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修
曲柠新的图画了三天, 柳疏还站在粮仓门外。
那张图并不复杂。
曲柠没有在选择火烧红的城楼当背景,也没画从云层间坠落的神像。
画面里只立着一扇过分高大的木门, 门板发黑,铜锁生了锈,门缝深处漏出一线极窄的光。
柳疏背对画面站着。
白衣没有染血,衣摆也不曾被雨浸透。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像在判断门后究竟有没有人听见。
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封已经被折出旧痕的请愿书。
曲柠卡在那只手上。
她把画布放大,柳疏的指节占满了整个屏幕。
不能握得太紧。
太紧,像是恨极了门里的人, 下一刻便要将纸揉碎。
也不能太松,太松就像他已经知道无人开门,只等手指一松,让请愿书落进尘土。
她想画的是另一种力道。
人已经疲惫到了极处,不愿再争, 也没有力气再恨, 可那张纸仍旧留在手中。
笔尖落下,一条线从食指根部划过去, 在应该收住的位置偏开了一点。
曲柠皱了皱眉, 按下撤销。
第二次, 线条仍旧不对。
她换了握笔的姿势, 让手腕离开桌面, 重新找角度。
笔尖刚碰到屏幕, 右手食指忽然颤了一下。
黑线猛地甩出去, 横过柳疏半只袖子。
曲柠愣了一秒。
视频另一端,孟余正低头看采访提纲。纸页翻动的声音从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曲柠把画布缩小,看见那道线像一道从袖中飞出的剑光, “好。”
她往椅背上一靠,满意地点了点头,“柳疏终于学会武功了。”
孟余抬起头,“什么?”
曲柠把平板转向镜头,“《柳疏一剑开粮仓》。”
孟余眯着眼看了两秒,“挺有攻击性。”
“门里再不开,他就把房梁一起劈了。”
“费野会喜欢。”
“费野会逼我真画一张。”
孟余看着她已经拿起手机,“那你别给她看。”
“好。”
曲柠嘴上答应得干脆,手指已经点进群聊,把截图发了出去。
【费野:这张可以有。】
【许编剧:柳疏如果有剑,第一集就结束了。】
【李导:别说,我已经开始想机位了。】
曲柠趴在桌上笑,她笑得肩膀发颤,半张脸埋进臂弯里。等终于停下来,喉咙有些干,她伸手去拿右侧的水杯。
指尖碰到玻璃杯壁,没有扣住。
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水沿着杯口晃出来,迅速漫向数位板。
孟余那边的纸页声停了。
曲柠立刻扶正杯子,抽出纸巾压在水迹上,“没事。”
她抽得太急,连着扯出三四张,“笑得太嚣张,遭报应了。”
纸巾吸饱水,软塌塌地黏在桌面。她低头擦拭,把杯子推到更远的位置,始终没有抬眼看镜头。
孟余把采访提纲放到一旁,“手怎么了?”
曲柠按着纸巾的动作停了一瞬。
短得几乎不能算停顿,“画太久了。”
她将湿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
“休息一下。”孟余说。
“我刚休息过。”
“多久?”
曲柠认真想了想,“精神上休息过。”
孟余没有说话,曲柠看着他的表情,重新拿起笔,“你别这样看我。很像班主任发现学生躲在被子里写作业。”
“我没当过班主任。”
“你当过孟老师。”
“孟老师会让你停。”
“孟老师还会把钉子钉歪。”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边那把新买的螺丝刀。
曲柠弯着眼睛:“所以孟老师的建议,我选择性采纳。”
孟余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提纲,翻到下一页。
只是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仍然停在同一行。
屏幕另一边,曲柠删掉那道飞出去的线,重新放大画布。
第一笔很稳,第二笔也勉强能用,第三笔落在指节转折处时,手指又轻轻晃了一下。这次偏得不多,只在线条边缘留下了一点细小毛刺。
曲柠盯着它,右手仍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几秒,她忽然把画布缩小到百分之二十五。
那点毛刺消失了,整张图重新变成完整的粮仓,木门和站在门前的人。
她满意地点了一下保存。
——
下午两点,手机日历弹出提醒。
【利川医院——注射预约确认】
曲柠看了一眼,随手划掉通知。
每28天曲柠就要去利川医院治疗,负荷期结束,现在就是维持期。
最新研制出来的靶向治疗适用于SOD1基因突变的患者,因此功能衰退下降极为轻微。
之所以没有停止画画,只是因为这个靶向药一针就要十多万。
维持期内,从费野这里接单的稿件覆盖了曲柠大半治疗费用。
多数时间,曲柠还是自己去医院治疗,她对那条路线已经很熟悉。
高铁站出来以后换一次公交,再沿着医院后门的坡道往上走。
治疗中心在新楼三层,走廊永远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每个月一次,不需要住院,完成检查、注射,再坐车回来。
护士有时会问最近握力怎么样,筷子会不会掉,扣纽扣有没有变慢。
曲柠总说还行,“还行”是个很好用的回答。
它既不是没事,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别人立刻停下手里的生活。
孟余早就知道那家医院。
曲柠第一次在视频中无意露出预约单时,他没有问。
后来她父母收到一笔新的医疗费,汇款人也不是孟余的名字。
有些钱从工作室的账上绕过去,有些是刘哥找人处理的。
孟余自己留下的钱不多。
衣服大多穿品牌活动结束后允许留下的样衣,家里的桌椅坏了便自己修,买东西时也习惯先看两次价格。
这些事谁都没有说破。
曲柠没有问那笔钱从哪里来,孟余也不问她每月为什么有几天总说信号不好,不方便视频。
他们像隔着一张很薄的纸,各自看见另一边的人影,却都没有伸手捅破。
————
下午,曲柠把半成品发给费野。
费野正在工作室改稿。
窗外阳光很亮,百叶窗只拉到一半,光落在桌面上,把键盘照出一层灰。
她点开图片先看整体,又将画面放大到柳疏的手。
看了十几秒,她发来四个字。
【费野:手不对。】
曲柠闭了闭眼,费野烦人一向烦得很精准。
【曲柠:哪里?】
一个红圈很快出现在图片上,圈住的是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位置。
【费野:这里太紧。】
下一条紧跟着发来。
【费野:柳疏拿的是请愿书,不是救命绳。】
曲柠把平板拉近,费野说得对,柳疏的指节被她画得过于僵硬,仿佛那张纸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
可他不是在救自己,他甚至不指望那扇门会因为这封请愿书打开。
曲柠将手放在键盘上。
【曲柠:我等下改。】
费野没有继续讨论画。
【费野:你是不是累了?】
曲柠本来已经输入“没有”。
两个字停在发送框中。
她看了一会儿,逐个删掉。
【曲柠:有点。】
这一次,费野回复得慢了些。
【费野:那就去睡,这张不急。你好才有人年年帮我画画。】
曲柠笑了一下。
【曲柠:你们一个两个都很会安慰人。】
【费野:你们一个两个也都很不爱听。】
【费野:反正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来。】
曲柠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移进来,落在她脚边。她坐了几分钟,胃里忽然有些空,便扶着桌面站起身。
视野在那一瞬间黑了,不是缓慢变暗。
像有人忽然关掉房间里的灯,又在下一秒重新打开。
曲柠停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桌沿。
耳边有很轻的嗡鸣。
几秒后,房间重新清楚起来。
平板还亮着,柳疏站在门前,手里的请愿书没有画完。
曲柠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细长,皮肤因为长时间没晒太阳显得苍白。
虎口处留着握笔压出来的浅红痕迹,指甲边缘有一点昨晚没洗干净的颜料。
看起来与昨天没有区别,也和一个月前没有区别。
曲柠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可以完成,只是慢了一点。
从前连续画到凌晨,她只会觉得酸。
现在不同。现在这只手偶尔会在她没有允许的时候偏开,像一支用久了的笔,笔管里明明还有墨,落到纸上却时断时续。
她拿起水杯。
这一次,用的是左手。
工作室里,陈绍宁正站在费野身后。
她原本只是经过,却在电脑屏幕前停下脚步。
费野把曲柠的图放得很大,画面正好停在柳疏握请愿书的右手。
陈绍宁先看到那几根画得过于紧绷的手指。
随后,她的视线下意识移向费野。
费野察觉到,立刻把自己的右手藏到桌下,偷偷握了握拳,“看画,别看我。”
陈绍宁果然重新看向屏幕。
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已经养成了先检索再判断的习惯。
她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划过。
曲柠的公开病历显示无结果。
曲柠身体状况,只有少量本人公开信息。
她继续向下输入,既往就医记录,系统提示立刻覆盖了搜索框。
【私人健康信息,当前观察权限下不得检索。】
陈绍宁的手停在半空。
行吧,她可以查询曲柠作品的公开时间、社交账号发布记录、与孟余有关的互动。
最重要的是,也能从未来档案里知道这个名字最后消失在哪一年。
但她不能知道此刻这只手为什么画不好一根线。
不能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药,去过哪家医院,或者还能握多久的笔。
陈绍宁关掉检索页面。
费野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
费野朝电脑屏幕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我总觉得这里不对,但又说不明白怎么改。”
陈绍宁走过去。
柳疏的手握得太紧,请愿书边缘已经出现不自然的弯折,像下一刻就会被揉皱。
“这里可以松一点。”她说。
“怎么松?”
陈绍宁想起公交站、面馆和那些不被系统收录的普通话语。她没有再寻找分析术语。
“像拿着一张不能丢的纸。”她停顿了一下,“不是抓着一根能救命的绳子。”
费野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她坐直了,“这句好。”
她迅速把建议发给曲柠。
消息抵达时,孟余的视频仍挂着。
他在那边整理《回声信箱》的文字稿,桌上放着一只刚剥开的橘子。
橘皮被他剥成完整的一长条,绕在手指旁边。
曲柠看完费野发来的话,将画面重新放大。
“不能丢的纸。”她念了一遍。
“什么?”孟余问。
“费野的修改意见。”
“她今天这么会说话?”
“可能不是她说的。”
曲柠换了一个更细的笔刷。
她将柳疏原本僵硬的拇指擦掉,又一点点重画,这一次画得很慢。
线条依然不够稳。每画一小段,她都要停下来,等手指那阵轻微的颤动过去。
孟余坐在镜头另一边,没有催促去曲柠画画。
他把橘子分成一瓣一瓣,整齐地放在盘子里。
曲柠画错时,他听见撤销键的提示音,却只是翻过一页文字稿。
拇指不能压得太重,食指也不能完全放松。
请愿书在柳疏手中留下一个微小的弧度,纸张随时可能被风吹走,但他仍旧握着。
曲柠完成最后一笔,把画布缩小。
门缝里的光落在柳疏手背上。
这一次那只手不再像要捏碎什么,也没有放弃。
曲柠将笔往桌上一放,“好了。”
孟余抬头,“今天到这里。”
“嗯。”
“不是‘嗯’。”曲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今天是我赢了。”
孟余认真看了一遍画,“你赢了。”
“我要奖励。”
“什么?”
曲柠靠进椅背,“还没想好,先欠着。”
孟余拿起一瓣橘子,举到镜头前,橙黄色果肉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给你。”
曲柠看着那瓣橘子,“你倒是递过来。”
孟余将橘子往镜头前送了送,“吃不到。”
“那你递什么?”
“剥给你看。”
曲柠抱起手臂,“你真的很讨厌。”
“谢谢。”
孟余把那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完,“挺甜。”
曲柠盯着他,伸手去拿水杯,右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她换成左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孟余看见了,他的目光停在她手上,又很快落回桌面,“明天给你买橘子。”
“我又不在你家。”
“寄过去。”
“寄过来可能就坏了。”
孟余想了一会儿,“那买别的。”
“什么?”
“软糖。”
曲柠笑起来,“可以。”
“什么味?”
“随便。”
“没有随便味。”
“那橘子味。”
孟余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曲柠隔着屏幕看他。
“你还真记?”
“免得忘了嘛。”
房间渐渐暗下来,曲柠没有开顶灯,只留了桌边的小台灯。
暖黄色光线落在她的手背上,指节投下细长的影子。
孟余也没有挂断视频。
他整理一会儿文字稿,便抬头看一眼,第一次曲柠没有理他,第二次她假装没有发现,第三次孟余刚把视线从屏幕挪开,曲柠便放下笔。
“孟余。”
“嗯?”
“你再这样看,我要收费了。”
孟余低头整理纸页,“怎么收?”
“按眼神算。”
“一眼五块。”
“我欠多少?”
曲柠认真数了数,“今天比较克制,十五。”
孟余立刻拿起手机,曲柠抬高手指,隔着屏幕指他,“不许真转。”
“为什么?”
“你转了,我会觉得自己刚才那个玩笑很便宜。”
孟余把手机放回桌面,“那先欠着啊?”
