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裂痕 “苏纪小姐


    “苏纪小姐, 您别问了。等少爷好一些,您再去问他吧。”医生笑着擦了擦汗。


    虽然主治医师必须按照法律治疗病人,但地位的差距注定医师不可能违背浅曜的意愿。


    如果浅曜主导这次治疗, 医生也别无选择。


    想通这点, 苏纪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重组需要多久?”


    “每次重组从时间上来说不会太久,半小时至几小时都有可能,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可能发作一次,大约会持续两到三周。这期间如果少爷的精神体再次暴走,要请苏纪小姐多关照他。”


    苏纪面色凝重, 医生又说:“苏纪小姐, 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是我非常肯定,事情和您想象的应该不太一样。”


    知道不可能再从医生嘴里撬出什么, 向医生问清楚照顾浅曜的注意事项后, 苏纪关闭通话,无力地捂住眼睛。


    浅曜会冒如此大的风险使用这么激进的技术, 是为了要成为一个身体健康的普通人。


    他之所以有这么强烈的愿望, 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尝试, 是因为她对他说了那些话。


    她原本只是希望浅曜能够有求生的欲望, 不要浪费能够度过健康人生的机会,没有想到他的求生欲会爆发到如此地步。如果她没有说那些有的没的,或许浅曜一样能好好的。


    她该不会……


    苏纪握紧双拳, 止住思维的发散。


    事情已经发生, 多想无益, 当务之急是照顾浅曜。


    即使医生说她不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帮上浅曜的忙,在他身边总会好些。


    再次打开浅曜的房门,房间内已乱作一团。


    浅曜的手臂被撕裂的被单割出道道裂痕, 刺目的鲜红扎进苏纪的眼睛。


    这些都是他为了转移疼痛勒出的血痕。


    对上苏纪视线的瞬间,浅曜把被子仅剩的完好部分拉起,遮住自己的狼藉,向苏纪露出笑容。


    他的脸色惨白,唇色白中透紫,平常飘逸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旁边,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为了不让苏纪看出端倪,他悄然把不断地发抖的胳膊藏到身后。


    苏纪静静看了他片刻,说不出自己心中复杂的心情。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疼和难过。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给他做过疏导,还在试图隐瞒。


    “你还疼吗?”


    “……不疼。”


    浅曜只怔了一瞬,立刻向她弯眸露出甜甜的笑。


    笑容无懈可击,比写真摄影时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完美。如果不是声音哑得像锈了十年的刀,满地都是残破的碎片,苏纪说不定真会被他富有欺骗性的甜蜜笑容迷惑相信。


    那天在海滩时他的喜悦和心声仍旧清晰,她还以为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了解已经上升到了新的程度,是什么让他选择沉默地独自做出这些可怕的选择,又沉默地独自承担常人难以接受的痛楚。


    是因为谁也无法让他感到信任和依靠吗?


    她心中泛起心痛和怜惜,脸上却面无表情地盯着浅曜。


    “……”


    浅曜自知瞒不过她,低下头避开苏纪的视线。


    耳边响起脚步声,浅曜心中微微咯噔。


    他不知道苏纪会说什么。


    责骂或者愤怒他都能心甘情愿地承受,只要她不要因此发怒,说出要离开他的话就好。


    下一刻,浅曜感到自己被温暖环抱住了身体。


    “……!”


    浅曜想抬头,然而重组的疼痛消耗完了他所有的体力,苏纪又抱得太紧,他毫无力气,只能感到心脏的跃动隔着衣物的阻挡强而有力地传来。


    有节律的震动如同起搏器,一下又一下,把生机灌进他的身体。


    “说疼也没关系。”


    纤细的手指温柔地划过他的发间,鲜明的触感掠过头顶,掀起一阵阵头皮发麻的涟漪,浅曜情不自禁地颤抖。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震动,只是觉得刚刚那些痛彻心扉的煎熬,似乎也没有此刻令他印象深刻。


    疼痛与否在此刻似乎已不重要,只要还能够像现在这样拥抱她,再深切的痛楚,再折磨的忍耐都变得可以接受。


    “其实真的不疼了。”


