谢家。


    贞男心中是有畏惧的,可他想起了吴祎的吩咐,她说在她回来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是“家眷”,他答应了她可以做到的。


    贞男鼓起勇气张开手臂挡在了门前,他试图劝说谢玉珩离开,“刑官大人今日已经歇下,您若有事,还请明日再来与大人言说……”


    谢玉珩要扬手,暗中已经有弓弩对准了客舍的方向。杀刑官是有点难办,但杀个没名没份的小东西还是容易得手的,反正,死之前,也算是让他们兄弟二人相见了。


    有人比她快一步,把贞男一把推开了。是谢蛮。


    谢蛮把贞男推倒在地还不够,又一脚把他踹进廊下的花圃之中,他厉声呵斥,“你放肆,家主面前,岂容得你这隶人胡搅蛮缠!”


    贞男摔在花圃中,枯枝落叶滚了满身,他一时不知道身上哪里更痛,却还是挣扎大喊,“谢家主不顾礼数,夜半擅闯客舍,焉知是何居心,我加以阻拦,怎会是胡搅蛮缠!分明是你们……”


    “你住口!”谢蛮一耳光将贞男打翻在地,贞男脑袋嗡嗡,半天没爬起来。


    谢玉珩抬起的手放下了,黑暗中的弓弩收了起来。她抓住了谢蛮的手,他的手心有汗,在细微的发抖。


    “紧张什么,我说了要杀他吗。”谢玉珩轻笑,谢蛮垂下头,避开了谢玉珩的视线,他低声道,“是我僭越,妻主罚我便是。”


    “罚你之事,容后再说。”谢玉珩用了些力道制住谢蛮的手,他无法再抽身。


    谢玉珩转而看着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贞男,和风细雨道,“你真是误会我了,我堂堂谢家家主怎会是夜闯客舍、居心不轨之人,我不过是想起来,有一事紧要,要与朱雀刑官言说罢了。你这小隶如此紧张,莫非是屋中根本无人?”


    谢玉珩说罢不再管贞男,她勾起唇,她笃定了屋中无人,否则外头闹出这些动静,里头怎的毫无反应。这朱雀刑官当真是个蠢货,派这么个蠢东西守在门口,就笃定她谢玉珩不敢做些什么?


    客舍门被下人撞开,谢玉珩松开谢蛮,自己抬脚迈了进去,里头未曾点灯,弥漫着奇异的暖香和酒香。榻上鼓起个轮廓,谢玉珩欲掀开被子,手指还未触及被子,冷风袭来,她来不及躲闪,便觉脖颈一凉,她唇角的笑僵住了。


    吴祎的掠燕刀横在她脖颈上,她悄无声息立于谢玉珩身后,喜怒难辨,“我是歇下了,但不是死了。大晚上的,谢家主不睡觉,这是做什么?嗯?”


    掠燕刀的寒光映在谢玉珩眼底,她不敢妄动,咬着牙道,“不做什么,玉珩只是觉得,朱雀刑官是我谢府的贵客,玉珩关心贵客也是为尽主人之谊……”


    “关心我,便是打伤我的人吗?”掠燕刀毫无收敛,压近了几分,刀刃破开了肌肤,压出了一条血线,谢玉珩闻到了血腥气,那是她的血。昏暗的夜色中,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吴祎!你别忘了这是我谢府!”


    “嗯,记着呢,你的地盘,所以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想掀我被窝就掀我被窝对么?”吴祎说的随意,刀却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碎玉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雪白细瘦的胳膊,他抓住吴祎的衣角轻轻晃着,他泪盈盈的摇了摇头,“大人,不要,谢、谢家主定然不是有意的,许是有什么要事……”


    谢玉珩还从未被这般羞辱过,刀架在脖子上,她不敢动弹,手底下的废物便更加不敢动弹,竟还要一个暖床的隶人为她求情!


    “不是有意的么?”吴祎问。


    谢玉珩死死握紧了手,指甲嵌入了掌心,“玉珩并非有意……”


    谢蛮在门口跪了下来,重重磕头,“家主今夜却有要事要与朱雀刑官相说,是我刁难在先,朱雀刑官若是心有怒气,罚我便是,请不要为难家主。”


    吴祎看了谢蛮半晌,才收了刀,“呵。不知谢家主是有何要事?”


    架在脖子上的刀撤去,谢玉珩回过身,寒意隐没,玉面含笑,“自然是……我忘记与朱雀刑官说了,明日姨母设了宴款待诸位,朱雀刑官可不要忘了赴宴。”


    吴祎穿着单衣,头发随意披散着,她并不讲究的斜倚在一旁,掠燕刀被丢在一旁哐当一声响,她微红朦胧带着醉意的眼睛看也没看谢玉珩,她摸到手边的空酒樽,“碎玉,还不过来给我倒酒!”


    碎玉十分羞窘,“大人,此处还有外人,我、我没穿衣……”


    吴祎这才将视线分到了谢玉珩身上,不耐烦道,“谢家主还在此作甚?你若无其他事,便可以走了。”


    掠燕刀的刀光雪亮,那是朱雀刑官的佩刀。谢玉珩没忘记刀口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你!……告辞!”她万分恼火又忍气吞声,拂袖出去,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将还跪在地上的谢蛮扯起来带走了。


    路过蓝梦泽的客舍时,蓝梦泽和寒镜抱着臂,冷冷的瞧着。


    蓝梦泽白眼翻上天了,“大晚上的兴师动众,谢家主的癖好还真是,难以言说。”


    寒镜戳戳她,“低声些,谁让人家有个城主姨母呢。”


    蓝梦泽没好气道,“那我还有个城主姐姐呢,我大晚上也不去掀人家被窝啊!馋了就……”


    “嘘嘘嘘……”寒镜捂住了蓝梦泽再说就要祸从口出的嘴。


    谢玉珩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东西打砸了不少,下人噤若寒蝉。


    她原以为吴祎定是个不老实的暗中溜出了谢府,但确认过人在里头后反而愈发恼火。


    比起被吴祎发现些什么,她更恼火忌惮的是今夜之事。吴祎竟敢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这个野蛮的朱雀人!她怎么敢!


    谢蛮正在帮谢玉珩处理着脖子上的那道划痕,那伤口并不大,只是在谢玉珩从未有过伤疤的肌肤上便显得格外刺目。


    谢蛮将药粉撒了上去,那药不会留疤,药性却也比寻常伤药更猛烈些,谢玉珩的表情有一瞬扭曲。


    “疼吗?”谢蛮低声问。


    “你瞎吗!”谢玉珩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却也实打实落在了谢蛮脸上。


    谢蛮偏了偏脸,“那你在我面前,想要杀掉我弟弟时,想过我会疼吗。”


    谢玉珩像是不认识谢蛮一样,她错愕至极的望着谢蛮。


    这个一向温顺听话的人,竟为了一面之缘的弟弟忤逆她,她就不该一时心软,让他们二人相见!谢玉珩按捺住胸口翻涌的火气,“出去!给我滚出去!”


    谢府正房鸡飞狗跳,客舍就显得祥和安静多了。


    贞男被吴祎从花圃拉起来时,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吴祎没有催促他,只安静的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贞男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掉在花圃有花草接着,没有摔到骨头。就是脸颊平白挨了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贞男难为情的侧着脸,吴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贞男。”


    贞男小幅度的转过头,低低应了声。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声对不起中, 包含太多东西了。


    为贞男耿耿于怀的守贞砂,为贞男不应承受的责打,为贞男尚不知情的真相。


    她是朱雀刑官, 手持朱雀令, 杀生予夺、大权在握不假,但刑官之上, 还有城主蓝鹤嬴。


    吴祎之所以年纪轻轻便是朱雀城刑官, 是因为上一任刑官病故。


    而实际上病故只是对外的说辞,上任刑官、吴祎名义上的母亲吴临,真正的死因是死于城主府幕僚的暗杀。因为她不忠,她想除了刑官之位,还想要城主之位。


    吴祎没见过她。她来到朱雀城时,上任刑官已是枯骨。


    好处是,因为没见过面, 吴祎对这个只存于别人回忆里的人,没有什么感情, 自然也谈不上要报这杀母之仇。坏处是, 城主府觉得她会报这杀母之仇。被顶头上司猜忌,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若是在现代,可能只是晋升之路到头,跳槽还有盼头;在朱雀城,那可能是人生之路到头, 根本没有搞头。


    让蓝鹤嬴信任, 吴祎用了两年。第三年,蓝鹤嬴要她杀了赵贞男。


    蓝鹤嬴不想谢家赵家有所勾连,这的确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城主选举就在来年开春,吴祎知道, 这是蓝鹤嬴的试探,试探她的忠心、她的立场、她的站队。