“可以。”
曲柠重新拿起笔,“算利息算利息。”
“怎么算?”
“以后每问一次粮仓开了吗,加一块。”
孟余笑了一声,“那你会发财。”
“所以你多问几次。”
他们重新安静下来。
数位笔摩擦屏幕的声音从曲柠那边传来。
从前那声音总是连贯的,像细雨落在玻璃上。
今天却时断时续。画一小段,停一会儿,再传来撤销的轻响。
孟余没有抬头,曲柠主动说:“等一下,线条又歪了。”
“不急。”
“我急。”
“那也不急。”
曲柠低着头,右手握着笔,悬在画布上方。
她停了几秒,等那阵细小的颤动过去,才重新落笔。
视频快结束时,孟余问:“明天还画吗?”
“画。”
“别画太久。”
“知道。”
“手累就停。”
“知道。”
“水杯放远一点。”
曲柠看了一眼已经被推到桌角的杯子,“孟老师,你真的很适合管小学生。”
“小学生比你好管。”
“那你下次去支教,记得把我带上。”
曲柠只是顺着玩笑往下说,“我去当反面教材。”
孟余看着屏幕,“好。”
曲柠原本还在笑。
听到这个字,她忽然安静下来。
孟余说得太自然,仿佛下一次真的会有一间教室,有旧课桌、黑板和窗外的山路。
她也真的能够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曲柠才重新笑起来。
“那我要坐第一排。”
“给你留。”
“靠窗。”
“可以。”
“桌子不能晃。”
“我先去修。”
曲柠看了一眼他桌边那把螺丝刀,“那还是让罗老师修吧。”
孟余也笑了,“行。”
视频挂断前,曲柠把右手放到了桌下。
黑色桌沿挡住了她的手腕和手指。
孟余看见了,他什么也没有说。
曲柠也知道他看见了,有些事情不是秘密。
只是当事人还没有准备好把它递出去。
屏幕暗下去后,孟余仍坐在原处。
桌上还剩两瓣橘子,橘皮完整地盘在一旁,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酸甜味。
窗外起了夜风,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孟余吃完最后两瓣橘子,将曲柠喜欢的软糖口味记进手机,又给刘哥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修
周三下午, 茶水间的热水器刚换过过滤芯。
刘哥站在饮水机前,纸杯里的水缓慢升高。热气扑上来, 在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低头吹了两下,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宣传组的小姑娘抱着电脑走在最前面,充电线垂在手腕外,走几步便要往怀里塞一下。
商务经理夹着一沓刚装订好的材料,文件边缘抵在肋下。艺人统筹低头回消息,差点撞上拐角处的绿植。
韩铮走在最后,手里只有一本黑色笔记本,几个人径直朝小会议室走。
刘哥端着水杯出来, 正好停在走廊口,“开会?”
宣传小姑娘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见刘哥,神情明显僵了一下,“刘哥……”
韩铮也停了下来。
“内部沟通。”他说,“你不用参加。”
纸杯的隔热层很薄, 热意渐渐透进指腹。刘哥换了一只手, 杯子却没放下,“孟余的事?”
“艺人内容阶段沟通。”韩铮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但站在这里的人, 负责的全是孟余接下来的公开内容。
刘哥看着他。
顶灯冷白, 宣传小姑娘低头盯着电脑边缘, 商务经理转身去碰会议室门把手, 艺人统筹的手机屏幕停在同一页, 半天没有滑动。
韩铮推开会议室的门, “之后有需要你执行的部分,我会发给你。”
刘哥的指尖已经被烫得发疼,“我现在不是孟余的经纪人了?”
“当然是。”
韩铮答得很快, 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前期策略沟通没必要占用你太多工作时间。”
刘哥静了两秒,往旁边让开,“行。”
商务经理率先进去,艺人统筹紧跟其后。
宣传小姑娘经过他身边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
磨砂贴膜遮住了桌面以下的位置,只剩几道模糊的人影。
有人拉开椅子,有人走到投影幕前,声音被门挡得发闷,只偶尔漏出几个听不清的词。
刘哥端着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明天采访的流程停在文档第二页。
最初的问题是:在慢表达时代,如何理解自己的稀缺性?
早上看到这句话时,刘哥盯着“稀缺性”三个字看了半分钟,随后全部删掉,改成:【最近的工作节奏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宣传组的小姑娘在内部聊天软件里问过他:
【刘哥,这样是不是太普通了?】
他回:【普通就普通吧,也挺好的。】
现在,光标停在句号后面,一明一暗地闪,小会议室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刘哥把文档缩到屏幕一角,打开文件管理器。
新建文件夹,名称栏里先出现了两个字。
【孟余】
他看了一眼,按住退格键全部删掉。
【工作备份】
仍旧太显眼,最后,他输入:
【旧表格】
灰扑扑的名字,像某个离职员工留下的废弃文件夹。
没有项目名称,也没有艺人名字,点开以后多半只会看见一堆过期版本。
刘哥把明天采访的初版和修改版拖进去。
韩铮发来的音频文字稿审核要求,一份商务暂停通知,两次平台采访取消的邮件截图,还有上周直播前临时更换流程卡的聊天记录,也被陆续塞了进去。
文件堆得乱七八糟。
他皱了皱眉,又建了两个子文件夹。
【流程】和【外部反馈】
建完以后,刘哥的手搭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他不是没想过离职。
这些年,他认识的平台执行、制片人和艺人团队不少。真离开这家公司,也不至于马上饿死。
可孟余走不了,桌上的经纪合约,他比谁都清楚。
未完成的项目、尚未播出的作品、商务排他、平台关系,还有那些不会被写进合同里的东西。
真要拖一个人,公司甚至不需要发出任何通知。
审核慢一点,邀约回复晚一点。
原本已经谈得差不多的项目,多挂几个月“内部评估”。
等着等着,也就没了。
会议室里又传出几句说话声。
刘哥把已经凉了一些的水放到桌角,打开邮箱,勾选最近一个月所有和孟余有关的邮件。
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他看着屏幕,想起孟余这段时间拒绝过的东西。
直播里暗示粉丝多买几份套餐,捐赠机构尚未确认的公益项目。
把支教时拍到的孩子剪进所谓“低谷期依然善良”的人物短片。
还有把柳疏的请命,说成爱情和宿命。
第一次拒绝时,会议纪要里写的是“艺人有个人想法”。
第二次变成“沟通成本较高”。
次数多了,周报里只剩下四个字,配合度低。
邮件导出到一半,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宣传小姑娘抱着一沓废纸出来,快步走向打印区。
她经过刘哥的工位,视线不经意扫过屏幕上的导出窗口,脚步停了一瞬。
刘哥立刻切回采访流程,“纸没了?”
“嗯。”
她把废纸放进回收箱,却没马上离开。
打印机的缺纸提示灯一下一下闪着红光。
刘哥看她,“还有事?”
小姑娘拆开新的打印纸,压低声音,“刚才会上说,以后孟老师所有内容,都要先从韩总那里过。”
刘哥点了下头,“猜到了。”
“不是我……”
“我知道。”
刘哥打断她,“你上你的班。”
小姑娘抱着纸,手指用力压着包装边缘,“他们做了一份公共气质问答。”
“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上来。”
她想了一会儿,“不像在问孟老师。像是先把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写好了,再让他坐进去,把答案念一遍。”
打印机重新运转起来。
纸张一页页吐出,机械声盖住了她后半句话。
刘哥抬眼时,正好看见她胸前的工牌翻了过去。
背面印着公司统一的标语,真诚沟通,共同成长,“你写的时候,少贴一点。”
小姑娘轻轻点头,“我尽量。”
她抱起打印纸,重新走进会议室,门再次关上。
刘哥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
周三,他忽然觉得,日期不能错,哪一天发的,谁发的,谁改过,最后又是谁删掉的。
他打开韩铮上周提交的日报,其中一段写着:【艺人在公益内容、消费引导及角色传播方面配合度偏低,建议进一步加强沟通口径管理。】
刘哥把鼠标移到那段话上,公益内容后面,没有捐赠路径不明。
消费引导后面,没有购买行为与艺人资源挂钩。
角色传播后面,也没有那些试图把柳疏的请命重新解释成爱情与宿命的问题。
只留下了一句配合度偏低。
刘哥截下那段日报,点击保存时,他的手心渗出一点汗。
公司电脑会不会记录导出操作?后台能不能看见他保存了什么?韩铮会不会发现?
鼠标在删除键附近停了几秒,最终刘哥关掉窗口,没有删除。
会议很快结束。
商务经理一出来便接起电话,艺人统筹低头调整下周行程。
宣传小姑娘抱着电脑走回工位,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韩铮最后一个出来。
他走到刘哥桌前,把一份刚打印好的材料放下。
纸还是热的,“后续按这个执行。”
刘哥拿起来,封面上写着【孟余内容沟通口径管理表】
第一页采访问题须提前确认,第二页音频内容须提交完整文字稿。
直播流程卡及临场互动范围需要审核,外部社交互动须进行风险判断,涉及支教、公益及公共议题的内容,须进行专项评估。
刘哥翻到最后一页,“专项评估?谁评估?”
“我。”
“挺专项。”
韩铮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孟余最近讨论度高,外界会放大他说的每一句话。公司不是限制他,是在保护他。”
他伸手,把桌角一份略微歪斜的文件摆正。
刘哥低头看着那份表,白纸黑字,一条条都很规整,没有禁止,只是要提交审核,判断评估。
“孟余看过吗?”
“还没有。”
“他会问为什么。”
“所以需要你先和他沟通。”
刘哥抬起头,“开会的时候不需要我。让他签字的时候,我又是经纪人了?”
“没人让他签字。”
“那我可以沟通。”
刘哥把材料放回桌面,“但他不同意的地方,我不会替他答应。”
韩铮看了他片刻,“没人要求你替他答应。”
“那就好。”
韩铮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刘哥拿起那份表,走到打印区一页一页扫描,扫描仪持续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保存完成后,刘哥靠进椅背,旁边工位的人已经背上包,“刘哥,还不走?”
“等会儿。”
“等谁?”
“不知道。”
对方笑了一声,只当他在开玩笑,拎着包离开了,刘哥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韩铮走,等会议室的灯灭,或者等掌心的汗干下去。
————
六点四十分,韩铮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从十五开始向下跳。
刘哥一直看着,直到数字消失,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块旧移动硬盘。
黑色外壳已经磨花,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这是几年前替孟余备份活动物料时留下的,刘哥把硬盘接上电脑,将整个【旧表格】复制进去。
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六,百分之五十七。
办公室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保洁推着垃圾车经过走廊,塑料袋擦过桶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复制到百分之七十二时,商务风险组的角落忽然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又来一个。”
刘哥抬起头,章了坐在最靠墙的工位上。
调去商务风险组以后,她的话少了很多。
偶尔开口,也会先看一眼周围,确认附近没有人。
此刻,她的电脑上打开着一份新项目方案。
蓝色封面上画着书包、铅笔和一轮卡通太阳。
【陪你长大计划】
某饮品品牌与平台联合活动,青春陪伴,学习助力,章了向下滑动页面。
每日签到,转发助力,购买指定套餐解锁应援积分,积分达到一定数量,艺人录制专属鼓励语音,鼠标停在“专属鼓励语音”上。
下面还有一句建议口播:【你的每一次支持,都会让我更有机会陪你走得更远。】
章了盯着那行字,闭了一下眼睛,片刻后她切换到代言闻讯风险案例表。
最初这张表只有几行。
虚假公益,功效夸大,未成年消费引导,后来又陆续增加了粉丝消费与艺人资源暗示绑定、角色台词商业转译、私人经历商业人设化。
如今已经是第六版,章了在案例分类中输入【粉丝消费与艺人资源暗示绑定】
【项目话术可能使受众将购买行为与艺人后续资源、曝光机会或个人发展建立直接关联,存在不实暗示及诱导消费风险。受众包含未成年人时,风险进一步升高。】
【修改建议:删除资源关联表述,取消购买积分与艺人个人反馈的直接绑定。】
她点开下一份项目,保健食品。
宣传定位高压工作人群的日常状态守护,想要跟星辰娱乐的艺人合作,建议艺人口播:【拍戏熬夜时,我也会用它帮助自己保持好状态。】
章了打开附件,没有完整检测报告,没有能够支持“保持状态”的试验数据。只有一张品牌制作的卖点图,免责声明缩在角落里,几乎看不清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咖啡已经凉透,又苦又酸。
章了放下杯子,在风险表中新增一项功效性体验表述依据不足。
【修改建议:未提供充分证明材料前,不建议艺人以个人使用体验背书具体功效。】
再下一份,是公益联名,方案中写每售出一件产品,品牌将“支持山区儿童成长”。
没有合作机构,没有捐赠比例,没有执行时间,也没有后续公开方式,章了看着“支持成长”四个字,手停了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次会议。孟余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看完方案后,只问了一句:“支持到哪里?”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后来合作取消,日报上写的是艺人对公益合作意愿不高。
章了把光标移进新的一行,【公益捐赠路径不明】
【建议明确合作机构、捐赠比例、执行时间及披露机制。在相关信息明确前,不建议艺人进行承诺式口播。】
她没有写孟余的名字,硬盘复制到百分之九十一,刘哥远远看了章了一眼,没有过去。
电脑里的【旧表格】还存着一支很早以前做过的人物短片。
视频没有公开,开头是孟余童年的合照,后面接着刚入行时的试镜片段,未播出的镜头,低像素生活视频,以及工作空白期留下的公益活动影像。
团队原本计划在粉丝见面会上播放,连文案都已经写好了,【在无人看见的低谷里,他依然选择善意。】
刘哥第一次看完成片时,觉得不错,后来合作品牌没有采用。
对方负责人说,受助者不应该成为证明另一个人品格的背景。
品牌最终直接把预算和产品交给了合作机构,孟余当时也只说了一句话,“孩子们不要写。”
刘哥曾经觉得他难伺候,照片可以打码,学校可以隐去,授权也能补办。
明明能用,为什么偏偏不用?