    他一说出口,立刻皱眉,无法忍受自己再发出这么难听的沙哑声音,颤抖着拉住苏纪的手,“我去喝水。”


    苏纪按住他,一把把他按回床上。他没有任何反抗,摔落在枕头上,柔软的粉发散开,澄澈的银眸微转,流露出纯真的惊讶。


    怏怏的病气缠绕他眉间,苍白的脸脆弱易碎,平添孱弱的美丽,惹人怜爱。


    苏纪想到接下来的谈话,强迫自己狠下心,不让怜惜的心情从语气中暴露:“我去给你拿水,你躺着。”


    浅曜抿唇,不再说话。


    苏纪的态度让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苏纪不仅拿来温水,还有温毛巾、置换的衣物和扫描仪。


    这种扫描仪可以简单地检测出当前身体的基本情况,适用于常见的家庭检查。


    她轻柔地擦掉他额前的冷汗,监督他把一整杯加了些盐的水都喝完。扫描仪显示,除却身体过分虚弱,心率不太稳定外,并无其他症状,只需静养观察。


    做完这些,苏纪把东西都收好,静静地看着容色苍白的浅曜。


    她的脸从露面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表情,与平时喜怒都不遮掩的情形判若两人。


    浅曜内心极为不安,小心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之后,心虚的人率先躲开。


    苏纪不想苛责他。


    一个病人想要用什么手段求生都不稀奇。


    但苏纪也无法谅解他。


    作为天赋异禀,天资聪慧到可以开发出灵感号的人,他应该明白擅自使用这么危险的技术是对所有亲近之人的伤害。


    还好浅曜现在没事。


    如果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她会怎么想?


    苏纪不敢想象。


    从生长到现在,苏纪还从来没有真正直面过一次亲近之人的死亡。


    她没有见过双亲,认识过的人迄今为止都活得好好的,就连杳无音讯的旧友也在前段时间重新露了面。


    她怎么能接受每天朝夕相对,在她面前像棉花糖一样笑得甜甜的,会撒娇、爱撒娇,体贴又聪颖的亲近之人在最该挥洒青春的时候死去?


    正因为生命将逝,她才真正觉得生命的可贵,更不能接受其他人过早地离开。


    会死掉的人有她一个就够了。


    “浅曜,你不打算说吗?”


    浅曜的指尖被她握在双手的手心,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害怕我生气,还是害怕我让你做不成你想做的,又或者说,害怕我把你扭送给联邦警事局?”


    “不……”


    浅曜的否定卡在喉咙里。


    苏纪表情很淡,他知道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她很严肃,并且在斟酌生气的必要。


    如果他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就会失去在她心中的形象和好感。


    这绝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但他能够做出让她满意的回答吗?


    恐怕不能。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也不想拉她下水。


    他可以承受失败,如果结果最终要坠入泥潭,他也要看着她光鲜亮丽地站在岸上。


    “有些事情你不要知道,对你来说会更好。”


    “你是指你的基因重组的事吗?”


    “……对。”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这意味着还有更多是你不知道的。”


    苏纪一时语塞。


    莫名的感情冲上她的心头,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


    “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但是这件事除外。”浅曜说,“除此以外,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如果我只想知道这件事呢?”


    浅曜不语。


    苏纪手中发紧,又说,“我是不是也没有可能让你停下来?”


    浅曜看起来轻松而坚定:“你放心,这个技术不会让我送命。它的安全有百分之百的保障。”


    “一个被列为非法,不能在明面上研究的技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我相信它的安全有百分之百的保障?”


    “金钱有比你想象得更大的权力,我既然说它安全,它就一定安全。”


    “相信我,苏纪,我做的判断从来没有出错过,这次也一样。”


    苏纪并不相信。


    但她绝望地意识到,她也没有能力让浅曜停下来。


    金钱、权力、地位、认知,她没有一样能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即使她不信任浅曜的决定,也无从说服。


    她过分高估自己的分量和地位,居然妄想改变一个财阀之子决意的事情。


    从幼年时代就在犯的与苹果有关的错误,竟然会一次次地重演。


    苏纪嗫嚅着唇,半晌后才说。


    “……好。”


    虽然说的是好,但浅曜知道,苏纪应该很难过。


    他的精神体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很稳定,之前的两次重组也十分顺利,没想到会突然暴走。早知如此,他会选择让德利斯给他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住所。


    “纪姐姐,你不会讨厌我的,对吗?”