    她可以做蓝鹤嬴的忠诚下属,却不想做城主府杀人不眨眼的刀。


    她知道赵贞男。那个又羞又窘去香水行丰臀的小赘男,他一心想赘一个好妻主。每次挨完一顿抽,屁股痛痛眼泪都要下来了的人,临走前还会嗫嚅的跟她说谢谢。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来了许多次香水行。最后一次,他以为自己有了好屁股,一定能赘个好妻主。他满心欢喜的走出了香水行。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与谢玉珩谈妥了,要将他赘去玄武城。


    他不知道刚刚给他“丰臀”之人,接了城主密令,要杀他。


    人的性命其实是很容易了断的,手起刀落,贞男的脖子那么细,掠燕刀只要往上面一抹,一个人就会悄无声息的永远闭嘴。


    可城主府的刀也好,朱雀刑官也好,在这些身份之前,她首先是个人。


    一个清楚的知道屠戮同类是为恶行的人。


    贞男有什么错呢,他被世道规训,被父亲调教,被母亲当作交易的棋子推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是个待赘男,实际上,更多的人把他当作物件,而不是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屁股变翘了。


    本该杀他的吴祎将他拖进了巷子里,抹杀他的存在变成了抹杀他的守贞砂。


    成为城主府的眼中钉,必死无疑;失去了守贞砂,或许能活。


    失贞后的贞男最终没有赘到谢家,他的父亲顶替了他。


    吴祎不知道他的父亲处境如何,但从死葬林那些男尸的情状来看,如果谢家当真参与孕囊之事,他的父亲绝非是外人所想的那样“命真好,赘去谢家享福”。


    吴祎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贞男。


    贞男听到吴祎的“对不起”,睁圆了眼睛,好一会没有说话。


    月光下,脸颊肿起、方才又哭得惨兮兮的贞男像嘴里含着胡萝卜的红眼睛兔子。


    红眼睛兔子给了刑官大人一个拥抱,很轻,但红眼睛兔子觉得刑官大人需要。


    “我不疼,没关系的。”


    如果贞男不是疼得直抽气,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碎玉穿好了衣服,见此情状犹犹豫豫的不敢过来。好在吴祎很快看到了他,她跟贞男拉开了点距离,招手示意他过来。


    寒镜一直在门口听着动向,方才客舍闹出好些动静来,谢玉珩自己没讨着好,一时半会也没再派人来盯梢。寒镜知道接下来该说正事了,她把不太情愿的蓝梦泽也推进来后,带上了门。


    蓝梦泽很不情愿跟两个小赘男共处一室,一个原本还算看得过眼,现在半边脸被揍得跟馒头一样,蠢死了,不会还手也不会躲。蓝梦泽远远的坐着,一点也不想凑过来。


    吴祎伸手拽她,“真的有事说。”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给这个小馒头出气吧?”


    “什么小馒头……”吴祎还没反应过来,寒镜在贞男背后偷偷指了指贞男的脸颊,吴祎苦笑,“我是想说,梦泽,有人要弄你姐姐。”


    蓝梦泽脸上露出愠色,“谢家?谢玉珩还是谢玄襄?还是她们俩?”


    吴祎按住蓝梦泽想要拔刀的手,“只杀她们,没用。你先听我说,贞男、碎玉,接下来的话你们也要听好。”


    “玄武城鬼市万载楼所谓的‘长生灵肉’,实为男子孕囊。在死葬林中,有数十具因剖腹取囊而死的男尸。宋言失踪案的嫌疑人花满玉在万载楼做着营生,宋言恐怕也成为了孕囊的供给者。”


    “玄武城城主谢玄襄也在服用‘长生灵肉’,谢家恐怕与万载楼脱不了干系,而食用孕囊、延年益寿的说法来自于玄武城大祭司乌狩。”


    “孕果由朱雀城四大家把控,而朱雀城赵家以接洽孙常安之名向玄武城谢家供给孕果,谢家应当向赵家许诺了好处,可能与朱雀城的城主大选有关。”


    “方才所言我已经向朱雀城传信,但也许可能会被截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失陷于玄武城,你们其中若有人幸免于难,务必将我方才的话带回给朱雀城城主蓝鹤嬴。”


    蓝鹤嬴虽在一些事情上杀伐决断,却绝不会为了追求所谓长生剖腹取囊。若她失陷于此,无论是要给吴氏一个交代,还是要给朱雀城百姓一个交代,又或是为了铲除心怀不轨的赵家,蓝鹤嬴一定会追查到底。


    吴祎每说一句话,碎玉的脸色便白几分,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寒镜早已知晓,默然不语,并捂住了准备痛骂谢家的蓝梦泽的嘴。


    只有贞男仓皇的去看吴祎,他用力的抓住了吴祎的手,前所未有的失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与赵家有关,父亲又怎会牵涉其中,“我父亲为何……”


    吴祎没有拨开贞男的手,这个方才还有着温暖拥抱的人,手心一片冰凉。


    可她不能不说,剥夺一个人知晓真相的权利是残忍的——可如果真相本就残忍呢?


    如今孙常安是死是活,她还不知。她既庆幸当初手段恶劣的将贞男留了下来,又痛恨自己这样的庆幸,吴祎艰涩道,“你父亲孙常安,被你母亲赘到了玄武城谢家,孙常安,如今是谢玉珩名义上的赘夫。”


    贞男张了张嘴,好一会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被母亲赘到玄武谢家?为什么是父亲?


    父亲那么想留在母亲身边,数十年如一日的期盼母亲去看他。为什么母亲要把父亲远远送走?


    他想起父亲将他驱逐出府的那一天,父亲是那么的急切,那么的无情。


    那一巴掌好重啊。重到他现在想来都觉得疼。


    他又想起自己流落街头时,旧日同窗发现他时的言语。


    “瞧他这可怜样,也是活该!大家可都听说了,贞男雨夜会女姬!好生不知检点!亏得往日还装得那般孤高!”


    “就是,我还听说,原本赵府是给他谋了一门好赘事的,说是要赘进玄城谢家呢,真是不识好歹,如此良缘还要与人野合!”


    一切都拼凑起来了。贞男终于知道了她的未尽之语。


    本来是他的。本来被母亲远远赘走的应该是他。他失了贞,被逐出府,父亲顶替了他。


    父亲在将自己赶出府时,他知道他要顶替自己吗?


    贞男不知道。


    如果父亲知晓,又为何不管不顾的也要将他驱逐出府?


    贞男也不知道。


    父亲在玄武谢家过得好吗?父亲会不会也成为了供给孕囊的人?


    这些问题贞男统统不知道。


    他只记得父亲那一巴掌,他后来竟从未想过要去看一眼父亲。


    泪水模糊了贞男的视线,贞男哭了很久,他哭得稀里糊涂、昏天黑地,等他流干了眼泪,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吴祎还在他身边。


    “是不是恨死我了。”


    “你会有危险吗?”


    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陷入了缄默。


    吴祎先开口了,“不会。我是朱雀刑官。”


    如果真的不会,又为何会那样假说呢。贞男知道,她没有说真话。她在骗他,光明正大的骗他。


    人怎么可以这样,于是贞男也决定骗她,“我……我恨死你了。”他酝酿了半天还是卡壳了。


    他声音好小,小到吴祎都忍不住笑他,“恨都恨得这么没有底气,难怪寒镜说‘小老鼠做派’,小老鼠吱吱叫起来都比你大声。”


    贞男把头撇过去,不看她。


    吴祎伸手戳他,他往旁边挪。再戳,又挪。


    吴祎直接绕到了另一边,贞男避无可避,红着眼睛看着她。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泛红发烫的眼皮,“你父亲那边,有人去查探消息了。如果你哭完了,就先睡觉好吗?”


    这一晚,贞男睡在吴祎枕侧。


    太安静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贞男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夜晚有太多的眼泪,碎玉的、贞男的,孙氏的、谢蛮的……好在于昏暗之中坠下的潮湿眼泪,终会化作一场万物生的滋润云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城主府要设曲宴款待朱雀城的使者, 听说,此次曲宴不光宴请了朱雀城的来使,还有玄武城盘根错节的世家贵胄。玄武城中, 除了只手遮天的谢家, 还有鼎立不衰的名门望族。


    如此多达官贵人齐聚一堂,万载楼正在加紧备菜。


    城主差人递了话过来, 务必让所有贵客感受到玄武万年不朽、长青不败的天威。


    城主痴迷长生之道已久, 据说冬祭大典之后便会飞升。


    飞升之后会去往哪里呢?去往天界?天界是个什么地方?在天界当仙人,有当城主快活吗?为什么城主想要飞升,谢家主却想当城主呢?