今天下午,他端着一杯热水,被人挡在会议室外面时,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好像这个事情有了答案。
百分之一百,复制完成。
刘哥拔下硬盘,握在掌心。
去茶水间洗杯子时,他在走廊里遇见了章了,章了端着那杯凉咖啡,大概正准备倒掉。
两个人迎面停下,章了先开口,“刘哥,还没走?”
“马上。”刘哥下意识收紧手指。
硬盘被掌心挡住大半,仍旧露出一个边角。
章了看见了,却没有低头细看,“孟老师最近还好吗?”
刘哥笑了一下,“你问哪一种好?”
章了也笑了笑,“那看来不太好。”
刘哥把纸杯放进水槽,“你那边呢?”
“项目多。”
“风险也多?”
章了低头晃了晃咖啡杯,褐色液体沿着杯底转了一圈,“模板多。”
刘哥打开水龙头,章了看着水槽,继续说道,“艺人不配合粉丝消费,就改成陪伴成长。公益路径说不清,就写支持未来。私人经历拿来做人设,叫真实成长。照片不给,也能写成低调善意。”
刘哥点了点头,“你已经学会了。”
“学会什么?”
“这个岗位怎么干。”
章了把咖啡倒进水槽,褐色液体很快被水冲淡,“至少有工作,能吃饭。”
“风险写了吗?”
“写了。”
“具体名字呢?”
“没写。”
“那就别写了。”
“我知道。”
章了抽出纸巾,擦了擦杯底,擦到一半,她抬头看向刘哥,“你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刘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块硬盘藏得并不高明,“我没那么勇。”
“我也没有。”
章了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刘哥把硬盘塞进口袋,“以后要是有人问,总得留下点东西。”
章了看着他,“问什么?”
刘哥停了停,“问他为什么总是不配合。”
章了听懂了,她点头,“那我再多写几条。”
“行。”
刘哥看她一眼,“别写得太像骂人。”
章了叹了口气,“那有点难。”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他们重新走回办公区,韩铮的工位已经空了,赵明川办公室的门也关着。
宣传组的小姑娘还坐在电脑前改采访标题,原来的标题是:【稀缺表达者孟余:在慢时代保留清醒】
她选中整行,按下删除,重新输入:【聊聊柳疏】
刘哥经过时停了一下,“这个也可以。”
小姑娘抬起头,屏幕冷光照着她发红的眼睛,“真的吗?”
“真的。”
她松了口气,“我也觉得前面那个话题太装了。”
“保持敏锐。”
小姑娘笑了笑,“我尽量。”
章了背着包经过,也看了一眼屏幕,“挺好。”
“章老师也觉得?”
“像他说的话。”
小姑娘重新看向标题,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那四个字删掉,输入:【孟余:柳疏不是去求同情的】
章了停下脚步,看了两秒,“这个更像。”
电梯提示音从走廊里响起,章了走进电梯,电梯门彻底合拢,“一会别关灯,我去便利店买完东西就回来。”
————
晚上九点,刘哥回到家,玄关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有换。
窗外广告屏的光透进客厅,时蓝时红,家具的轮廓跟着忽明忽暗。
刘哥从口袋里拿出硬盘,先放进书桌抽屉,抽屉推到一半,他又停住重新拿了出来。
鞋柜太潮,书柜里东西太少,一眼就能看见。
电视柜也不行,最后他去厨房翻开吊柜,从最深处找出一个旧饼干盒。
铁盒上印着颜色夸张的花,边缘已经生锈。里面的饼干早就吃完,只剩几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扔的购物小票。
刘哥把硬盘放进去,再用旧发票盖住,盒盖扣下,随后就是“咔”的一声。
他盯着那个花里胡哨的铁盒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孟余发来消息,【后面的采访标题改了吗?】
刘哥在沙发上坐下,【改了。目前暂定‘孟余:柳疏不是去求同情的’。】
对面很快回复。
【孟余:谢谢刘哥。】
刘哥看着那四个字,肩膀缓缓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公司今天开会了。】
孟余那边很久没有动静,刘哥以为他正在工作,把手机放到一旁,几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
【孟余:你没进去?】
【刘哥:差不多。】
【孟余:别硬顶。】
【刘哥:知道,保护好自己。】
刘哥靠进沙发,抬头看向天花板,他以前总嫌孟余麻烦不肯转弯,不肯在镜头前说几句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话,临时执行人员出错,他要先把责任弄清。
支教照片明明能做成宣传材料,他偏偏不许用,可这些麻烦从来不只留给他自己。
主持人问了好问题,他会认真道谢,工作人员拿错流程卡,他先说“不是你的问题”。
经纪人被挡在会议室外,他也只说一句别硬顶。
刘哥重新拿起手机留言,
【刘哥:放心,我很怂。】
【孟余:嗯。】
【刘哥:你嗯什么?】
孟余没有再回,刘哥盯着屏幕气笑了,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侧,隔了几秒又伸手捞回来。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标题先写成证据。刘哥看了几秒删掉,重新输入以后用。
【周三,韩铮转交《孟余内容沟通口径管理表》,要求涉及支教、公益及公共议题的内容进行专项评估。同日未允许原经纪人参与前期内容会议,仅要求负责后续执行与艺人沟通。】
他尽量写得客观,只写时间、人物和发生过的事情。
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了很久,最后只输入一句孟余不是拒绝工作。
刘哥的手指停在退格键上,片刻后他锁上手机。
————
同一时间章了仍在公司,最后一份风险表填完,她点击发送日报。
邮件从屏幕上消失后,她向后靠进椅背,闭着眼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玻璃幕墙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章了睁开眼,关掉电脑,拿起包。
走出风险组时,宣传组的小姑娘还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最终确定的采访标题。
【孟余:柳疏不是去求同情的】
章了停下,“这个挺好。”
小姑娘回过头,“真的?刘哥也说完全OK!”
“嗯。”章了看着那行字,“至少像他说过的话。”
小姑娘笑了,“我也觉得。”
章了走进电梯,门缓慢合上,办公室里的灯光从缝隙里一点点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发出去的第六版风险案例表里,只有项目描述、风险判断和修改建议。
刘哥家的旧饼干盒里,也只有一块标签写着“杂”的硬盘,以后或许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文件为什么被留下。
可如果有一天,有人坐在另一间会议室里,把孟余这些年的经历概括成几句话——
难沟通,不配合,情绪不稳定,自己把路走窄。
有留存才能证明孟余不是拒绝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修
早上八点四十, 小区门口还留着夜里下过雨的痕迹。
保安亭旁的地砖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送早餐的电动车从水洼边擦过去, 车轮卷起一层薄水。
孟余站在路边,肩上搭着一只黑色服装袋,手机屏幕显示八点四十二。
原定的车没有来,刘哥以前很少迟到。
就算堵在路上,也会提前十分钟发消息,告诉他前面哪一段高架堵了,顺便问他吃没吃早饭。
车门储物格里常年放着一袋薄荷糖,保温杯旁边塞着纸巾, 后座有一条不知道从哪次活动留下来的薄毯。
孟余等到八点四十五,给韩铮打了电话,电话接得很快,“你下楼了?”
那边很吵,有人推着设备箱从旁边经过, 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盖住了半句话。
“嗯。”孟余向路口看了一眼, “车还没来。”
“车换了。”
韩铮像是在翻文件,“车牌尾号七二三, 我安排的, 应该快到了。”
孟余没有立即回答。
一辆白色私家车从他面前开过去, 停在前面的楼栋口。
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单元门里跑出来, 拉开车门钻进去。
“为什么换?”孟余问。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不是信号中断。
韩铮没有立刻说话, 随后他笑了一声, “经纪人安排都调整了,车辆统一管理不是很正常吗?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敏感?”
孟余站在风里,小区门口的银杏叶被雨打落不少, 湿漉漉地贴在马路边缘,“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两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街口转进来,准确地停在他面前。
司机很年轻,穿着统一的黑夹克。下车以后先确认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才快步绕过车头替孟余打开后座门。
“孟老师,韩总安排我来接您。”
司机手里夹着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
纸张边角平整,最上方印着孟余的名字。九点化妆,十一点拍摄第一套,十二点四十分午餐,十五点前结束。
每一个时间后面都标着负责人,没有刘哥。
孟余将服装袋递给司机,上了车。
车内有一种新车才有的皮革气味。
后座很干净,没有水,没有纸巾,没有薄荷糖,也没有被刘哥随手扔在车门槽里的停车票。
中央扶手上什么都没有,座椅靠背连一道压痕也看不出来。
车开出小区十分钟后,孟余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哥发来消息。
【刘哥:你后面的活动,我应该都跟不了了。】
下一条隔了很久才到。
【刘哥:韩铮会负责。变化有点大,你别怪我。】
孟余将那两行字看了两遍,车窗外高架桥栏杆一段段向后退。
清洁车正在冲洗路面,水雾撞上玻璃,很快又散开。
【孟余:我知道的,刘哥。】
消息发送成功,刘哥没有再回。
孟余也没有继续问,他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拍摄地在一栋写字楼顶层。
电梯门一开,先看见的是一面没有完全搭好的灰色背景墙。
工作人员正踩在梯子上固定顶端的布景夹,摄影助理蹲在地上整理电线,黑色胶带贴出一条条规整的直线。
靠窗位置摆着一把白色单椅。
角落里立着一只高口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没有叶子的枝条。
枝干向上伸展,在天花板灯光下投出细瘦的影子。
杂志编辑姓梁。
三十多岁,短发,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衬衫。
她从布景后面快步走过来,笑着伸手,“孟老师,辛苦了。”
孟余同她握手,“你们也辛苦。”
“我们今天先拍内页,采访时间可以看现场进度调整。”
梁编辑让助理递来一份提纲,“问题不多,主要聊《唤神》、柳疏,还有你最近的一些公开表达。”
孟余接过,前面几题很正常。
柳疏为什么请命,殿前戏最难完成的部分是什么。
为什么选择用音频方式做《回声信箱》。
第五题开始,纸上的语气变了。
【你是否认为当下娱乐行业缺少真正的表达空间?】
第六题:
【你是否认为流量规则对演员并不公平?】
第七题:
【你现在被认为具有“清醒感”和“公共气质”,这是否意味着你无法适应传统流量艺人的工作模式?】
孟余的手停在纸页边缘,梁编辑一直看着他,当他抬头时她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后面三题,是后来增加的。”
“谁增加的?”
梁编辑没有立即回答。
不远处,化妆师正在清点粉扑。
助理抱着第一套衣服从他们身后经过,摄影师站在灯架旁低头测试快门。
梁编辑将声音放低,“平台希望有一点话题。”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空又补了一句,“单纯聊角色,数据有时候不好看。”
孟余低头重新看那三道题,“问题很好。”
梁编辑明显怔了一下,“你愿意答?”
“愿意。”
孟余将提纲平放在桌上,“但最后能不能发,我不能保证。”
梁编辑看着他,“你们团队审核很严?”
“现在应该会更严。”
“那你还答?”
“你问了,我可以说。”
梁编辑将夹在本子上的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们公司知道你这么想吗?”
孟余认真想了想,“他们大概不太想知道。”
梁编辑这次真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旁边正整理衣服的助理也忍不住看过来。
“好。”
她在高脚椅上坐下,把录音笔放到桌面,“那我们先聊。”
录音灯亮起一粒红点,梁编辑没有从第一题开始,她用笔点了点第五题。
“你是否认为,这个行业缺少真正的表达空间?”