    浅曜紧紧抓着苏纪的手指。


    “……”


    这一次轮到苏纪别开脸。


    浅曜慌乱地拉近她的手。从她的角度,他的狼狈、虚弱一览无遗。


    她会回想起刚刚他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望向她的乞求和哀怜,还有像霜花和雾气一样易碎的身体。


    “我不会。”


    她的心终究软了下来,“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关心你,希望你能够快点好起来。”


    浅曜的瞳眸微亮。


    “但是我会一直介意,直到你对我说出真相,或者暂停这种危险的行为为止。”


    浅曜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纪爱护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帮他把毛巾和扫描仪都撤走,只留下预备换洗的衣物和一些补充能量的食物。


    “我对你的照顾,只会是公事公办。不是因为你是我亲密的朋友,而是因为你是我手下的艺人。”


    “苏纪!”


    浅曜急切地大喊她的名字,伸手抓住她离去的背影,但苏纪只是轻轻地、果决地合上他的房门,斩断两个人之间相连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试探 一关上房门


    一关上房门, 苏纪全盘紧绷的身体骤然垮下,看着走廊的墙直愣愣地发了会儿呆,才拍拍自己的脸, 准备去找由离光。


    他刚刚也受到暴走的冲击, 最好还是检查一下身体。


    一楼客厅,午后的阳光透过清透的玻璃门照射在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由离光坐在沙发左边,单手撑开一本封装精致的书,融合进温暖的光晕中。


    透亮的阳光稍稍挥散了一些心中的不安和忧愁, 苏纪在他身边坐下, 说:“由离光,你觉得精神怎么样?”


    “还不错,很平静。”由离光的视线从书本上的文字挪到苏纪鬓角边有些凌乱的卷发上, 转而注视她雾紫色的眼睛, “反倒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苏纪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浅曜的情况, 毕竟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吧台的长桌, 上面原本应该放着还没来得及吃的羊排, 但由离光好像已经叫机器人处理掉了, 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可惜,还没来得及吃掉。”


    “冷掉的食物对身体不好。想吃我做的饭的话,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苏纪再次沉默下来。


    由离光留意到她对话题的逃避和沉默, “现在距离晚饭还有时间, 累的话, 在沙发上躺一会儿。”


    苏纪怔住,下意识反问:“……在这里躺?”


    由离光在沙发上看书,她的房间就在楼上, 直接回房间睡岂不是更好。


    “开阔的环境有助于调整心情。”


    这倒是很有道理,但是,“不会打扰你看书吗?”


    “我们都睡过了,还担心共用一张沙发吗?”


    “……”好熟悉的对话。


    这句话真是太万能了。


    苏纪拿来一张方形抱枕,在由离光的示意下放到他的身边,然后躺了上去。


    别墅客厅的面积很大,沙发也是配套的尺寸,即使苏纪躺在上面,也可以轻松地和由离光共享活动空间。


    苏纪抬头,从这个角度看见的由离光十分少见。


    他的脸庞倒着浮现在她的眼瞳中,冰蓝色长发顺着脸角垂落,在日光的照射下透出光芒,映照在白皙立体的脸上,像流动的冰山。


    从下往上看,连睫毛也看得根根分明,漂亮得如同细腻的雕塑。


    由离光的视线垂落,正好掉进苏纪的眼睛里。


    她朝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漾起午后日光的折影,柔美小巧的脸庞同样如水中倒影上下颠倒,但不影响由离光在脑海中拼凑出她此刻的模样。


    向来甜蜜的脸透出难以掩饰的苍白和疲倦,浅金色的卷发顺着抱枕滑落,翘起的分支像华丽的绒羽,他垂落在身边的右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才止住伸出手替她抚平发丝的冲动。


    他没说话,任由那双不住地眨啊眨的紫宝石眼眸盯着他的侧脸,默许了苏纪好奇的观察。


    苏纪凝视由离光许久,突然问:“由离光,你说命运会被人擅自改变吗?”