    丙二不知。他只是万载楼买来看顾产棚的一个隶人。


    贵人们如何想,他琢磨不出来,也弄不明白。他只知道万载楼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便要为万载楼做事。


    在万载楼里不好好做事的人,会被喂下奇怪的果子, 再灌下奇怪的汤药,然后变成肚子鼓囊囊的产牛。


    丙二不想变成产牛, 他想活下去。


    产棚里很黑, 丙二提了灯,一间间查探过去。


    这产棚藏在万载楼的地下,每间产棚都用铁栅栏隔开了,里头很狭窄,像丙二过去住的舱底, 不见天日, 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产牛们便住在这里。每日丙二都要来检查产牛的情状。有些肚子不够鼓,便要叫药房再煎几副汤药喂下去,饮足了汤药,肚子会像吹了气般的鼓起来。产牛们都很消瘦, 只有肚子圆滚滚的,像是签子上串了个丸子。


    贵人们比产牛能吃多了,产牛们只饮用少少的米粥糊糊,贵人们要好多产牛才能满足。


    产牛们都很怕人,丙二提灯路过时,产牛们都缩在角落里,抖得厉害。


    但只要丙二提着粥桶过来,产牛们又会扑过来,把铁栅栏撞得哐哐响。


    花大人怕产牛们撞到了肚子,耽误了出栏,便让他用细布把铁栅栏都包上了。


    丙二包得很仔细。那真是很柔软的布料,丙二还没穿过细布做的衣衫呢。


    产棚里很安静,产牛们不会说话。


    其实本来是会说话的,最开始是允许产牛们说话的,但是新产牛初到产棚时,旧产牛总会不管不顾的大喊,让新产牛跑。


    这怎么行呢,都跑了,怎么跟贵人交差呢。药房向祭司大人讨了哑药,热乎乎暖烘烘的哑药灌下去,旧产牛也好,新产牛也罢,都安安静静、服服帖帖的。


    产棚没有声音了,丙二觉得有点可惜。


    他在底舱长大,后来又被卖到了万载楼,还没有机会去瞧瞧外头的模样,有些产牛是从外面来的,没被药哑前,有些产牛会跟他说一点外面的事情。


    产牛会说自己从哪来,怎么来到这里的,有些产牛的故事很动人,有些产牛的眼泪很滚烫,很多产牛想让他放他们走。


    可是放走了他们,丙二也活不下去了。


    有些产牛好小。丙二有时候会故意把汤药洒出来,没有喝足汤药的产牛,不会那么快出栏。


    不过,后来这一招行不通了。需要产牛的贵人越来越多,贵人们口口相传,产牛身上的灵肉可以延年益寿,于是,那些不足月的产牛也会提前出栏。


    听说,产牛身上的灵肉按照月份大小,被分成了上品、中品、下品。


    有时候丙二会想,真的可以延年益寿吗?


    或许会吧,用产牛的命续上自己的命,一个贵人身上背着好些个产牛的命,也算是比原本的命长了。


    丙二提着灯,一路走到了最后一间产棚。


    这间产棚比别处大些,里头住着个有点特别的产牛,他没有完全被药哑。


    他的哑药是花大人亲手喂的,花大人按着那个产牛灌下半碗汤药,剩下半碗不知是手滑了,还是怎的,总之那碗摔在了地上,冒着热气的汤药流了一地。


    丙二进去收拾的时候,花大人走了,产牛在一地狼藉中哑声痛哭,眼泪砸进了墨色的汤药中,蜿蜒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


    黑色溪流会滋养出什么呢?是绝望还是恨意?


    没有人告诉丙二。丙二后来知道了这个产牛的名字。他叫宋言。


    有时候花大人会来看他,宋言住的产棚比其他产牛的大一些,吃的也好一些,除了粥水,还会有一点青菜和肉。


    丙二觉得有点奇怪。花大人带回了很多个产牛,宋言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花大人为什么对宋言有点不同?


    那打碎撒掉的半碗哑药是可以让药房再煎一副的,药房备足了哑药,一个产牛多要一副也不要紧,但是花大人没让药房再煎过药。


    宋言就那样半哑不哑的住在产棚里。他嘶哑的哭过、喊过,最终还是服下了果子,每日喝着让肚子变大的汤药。


    花大人告诉他,只要一次就好,一次就放他走。宋言信了,甚至为了快些离开,有时候会让他端来更多的滋补汤药。


    的确有些产牛能熬过头次被取灵肉,那些取过一次灵肉还侥幸活下来的产牛会被万载楼给予重金,有些产牛看见那笔重金似乎会忘记取灵肉时的苦痛,便又心甘情愿重新吃果子、服汤药、产灵肉。


    不过,丙二不曾看到过有产牛离开万载楼,离开万载楼的只有麻袋,夜里,万载楼会有人专门将麻袋拉到死葬林。


    负责拉麻袋的隶人,在万载楼被叫做跑杂腿的。有个跑杂腿的隶人曾经告诉丙二,这活不好干,一车车的运出去,还要备好蚕丝葬衣和玉石,上头有人吩咐过了,这些都要做好。


    跑杂腿说,那些玉石,都是上等货,他还从未见过成色如此上好的玉。


    跑杂腿说的时候眼睛很亮,丙二听着,也心想,我也没见过哩。


    丙二不知道花大人会如何对待宋言。宋言产出灵肉后,花大人会放他走吗?还是会让他留下继续生产灵肉呢?抑或是宋言自己会不会选择留下来呢?


    宋言是产棚里唯一还能发出声音的产牛,丙二对他多少有些不舍。


    花大人喜爱赌钱,若是产牛产出上品灵肉,花大人会有额外的赏钱。算算时日,宋言也快要到出栏之日了。


    丙二今日除了要来检查产牛的情状,还给宋言带了东西。丙二捎在小篮子里带了进来,进入产棚前,是要被搜身的,防止有人带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丙二大部分时间都在产棚中度过,他睡觉的地方就在产棚里,他的小篮子是用来装自己的吃食的,检查的上隶看了眼便放他进来了。


    隶人也分高低,丙二是最下等的隶人,负责检查巡视、防止外人侵扰的则是上隶。


    丙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升成上隶,上隶每个月会发一身新的的布衣,丙二的粗布衣穿了很久了,他也想要一身新的衣裳。


    丙二的篮子里头装的是几块薄豆腐。万载楼除了灵肉外,也有其他吃食,这是他向后厨讨了好些天才要到的。


    后厨说他只是一个隶人,不该从产棚上来,念在他这些时日办事还算上心,勉为其难的均了点豆腐给他,丙二千恩万谢的,后厨不耐烦的将他打发走了。


    供给贵人的豆腐丙二还没吃过呢。丙二是想尝一尝的,可是太少了。丙二怕自己尝个味道,就忍不住将它全部吃完了。


    下一次就不一定能从后厨要来了。


    丙二忍住了,他摇了摇铁门,宋言按着肚子坐在草席上,靠着墙根歇息。


    他比刚来产棚时,苍白了许多。每个产牛都会这样,先是变得苍白,而后是僵白。


    丙二见过很多,每见过一张僵白的面孔,丙二就会偷偷在自己睡的木板上刻上一竖,丙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他记得底舱与产棚的漆黑,也记得产牛面孔的惨白。


    宋言睁开眼睛,不是很想搭理他。


    丙二觉得他可能是觉得自己烦,没办法,产棚里只有宋言还能发出一些声音,丙二除了发呆就是过来找宋言说话。


    主要是丙二在自言自语,他以为宋言会像曾经的那些会说话的产牛那样,讲述自己的故事。


    但是宋言没有。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产牛。他不爱说话,甚至除了最初被灌下哑药时狠哭过一场,之后便没怎么哭过。他不像别的产牛那样,总是哭,连汤药都不好喂进去。


    宋言会主动喝汤药。丙二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支撑着宋言。


    宋言本来有一对银手钏,后来只剩下了一只。银手钏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宋言那天哭了很久,也只在那天哭了很久。


    “宋言,宋言,你过来。”丙二喊他,他没有产棚的钥匙,只有上隶确认了可以出栏,才会亲自开门,让人把产牛带出去。


    被喊到名字的宋言总算没有当作没有听到丙二的话,他靠近了铁门,有点平静又点的疲惫的问,“到我了吗?”