孟余没有马上说话,摄影棚里有人拖动灯架,金属轮子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整个行业。”
梁编辑没有催,孟余看着提纲上的“表达空间”四个字。
“我只能说拍《唤神》的时候,柳疏那场戏最重要的,不是他死得好不好看。
而是他为什么去殿前,手里拿着什么,想让谁听见,这些比血落在哪里重要。”
梁编辑的笔停在纸上,“他手里拿的是请愿书。”
孟余说:“他问的是粮仓开了吗。”
“如果一个角色为什么说这句话,观众最后能够看见,我觉得这就是表达。至于空间够不够,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每一部戏,至少能把应该说清楚的事说清楚。”
梁编辑低头记了几个字,她没有评价继续问,“那你觉得,流量规则对演员公平吗?”
“我不想用公平和不公平概括。”
“为什么?”
“因为演员本来就会面对很多评价。”
孟余说:“喜欢,不喜欢,热度高,热度低,作品有人看或者没人看,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将桌上的矿泉水转了半圈,没有打开,“但有一件事需要分开。观众看作品,是观众的自由。粉丝支持演员,也应该量力而行。如果购买、打榜、助力,被说成决定一个演员有没有资源、能不能继续工作,我觉得不合适。”
梁编辑抬起眼,“你不希望粉丝为你消费?”
“需要的东西可以买。”
孟余说:“不需要的,不要为了我买。”
梁编辑望着他,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她做过很多艺人采访。
有人遇见这类问题,会先看经纪人;有人背熟了标准答案,开口便是感谢支持、理性消费。
也有人说得很好听,却在下一场直播里提醒粉丝销量关系到续约。
孟余说话时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停顿,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梁编辑翻到最后一页,“你现在被评价为‘清醒’、‘有公共气质’,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适应传统流量艺人的工作?”
孟余看见“公共气质”时,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我不太理解这个词。”
“你不喜欢?”
“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
他把提纲向前推了一点,“我也不是因为不适应某种模式,才做一些选择。
工作我会做。采访、直播、活动、拍摄,只要是合理的安排,我都会配合。但有的话不准确,我不会说。”
“比如?”
“把柳疏的请命说成宿命。”
孟余的食指压在纸面上,“那句话不准确。”
“如果我照着说,观众可能会认为,他走到殿前,是为了完成一个注定死亡的结局。但他是为了让粮仓开门。这不是什么人设,也不是我不适应流量工作。只是那句话不该那么说。”
梁编辑看了他两秒,“最后一个问题。”
“你怎么理解别人说你清醒?”
孟余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落在灰色背景布边缘,照出一道很薄的亮线,“没有特别理解过。”
他说:“可能因为我有些话说得少,或者有些事情没有顺着别人期待的方向说。但我不会把这叫清醒。比如粉丝消费,我只是觉得不要为了我买不需要的东西。比如柳疏,我只是觉得他不是为了死得好看,才去宫门前。这些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孟余看向桌上的录音笔,“只是话说出去以前,应该知道别人会怎么理解。”
梁编辑没有立刻关闭录音,红点仍然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满半页的笔记,忽然笑了一声,“谢谢。”
她关掉录音笔,“很久没有这么顺地做完一段采访了。”
“是问题好。”
“问题也可能是坑。”
“我知道。”
梁编辑将提纲收回来,“正式发布会按照你们公司的审核意见。”
她说得很清楚,“但作为采访,我已经得到回答了。”
上午的采访就这样结束,拍摄比预计更顺利,孟余并不是难拍的人。
摄影师让他坐在白色椅子上,他便坐下。
让他抬手放在椅背,他调整了一下袖口,把手搭过去。
让他看镜头,他也会准确找到镜头的位置。
第一套是黑色高领与长外套,第二套换成灰白色宽肩西装。
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忽然抬头说:“眼神再疏离一点。”
孟余看着他,“多疏离?”
摄影师被问住,“就是……”
他抬手比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描述,梁编辑坐在监视器后面,笑着说:“大概是柳疏和朋友告别,准备自己去皇宫的时候。”
孟余很快明白,他重新转向镜头,没有刻意冷脸。
只是原本落在摄影师身上的目光慢慢越过去,像是已经看见很远的宫门,也知道身后的人不能再跟。
快门连续响了几声,摄影师立刻低头看屏幕。
“对。”
他笑起来:“就是这个。”
现场气氛也松了一些。
中场休息时,助理抱着一箱水分给工作人员,她将最后一瓶递给孟余,“孟老师,水。”
“谢谢。”
助理脸一下红了,转身时脚尖勾到灯架底座,灯架晃了一下,孟余伸手扶住横杆,“慢点。”
助理连声道歉,他等灯架稳定以后才松开,“不用急。”
梁编辑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很清楚。
她觉得这个人和传闻中不太一样,难沟通的人通常是拒绝一切解释。
孟余不是,他只是会把每一句话说到别人再也不能用含糊带过去。
下午一点半,韩铮来到拍摄现场,他穿着黑色短外套,进门后先看了一遍场地,再同梁编辑握手,“今天辛苦。”
梁编辑笑得很职业,“韩总也辛苦。”
孟余正在补妆,化妆师拿着刷子扫过他的鼻梁,韩铮站到桌边,将一份新的采访提纲放下,“拍摄结束后,采访问题再确认一下。”
梁编辑拿起那份纸,前四题与她上午准备的差不多。
后面的几个问题仍然涉及表达、流量规则和公共气质,但每一题下面都多了建议回答方向。
【避免直接评价行业环境。】
【强调感谢平台与粉丝支持。】
【不否定流量模式,不进行价值判断。】
【将个人选择解释为工作习惯差异。】
梁编辑看完,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孟余。
孟余没有说上午已经完成过采访,梁编辑也没有提。
化妆师放下刷子,转身去拿定妆喷雾。
韩铮看向孟余,“这些问题可以答得温和一点。”
孟余问:“为什么一定要问?”
“外界现在对你的兴趣点在这里。”
“我可以只谈作品。”
“你不可能永远只谈角色。”
韩铮语气依然平稳,“现在需要让外界知道,你对这些评价是什么态度。”
摄影师将相机放低,助理抱着剩下的水站在灯架旁,连瓶身的塑料膜都不敢再捏。
“什么态度?”孟余问。
“保持克制。”
韩铮说:“不要让任何一句话留下被误读的空间。”
孟余看着他,上午那几道题很大,也很危险。可他至少可以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说出真正理解的部分。
现在纸上已经连回答方式都被标注好,不是为了减少误读,所有回答只能被理解成同一种意思也很重要。
梁编辑轻轻合上自己的笔记本。“韩总。”
她语气仍旧客气,“这些问题如果需要专项沟通,可以之后另约采访。”
韩铮转向她,梁编辑笑了笑,“我们杂志不想做争议稿,也不会在任何一方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发布。”
“今天拍摄时间已经比较紧,先让孟老师完成剩余两套吧。”
她说得很圆滑,既没有承认上午已经采访,也没有直接拒绝韩铮的新要求,韩铮看了她几秒,“那今天先不做采访?”
梁编辑问:“暂缓?”
“后续再沟通。”
“好。”
她点头,“我们尊重艺人团队的安排。”
“艺人团队”四个字说得很稳。
像是给足了台阶也将取消采访的责任稳稳放回了对面,剩下两套拍得很快,摄影师没有再要求孟余“疏离”,他只说:“孟老师,看左边。”
孟余转过去,“手稍微抬一点。”他抬手。
“很好。”快门响起。
孟余说:“谢谢。”
“可以结束了。”
他说:“大家辛苦。”
整个下午,他都十分配合,安静得几乎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拍摄结束,梁编辑送他到电梯口,她手里抱着一束拍摄用过的花。
黄色的花和几枝浅绿色小枝叶被牛皮纸包着,颜色很明亮,“这束带回去吧。”
孟余接过,“谢谢。”
梁编辑又从口袋里拿出名片,“以后有机会,还是想做一次真正聊角色的采访。”
“好。”
电梯还停在楼下,梁编辑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今天不好意思。”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花束,“我也感到不好意思。”
梁编辑笑了,“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说这句话?”
孟余想了一下,“比较常。”
“那大概说明,不是你的问题的事有点多。”
电梯门打开,孟余抱着花走进去,梁编辑站在外面,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孟余点头,门缓慢合上,电梯下行时,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四个相同的身影。
头发还保持着拍摄造型,脸上的妆没有卸干净,怀里的花开得很好,黄色是他喜欢的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韩铮发来消息。
【今日采访暂缓。后续同类型深度采访需提前完成问题评估。】
孟余看完,没有回复。负一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停车场的冷气迎面扑来。
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出口附近,年轻司机站在车门旁,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孟老师,这边。”
孟余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刘哥呢?”
司机愣了一下,“刘哥?”
“经纪人。”
“今天没有安排经纪人跟车。”
司机也不知道刘哥不再带孟余了,被问起来司机明显紧张起来,“应该是临时有别的工作。”
孟余看着他手里的新行程单,过了两秒点头,“走吧。”
车开出停车场时,外面的天还亮着。
便利店员工正在门口搬整箱饮料,外卖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低头看导航。
两个背书包的学生追着绿灯跑过斑马线,鞋底拍在路面上,书包一上一下地晃。
孟余抱着花坐在后排,玻璃隔开了街道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云余省的学校,那里的门总是坏,校门是铁的,一下雨开合时便会发出很长的吱呀声。
二年级教室的木门关不严,冬天风一吹就自己开。
学生拿旧作业本折成厚厚一叠,塞在门缝下面,过几天纸被踢散,又重新折。
办公室的锁也坏过,罗老师找来一截铁丝,在门把手上绕了两圈,“反正没什么值钱的。”
当时所有人都笑,门坏了大家会修,修不好就用桌子抵住。
风把门吹开,也没有人觉得出了大事。
这里的门从来不坏。
玻璃很亮,门禁灵敏,会议室需要提前预约,进入前有权限,离开后有记录。
每一扇都开合得安静准确。
孟余却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可以推开的门正在变少。
不是走廊里真正的门,是车换了以后,他不能再决定谁跟在身边。
采访改了以后,他不能再决定回答什么。会议开了以后,刘哥不能再进去。
一扇门没有关上,只是门把手被换到另一个人手里。
车没有直接送他回家,孟余让司机绕到公司。到达时已经接近五点,前台只亮了一半灯。
刘哥坐在靠里面的工位,桌边摆着一杯早已凉掉的水。
看到孟余进来,他立刻站起来,“采访是不是取消了?”
孟余将花放到空椅上,“嗯。”
刘哥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太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我就知道提纲不对。”
“你看过?”
“第一版。”
刘哥从电脑里调出邮件,“后面是不是又换了?”
“嗯。”
刘哥闭了闭眼,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现在前期沟通不让我参加。”
孟余脱外套的动作停住,刘哥立刻补了一句,“你别管我。”
“为什么?”
“不是。”
刘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说,你现在也管不了。”
他说完自己先把脸转开,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名字极普通的文件夹。
————
晚上七点,孟余去了费野的工作室。
曲柠的视频刚接通,手机被架在桌角,屏幕里的她正在拆一包软糖。
费野从里间抱着一摞稿子出来,只听见最后一句“采访被取消”,便把稿子放到桌上。
“又什么事?”
孟余将提纲递给她,费野站着看完前三题,随后将纸拍到桌面,“高级钓鱼。”
曲柠咬着一颗软糖,凑近屏幕,“钓谁?”
费野把提纲举到镜头前,曲柠眯着眼读,“你是否认为娱乐行业缺少表达空间。”
她咬着软糖,含糊地说,“回答得不好,标题就是‘孟余炮轰行业失语’。”
她继续往下看,“流量规则是否不公平,这个可以写‘孟余自曝不适应流量生态’。”
第三题看完,她轻轻冷笑了一声,“最方便的是这个,清醒、公共气质、传统流量工作,正着写,是清醒演员拒绝媚粉反着写,就是清醒人设翻车。”
费野坐下来,“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有稿子。”
孟余说:“我上午已经答了。”
费野抬头,“你自己答的?”
“梁编辑问的。”
“韩铮不知道?”
“不知道。”
费野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点,她拿起提纲,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回答了什么?”
孟余简单说了几句。费野听完没有评价答案,她将提纲放进桌边的透明文件袋。
孟余看向她,“做什么?”
“存起来。”
“这是我的工作资料。”
“现在也是我的资料。”
曲柠在屏幕里挑起眉毛,“她怕你抢回去。”
费野把文件袋扣好,“留提纲,留修改稿,留取消通知。工作留痕!以后如果有人说你拒绝采访,至少知道原来问过什么。”
她抬眼看孟余,“你以后工作要留痕。”
“刘哥也在留。”
“那说明他还没糊涂。”
费野把文件袋推到书架最下层,“车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
“谁通知的?”