    由离光拿书的手顿住,把书合上。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上次在你的快航船上看见书架里有哲学题材的书,在想你会不会对这些玄奥的东西有独特的见解。”


    “只是打发时间才会随便看看。你被浅曜的病吓到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


    准确地说,苏纪是被浅曜可能会死这件事吓到了。


    虽然原著里发生的故事情节到现在为止几乎已面目全非,但一切的变化都始于她的行动。


    她的确做到了改变一部分自己的命运,但无意间的话语,好像同样改写了其他人的生存轨迹。


    苏纪没办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她导致的过错,但像由离光这样从不因他人意志而动摇的人,或许能够给出公正的答案。


    由离光没有半分迟疑。


    “能改变自我命运的人,唯有自我本身。一切会被改变的命运,都说明它命中注定要被人改变。”


    苏纪想了想,又追问:“如果不改变更好,该怎么办呢?”


    由离光答道:“命运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无常。”


    苏纪沉默。


    理智告诉她,由离光说得对,但她听到了公正的回答,本应该放松的心情却没有一点好转。


    “要是浅曜不能好起来,我根本感受不到命运的魅力呀……”


    “如果他真的出事,黑洞科技应该会彻底崩塌。你要相信,为了来年的营收,黑洞科技不会让他出事的。”


    由离光给出的理由让苏纪觉得有些微妙,但现在也只能这样祈祷。


    希望这家和医疗毫无关联的科技公司真的能为浅曜带来转机。


    *


    夜幕初临的时候,斐切尔回到家中。


    他伸手打开灯,昏暗的客厅变亮,照出沙发上的两个人,吓得他往门口退了半步。


    看清由离光,他正要说什么,视野一低,看见躺着的苏纪,又把台词咽回口中。


    斐切尔轻手轻脚换好鞋子,安静走到由离光面前,站着俯视他,压低声音说。


    “你们怎么在这里睡觉?”


    由离光见他来,慢悠悠合上书。“浅曜今天暴走了。”


    “这不奇怪。”


    “伴有严重的身体症状。不像暴走引起的,暴走更像是并发症。这件事让她很为难。”由离光垂眼,沙发上的苏纪眼角带着青黑,安静地倒在枕头上。她的神情平静,却隐约皱着眉心,连睡梦中也并不轻松。他轻轻地拨开她脸庞的发丝,像鸟类抚摸同伴的羽毛。


    “这次的疏导非常艰难,她今天下午脸色很差,而且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觉得是她的错?这怎么可能。”


    “不清楚原因,但看起来是她无疑是这么想的。”


    “浅曜他自己不说吗?”


    由离光神情冷冷:“很显然他们闹得不太愉快。比起指望浅曜,我想要主动权在我自己这里。可惜源由财会历来不关心「科技发展」,黑洞科技的事我也只能指望队长这边的消息了。”


    斐切尔知道他意有所指。由离光恐怕不是不关心科技发展,而是碍于行业不恶性竞争条款,没办法把手插进黑洞科技内部。


    斐切尔沉思片刻:“……我确实有些头绪。我会去问德利斯。”


    由离光说:“两年之前,Frequency成立前夜那件事吗。”


    斐切尔极低地啧了一声:“又是白塔这个大漏勺说的?”


    “大家都有,不必在意。”


    斐切尔没说什么,他进入Frequency之前,也从白塔那里拿到过一些队友的情报。毕竟谁也不想和来历不明的队友共处一室。


    但白塔太会做人,给的那些情报迄今为止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斐切尔没有继续隐瞒:“这件事当时只有德利斯和白塔的代表在场,我有些猜测,但没问过。”


    “但以我所见,这件事即使公布,对苏纪也绝不会是好的影响,更何况还有商业条款在前,德利斯可能不会告诉我答案。”


    由离光态度坚决:“能与不能,试过才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


    由离光和斐切尔同时低头,苏纪双眸微眯,瞳中水光流转,打了个哈欠。


    她神情迷茫,两个男人同时放下心来。


    “我正要问斐切尔今天什么时候吃晚饭。”由离光说。


    斐切尔:?