    他的嗓子被药坏了,听起来又嘶哑又苍老。


    丙二摇了摇头,他把那小碗豆腐从缝隙里放了进去,“豆腐,给你的。”


    宋言是很少搭理他,但花大人来看他的时候,花大人会跟宋言说话。


    好几次,丙二听到花大人问宋言想要什么。


    宋言说,他想回家。


    花大人让宋言换其他的。


    宋言说,他想吃他母亲做的豆腐。


    花大人说下次、很快就好了,等他出去就能吃。


    花大人下一次来没有带豆腐,宋言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他的话越来越少。


    他还有声音,却那么安静。


    丙二想,豆腐,也许他可以弄来。


    丙二把豆腐放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宋言的眼睛红了。


    奇怪,他不是不爱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城主府的曲宴十分盛大。


    筵席之上, 玉盘珍馐、水陆毕陈,极尽奢侈华美。


    宾客众多,吴祎和蓝梦泽被安排在上宾的位置, 寒镜坐在吴祎身侧, 贞男和碎玉则被带到了屏风后另一侧的男眷席。


    主座坐着玄武城城主谢玄襄,谢玄襄两侧的次主座, 一侧坐着谢玉珩, 另一侧坐着一个吴祎没见过的人。


    那人身穿金线白袍,头披白纱,珠玉抹额,半边脸覆着绛红彩纹,唇点靛青,不笑也似三分笑。


    仅次于玄武城城主的座次,按理说, 一个属于谢家主,一个属于城主之女, 不过谢玄襄并没有女儿, 否则,当不会对谢玉珩如此看重。那么,这冠白纱着法衣之人……应当便是玄武城大祭司乌狩。


    一个不到五年声名鹊起、颇得谢玄襄信任的大祭司。乌狩的座次甚至比谢玉珩的座次还要靠近谢玄襄,亲疏可见一斑。


    鬼面在曲宴前想办法递来的消息里说,这个乌狩, 还是谢玉珩向谢玄襄的举荐的。


    乌狩此前只是一介巫医, 在坊间有些名气,却也没有门道接触到城主谢玄襄。


    还是谢玉珩忧心姨母头疾,听闻乌狩之名,请了乌狩几次方请动她。乌狩确实不曾辜负谢玉珩所望, 乌狩真的治好了困扰谢玄襄已久的头疾。


    乌狩又在占卜之术表现出了通天之灵,玄武城每年的冬祭大典,乌狩都能引来百鸟飞舞,占出大吉签,深得谢玄襄信任。


    而乌狩自述一身医术乃万青女梦中相传,她能听见神谕。她对外宣称自己是神使,此番来人间便是要代传神谕。


    取孕囊,曰灵肉,食之,可延年益寿的话,便是从乌狩口中传出的“神谕”。


    如果乌狩没有说出这样的“神谕”,吴祎还挺想问一下她那靛青点在唇上是如何做到吃东西不被吃掉的,那靛青之色很是鲜妍特别,不过,兴许有毒。


    雅乐悠扬,凤箫声动,歌舞升平,彩衣男伶霓裳曳练,端的是一派翩跹惊鸿、流风回雪。


    吴祎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一身洁净清白的乌狩身上。


    “师尊,玄武城城主问话呢。她问美酒佳肴,可合心意。”


    寒镜悄悄碰了碰吴祎。


    吴祎回过神,方知自己看了乌狩许久,她举杯遥敬谢玄襄,“方才是我见灯下美人甚是惊心动魄,不觉便失神了,是我失礼,美酒佳肴自是合心意的,多谢城主的款待。”


    那些彩衣男伶的确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


    谢玄襄珠帘下的面容浮起几分笑意,岁月在她威严的仪容上留下了浅淡的痕迹,她道:“合心意便好。听闻昨夜阿珩与你们有些不快,到底是我没早些叮嘱阿珩,竟让阿珩夜半扰了几位兴致。今日,我特意为朱雀刑官和蓝少姬备下了薄礼,以示歉意。”


    蓝梦泽哼了声,她想说蛇鼠一窝、装模作样,被寒镜捏了下大腿,忍住了。


    “谢城主言重了,礼就不必了,只是……”吴祎想顺势提出见孙常安一面,但她的话被打断了。


    “还是要的,姨母的一片心意,朱雀刑官不应当辜负。乌祭司,你说呢?”谢玉珩淡笑道,她身边坐着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年轻人,按照玄武城的习俗,凡有妻主之赘夫,人前必须以黑纱覆面,此人应当是谢玉珩的赘夫。不同于孙氏那样出自利益之合的“赘夫”,孙氏今日甚至不曾出席曲宴,而这人却能稳坐谢玉珩身侧。


    谢玉珩身边能有如此待遇的赘夫只有一位,似乎名唤做谢蛮……那么便是此人昨夜为谢玉珩求情,也是他动手打了贞男。他遮住了下半张脸,昨天夜里看得并不真切,今日见之,总觉得似曾相识,他的眼睛好生熟悉……


    吴祎还未理出思绪,乌狩说话了,她的声音似清风,似金铃,琳琅悦耳。


    “我亦是觉得朱雀刑官收下为好,毕竟,过了时辰,可就不新鲜了。”乌狩说罢,笑着拍了拍掌。


    端着托盘的隶人鱼贯而入,托盘之上,雪白的瓷碗、晶莹的碎冰、粉红的肉团。


    哒一声,瓷碗被放在吴祎的食案上。


    一片冷凝的红。


    在一刻钟前,这些“盘中餐”还是鲜活的。


    寒镜额头青筋跳起,她认出这是什么后,几乎想要掀案。


    吴祎用力按住想要起身的寒镜,寒镜一手隐忍握拳,一手下意识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她想起今日入席前,她的佩刀被收走了。


    这冰碗灵肉不光端到了吴祎案上,曲宴上的宾客面前都呈了一份。那些宾客神情兴奋,显然不是第一次瞧见这东西,这些人红光满面,都在为能得到城主赏赐的灵肉而狂喜,只消片刻,众宾客便纷纷用刀子划开,准备享用。


    人间堕入炼狱,不过一瞬。


    “朱雀刑官,是不知如何吃么?”


    吴祎挑起眼,望向说话的乌狩。


    神使乌狩,朱颜含笑,半面慈悲,半面鬼魅。


    这是直接挑明了与万载楼的关系,几碗灵肉,是敲打,亦是警告。


    吃下,便是同道之人,什么猜忌、什么试探,那都是昨日之事,过眼烟云,不提也罢;不吃,便是陌路之人,若是执意插手玄武之事,休怪不顾两城情面。


    吴祎还未答话,蓝梦泽起身了,这个往日里最可能掀案的人没有掀案,她只是抄起一碗红肉,“啧,玄武城城主给的东西应当是好东西吧?”


    谢玄襄眉目一动,无需她多言,乌狩便答,“自然是。此物乃是用万青女赐下的神药灌养而出,生食最能延年益寿。”


    众宾皆附和、赞美、渴求。


    蓝梦泽点点头,她端着那碗灵肉走向乌狩。


    乌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蓝梦泽按在了座位上,蓝梦泽把碗死死扣在了乌狩脸上,她面无表情道,“你话最多,听着恶心。既然是好东西,就多吃一点。”


    乌狩挣扎不过蓝梦泽,闷闷的尖叫声从碗里传出来。


    “放肆!这是做什么!蓝少姬,何故刁难乌祭司,还不放手!”骤然生出这样的变故,宾客哗然,谢玄襄面有怒容。


    蓝梦泽按着乌狩,乌狩在她手下像脱水的鱼苗一样扑腾,她笑看谢玄襄,“做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姐姐教我的道理,不知这份回礼,谢城主可还满意?”


    蓝梦泽提起了蓝鹤嬴,谢玄襄的脸色有一瞬间阴沉,她于宴上挑明了与万载楼的关系,本意是让这些人知难而退、不敢再肆意妄为,对方却也跟她挑明,她有个城主姐姐,她便是动了玄武城大祭司,玄武城也动不了她。这人竟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没头没脑。


    谢玄襄没有回应蓝梦泽的话,她是一城之主,怎能在外邦人面前低头,她厉声喝斥,“你大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救大祭司?把这人……给我拿下!”