“韩铮。”
“刘哥被换掉,采访被取消,内容需要提前审核。”
费野用笔帽敲了敲桌面,“这些都存。”
孟余低头看手机,韩铮的消息仍停在屏幕上,曲柠隔着镜头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说人话。”
孟余抬头看她,工作室的灯有些旧,灯罩里积着灰。
费野坐在稿纸堆后面,正用笔在文件袋标签上写日期。
曲柠的脸被手机屏幕压成很小的一块,她手边还放着没有画完的粮仓门。
过了一会儿,孟余说:“今天又少了一扇门。”
屋里安静下来,费野写日期的笔停了,曲柠没有安慰他,她将软糖袋折好问:“哪一扇?”
孟余没有回答。
“车?”曲柠问。
“采访?”
“还是刘哥进不去的会议室?”
孟余看向桌上的提纲,曲柠说:“你得把这些事情记下来。”
“记什么?”
“哪一扇门是阻挡你自由的门。”
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什么时候关的,谁关的,用什么理由关的。别只记得自己不舒服,感觉会被别人说成敏感。日期不会。”
孟余看着她们,“我在数。”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承认,门不只存在于想象里。
费野没有抬头,“那就数清楚。”
曲柠也没有追问,她只将镜头稍微向下调了一点,让孟余看见画板上那扇还没有打开的粮仓门。
晚上回到家,孟余将杂志提纲放进扫描仪,机器启动后,白光从纸张一端缓慢移到另一端。
电脑里已经有一个新文件夹,里面放着《内容沟通口径管理表》、音频文字稿审核要求、支教素材询问记录、商务暂缓截图、采访取消通知。
孟余将今天的提纲拖进去,文件名写到一半,他停住,【杂志采访提纲_原始版】
接着又新建一条记录,【车辆更换通知】
他原本觉得这件事太小,一辆车而已,可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很久,最终没有删掉。
门并不是同一天全部关上的,先换一辆车,再换一个对接人,然后是采访问题、发言方式、音频文字稿和会议权限。
等所有入口都被别人接管以后,公司仍然可以说,没有谁真正关过门,是孟余不愿意出来。
他合上电脑。
窗外的楼群亮着无数方形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有房间。
有人推门回家,有人在门外刷卡,有些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上锁。
第二天上午,杂志方发来最终通知。
【本次拍摄图文内容将按原计划刊出。深度采访因内容规划调整,暂不发布。期待后续合作。】
韩铮将截图转发给孟余,孟余回复知道。
这一次韩铮没有提醒他回复太短,孟余也把截图保存下来。
晚上,曲柠发来一张草图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排着许多门,每扇门上都挂着牌子。
账号采访,活动音频,车辆住处,医疗朋友。
其中几扇门上已经贴了白纸,白纸只写着四个字协助管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没有画脸只有背影,手里仍拿着一张请愿书,孟余将图片放大,看了很久。
【孟余:别发这个。】
【曲柠:知道,不是给别人看的。只是画给你看。】
孟余将图片保存,相册里前一张是柳疏站在粮仓门前,再往前是云余省那只掉了漆的旧饭盒。
几张毫不相干的图被放在一起,像一条很细的线,将过去和现在慢慢连上。
孟余看着屏幕,哪一扇门,谁关的,怎么关的?
自由怎么就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修
杂志采访被暂缓的那天, 韩铮的日报里突然出现所谓的“外部影响明显”。
刘哥收到抄送的日报的时候,当时就假装并没有看见。
那天他被安排去另一个品牌的沟通会, 从下午两点坐到五点半,听对方用半个小时解释“自然松弛感”与“高端生活方式”之间的关系。
等他回到公司,摄影棚已经撤了,孟余抱回来的黄色花束被放在工位旁边,牛皮纸边缘压出几道浅痕。
韩铮只告诉他,采访内容需要重新评估。
至于孟余回答过什么,谁决定不发,下午现场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主动说明。
两天后,刘哥才从一封被转发了三层的邮件里,看见那半句话。
邮件最初由韩铮发给赵明川,随后抄送内容中心,又被内容中心转给宣传与商务。宣传同事需要刘哥确认下周行程, 便将整条邮件链一并转了过来。
刘哥点开时, 正端起水杯。
杯口已经碰到嘴唇,他却没有喝下去, 邮件主题很规整。
【孟余近期内容沟通情况同步】
正文没有一句重话。
没有说孟余难搞, 也没有说他任性。
所有句子都像刚从一份设备检测报告里复制出来, 字词平整, 情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艺人表达边界较强, 对涉及行业、公共议题及商业转化相关问题敏感。艺人对部分采访议题接受度较低, 外部影响明显。建议后续加强沟通前置管理, 降低非必要变量。】
刘哥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先看“表达边界”, 又看“非必要变量”,最后将鼠标停在“外部影响明显”上。
办公室里正值午休,微波炉的提示声从茶水间传来。
有人端着饭盒经过,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宣传组的小姑娘戴着耳机剪一段二十秒的短视频。
没有人注意刘哥盯着一封邮件看了很久。
他将整条邮件另存,文件名没有改,只在末尾加上日期,保存完成以后,他才重新拿起水杯。
水已经凉了,凉透的白水带着塑料杯盖残留的气味,喝下去并不舒服。刘哥还是一口咽了。
“外部影响”第二次出现,是公司重新索要支教照片。
那天下午,刘哥刚从外面回来便看见工作群里有一条新的同步。
【涉及支教经历的素材调取受阻。艺人受外部意见影响,对公益向内容的使用保持消极态度。】
刘哥站在工位旁,将那句话看完,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那声音更像是气息从胸口撞出来,没来得及收住,宣传小姑娘从电脑后抬头。
“刘哥?”
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没事。”
小姑娘摘下一边耳机,神情有些担心,“你笑得不像没事。”
刘哥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我只是第一次知道,不拿未成年人的照片做人设,也算受外部意见影响。”
宣传小姑娘没敢接话,她面前正开着一份采访标题。
原题是‘孟余:我不想被定义’
她已经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分钟。
“不想被定义”像一句专门等着被剪成热搜的视频文案,既能证明艺人有态度,也能在出现争议时变成“拒绝标签却主动立人设”的证据。
刘哥从旁边经过,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在经过她椅背时,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
周五上午,韩铮将近期风险汇总送进赵明川办公室。
办公室朝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阳光从百叶窗之间切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打印纸照得发白。
赵明川刚结束一通电话。
他示意韩铮坐,自己却没有看人,只拿起那份十几页的纸质报告,慢慢翻。
第一页是《唤神》播出后的舆情变化,第二页是采访与直播风险。
后面几页整理了孟余近期所有被认为超出预设范围的公开表达。
粮仓,请愿书,粉丝量力而行,拒绝支教照片。
对“宿命”一词的修改要求,赵明川翻到第五页,手指停住。
外部影响来源汇总,本页面下面列了几个名字。
赵明川抬起头,“这个词出现得有点多。外部影响,到底指什么?”
韩铮坐在桌前,黑色笔记本放在膝上,“对艺人个人判断产生持续影响的非团队信息。”
赵明川看了他两秒,“说人话。”
韩铮停顿半秒,“孟余会看别人怎么评价他。”
“艺人看评论,很正常。”
“他看得不一样。”
韩铮从报告里抽出一页,放到桌面,上面是经过整理的评论截图。
【粮仓最后开了吗?】
【柳疏拿的是请愿书,不是情书。】
【别只看他死得好不好看,看看他为什么死。】
【他们一直在讲破碎,是不是不想让他说别的?】
“他不太看夸外形、演技或者角色意难平的内容。”韩铮说,“他会停在这些问题上。”
赵明川低头扫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他会把这些问题带进采访和直播。”
“这不是挺好吗?”
赵明川将纸往前推了推,“演员有点东西,总比坐在那里只会说感谢支持强。”
“只在角色范围内,当然好。”
韩铮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边界已经开始往外走。”
“走到哪儿?”
“行业表达、公益使用、粉丝消费,还有公司管理。”
他说到最后一个词时,赵明川翻页的动作慢了一下,韩铮将另一页递过去,一条热度并不高的评论。
【现实里是不是也有人不想让他说这个?】
赵明川的指腹压在最后一行,“这条多少互动?”
“不多。”
“那为什么放进报告?”
“孟余看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百叶窗外有鸟从玻璃幕墙前飞过,影子在桌面上一闪而过,赵明川将那张纸放下。
“你怎么知道他看到了?”
韩铮没有回避,“我为什么来,你清楚。”
赵明川抬起眼,韩铮继续道:“有些事拖得太久,未必对谁有好处。筹码在我们手里,就没有必要一直等他自己调整。”
赵明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准备怎么做?”
“减少非必要私人沟通。”
“什么算非必要?”
“未经团队同步的创作者联系,持续浏览容易强化对立认知的评论,以及刘哥绕过内容流程给出的个人建议。”
听见最后一项,赵明川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老刘?”
“他现在优先考虑艺人个人感受。”
赵明川笑了一声,“经纪人偏艺人,这句话听起来挺新鲜。”
“他不是不能偏。”
韩铮说:“但他已经不再优先执行团队安排。”
“那孟余会接受?”
“不会完全接受。”
“怎么降影响?”
韩铮的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减少空余时间。用工作沟通替代私人联系。重要项目期间统一管理通讯设备。必要时增加固定随行人员。”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调整一张行程表,删去两个空档,再补上一名司机。
赵明川看了他一会儿,“你很会安排。”
“只是减少变量。”
阳光照在报告上,变量两个字黑得清楚,赵明川将文件合上,“先试。”
————
当天晚上,曲柠买了一包新口味的软糖。
包装是透明的,里面混着红、黄、绿、紫几种颜色。
她拆开以后觉得每一颗闻起来都差不多,便给孟余发消息,约他十点视频。
【曲柠:你猜颜色。】
【孟余:隔着屏幕怎么猜?】
【曲柠:用演员的信念感。】
【孟余:好。】
九点二十分,韩铮发来消息。
【韩铮:明天临时增加平台内容沟通会,今晚先熟悉材料。】
孟余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吹干。他坐在沙发边,低头看手机。
【孟余:什么材料?】
韩铮隔了几分钟才回。
【韩铮:平台年度内容合作。】
附件随后发来整整六十三页,孟余点开第一页,文件仍在加载,曲柠的视频电话已经进来。
他接通后屏幕里的曲柠坐在画桌前,灯光开得很暖。她把五颗软糖排成一列,手掌挡住其中一颗。
“孟老师,第一题。”
“红色。”
曲柠摊开手,掌心里果然是一颗红糖,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拿的时候露出来了。”
曲柠立刻把糖扔回桌上,“你偷看。”
“你没挡好。”
“没有游戏精神。”
孟余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就淡了,曲柠原本还在重新排列软糖,看见他的脸,动作慢下来,“怎么了?”
“明天临时有会。”
“公司?”
“嗯。”
“材料很多?”
孟余将手机转了一点,让她看见电脑屏幕上的页数,曲柠把糖袋重新封好,“那你先看。”
“不急。”
“你每次说不急,最后都是半夜两点还亮着灯。”
“今天早点。”
曲柠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忙完给我消息。”
“好。”
视频挂断时,孟余以为只是今晚不能继续猜糖。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他到达公司,会议室在走廊最里面没有窗,门口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白纸。
【平台内容合作闭门沟通】
纸是用透明胶带贴的,左上角已经翘起来一点,韩铮站在门口。
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透明收纳袋,里面已经装了几部手机。每一部都用白色标签写着姓名。
宣传,平台对接,艺人统筹,还有两个孟余不认识的名字。
韩铮朝他伸手,“会议涉及未公开合作内容,通讯设备统一保管。”
孟余没有立刻拿出手机,透明袋里,几块屏幕都还亮着。消息提醒一条条弹出来,却没有人能点开。
“多久?”他问。
“上午开始。”
韩铮看了眼会议室,“结束时间视沟通进度。”
“刘哥知道吗?”