    由离光神色不变,继续道:“难得三个人都有空,一起吃个晚餐。对了,我不做。”


    现在不是反驳由离光的时候,斐切尔顺着把话题往下延,“我去叫助理买饭送进来。”


    苏纪看见时间,顿时清醒了过来。


    怎么就这样睡到晚上了。


    “我就这样睡了一下午吗?”


    得到由离光肯定的回答,苏纪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睡了,睡多了头疼。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送到,摆满吧台。苏纪看着香气四溢的饭菜,忽然站起来,“我打一些给浅曜送去。”


    她打包好饭盒,想了想,没有自己上楼,叫来机器人送到二楼尽头的房间。


    房间门被打开,浅曜的眼眸一亮,但门外的灯光没有照亮人影,只有一个矮小的机器人端着饭站在门边。


    安静数息之后,小机器人嘎巴嘎巴地把饭放在床头柜上,一摇一摆地离开。


    房间重归黑暗,浅曜的身影融入黑暗中,一动未动。


    *


    周一的早晨,例会通过了月星娱乐的通告,苏纪回到办公室,措辞了一封正式的同意通知。


    工作稳步进展到下午,又到了预先安排好的歌曲排练时间。


    会议室内,诩望了一圈,“浅曜呢?”


    气氛顿时一静。


    斐切尔和由离光视线隐约瞥向苏纪,苏纪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如常。“我让他在家里休息一天再说。”


    诩耸了耸肩,唇边弧度扬起。“哦,那家伙又卖惨给你看了?”


    气氛再次一静。


    “看来我们今天是不能练歌咯?”


    苏纪瞥他:“别一副高兴的样子,斐切尔和我商讨之后决定,今天要确认一下你们三个的服装设计,看看还有没有要修改的细节。菲奥娜今天的任务是尽快熟悉你们的尺码和服装道具分配,之后你们登台前的服装管理都由她来负责。”


    “……”诩脸色变了变,才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深感恶寒,“被不熟的人知道自己的尺码,不觉得有点不妥吗?”


    “我知道你们的尺码的时候还根本不认识你们。”


    诩立刻说:“你不一样。”


    苏纪忍无可忍地把手中的文件纸蜷成卷,梆的一下敲在诩头上。“别任性,快点来看图。”


    诩委屈地捂住头,眸光偷偷瞥苏纪。


    苏纪根本不吃他这套,连个眼风都没投来。他磨叽半天,只能不甘地挪到她身边,和其他人一起看她手上的图。


    用来打样的服装初稿总有很多要调整的细节,几个人争了半天,修改意见写满整张纸。


    讨论告一段落的时候,菲奥娜突然举起手:“不好意思,我想去下洗手间。”


    苏纪看了眼时间,“也该休息了,暂停十分钟。”


    菲奥娜起身离开录音室。


    苏纪靠在椅子上,随手刷光脑里的新闻,斐切尔和由离光也在看各自的光脑。无人注意诩站起身,也悄然离开录音室。


    菲奥娜没有在洗手间停留太久。


    Frequency专属楼层总是很安静,这里平常只有苏纪和其余四人活动,连两位助理都在楼下,和其他员工共用办公室。走廊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手搭上会议室的光脑扫描仪,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人的声音。


    “你挡喉结的东西掉了。”


    菲奥娜瞳孔微缩,左手下意识地抬起,又立刻放下。


    她没有按下光脑扫描仪的按键,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真身(修文) 诩环臂抱胸


    诩环臂抱胸, 水红色的眼睛笑得弯起,人畜无害,语调轻快。


    “菲奥娜先生, 我说的对吗?”


    菲奥娜表情不变, 温柔向他回了个微笑,声音也轻柔, 拨弄脸颊边垂下的黑色发丝,像拨弄水面的羽毛。


    “诩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是新型的恶作剧吗?”


    诩哂笑了声:“到这个份上, 还要继续和我演戏吗?”


    “你是指什么?”


    “你假扮成女性留在纪身边的目的是什么?”


    菲奥娜并未恼怒, 仍然柔和地解释。


    “尽管你不信,我仍然要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男的。不知道诩先生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让我觉得有些困扰。”


    诩的眼神锐利。“如果你没有喉结, 为什么要往脖子上摸?”