    乌狩扑腾着,仅凭自己力量,根本无法挣开蓝梦泽的制衡。


    有带刀女吏要上前,吴祎先一步捉住了蓝梦泽的手,将她带离乌狩身边,“谢城主这是作甚,怎的这般大动干戈,梦泽年岁小,不过是跟乌祭司玩笑罢了,哪至于亮刀子,朱雀使团不日便要抵达,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叫人以为玄武城气量这般狭小。对吧,梦泽,你只是跟她玩玩。”


    蓝梦泽看着吴祎的眼睛,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跟这个什么乌鸡玩玩。”


    “姨母,蓝少姬确实有些孩子心性,我看此事,不如就算了吧。”从乌狩被蓝梦泽按住就一直不曾表态的谢玉珩轻声劝道,“朱雀使团的确已在路上,再者,冬祭大典在即,姨母又何必伤了和气呢。”


    “你……”乌狩气喘吁吁的擦掉脸上沾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吴祎踹了脚她,“你什么你,你一个大祭司跟人家没官没职的计较什么……”这话不假,蓝梦泽虽是蓝鹤嬴的妹妹,但蓝鹤嬴并没有走个后门给蓝梦泽挂个一官半职的,这么说毫无问题。


    “好了好了,都住口,此事作罢!”谢玄襄觉得自己头疾又要犯了,她扶着额头摆摆手,“继续宴席。”


    不过有了方才之事,宴席也没继续多久。乌狩的位置早就空了,离席前,她不阴不阳丢下一句“冒犯神灵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便走了。


    蓝梦泽对此嗤笑,“她是说她是神灵?神灵这么孱弱?我一个凡人按一按都挣脱不开?那这神灵还不如凡人呢。呵。”


    “梦泽姐姐威武!”寒镜去摸蓝梦泽的手,试图吸走一点威武神力。


    吴祎也抓住蓝梦泽另一只手,师徒一人一边开始狂吸蓝梦泽的城主妹妹之力。


    “做什么做什么……”蓝梦泽有点不耐烦,到底还是没搡开二人。


    贞男和碎玉默默的走在前面,各有心事。


    他们原先在男眷席听着动静,只觉得心惊肉跳,宴席结束,提起的心也没有全然归位。


    万载楼一日屹立不倒,就一日不会风平浪静。


    离席时,有人撞了下贞男。贞男当时并未当作一回事,回到客舍,他才发现衣襟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张字条。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好忙,可能要隔日更了我尽量日更吧,但不一定能保证


    第38章


    字条上有墨笔, 亦有朱笔。


    墨笔所写之事,令贞男呼吸一顿。


    朱笔则写着:不可诉与旁人,阅后付丙。


    墨色晦暗深重, 朱砂艳红浓稠, 织构在一处,分外惊心动魄。


    贞男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后不敢声张, 十分的魂不守舍, 众人只当贞男与心事重重的碎玉相同,皆在忧心玄武城之行或有不顺,都未曾多问。


    到了夜里,贞男枕在榻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做什么呀,不倦么?”


    在贞男不知道第几次翻身时,他被按住了。吴祎的手落在他后腰以下, 大腿往上,没怎么用力, 但手的重量让贞男须臾红了脸, 还好已熄了烛火,夜色中并看不真切,他小声道,“我不动了……”


    吴祎轻笑了一下,“都动半天了。”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的声音拂过贞男的耳边, 好近。他和她就枕在一张榻上。


    贞男没说话, 也没躲吴祎的手。榻其实很大,想躲开,往旁边挪挪就是,但贞男没有挪动。她是无心的, 还是有意的呢?


    “是在想你父亲的事吗?”


    不完全是,本来是父亲的事占据了大部分思绪的,自从她的手落在身上后,就忍不住有其他不该有的念想。


    贞男在黑暗中摇头又点头,他怕吴祎看不见,连忙又应了声,“……嗯。”


    她靠近了一些,温暖的枕在他身侧。


    吴祎的手无意识的捏揉着掌下之物,不算用力,但确实能叫人感受到。


    唔,软软的,肉肉的。还很有弹性。


    贞男在羞窘之中听到了她的低语,“……你父亲,还活着。”


    贞男一时也顾不上被揉捏那团软肉的羞赧,他有些激动的追问,“真的吗?父亲他没事?”


    吴祎却默然不语,那只手没再停留在同一处,安静的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最后轻轻的抚摸着贞男的背脊,过了好一会,吴祎碰了碰他的脸,收回了手,“睡吧。”


    她的手很温暖,贞男心头那一丝得知父亲音讯后生出的喜悦却在转瞬消散,他像跌落进了冰窟里,遍体生寒——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父亲活着和父亲没事,是两个全然不同的说法。


    她说,他的父亲还活着,却不曾应下那句他的父亲没事。


    贞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空茫的盯着被窗棱切割开的月光瞧,他睁眼等了许久。


    她睡着了。


    贞男悄无声息的起身,小心翼翼分开了两人纠缠在一处的发丝。


    指尖留下一缕残香,贞男攥紧了手指,不愿残香逸散。


    从前,他不知母亲会把自己赘给谁。他曾经试着想过自己的妻主会是何人、是何模样、是何性情,但他从来没想出过答案。他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失贞,会如此眷恋不舍的枕在令他失贞之人的身边。


    明明、明明过去的自己许诺过,今生只与妻主共枕的。如今,没名没份的,为何还是难以割舍。


    可父亲在谢府,她是朱雀刑官,不应与玄武谢家结仇结怨,有些事情,不该是她来做。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同榻而眠了。


    夜色朦胧,月光潜入,微光渐显,贞男颤抖的靠近睡梦中的朱雀刑官。


    他俯身靠近了她的脸,他的心太慌了,他的动作又实在笨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碰到了哪里。


    他心慌慌的准备离开时,压在榻上支撑身体的手骤然被扣住了。


    吴祎没有睡。且不说贞男今日十分反常,就说这是在谢府客舍,虎视眈眈的除了谢玉珩,恐怕还有谢玄襄,吴祎做不到两眼一闭,与世无争。


    贞男起身的动静的确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一个暖烘烘的人挪窝,只要没睡着,都能觉察出来。


    嗯,贞男这招有点熟悉啊……


    吴祎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很轻的拨弄了。哎?上次在客栈贞男好像也是半夜起来玩自己的头发。


    哎。喜欢玩头发吗。吴祎没动,她怕把贞男吓到。


    贞男很快便没有执着于她的头发,嗯,玩也玩了,也该睡了吧,吴祎心想。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吴祎的嘴唇被碰了一下。


    哎?哎?哎?


    他用嘴碰的。


    他知道嘴碰嘴是什么意思吗?


    吴祎扣住了他的手,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底澄明清醒,毫无睡意。贞男神情慌乱,无从辩解。


    “你刚才……碰到了我的嘴。”吴祎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平静的陈述。


    贞男咽了咽口水,有些语无伦次的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想亲一下脸的,太黑了,亲错了,对不起,我没有看清楚……”


    吴祎盯着贞男看了一会,贞男的脸色渐渐苍白。


    她一定厌恶自己了。他这般不知羞臊,狂浪、轻浮、放荡,他简直糟糕透了。


    吴祎松开了扣住贞男的手,贞男仍僵着不敢动弹,他面如死灰的等待着她的摒弃与惩戒。


    “贞男,是告别吗?”静谧月夜,她洞察一切。


    贞男一言不发,没有否认。从他看到那张不知何人递来的字条后,他就做了决定,将父亲之事彻底与她割断,而他便是此事的津梁,若是她不涉入父亲之事,或许能少开罪谢家一点。


    他看得见她眉宇间偶尔难藏的疲倦与忧心,他记得她为他倒的热茶,他不曾忘记她那声千钧之重的对不起。


    若是神明当真存在,他只祈祷她此番玄武一行,顺遂无虞。


    吴祎坐起身,从颈上解下骨哨坠子,她靠近贞男,将那骨哨坠子戴在了他的颈上。


    贞男愣住了。


    “你……是要去见什么人吧。”


    应是有人单独给贞男传递了消息,不会是谢玉珩,也不会是谢玄襄,她们都不可能会与贞男传信,在她们眼中,贞男和蝼蚁无甚区别,还不值得她们费心。没想到,谢府之中,还有第三只手。


    吴祎帮贞男带好骨哨坠子,手指轻轻点了点骨哨,“这是白羽的骨哨,只要你吹响它,白羽就会来到你的身侧。白羽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只要白羽能找到他,她也一定能找到他。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唇,几分调笑,几分喟叹,“或许,它比人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意。”


    贞男的眼瞳变化了。


    他像是得知自己死期却又在受刑前获得天降横财的囚徒,他好一会不敢眨眼睛,也不能呼吸。


    贞男带着那枚骨哨离开时,觉得心口好烫。骨哨的温度透过皮肤,浸透他的心脏。


    有一位跛脚的老仆在前面引路,贞男走出客舍后,这老仆便安静无声的在路口等他。


    一路上,畅通无阻,不见谢府的其他仆役,也未曾遇见巡夜人。


    贞男问,是何人写的字条,要带他去哪里,是不是真的能见到他的血亲,可无论贞男问什么,跛脚老仆都一言不发。


    贞男便也不再言语。


    终于,跛脚老仆停下了。


    他们在一片花林停下了。


    谢府有一片连绵茂密的茶梅林,被唤作风羡林。那张字条的墨笔写着:子夜后随跛脚人,至风羡林见血亲。


    跛脚老仆转身将黑纱递给贞男,示意贞男蒙上眼睛,跟他走。


    贞男犹豫片刻,蒙上了眼睛。


    蒙上后不是完全看不见,但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跛脚老仆扶着贞男,穿过花林,来到茶梅林临水的水榭边。


    “主人在水榭等你。”跛脚老仆说了今夜唯一一句话后,便沉默的守在蓼溆梯边,如同一尊石像。


    贞男透过蒙住眼睛的黑纱,隐约能看清一点模样,他摸索着寻杖,登上蓼溆梯。


    有人端坐于水榭之中,候他已久。


    烛光照出那人身影,贞男能感觉到那人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他身上。


    探究、好奇,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不像是父亲的。那字条上,明明写着让他面见血亲,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他的吗?可是他有什么好欺骗的呢?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贞男心有不安,“你是谁?”