“已经同步。”
孟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曲柠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曲柠:今天换绿色。这次你肯定猜不到。】
他的手指停在回复框上,韩铮仍站在面前,手掌向上。
旁边宣传小姑娘抱着电脑,低头看地。她鞋尖旁边有一小块从墙上脱落的白漆。
孟余没有输入,他将手机放进透明袋。韩铮封住袋口,又拿出一张空白标签,黑色签字笔划过纸面。
【孟余】
袋子被放回桌上,透明塑料隔着他的手与手机,看得见,拿不到。
孟余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云余省学校办公室那把坏锁。
罗老师用铁丝绕住门把,任何人伸手都能解开。学生进来拿粉笔,也知道该把铁丝重新绕回去。
这里的袋子没有锁,只有一道封条和一张写着名字的纸。
————
上午十点会议开始,平台代表先讲年度内容趋势。
投影上的词一页页切换,长线价值,内容矩阵,情绪连接,信任资产,艺人表达稳定性。
孟余最初还在记笔记,他写下三个合作方向,又圈出一个可能与《回声信箱》有关的音频项目。
半小时后,会议进入“艺人个人表达与平台调性的协同关系”。
发言人开始重复“降低个人表达不确定性”。
孟余的笔慢下来,再往后有人提出建立季度表达主题。
角色期谈角色,品牌期谈生活方式,公益期谈温度,非必要情况下,不建议艺人自行延展公共议题。
孟余抬头看了一眼投影,屏幕上的自己被放在一个蓝色圆圈里,从圆圈向外伸出几条线,分别连接平台、品牌、粉丝、内容和商业,像一张为他设计好的路线图。
可所有线条的起点和终点,都不由他决定。
十二点半,会议没有结束。
盒饭被送进来,米饭有些硬,青菜已经凉了。
众人仍坐在原位,会议资料铺满桌面,透明手机袋被韩铮的助理放进门边柜子。
孟余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休息时间能看手机吗?”
韩铮正在同平台代表低声确认下午流程,听见后,他转过来,“可以统一查看。”
“我要回一条消息。”
“会议内容不能外传。”
“我不发会议。”
韩铮看着他,“设备取出后容易产生误操作。”
孟余也看着他,桌上空调风吹动纸张,一页会议材料缓慢掀起,又落下,“只是回消息。”
“下午流程比较紧。”
韩铮说:“结束以后再回。”
宣传小姑娘坐在孟余旁边,她捧着纸杯,指尖贴在杯壁上,半天没喝。
见孟余不再说话,她小声问:“孟老师,要不要水?”
孟余将盒饭盖好,“不用了,谢谢了。”
————
下午一点会议继续。
两点半平台方离开,内部讨论接上,四点临时增加直播内容沟通。
五点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结束,韩铮又让助理打开一份新文件。
第一页标题是:【艺人表达边界共创机制】
孟余的笔尖停在纸上,韩铮看向他,“这一部分很重要。”
孟余低头看着“共创”两个字,过了几秒他放下笔,“嗯。”
会议室里没有钟,时间只会从电脑右下角的数字里出现,又在下一页材料打开时被人忘掉。
公司楼外,曲柠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发消息一直到下午六点都没有收到消息。
【曲柠:猜糖。】
十二点零五分:
【曲柠:你在开会?】
十二点四十分:
【曲柠:吃饭了吗?】
下午三点:
【曲柠:忙完回我。】
四点三十七分:
【曲柠:手机没电?】
五点四十二分:
【曲柠:刘哥知道你在哪吗?】
所有消息都停在未读状态,最初曲柠还把手机放在桌边,一边画画一边等。
画到下午,她已经很久没落笔,平板屏幕自动熄灭,又被她反复点亮。
桌上的绿色软糖从糖纸里滚出来,黏在木桌上,表面沾了一点纸屑。
孟余很少这样,即使拍摄,他也会在休息间隙回一句。
即使很晚,至少会告诉她还在工作,昨天视频挂断以后,他只发过一句“材料看完了”。
此后再没有消息,曲柠先给刘哥发短信,没有立即回复。
五分钟后,她打了电话,那时刘哥正坐在城西一家酒店会议室里,听品牌方讲“年轻人真正需要的情绪价值”。
手机震动时,他低头看见曲柠的名字,立刻拿着电话走出去,“曲老师?”
走廊铺着厚地毯,他的脚步被完全吞掉,曲柠的声音很稳,“孟余在哪?”
刘哥愣了一下,“公司吧。”
“你确定?”
“他今天有平台会。”
“几点结束?”
刘哥张了张嘴,品牌方只通知他来参加另一场沟通,没有人告诉他孟余那边的时间,“应该下午。”
“现在快六点了。”
曲柠停了一下,“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回过消息。”
刘哥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正是晚高峰,高架上的车灯已经连成一条红线,“你先别急。”
他说完便觉得这句话没有用,“我问问公司。”
电话挂断后,他立刻拨孟余的号码,无法接通再拨一次,仍然无法接通。
他给宣传小姑娘打电话,无人接听,最后是韩铮的助理,铃声响了很久才终于被接起,“刘哥。”
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孟余在哪?”
“在会议室。”
“手机呢?”
“统一保管。”
刘哥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谁让你们收的?”
走廊另一头,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探出门看了一眼。
助理没有回答。
“几点结束?”刘哥问。
“不确定。”
“什么叫不确定?”
“韩总说,今天内容很重要。”
刘哥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让孟余出来回消息。”
“会议还没有结束。”
“我没让他退会。”刘哥压着声音,“我让他拿手机回一条消息。”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我去问。”
通话结束。
品牌经理从会议室里出来,“刘老师,我们接下来还继续吗?”
“你们先讲。”
“那您……”
“我有事。”
刘哥快步走向电梯,门还没有打开,曲柠第二通电话已经进来,“问到了吗?”
“人在公司。”
刘哥按着下行键,“会里。手机统一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极短的一瞬,曲柠问:“人没事?”
“没事。”
刘哥说完,又想起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见,“应该没事。”
“应该?”
电梯门打开,刘哥走进去,抬手按下一楼,指尖因为太用力泛白,“人在公司,不是失踪。我现在过去。”
“我也去。”
“你别来。”
刘哥几乎立刻打断她,“你不要出现在公司。”
曲柠没有回答。
“我没办法现在跟你解释。”刘哥放缓声音,“总之不建议你来。”
“我只是去等他。”
“你去了也进不去。”
“那我在楼下。”
“曲老师——”
“我不会闯会议室。”她的声音仍然平稳,“我只要看见他。”
电梯下降时轻轻震了一下,刘哥用手撑住轿厢内壁,“你打车,不要自己开。”
“我没那么傻。”
电话挂断,刘哥看着逐层跳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句话。你们一个两个,谁都不好说。
————
晚上七点半,曲柠已经坐在公司一楼大厅。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大厅空调开得低,她的手放在膝上,右手偶尔轻轻蜷一下,又松开。
保安过来问过一次,“女士,您找谁?”
“等人。”
“楼上哪个公司?”
曲柠说了名字,保安看她脸色不好,没有继续盘问,转身去接了一杯热水,“先喝点。”
“谢谢。”
纸杯被放在她手边,水汽冒了一会儿,渐渐散掉,她一口都没喝。
联系不上人的时候,时间会被拉得很长,大厅电子钟从七点三十一跳到七点三十二,曲柠却觉得已经过了半小时。
刘哥赶到时,额头上都是汗,他一进门便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你真来了。”
曲柠抬头,“他还没出来?”
“没有。”
刘哥掏出手机,韩铮不接,助理不接。
他又打宣传小姑娘,这一次电话终于通了,“刘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躲在会议室角落说话,“我们还在开会。”
“把电话给孟余。”
“韩总说快结束了。”
“我没问韩总。”
刘哥站在大厅中央,声音终于压不住,“你让孟余出来。”
电话里没有声音,很久以后,小姑娘说,“我试试。”
十分钟后,电梯提示灯亮起,门向两侧滑开,孟余第一个走出来。
手机刚刚归还,屏幕上挤满未读消息。
他低着头走了两步,抬眼看见大厅里的两个人,脚步猛地停住。
曲柠已经站起来,起得太急,她身体向旁边晃了一下。
孟余脸色瞬间变了,他快步过去,一只手扶住她手臂,另一只手护在她肩后,“你怎么来了?”
曲柠站稳以后,没有推开他,她看着他的脸没有化妆,眼下因为一整天待在没有窗的房间里,显得很疲惫。
“我以为你消失了。”
孟余一怔,“手机被收了。”
“我知道。”
“不是故意不回。”
“我也知道。”
曲柠说完,停了一会儿,“可你不会这么久不回。”
孟余看着她,他想说会议不让拿手机,想说韩铮说结束后再回,想说自己没有想到会开到晚上。
那些解释都是真的,可曲柠已经坐在楼下等了很久。
她知道原因,也仍然害怕。
刘哥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韩铮呢?”
电梯门再次打开,韩铮与几名工作人员一起出来。
他手里仍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见到大厅里的三个人,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刘哥。”
他又看向曲柠,“曲老师。”
曲柠从孟余手中慢慢站直,“韩总,今天会议时间较长,辛苦两位等了。”
刘哥气得笑出声,“谁在等你?”
韩铮没有看他,曲柠问:“为什么从早到晚收手机?”
“会议涉及平台未公开合作。统一保管通讯设备,是会议纪律。”
“中午也不能回消息?”
“会议中途资料仍处于保密状态。”
“回一句平安,也会泄密?”
韩铮停顿片刻,“为了避免误操作,执行的是统一标准。”
刘哥向前走了一步,“标准同步给谁了?”
“参会人员及相关工作群。”
“我不知道他几点出来。”
“群里有通知。”
韩铮拿出手机,点开工作群,上午九点十三分,确实有一条公告。
【今日内容合作闭门沟通,相关参会人员通讯设备统一保管,会议结束后归还。】
那时刘哥已经被安排去酒店参加品牌会,孟余直接到了公司。
曲柠更不可能在这个群里,“流程上没有问题。”
韩铮说,“如果紧急联系人需要同步,后续可以提前录入。”
孟余抬起眼,“谁的紧急联系人?”
“你的。”
“由谁保管?”
“团队。”
“谁是团队?”
韩铮没有立即回答,大厅的灯很亮。
保安坐在前台后面,低头看电脑,屏幕上的页面却很久没有滚动。
宣传小姑娘刚走出电梯,听见这句话,停在门边不敢再往前。
团队,这个词没有具体的脸,但可以替孟余换车,收手机,取消采访,决定谁需要知道他的行程。
也能判断哪一条消息算紧急,曲柠忽然笑了一下,“韩总,你们会议纪律很好。”
韩铮看向她,“下次能不能也纪律一下时间?”
曲柠声音不高,“比如一个活人,至少一天要让家里人知道他在哪。”
“曲老师,我理解你的担心。”
“不用理解。”
她看着他,“记住就行。”
孟余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韩铮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位置,又很快移开,“孟余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内容复盘。”
刘哥立刻抬头,“还开?”
孟余先开口,“不去。”
韩铮看着他,“时间已经确认。”
“我要休息。”
“复盘只需要两个小时。”
“不能取消吗?”
大厅安静下来,韩铮合上笔记本,“你确定?”
“确定。”
孟余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气,可这一次,他没有说“知道”,也没有问能不能调整。
韩铮看了他两秒,“可以另行安排。”
他侧身让出通道,曲柠走了两步脚下仍有些虚。孟余扶着她往门外走。
刘哥跟在旁边,走出大厅前回头看了一眼。
韩铮仍站在原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被拒绝后的难堪。
他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像在记录一项刚刚发生的工作变化。
上车后,曲柠靠进后座,闭上眼睛,暖气开得很足她的手却仍然有些凉,孟余拧开水瓶递给她,“喝一点。”
曲柠这次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说不渴,她接过去,慢慢喝了两口。
半小时后,费野知道了这件事,曲柠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曲柠:人找到了。】
电话几乎立刻打来,“韩铮是不是有病?”
曲柠闭着眼睛笑了一声,“骂得很准。”
孟余坐在她旁边,脸色仍不好看,费野在电话里骂了很久。
从公司会议纪律骂到现代通讯工具存在的意义,又从透明收纳袋骂到所谓“避免误操作”。
骂到最后,她终于停下来,“曲柠,你怎么样?”
“还行。”
“还行个屁。”
费野说:“你声音都是飘的。”
“那你明天替我继续骂。”
“我现在就能公开骂。”
曲柠睁开眼,“别公开。”
“我知道。”
费野气得喘了口气,“我又不是傻子。”
曲柠没有接这句,她转头看向窗外,路灯一盏盏从车窗上滑过去,“该存的东西存了吗?”费野又问。
“存什么?”
“通知、会议时间、手机统一保管。”
“没造成结果,存了有什么用?”