    菲奥娜无辜极了。


    “我被吓到了,下意识抬起手, 应该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不, 你知道墙后有人, 也的确被吓到, 但你被吓到的是我说出喉结这两个字之后。”


    菲奥娜微笑问:“何以肯定?”


    “一个人下意识的动作最骗不了人。你想摸自己的喉结,所以手往上抬,但是很快意识到我在诈你, 于是又放下。如果只是被我吓到, 你没有必要止住手的动作, 角度也不会像刚刚那么高。”


    诩的手指停在自己喉咙处的凸起。这是所有男性避不开的生理特征,即使外表陷于无形,喉结的认知也不会在主人的意识中消失。


    “如果你从来没有过喉结, 我说出的那句话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就像有人在马路上说‘女士,你裙子很好看’时我根本不会回头一样。”


    菲奥娜认真倾听,甚至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他一半的说辞:“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这些都只是你先入为主的判断而已。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逛街时我也会停下脚步看看被叫到名字的先生那边发生了什么。”


    菲奥娜辩白的理由无懈可击,诩也早有准备。


    他没指望自己随手一诈就能把菲奥娜的伪装彻底撕下,不然其他人也不可能从始至终对她毫无怀疑。


    诩从长眠仪器拿到了一些与菲奥娜有关的情报,很典型的被收养的幸运儿,没有太多的疑点。虽然怀疑这些情报都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但是有一条是一定不会作假的。


    菲奥娜有一个养父。


    诩的笑容越发地深:“你当然可以否定这一切,不过,你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笃定你是男人吗?”


    菲奥娜神色不变,恭谨却从容:“洗耳恭听。”


    “因为我从你父亲那里知道了真相。”


    “……!”


    一瞬间,菲奥娜心神巨震。


    她没能控制抬头的本能,但在看见诩唇边那缕转瞬即逝的笑容后,瞪大的眼眸回归常态,却也知道再没有隐藏的意义,无可奈何地轻笑了两声。


    声音中难掩无奈。


    “我输了。”


    S级哨兵,家世雄厚,感官敏锐,Frequency的每一个都会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早在进入银盐虚幻前菲奥娜就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没有应对S级哨兵的经验,吃了个大亏。


    诩盯着他的脸,“你为什么要骗她?”


    菲奥娜回头看了一眼被合得死死的会议室大门,脸上轻柔得体的淡笑彻底消失不见:“银盐虚幻内部——我是说这层楼的安全性如何?”


    “……”察觉到菲奥娜语气的转变,诩的面色严肃起来,“这层楼我有设备在监听,监控的程序和智能体是浅曜写的,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好,我暂时相信你。细节我无可奉告,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绝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已经有三个了?”


    哪里来的大漏勺。


    菲奥娜知道他误会了:“我,我的父亲,还有你。就这三个。”


    他注视着诩,脸上没有表情,但给人的感觉仍然温柔,和他掺着冷意与警告的声音形成强烈反差。


    “如果你还想要这里的人都平安无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最好连你自己也把它忘掉。”


    诩的表情转冷:“你在威胁我。”


    菲奥娜平静地摇头。


    “不,我没有在威胁你。「这里的人」也包括我自己。我还想活着,我相信莉安一定也想活着,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她才来揭发我的身份,那就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我可以发誓,莉安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我比你们更爱她。就算让我死,我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这样畏首畏尾地活着?”


    “我没有得罪任何人,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除此之外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诩冷哼一声,并不买账。


    “首先,我不承认你刚刚说的话,你太高估自己的感情。如果你这么危险,对待珍重的人该做的事情是远离而非靠近。其次,你为什么自信我不会在纪面前检举你的真身?”


    “我不否认我的危险,但是危险同样是一种安全。”菲奥娜脸上再次绽放出温和而自信的笑容,这场心理战他并不畏惧,因为苏纪站在哪边,哪边才是胜者。


    “你不能赌。检举我对你没有任何用处。莉安不会因为我变成男人就疏远我,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性别可以改变的。这只会让她反思你为什么非要揭开我的隐藏的秘密不可,从而对你产生看法。”


    菲奥娜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


    苏纪疑惑地打量僵在原地的菲奥娜,又看了看外面的诩,“有话不进来说,堵着门做什么?”