    叮的一声轻响。


    谢蛮碰到了手里的暖炉,他没回答贞男的话,只是默默的凝视他,不是那天夜里仓促的碰面与殴打,他终于可以好好的看清他的面容。


    贞男的眼睛蒙着黑纱,如果他摘下来,就会发现,他面前之人,有一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


    他们有七分相似,最像的,便是眼睛。


    那是他的弟弟,也是妻主想要敲山震虎的“山”。


    贞男没听到回答,重新追问了一遍,他心里是害怕的,可贴在心口上的那枚骨哨暖烘烘,催生丰盈了他质问的底气,“你到底是谁?我父亲呢?不是说让我见父亲吗?”


    父亲?


    谢蛮咀嚼了一下那个词,他全无父亲的印象,他是一个一出生因为是男身而被血亲之人送走,流落人棍手中,被卖到白雀寮的人。


    他知晓他出生于朱雀城,可他至今不知生父名姓,也不知自己出生朱雀城哪户人家。


    父亲,这个字眼于他而言太陌生了。


    他在字条上写的,明明不是父亲二字,而是血亲,他为何开口问的便是父亲?


    他们的父亲,在玄武城中么?甚至……在谢家?


    若是他们的父亲在谢家,会是谁?


    谢府除了朱雀刑官那一行人,分明没有人是从朱雀城来的了。


    不对,还是有一位的。


    谢玉珩从朱雀城回来时,曾经带回一个新赘夫,听说是朱雀赵家送给她的人。谢玉珩从来没让他接触过那个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深居简出,不与人往来,谢玉珩时常去看他,却从不久留,他姓孙。


    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谢蛮的脑海。


    “你父亲……姓孙?”谢蛮握着珐琅手炉,手炉里煨着上好的香炭,这香炭名曰雪中春信,整个玄武城,只有谢家方可使用,它烧起来又暖又香,亦如谢蛮当初一头撞进谢玉珩怀中时的感觉,可如今,谢蛮的手心沁出了凉汗。


    他等待着贞男的回答。


    贞男几乎是有些急切的追问,“是,你知道我父亲在哪?你是谢府的什么人?为何以密信邀我赴约,又不让我见到父亲?我父亲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别说了。”谢蛮打断了贞男,“别说了!”


    贞男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对方用血亲之名,要他赴约,他却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


    贞男有点急了,他抬手去解眼睛上的黑纱,黑纱轻飘飘坠落在地上,烛火摇曳,那个端坐的人影却不见了。


    只有被搁置在一旁的手炉还在冒着香气。


    贞男四顾不见人影,有片刻茫然。


    贞男早就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对方能调开沿路的巡卫,在谢府定然有一定身份,可他顺顺当当下了蓼溆梯,却不见有任何要取他性命的杀招。


    他静静的看了会水榭,他总觉得那人没走,还在暗处看着他。


    贞男顺着来时路离开了。没有跛脚老仆的带领,路上仍旧畅通无阻,无人拦路盘查。


    贞男离开后,谢蛮步下蓼溆梯,茕立在茶梅树下,夜风吹拂,呼呼作响,粉白的花瓣飘零四散,飞卷着坠落在谢蛮的微乱的发丝上。


    谢蛮的手指拂过鬓边的乱发,也擦掉了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水渍。


    跛脚的老仆为谢蛮披上了斗篷,“回去吧,家主该担心了。”


    谢蛮摇了摇头,“先不回……去听雨阁。”


    听雨阁住着妻主从朱雀城带回来的赘夫孙氏。


    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谢蛮带着一身从外头沾染的寒气重新躺回谢玉珩身边时, 被抓住了手。


    ——谢玉珩醒了。


    “去哪了。”


    没有点灯,昏暗之中,谢蛮的手被很用力的握着, 他听见了谢玉珩喜怒难辨的质问。


    今日宴席结束, 她心绪不佳,夜里点了安神香, 谢蛮守着她睡过去才出去的, 他以为她会睡久一些的。


    她的掌心温热,他的手指冰凉,谢蛮想把手抽出来,稍有抽离之意,便挨了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不重,但十分管用, 谢蛮的手没再乱动,安安分分的贴在谢玉珩的手掌之下。


    谢玉珩再次问, “去哪了。”


    谢蛮哑声:“……风羡林。”


    谢玉珩许久不曾说话, 久到让人以为,她许是睡了。


    但谢蛮知道她没有,她手上的力道没有消减半分。她是那么的用力。


    五年前,谢府多了一片茶梅林,寒来暑往, 春去秋来, 茶梅树拔节生长,愈发欣欣向荣,每值秋冬,繁花似锦, 灿若云霞。


    风羡林的名字,是谢玉珩起的。


    第一株茶梅树,是谢玉珩和谢蛮一起栽下的。风羡林里,葬着谢玉珩第一个孩子,是也是唯一一个。那个孩子,等谢玉珩察觉到它的存在时,她已经失去它了。


    谢蛮在谢玉珩身边待了数年,只有那一年,见过谢玉珩的眼泪。


    那样的绝望,谢蛮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那一年发生了好些事情。


    谢蛮成为了谢玉珩的赘夫。


    出身名门世家,望族大姓之人没有入谢玉珩的眼,反倒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卑贱之人占据了谢玉珩身边的一席之地,这怎能不引起玄武城诸世家的不满。


    谢玉珩此举,无疑是不将世家放在眼中——宁可让一个卑贱身做自己的赘夫,也不愿与世家子共枕席,可不就是在说,她谢玉珩瞧不上世家子么,在她眼里,世家子不如她随手捡回来的叫花子。


    谢玉珩是谢家最年轻的一任家主,若说在谢玉珩成为家主前,玄武世家并力合谋尚有可能撼动谢家,那么在谢玉珩成为家主后,纵使玄武城世家同气连枝、连镳并辔,亦无法撼动毫厘。


    但凡谢玉珩出手,从无赔本买卖,便是颓势,最后亦能被谢玉珩扭转。谢玉珩成为家主不到几年,谢家便新添无数商号,更有遍布四城的钱庄,玄武城的命脉牢牢把控在谢玉珩手中。


    玄武世家都想分一杯羹。可谢玉珩坐镇的谢家,滴水不漏,固若金汤,与铜墙铁壁无异。


    世家眼馋渴求的手伸不进去,再怎么摊开掌心也接不到从谢家漏出来的肥油。


    将家中适龄男赘进谢家,赘给谢玉珩无疑是最快吃上一块肥肉的方法。


    可谢玉珩堵死了这条路。


    玄武世家自知,若与谢玉珩硬碰硬,只怕讨不着好处。


    不过,还是有人能叫谢玉珩痛一痛的。那个人便是谢玉珩的姨母、玄武城城主谢玄襄。


    玄武城无人不知,谢玉珩幼时丧母,养在姨母谢玄襄膝下,谢玄襄不曾生养女儿,对谢玉珩极尽宠爱、视如亲女,谢玉珩与她感情甚是亲厚。


    这是玄武百姓所见,过去也的确是如此。


    可玄武世家如今看见的是谢玉珩风头正盛,谢玄襄日益老朽。如此,那些血亲情意,当真能够没有一丝龃龉芥蒂么?