“这种事情当然要留痕。”
费野说:“以后他们要说孟余失联、不配合、擅自取消工作,至少知道这一天发生过什么。”
孟余低声道:“公司应该不至于——”
“孟老师。”
费野直接打断他,“你不要高估一些人。”
车里安静了一瞬,费野像是想起什么,又说起朋友曾经在海外帮艺人运营短视频账号的经历。
当地艺人因为争议言论进入审核名单,负责公司运营的一名华夏人和一名当地人,却只担心审核太严会影响赚钱,“他们当时说,何必那么在意那些东西,赚钱不就行了。”
费野在电话里冷笑,“我朋友听完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骂说错话的艺人,还是在骂审核的人。”
曲柠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的干涩缓下去一些,“谁知道。”
她说:“人总得对得起自己。”
费野道:“所以我朋友后来不干了。自己做账号,现在也活得挺好。不要小瞧钱对这些人的异化,这种脑子里只有钱的人什么事情都会做,杀人放火对于他们也不是难事,总有人会为他们兜底的。”
孟余将水瓶盖拧好,电话挂断以后,车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
曲柠将头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孟余看着她,“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回你的消息。”
曲柠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下次有这样的会,你就先回信息告诉我。”
“如果不让呢?”
“那你就告诉他们,有人在等。”
孟余低头,“好。”
同一时间,韩铮已经回到办公室,整层楼几乎空了。
保洁关掉了茶水间的灯,走廊里只剩应急照明。
韩铮坐在电脑前,打开当日日报。
键盘声在空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今日完成平台内容合作闭门沟通。因涉及未公开项目,参会人员通讯设备统一保管。会议结束后,曲柠、刘某到场,对会议期间通讯不可达表达不满。艺人受外部影响,提出取消次日内容复盘。建议后续加强非必要私人沟通的节奏管理。】
保存,文件上传。
韩铮合上电脑,起身关灯。
走出办公室以后,他沿着走廊向电梯走。
经过小会议室时,他停下将仍贴在门上的“闭门沟通”撕下来,折了两次扔进垃圾桶。
随后,他把门锁好。
————
第二天上午十点,孟余没有去公司。
他睡到九点半才醒。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里斜着照进来,落在床边地板上。
房间里没有投影,没有会议材料,也没有人提醒他通讯设备需要统一保管。
手机就在枕边,屏幕上有曲柠八点发来的消息。
【曲柠:醒了回。】
孟余拿起手机。
【孟余:醒了。昨天的糖是绿色的?】
【曲柠:你猜到了。】
【孟余:嗯。】
【曲柠:不要嗯。】
孟余看着最后一条,手指停在屏幕上,随后输入:
【孟余:我在。】
消息发送以后,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
【曲柠:知道。】
孟余把手机放在胸口,房间很安静。
窗外有人拖动垃圾桶,楼上的水管传来细微的响声。
手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甚至在从前,他从未将随时能够拿起来回复一条消息视为自由。
直到那只透明收纳袋封住,直到写着他名字的标签贴在袋口。
他才发现,能够在别人等他的时候说一句“我在”,原来也是一扇门。
手机屏幕没有熄灭。
那两个字仍停在聊天框最下面。
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四十章(修
孟余被关在公司开了一天会还不给人手机, 陈绍宁也知道这个事情,她是一个比较对事情比较敏感的人。
几乎是知道这个事情第一时间, 她就跟系统2345号申请查询孟余完整行程,虽然现在孟余是一个公共事情的中心,但是陈绍宁原本没有想查得那么深。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会议讲了什么,判断其在孟余工作的重要性,如此就可以知道这个会议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所以我看看,从孟余什么时候到公司,几点进会议室,手机什么时候被收走, 中午有没有离开过。
刘哥是什么时候发现联系不上他,曲柠什么时候到公司楼下。
韩铮什么时候说‘只是会议纪律’这些我都需要查询清楚的,这些事如果只靠当事人回忆,很容易乱的。”
人说时间,经常不准, 上午可能是九点, 也可能是十一点半,下午才出来可能是五点, 也可能是七点半。
好久联系不上不一定真的是很多的时间, 而是人在等消息的时候觉得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陈绍宁躺在懒人沙发, 拿着电脑做样子, 但直接视觉和思维就把这些都写在系统里, 然后打开申请界面, 进行申请。
陈绍宁坐在工作室靠窗的书桌前, 提交第一次申请桌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窗外的高架桥仍有车经过,白色车灯从玻璃上扫过去,照亮墙面一角, 又很快消失。
电脑屏幕停在系统查询页面,最上方的输入栏里,已经填好了孟余的名字。
【查询目标:孟余】
【查询范围:完整行程】
【时间区间:当前时间至未来三十日】
陈绍宁确认了一遍,点击提交,页面中间浮出一个浅灰色圆环,圆环转了两圈,系统回复出现在下方。
【申请驳回。】
【驳回原因:该查询涉及目标人物的私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非公开行程、私人会面、医疗安排、居住信息及临时活动,当前任务权限不足。】
陈绍宁盯着最后一行,“我不是要知道他住在哪里。”
房间里没有别人,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车声盖住。
系统没有回应,陈绍宁把申请页面往下拉,在补充说明里重新输入:
【查询目的为调查目标人物非正常死亡原因。完整行程有助于判断其死亡前接触人员、工作压力及异常事件。】
她再次提交,这次圆环只转了一圈。
【申请驳回。任务目的不能自动解除隐私限制。】
“你不是说,孟余的生卒年有波动?那现在不查,等已经死了再祈祷真相出现?”
【在当前时间节点,目标人物仍然存活。】
“可我知道他会死,你也知道。”
【未来结果不构成当前权限。】
陈绍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很早就发现,系统并不会因为她知道未来,便对这个时代的一切失去限制。
它可以将她送回来,可以保留部分历史资料,可以确认孟余的死亡结果存在异常,但这不代表它愿意把所有答案直接放到她面前。
尤其当答案涉及一个仍然活着的人。
陈绍宁向后靠了一点,椅背很硬木头边缘正好抵在肩胛骨上。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重新看向屏幕,“那我申请查询他的工作行程。”
系统没有立刻回复,她删掉原来的申请,重新选择查询类别。
【公开工作安排】
这一次,她没有填写未来三十日,只选了未来七天。
申请理由也改得更简单。
【核实目标人物近期公开活动,以整理死亡事件前置时间线。】
点击提交,灰色圆环再次出现,几秒后页面跳转。
【申请通过。】
陈绍宁坐直了一些,一张行程表缓缓加载出来,日期从周四排到下周三,一共七天。
周四休息,周五媒体采访,周六无公开活动,周日无公开活动。
周一品牌拍摄,周二行程待定,周三平台内容录制,没有具体时间和地点。
采访媒体名称没有写的清晰,品牌名称被遮去,平台名称也没有显示。
负责人、同行人员、交通方式、活动预计时长,全部空白。
陈绍宁把鼠标移到周五的“媒体采访”上。
没有任何详细信息弹出,她点了一次,页面仍旧没有变化,“这就是公开工作安排?”
【是。】
“采访在哪里?”
【未公开。】
“几点?”
【未公开。】
“哪家媒体?”
【未公开。】
“品牌拍摄是什么品牌?”
【未公开。】
“平台内容录制是什么内容?”
【未公开。】
陈绍宁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那张只有三条有效信息的表格。
周五采访,周一拍摄,周三录制。
只靠这三句话,甚至无法判断孟余每天什么时候离开公司,又会在什么时候回去。
陈绍宁抬手,按住鼠标左键,把整张行程表选中复制,新建文档,粘贴,她在每一条行程后面都加了备注。
【周五,媒体采访。】
采访对象:未知。
采访地点:未知。
采访时间:未知。
现场人员:未知。
内容方向:未知。
【周一,品牌拍摄。】
品牌:未知。
地点:未知。
拍摄内容:未知。
合同状态:未知。
是否临时增加:未知。
【周三,平台内容录制。】
平台:未知。
节目或栏目:未知。
录制地点:未知。
参与人员:未知。
是否直播:未知。
三条行程下面,很快排满了未知,陈绍宁盯着文档看了几秒,又在最上方写下一行。
【公开行程不等于完整工作行程。】
她原本以为,只要回到孟余死亡前,便能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找到答案,至少要比在未来容易。
未来关于孟余的资料并不少,演员孟余,三十七岁去世,官方通报中的措辞是坠楼而亡只是突发意外。公司声明写得简短而体面,称孟余生前长期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离世属于无法预料的个人事故。
几家媒体最初还在追问,之后却很快换了方向。有人整理他生前的采访,说他早已有情绪问题。有人翻出他推掉的几个商务合作,认为他的事业从那时便开始失控。还有人把他在《唤神》宣传期间的沉默、停顿和几次拒绝回答,剪成了“精神状态异常”的证据。
再往后,所有说法逐渐汇成同一个结论。
孟余不配合公司,孟余性格固执,孟余把路走窄格局不大,孟余的死亡虽然可惜,却并非毫无征兆。
那些文章写得很完整,完整到每一段都能找到所谓证据。
陈绍宁在未来第一次看见这些内容时,也曾经以为,孟余的死亡或许真的和他的个人状态有关。
直到她开始核对时间。
有一场被媒体写成“临时失控离场”的采访,实际结束时间比公开报道早了四十分钟。
一份声称孟余主动拒绝的商务合作,在公司内部流程中,早已因为捐赠路径不明被风险部门标注过。
还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偷拍视频,视频里孟余独自坐在地下停车场,低着头很久没有动。发布者说,那是他死亡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可画面背景里的电影海报,根本不是那一年上映的版本。
陈绍宁发现,未来留下来的材料很多,但真正能用的很少。
大量内容经过剪辑、转述和重新命名。
采访被缩短,时间被挪动,因为理智和良心而选择的拒绝被写成失控。
不愿配合某一项具体工作,最后变成了不愿工作。
真正的过程消失了,只剩结果。
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近孟余正常工作轨迹、观察他身边每一个人的机会。
今天之前她以为系统至少可以帮她补齐最基础的时间线,可现在文档里一排排“未知”提醒着她。
即使在事情发生以前,信息也不是自然存在的。
有人记录有人保管,有人决定哪些能够公开,也有人可以让一段行程从表格上消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陈绍宁关掉系统页面,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孟余,最上方跳出来的是《唤神》的相关消息。
费野的古言小说《唤神》在连载结束两年后突然爆红,实体书加印数次,影视版权和漫画版权也在半年内先后落定,电视剧已经播放到尾声。
其中孟余饰演柳疏。消息官宣以后,争议一直没有停过,柳疏是《唤神》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灾荒之后,边城粮仓被毁,柳疏以自己的名字签下请命书,要求朝廷开官仓放粮赈灾。
请命书送到京城,柳疏先被打成谋反,随后他被吊死在城门上。城中百姓被迫从尸体下经过,官府告诉他们,这就是不敬神明、不服朝廷的下场。
小说连载时柳疏死亡的章节曾经造成过很大争议。
有人认为写得太惨,有人认为他不该死,也有人说柳疏的死才是《唤神》真正开始的地方。
因为从那以后,城中所有人都必须选择,是相信神谕,还是相信他们亲眼见过的那个死人。
陈绍宁点开剧组官博,很早之前发的孟余定妆照下面已经有十几万条评论。照片中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袖口有干涸的血迹。长发被风吹乱,脸色很苍白,视线却没有避开镜头。
陈绍宁把照片放大,这张定妆照是孟余死亡以后被使用最多的照片之一,未来不少悼念文章都引用过它。甚至有人说,孟余选择出演柳疏,是因为他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陈绍宁把页面往下拉,最新一条相关消息来自费野,费野转发了定妆照写道:
【柳疏不是一个等着被拯救的人。】
没有更多解释。
评论区有人问他,电视剧会不会修改柳疏的结局,费野没有回答。
费野的围脖里分享了很多在曲柠那里定的画稿,曲柠的画风特别,人物面部留白很多。她画的柳疏没有电视剧定妆照那么锐利,更接近小说前期那个仍然会在边城街头替孩子修风筝的年轻人。
漫画连载速度不算快,评论区经常有人催更,曲柠偶尔会回复,说身体原因进度有限。
她没有公开说过自己患病。
但陈绍宁知道,曲柠患有ALS(肌萎缩侧索硬化),未来资料里曲柠的名字总是和孟余放在一起。
孟余去世以后,她曾发过一条很短的消息。
【不是这样的。】
没有主语,没有解释,那条动态存活了不到十分钟便被删除。
半年后,曲柠停止漫画更新,她的账号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病情恶化,也有人说她早在孟余死亡以前便已经和他分手。
公司从未承认过两人的关系,未来关于孟余的公开人物资料中,感情状态一直写着单身,曲柠是他的女朋友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出来。
目前可搜的信息显示,曲柠最近正在接受针对肌萎缩侧索硬化的靶向药物治疗。
费用很高,漫画《唤神》的合作收入,是她目前最稳定的治疗来源之一。
孟余、费野、曲柠。
三个人因为《唤神》被连到了一起,电视剧、漫画、小说,表面上都是同一个项目。但每个人需要的东西并不相同。
电脑左下角还开着另一个文件,那是她今天下午从剧组公开筹备信息中下载的一份角色招募资料。
文件里没有完整剧本,只有几段用于试镜的场景,好像是另外一部戏,东方玄幻的大制作。
试戏场景发生在一座祠堂,一个名叫闻清的人被捆在祭台上。
闻清出身清白,品行高洁,曾经救过许多人。可当地方官需要平息流言时,仍然选择把他当成祭品。
试镜片段中,闻清问,“为何是我?”