    诩冷然的表情霎时烟消云散,向苏纪抛去活泼灿烂的wink:“我们只是恰好在门口碰到,正要进去。”


    苏纪看向菲奥娜,黑发的美丽女子笑容温和,看不出端倪。苏纪没有怀疑,招呼道:“都快回来吧,要接着开会了。”


    会议进行过半,苏纪的光脑突然弹出重要消息提示。


    她打开详情,是霖发送的邮件和附件说明。


    苏纪略微翻看一下内容,难掩意外:“邀请Frequency参加综艺直播?”


    放在以往,周六的综艺这周一才发邀请,苏纪连拒绝理由那一栏都懒得填。


    但苏纪自从确诊星散症后,为了方便交接,Frequency的通告几乎没有新增,目前在做的都是以前早就定下来的企划。把几个人日程表上的安排稍微调整一下,还真勉强能凑出来一个拍摄综艺的空档。


    苏纪抱着好奇的心情翻了一下霖发来的策划案。主题明确,条理分明,分工细则那一页排列出的人名从导演到剪辑无一不是育星业界知名大手,连录制设备和场地的布置也由双日星系知名的工作室承包。


    考虑到这里不是月星娱乐的大本营,苏纪不得不对他们的人脉另眼相看。


    斐切尔身为队长,毫无争议地坐在苏纪旁边,看她光脑上的显示资料。


    “看来为了扩大育星市场,他们这回是打定主意下血本了。我听说月星娱乐和某个财团走得很近,说不定是他们在出力。”


    苏纪惊讶:“你也知道月星娱乐背后的新金主?”


    斐切尔指了指楼上:“他说的。”


    Frequency专属楼层的楼上就只有一个办公室,是谁说的显而易见。


    考虑到银盐虚幻在金融圈的人脉,德利斯能拿到这些消息再正常不过。


    苏纪这时想起之前误入Illusion的休息室时听到的墙角:“这件事确实和他们的新金主有关系,我之前见到他们时,听到他们在说投资人的事。月星娱乐本来就有多家公司注资,再多一个也算不上奇怪,不过这个新金主看起来在育星有不小的分量。”


    斐切尔也赞同:“嗯,灯下黑。”


    “灯下黑?你知道是哪个财团的注资吗?”


    斐切尔回答:“新生制药。”


    菲奥娜一向很少参与讨论,她突然坐直身体,讶然出声:“怎么可能?”


    苏纪和其他人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都惊讶地转向她:“你知道这家公司?”


    菲奥娜对上苏纪好奇的眼神,迟疑片刻,说:“……因为这家公司在我之前停留的白光星系还挺有名的。”


    苏纪恍然:“这个公司很厉害呀。”


    虽然现在星系间的沟通几乎没有延迟,但由于实际距离较远,会做跨星系交易的实业公司很少。


    黑洞爆发的后射出的粒子风暴、零散的虫族窝点甚至流亡的野生星盗都在星系之间的太空活动,长距离运输要面临诸多风险,收益往往远不如深耕星系内市场。


    新生制药能在双日星系和白光星系同时占据一席之地,说明这家公司的管理层一定有过人的能力。


    在制药领域,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比其他人更有发言权。


    如果是以前,苏纪就不会多嘴了,因为她没有把握由离光会好好回答她。


    但现在,她心中很有底气。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苏纪问:“由离光,你知道新生制药吗?”


    在会议里最沉默的男人收到点名,平静地给出自己的消息源。


    “这家公司的研发的药品主要集中在抑制性管控,源由的研究重点在哨向发作后的紧急干涉,多年来相安无事,严格来说算不上竞争对手。我对他们有些了解,但是不多。”


    “双日星系一向支持和虫族采取对抗策略,哨向能力是培养的重点;新生制药主导研发的抑制性管控在育星没有市场,选择更倾向和虫族和谈的白光星系发展是正确的,他们的管理层有独到的眼界和能力。”


    虽然对新生制药的能力十分认可,但提及白光星系,由离光的嘴角掀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讽弧度,“虽然我不能理解,要怎么样才能和无法控制原始野性的侵略型生物达成有效的谈判。”