    是有的。世家在谢玄襄耳边吹了吹风,谢玄襄果然不是全然放心谢玉珩的。


    谢玄襄本就不喜谢蛮。当年阿珩不知为何要将他带回来,还执意要给他落谢姓,这个姓氏哪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姓的,为了这事,阿珩第一次忤逆她,那时她斥责阿珩胡闹妄为不知轻重,小孩心性难成大器。


    谢玉珩跪在雪地里,挺直了腰,一句认错低头的话也没说。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谢玉珩跪了半宿,谢玄襄心软了,将此事揭过了。从此,谢府便多了个名唤谢蛮之人。


    偶尔有下人的闲言碎语传到谢玄襄耳中,说谢蛮是谢玉珩的童养赘,等谢蛮再大些恐怕便会赘与谢玉珩。谢玄襄当然是不信的,那人不过就是阿珩随手捡回来的东西,养在谢府有他一口饭吃,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便是谢蛮妄想做阿珩的赘夫,阿珩也绝不可能应允。


    阿珩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知道阿珩的性子,她探过阿珩的口风,好几次阿珩都是淡笑不语,显然没将谢蛮当作一回事。


    后来谢玉珩说起要谢蛮以谢家主的赘夫之名入籍时,像在说今日无风,天光甚好一样平静自然,谢玄襄只觉得恼火愤怒、不可置信,诸多有家族扶持的世家子不选,偏要一个于谢家、于城主府毫无用处的土苴废物之人。何其荒谬!


    谢玉珩意已决,谢玄襄没有拦住她,这是她第二次为了谢蛮忤逆她。


    谢玄襄被谢玉珩此举气得头疼,她本就有头疾,头疾发作时,只恨未曾早些杀了谢蛮,她一时的心慈手软,竟留下了如此祸患。这个谢蛮,让她听话的阿珩变得如此悖逆。


    “您可要早些做决断,谢家主到底不是您的亲女。”说话之人是一向站在城主府这边的世家家主。


    是啊。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


    那一年,谢玉珩没管世家不满的声音,将谢蛮以赘夫之名入了籍册,也是那一年,谢玉珩请来了乌狩为谢玄襄诊治头疾。


    姨母一直有头疾,时常被头疾所累,谢玉珩多年以来一直让人留意各方医者。谢玉珩为姨母遍请名医,姨母的头疾却不见好转。


    乌狩的名字便是在这时为谢玉珩所知的。


    据耳目所言,乌狩是一介巫医,她自称医术乃神明万青女于梦中传授,她也的确治好了好些顽疾,渐渐的便也有了些名气。


    不过,这人很是孤高难请,似乎尤其不喜为权贵诊治。


    谢玉珩在乌狩的药庐外候了几天,乌狩才开门迎客。


    乌狩确实有几分本事,用过乌狩的药后,谢玄襄的头疾几乎没再犯过。


    谢玄襄对谢玉珩一如从前,谢玉珩还是谢玄襄最疼爱的孩子,谢玉珩却也是在这一年里,失去了自己孩子。


    失去腹中孩子的那一天,谢玉珩喝了一碗姨母送来的甜汤。


    往年,姨母也会亲手炖了甜汤,让人送来。这一次的甜汤,谢玉珩喝完之后,腹中绞痛不止。


    谢玉珩小产了。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


    她恨过那碗甜汤,恨过送她甜汤的姨母,可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已有身孕,姨母又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这般害她呢?


    她只能怪自己不小心,怪自己没有发现怀孕之事。


    怪自己竟然这般不堪的揣测姨母,那是自幼宠她爱她护她的姨母。


    那一年,坚不可摧的谢家主大病了一场,谢玄襄来探望过几次,都是十分歉疚的模样,似乎没有料到过一碗甜汤竟伤了谢玉珩腹中胎儿的性命。


    可谢玄襄不过是像往年一样送了碗甜汤与她最爱的孩子,她又怎会知道谢玉珩有孕之事呢?


    不过到底是那碗甜汤让谢玉珩失了孩子,谢玄襄心有愧疚,没再过问谢玉珩与谢蛮之事。谢玄襄开始沉迷长生之术,向往羽化而登仙,寻求飞升之法。


    能神游太虚,与万青女通灵的乌狩也日益得到谢玄襄信任,她从小有名气的一介巫医成为了深得城主器重的大祭司。


    谢玉珩病愈后和谢蛮一起种下了第一株茶梅,茶梅越来越多,渐渐成林,每一株茶梅都是用来为那个未降生便夭折的孩子祈福的。


    起初,谢玉珩常常去风羡林,不做什么,就只是在风羡林里听风声、看花叶。


    有时谢玉珩靠在花树下小憩,谢蛮帮她掸去尘泥、拂掉落花;有时谢蛮靠在花树下,谢玉珩漫不经心的枕在谢蛮的腿上,挑着他的头发玩。


    后来,去风羡林的只有谢蛮了。


    谢蛮知道,谢玉珩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孩子。


    只是,越来越多的事情压在了她身上,她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她从前不是滥杀嗜杀之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她掐断别人的脖子像择菜一样简单随意。


    风羡林,是谢玉珩立过誓言绝不杀生的地方,那是她和他的孩子的安眠之地。


    黑暗中沉寂了许久,谢玉珩起身掌灯,烛火跳跃之时,谢玉珩看清了谢蛮的脸。


    和预想中差不多,果然哭了。


    谢蛮眼皮泛红,眼尾浅红的痕迹像三月的桃花。他的眼睛像是化冰时的湖面,湿润、破碎。


    “你还去了听雨阁。”谢玉珩笃定的说。就像谢蛮笃定她不会在风羡林杀死贞男一样。


    谢蛮眨了眨眼,湖面化冰,溢出冰凉水液,“你都知道。”


    “我说过,他与你不相干,这是最后一次,别再……”谢玉珩神情不悦。


    “他与我不相干……”谢蛮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沁出,他打断了谢玉珩的话,“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他想起他在听雨阁见到的那个人的样子。满身锁链,口含木丸。肚腹突兀鼓起遍布伤疤,四肢嶙峋细瘦,面孔憔悴恐惧。


    谢玉珩用力掰开谢蛮遮住眼睛的手,她抹去谢蛮眼角的泪水,盯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那又如何。什么父亲,他早就抛弃你了。我早就说过,曾经将你弃之不顾之人,不应费心。”


    谢蛮很想问她,为何不是将他变成那般模样。宴席结束后,她与谢城主的话,他都听到了,谢城主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冬祭大典的祭品,为什么一定要是孙氏,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生父?还有那个叫贞男的孩子,那是他的弟弟,为什么也要将他卷进来?


    谢蛮从未期待过这样的手足血亲相见之景。


    谢玉珩没给谢蛮问话的机会。


    半室明灭的烛火映出两道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谢蛮喘着气,唇齿间有咸涩的血腥味,有他的血,也有谢玉珩的。一如他对她的爱与恨,很早就融在同一洼血水之中了。


    贞男从风羡林回来时,吴祎曲着一条腿随意坐在屋顶正脊上,她一手搭在檐角的骑凤仙人上,一手悬起,雪爪星眸的白羽威风凛凛立于她的手臂上。


    她似山。巍峨之山。


    银汉耿耿,明河翻雪,白河晓星的将明之夜,贞男仰起脸望着她,不觉神魂飞越,心神悸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吴祎一扬手, 白羽落到了贞男头上。贞男脑袋一沉,白羽安静温暖的窝在他头上,他方回神, 却又不知何开口。他没有见到父亲, 也没有将父亲之事与她割断,连那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 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好。


    “贞男, ”吴祎先开口了,她坐在屋脊上俯瞰着仰着脸的他,“阅后付丙是什么意思?”


    “是……看完之后烧掉的意思。”


    阅后付丙,是贞男收到的那张字条上朱笔所写内容——“不可诉与旁人,阅后付丙”。


    贞男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烧掉,他偷偷把字条放在了吴祎枕下。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隐瞒这张不知何人递来的字条。他只是选择了自己面对。


    吴祎跃下屋脊, 轻巧的落在贞男面前,他身上看起来并无伤痕, 递信之人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想法, “受伤了吗?”


    贞男摇头,头顶的白羽也跟着晃。


    吴祎把白羽扑飞,白羽不甘心的飞到其他地方蹲着。


    “你见到你父亲了吗?”


    “并未,我的眼睛被蒙住了,那个人好奇怪, 我问他我父亲在何处, 他不答却问我,我父亲是否姓孙,我答是,等我再追问我父亲下落, 他便不让我说了,我摘下眼罩时,他已经不在了。我……我虽然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不过我记得他身上的香,和那天谢家主身边戴黑纱之人用的香很像。”


    “谢玉珩身边……那天打你的那个?”


    贞男点了点头。


    吴祎眼前浮现谢蛮的模样,那夜他跪地叩首为谢玉珩求情,曲宴上谢蛮稳坐谢玉珩身侧,宴席散去后,身为谢玉珩的赘夫,他却暗中传信,以血亲之名约见贞男。


    他以黑纱覆面,几乎没有露出过真容,除了——那双似曾相似的眼睛。


    吴祎看见了贞男的眼睛,像纯净的冰原,又像凝固的湖泊。


    吴祎抬手遮住了贞男的半张脸,她的心沉了下去。


    贞男有些不明所以,很乖的站着没有动弹。


    “贞男,你父亲除了你,还生下过其他孩子对吧?”