旁边的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你不会反抗。”
随后,祭刀落下。
场景结束。
陈绍宁下午第一次看见这段内容时,便查过这个角色关联的小说《唤神》,但小说里没有明确的信息。
试镜人物并非主要角色,戏份也很少。按照常规,这种新增角色不值得被单独写进公开招募资料。
可剧本偏偏给了他一整段死亡场景,高洁,不反抗,被选为祭品。
陈绍宁看着电脑上的文字,在未来关于这段剧本几乎没有记录,《唤神》正式播出以后,闻清这个角色并不存在。
他没有出现在成片里,演员表里也找不到名字,可能是拍完以后被删掉了,也可能从未真正拍摄。
但就在今天,这段戏被送到了孟余所在的公司。
文件备注中写着:【建议由主要演员参与内部围读,帮助理解剧集整体主题。】
帮助理解主题?????
陈绍宁把这六个字复制到搜索栏,没有搜到任何相关公开消息。
她又打开系统。
【申请查询:《唤神》内部剧本修改记录。】
【申请驳回。版权材料属于非公开商业信息。】
【申请查询:新增角色“闻清”的创作来源。】
【无可公开信息。】
【申请查询:该片段是否曾单独发送给孟余。】
这一次,系统停顿得比前两次更久。
【查询涉及私人通信及企业内部文件,申请驳回。】
陈绍宁看着“私人通信”四个字,“所以它确实可能被单独发给他。”
系统没有回答,“你不能告诉我内容,但你的拒绝范围已经说明,相关记录存在。”
【系统不对用户推测作出确认。】
陈绍宁没有继续追问,公司向孟余转交一份新增剧本,剧本中一个品行高洁的人被选中杀死,死亡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不会反抗。
陈绍宁关掉公开行程表,她没有办法确认这段剧本是不是警告,也不能只凭一个新增角色,便认定公司已经准备对孟余做什么。
剧本可能来自编剧组,可能只是一次失败的改编尝试,也可能是剧方为了强化祭祀主题,临时增加的内容,毕竟《唤神》男女主主线故事里,南下遇到了祭祀和献祭的故事线。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可问题在于这份剧本出现的时间太巧,就在孟余接连拒绝消费引导、公益背书和角色宣传口径以后,就在公司开始收紧他的内容审核以后。
未来的资料里,孟余死亡前曾出现过一段明显反常的空白期,公开活动仍在,采访仍在发布,品牌物料也按时上线。
可没有人知道,那些内容究竟是什么时候拍摄的。更没有人能够证明,孟余在最后那段时间里,真正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陈绍宁原本打算从完整行程入手,找到每一场采访、拍摄和临时活动,再逐一核对参与人员。
现在第一步便被挡住了,公开资料只有别人愿意让她看见的部分。
她重新看向自己整理的文档,公开行程下面,一排排都是未知,陈绍宁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
【需要建立独立时间线。】
光标闪了几下,她继续输入:【公开平台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事实依据。需要补充来源:公司临时通知、剧组通告、媒体预约、交通记录、公开路透、活动现场人员发布内容。】
写到最后,她又加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费野,曲柠。】
费野参与《唤神》改编,至少知道原著以外的剧情是谁加进去的。曲柠正在画《唤神》漫画,她对人物和原著细节同样熟悉。
更重要的是她和孟余的关系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行程里,系统将这部分归入私人信息,公司也不会公开,可孟余死亡前的每一天,不可能只由工作构成。
所有事情看上去都还有时间,只有陈绍宁知道,时间没有表面上那么多。
她关掉电脑,屏幕彻底暗下去以前,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新的公开资讯。
【《唤神》剧组将于本周进行首次主要演员内部剧本沟通。】
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灯。
灯架夹在书桌边缘,光线斜斜落下来,照亮费野面前摊开的几页打印稿。窗外已经入夜,高架桥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过去,车灯隔着玻璃掠进来,又从墙上很快滑开。
陈绍宁坐在懒人沙发里,电脑放在膝盖上。
屏幕上还是她刚整理完的时间线,那些事情被拆进表格以后,所有混乱似乎都有了位置。可陈绍宁看得越清楚,越觉得那一天真正发生的事并没有变轻。
孟余被关在会议室里一整天。
手机被拿走,外面的人找不到他,里面的人却可以一遍遍告诉他,这只是正常沟通。
陈绍宁关掉表格,抬头看向费野。
费野正在修改一段公开说明。
她写东西时不喜欢说话,旁边放着一杯咖啡,早已冷了。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划掉一句,又重新写了一遍,陈绍宁等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为什么在《唤神》里安排男女主看到祭祀?”
费野没有抬头,“哪一场?”
“南岭。”
笔尖停了一下。
陈绍宁把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唤神》最早的宣传文案。
【南岭深山,鬼火夜行。
剑客陆行之奉命走镖,遇见神弦祭斩山鬼,
一剑下去才发现所谓山鬼不是被驱使的百姓。
—— 人披鬼皮,鬼被称神。
三条本无交集的命运,最终在兰溪旧玉矿相遇。
佛像,灵玉,官仓,招安武林。
所有的谎言指向同一件事情:
这个世道正在用正义的名义合法地做恶事。
当真相被揭开,
比谎言更可怕的是真相被所有人拿去各取所需。】
费野看了一眼,“所以为什么让他们看见?”
陈绍宁问,“如果只是要查官仓,查玉矿,查地方官和江湖门派勾结,不一定非要写祭祀。”
费野把笔放下,“因为祭祀最方便。”
“方便什么?”
“把杀/人变成一件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事。”
陈绍宁没有出声,费野把那几页打印稿合起来,往椅背上靠了靠,“普通的杀人,总要有凶手。”
“谁动手,谁有罪。”
“可祭祀不一样。”
“祭司说是神要。”
“地方官说是为了平息灾祸。”
“围观的人说自己没有选择。”
“被挑中的人身边,也会有人劝他接受,说一个人换一城人值得。”
“最后刀确实是某个人落下去的,可真正把人推到祭台上的,不止一只手。”
陈绍宁看向屏幕上的那句——人披鬼皮,鬼被称神。
“所以山鬼其实是百姓。”
“对。”
“那些人为什么不逃?”
“能逃到哪里?”
费野说,“南岭的村子靠矿活着。官府封山以后,粮食、盐和药都只能从祭司手里领。被选成山鬼的人,先被说成生来不祥,再被关进洞里。时间长了,村民只记得山里有鬼,不记得那些鬼原本是谁。”
“男女主把他们救出来以后呢?”
“有人不认。”
“为什么?”
“因为承认那些人是百姓,就要承认自己这些年拜的神吃人,神不会吃人,他们接受不了自己成为坏人。”
费野重新拿起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人不一定怕真相。”
“人更怕真相让自己也变得难看。”
这句话落下以后,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绍宁看向墙边。
那里贴着几张《唤神》的漫画草图。曲柠画的南岭祭坛藏在黑色山腹里,石壁上全是人形的影子。祭坛正中没有怪物,只有一个跪着的人。
头上蒙着兽皮,手脚被锁住,周围的人举着火把,却没有一个人的脸画清楚。
陈绍宁问:“那柳疏呢?”
费野抬眼,“什么?”
“你明知道这个世界会把正直的人推上祭台,为什么还要让柳疏死?”
费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到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月亮,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工作室里凌乱的桌面,“因为他在那个时代活不下来。”
“是你写死他的。”
“对。”
“你完全可以让他逃。”
“逃到哪里?”
费野转过身,“边城外面还是朝廷,朝廷外面是士族,士族后面是粮商、军镇和寺庙,柳疏查的不是一个贪官。他查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可以这样活。”
陈绍宁皱眉,“所以不默认的人就必须死?”
“在那个背景里,是。”
费野的语气并不激烈,“柳疏活成了很多人不敢活的样子,冒犯了许多将就的人生。他为万民刚正不阿的品行,是许多蛀虫终其一生都很难拥有的。他非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打破所有人默认的事情。于是很多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他不随波逐流,也不肯将就。他就成了影射别人妥协的镜子。” (1
费野停顿了一下,“所以在古代的背景下,柳疏必死无疑。”
“谁替他求情,谁就会跟着一起死。”
陈绍宁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死了也不能算没做过。”
“可人死了以后,话会被别人改。”
“所以后面还有活着的人。”
“谁?”
“陆行之,神弦祭,还有那些从矿洞里出来的人。”
费野说,“柳疏不是一个等着被拯救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死了以后什么都不剩的人。”
“他死前让人抬头,有人抬了头。”
“那就够了?”
“不够。”费野很快回答,“但故事不能因为不够,就假装他能在那个时代平安活下去。”
陈绍宁低下头,电脑里的资料还开着,闻清被绑在祭台上,柳疏被吊死在城门。
孟余被关在会议室,手机被收走,私人消息被拦下。
几个故事之间,像有同一根线。
先把一个人说成问题,再把伤害包装成解决问题,最后让所有人相信,牺牲他是必要的。
陈绍宁问:“那现在这个社会要是也出现柳疏呢?”
费野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正好有一辆货车从高架桥经过,车身挡住远处的灯,工作室暗了一瞬。
“可能也会有同样的事。”
他说,“合同会代替圣旨,风险表会代替罪状,舆论会代替城门上的告示,不会再有人说神要吃谁。”
“他们会说,行业需要稳定,项目需要推进,公司需要降低风险,所有词都比祭祀好听。”
陈绍宁看着他,“那你不怕?”
“怕什么?”
“孟余真的变成柳疏。”
费野沉默了几秒,“怕。”
“那你刚才还说可能。”
“可能不是认命。”
费野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正在修改的公开材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从什么样的世界走到现在?”
陈绍宁没有回答,“别把现在想得太好。”
费野说,“也别把现在想得和过去一样,至少这里还有人能把材料留下来。有人可以拒绝签字,有人可以公开说自己受到了什么。有人能去查钱去了哪里。未成年人被诱导消费,可以有人追责。公司把人关起来,也不是一句内部管理就能永远盖住。只要有人说出来,就会有人听见。”
陈绍宁说:“柳疏也说了。”
“可他那个时代,替他说话的人会被一起吊死。”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费野看着她,“因为我们终将走进共/产/主义,真正的人类平等,没有阶级的世界里应该就会找到解决办法。”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故意提高声音不像口号,更像在提醒她一件最基础的事,“所以有什么可怕的?”
陈绍宁看了他很久,“你刚才明明说怕。”
“怕和做是两回事。” 费野坐回去,“人害怕,照样可以留下证据,照样可以去作证,英雄不是不怕,柳疏也不是。他只是明知道会怕,还是不肯把错的说成对的。”
陈绍宁重新看向那段文案。
【当真相被揭开,比谎言更可怕的是真相被所有人拿去各取所需。】
“这句呢?” 她问,“什么意思?”
费野说:“有人揭露真相,是为了救人。有人是为了扳倒对手。有人拿去做生意。有人只想证明自己一直是对的。还有人会在真相出来以后,立刻给自己找一个无罪的位置。所有人都说自己站在正义这边。可最开始被献祭的那个人,反而没人问他想要什么。”
陈绍宁的手停在电脑边缘,她想起未来关于孟余的那些文章。
有人拿他的死亡证明公司压迫艺人,有人借他批评粉丝文化,有人讨论娱乐产业,有人把柳疏和孟余的结局写成宿命,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一个自己需要的主题。
可孟余本人被压缩成一个名字,死亡时间,代表作品,精神状态。
“所以你写男女主看到祭祀,不是为了让他们替祭品报仇?”
“不是只为了报仇。”
费野说,“是让他们先看见。”
“看见以后,不能再假装不知道。”
工作室外的风大了一些,窗户没有关紧,窗帘边缘轻轻晃动。
陈绍宁合上电脑,“如果看见了,还是没有救下来呢?”
“那就把是谁推的,谁绑的,谁落刀,谁围观,全写清楚。”
“可人还是死了。”
“所以活着的人要继续做事。”
费野低头重新修改文章,“不是写完就结束。也不是爆出去就结束。真相只是把祭坛照亮。真正让人活下来的,是有人走上去解绳子。”
陈绍宁没有再问,她重新打开那份独立时间线。
【需要确认:谁有能力在事情发生以前到场。】
费野不理解陈绍宁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你想做什么?突然问这些事情?”
“不能只让后来的人知道,孟余为什么死。” 窗外的车灯再次从墙上划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等那道光消失,“得让现在的人知道,他还来得及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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