    贞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犹豫片刻方道,“父亲曾说,我还有三个哥哥,不过……我没见过他们,父亲说,母亲将他们送去别处安置了。”


    三个哥哥,送去别的地方安置。


    那个和贞男眼睛如出一辙的谢蛮有可能是那三分之一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谢蛮又知道几分,他的表现不像全然不知的样子。


    谢蛮……这人据说从小便在这谢府中,与谢玉珩关系匪浅,后来更是成为了她名正言顺的赘夫。谢玉珩在做之事,谢蛮知晓多少,又或者,谢蛮亦参与其中?


    吴祎叹了口气,拍拍贞男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她要去听雨阁。


    听雨阁今夜很是热闹,不请自来的客人有好几位。


    孙氏浑浑噩噩躺在榻上,他身上缠着锁链,身下睡着最为柔软舒适的榻,下人们都怕他把肚子里的东西撞坏了。


    他睡不好,也知晓自己睡不了几次好觉了,这几日他时常想起从前的旧事。


    他的肚子以前也大过。孙氏的肚子头一回变大的时候,他还很年轻。


    那时,赵扶鸾将开始显怀的他抬进了门,每日都要枕在他肚子上听动静,他羞怯而又满足。得此良人,孙氏喜不自胜,感念万分。


    他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肚皮被撑起来,肚脐眼抻成了圆形,孙氏怕自己身形臃肿惹来妻主厌弃,说什么也不愿意与妻主过夜。


    赵扶鸾却一点也不芥蒂,反而对他的身子很是喜爱,不厌其烦一遍遍的告诉他,她喜欢。


    他初次生产时十分害怕。男子服下孕果会生出孕囊,服下点化过的孕果则可以为妻主孕育孩子,孩子足月后,腹中会剧痛,需得医官剖开肚腹,将孩子从腹中取出来后再缝合肚皮。


    妻主十分怜爱他,孙氏头回剖腹生产,赵扶鸾是为他准备了止疼汤药的。孙氏那时曾想,妻主真好。他听闻过有些女姬不管赘夫如何哭闹哀嚎都不会赐下止疼汤药,怕自己的疼宠纵坏了赘夫,也怕几副汤药下肚坏了肚里头孩子的性别。


    孙氏知晓妻主盼着他能诞下女儿来,他的妻主是朱雀城的籍令官,籍令官不能没有女儿。


    孙氏也以为自己头胎能为妻主诞下女儿,可是他没能诞下女儿。


    孙氏浑身汗津津的,几近虚脱的躺在产床上,刚缝合完的肚子一阵阵的痛,他想再饮一口止疼汤药,妻主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他明显松垮了还多了条狰狞疤痕的肚腹,抬手便将床头那碗凉掉的止疼汤药泼了。


    “生了个男儿,我让人送走了,这汤药别喝了,对胎儿不好,你就是喝了这汤药才生不出女儿的。”


    孙氏想坐起身,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怎的就送走了,送哪了?


    妻主按住了他,没让他起身,妻主将一枚点化过的孕果塞进了他嘴里,她在孙氏耳边说道,“常安,给我生个女儿吧。”


    孙氏将那枚苦涩的孕果咽了下去。


    他肚腹上的疤痕还未好全,手腕上又生出了红脉,服下孕果有了身孕之人,腕间都会生出红脉。


    妻主很是高兴,说当初果真没看错人,他这细腰肥臀的当真是个好生养的。孙氏怀第二个孩子时,妻主特地请了最好的庖厨,每日给孙氏做辣菜,朱雀城有这般说法,说是爱吃辣菜的孕夫生出来的都是女儿。


    孙氏不喜吃辣,可他也想为妻主诞下女儿,他不想让再妻主失望,让妻主满心欢喜落空。


    孙氏拼命吃辣,生第二胎时孙氏没有喝止疼汤药,肚子被切开的那会,疼极了,有一瞬间脑中嗡鸣,视野一片白,他好像昏死过去了,苦涩浓郁的参汤灌进嘴里,孙氏醒了,他看到了妻主失望含怨的脸。


    孙氏的心一下凉了,他知道,他又生了个没用东西。这一次,不用妻主多说,孙氏强撑着生产后还虚弱的身体,服下了孕果。


    可他一次次让妻主失望。


    他一连怀了三胎,都是男儿,他如此晦气无用,令妻主颜面无光,辜负了妻主的情深意笃。


    孙氏知晓,自己白白误了妻主三年。


    终于,妻主夜里不再只宿在孙氏屋里,赵府多了好些个侍夫,妻主夜里时常去侍夫薛氏屋里。


    不过妻主到底还是对他有几分念想的,妻主曾说过,喜爱他的颜面,当初见他的第一眼便决心要将他带回府中。


    妻主还是会到他房中过夜,他也还是妻主的长赘夫,只是妻主留下来的时候孙氏要将肚子用布料裹起来。他知道,妻主是厌倦他丑陋的肚子,他产子过后身形虽未变样,可肚子那处到底被撑散了,那里皮肉松垮,还留下了三条丑陋扭曲的疤痕。


    后来,孙氏又有了身子。依旧是个男儿。孙氏知道自己彻底伤到了妻主的心,被废去长赘夫之名时,孙氏没有怨,他知道赵扶鸾待他已是极好的了。


    赵扶鸾未曾将他的第四子送走,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第四子,名唤贞男。


    为他取名时,赵扶鸾说,他缺什么,他生的孩子便唤作什么。


    那时,孙氏年二十,在赵府生下了四个孩子,只有贞男养在了他身边,其他孩子,孙氏不知去向,赵扶鸾只说送走了。送去哪了,送给谁家了,赵扶鸾只字未提。


    孙氏细心教养贞男,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赘个好妻主。他要贞男肤白腰细,能讨妻主欢心。


    贞男这孩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点点长大,在男塾里也是拿甲等的好孩子。连赵扶鸾都挑不出贞男的错处来。


    按说,贞男十九岁了,该给贞男谋一门好赘事。


    孙氏向赵扶鸾打探过,他虽不是她的长赘夫了,赵扶鸾偶尔也还是会怜悯他孤苦,来与他云雨一番。


    赵扶鸾说他急什么,她自会为贞男留心,那毕竟也是她的孩子。


    玄武谢家有人上门了,孙氏瞧见了,赵扶鸾让人呈了贞男的画像与谢家人。


    赵扶鸾要将贞男远赘去玄武城。


    玄武谢家虽富贵,可远在玄武,并非知根知底的人家,贞男赘过去了怎会有好日子过。


    孙氏很想与赵扶鸾分说,他想等贞男回来,问问这孩子自己的心意。


    可那天,大雨滂沱,贞男回来得极晚。


    他失贞了。


    孙氏拼命祈求赵扶鸾开恩。


    她开恩了。


    她放过了他的孩子,只是将他逐出府门,没有让他失贞了的孩子又失了性命。


    她说,谢家那门谈妥的赘事,要有人去。


    他是贞男的父亲,她说,他与贞男父子情深,他顶替了去,正好。


    她说的那样轻巧。


    孙氏从赵扶鸾房中离开时,脚是僵麻的,他跪了太久。


    谢家若是不在乎是谁赘过去,又怎会待赘过去之人好?


    孙氏一巴掌打在贞男脸上时,看到了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满脸泪。


    孙氏顾不上他的痛、他的怕、他的怨,孙氏几乎是咬着牙斥骂出声,“定是你个小浪货耐不住寂寞在外头招惹是非!否则那大女子怎会只夺你清白不夺其他人清白!”


    走!快走!跑啊!


    贞男被撵了出去了。


    孙氏坐上了去往玄武城的马车。


    他上车前,赵扶鸾看着他,只说一句,“安分些,别给我添麻烦。”


    他成为了谢家主谢玉珩的赘夫。


    名义上的赘夫。谢玉珩对他无半分情意。


    他被喂下了没点化的孕果,又被灌下了汤药。孕囊在腹中渐渐长大,里头没有生命,只有一团肉。


    谢玉珩每次过来,都是为了看那团肉的大小。


    谢玉珩提起了贞男。贞男为何还是来了玄武城,明明……明明让他走了的。


    他想祈求谢玉珩放过贞男,却说不出话来。


    她让他安分等到冬祭大典。于是,他知道,他的死期就在那日。


    他等待着他的死期。


    死期未至,谢蛮来了。


    孙氏看到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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