    苏纪恍然大悟,醍醐灌顶。虽然她完全想不到自己听这些有什么用。


    由离光的视线停在苏纪神情里不加掩饰的赞赏和欣赏中,神情微顿,微不可察的笑意并未散去,转而绕回事情的起点。“大型医药类公司通常有强劲稳定的现金流作为开发的支撑,从这点来说新生制药完全有条件成为月星娱乐的最大控股人。唯一不明朗的只是他们为什么要突然跨行去做娱乐而已。通常来说,娱乐公司和医药公司不具备可比性,像银盐虚幻这种把娱乐作为次营业务的公司除外。”


    制药公司有钱苏纪是知道的。


    因为由离光真的很有钱。


    连由离光也不清楚理由,想要了解竞争对手就只剩下一条路。


    苏纪转向菲奥娜,问:“露西,你对新生制药有了解吗?你在白光星系的时候有没有新闻说他们在拓展业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菲奥娜? 苏纪柔软的


    苏纪柔软的刘海扫住透明澄澈的紫色眼眸, 晚霞一样灿烂的瞳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亲昵和信任。


    菲奥娜竭力让自己无动于衷,但是摆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紧。


    常年的练习和警惕仍然让他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难过和冲动只在一瞬间占据菲奥娜的脑海, 然后像午后的退潮汹涌消失。


    他漆黑的瞳眸弯起, 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苏纪问话的本意是让菲奥娜能够多参与进会议的聊天中发光发热, 而不是让菲奥娜感到压力,见她没有头绪,当即轻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慰。“不清楚就算啦, 反正只是八卦一下。一般人哪能知道这些大公司想要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非常能和菲奥娜感同身受。在这个大家都来头不小的银盐虚幻, 也就只有她和菲奥娜还算普通的小康家庭。菲奥娜看起来有些紧张也是理所应当的。


    “反正,我对我们的总体实力有信心。月星娱乐花费大价钱,也不过是给我们做抬轿的人而已。还是多研究一下企划书吧。”


    苏纪激活光脑屏幕, 菲奥娜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却对上一边沉默的诩。


    他的目光如毒蛇一般犀利,冷漠而凛冽地窥伺菲奥娜, 仿佛要随时出手将他的真身揭露。


    菲奥娜的视线没有半分停留, 平静地移开, 好似感觉不到诩的敌意般。


    斐切尔和由离光都注意到诩的不对劲, 都保持了缄默。


    一时之间,会议室安静得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企划书的内容十分详尽,交代了具体的安排变动和设计巧思。


    为了给寰宇歌者的演出做预热, 月星娱乐策划了只有Illusion内部成员参与的饭店经营主题团综直播。


    Frequency决定加入后, 节目组连夜把节目改为联动团综, 因为Frequency和Illusion的关系并不好,这样做能吸引更多的人来凑热闹。


    不论什么时候,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


    苏纪环视安静的会议室一圈, 见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没人踊跃发言,开启死亡点名模式:“斐切尔,你是队长,你先说,有去的打算吗?”


    斐切尔还在思考诩的异常,但苏纪有需求,他不需考虑,毫不犹豫放弃沉默,承担起队长的职责:“团队实力雄厚,话题量足够,时间也排得过来,我没意见。”


    队长没意见,其他的两人也积极表示自己可以。


    苏纪满意道:“很好,那就先决定接下,正好露西还没有实际跟过综艺,这一次她和我们一起上。”


    诩突然说:“他也要来?”


    他没说指的是谁,但若要说多余,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苏纪又是一个纸卷轻拍在诩的头上。“她是经纪人,当然要来。”


    她不明白诩为什么对菲奥娜的出现这么抗拒。等她离开之后,这两个人该怎么办呢。不论闹到最后是谁受伤,苏纪都不想看到。


    “别闹小孩子脾气。”


    她半是哄骗半是威胁,诩不愿看见她不高兴的样子,徘徊片刻,终究点了头。


    “我开玩笑的,一定会和新的经纪人小姐,好·好·相·处~”他转向菲奥娜,笑容灿烂,“你说是吧,菲奥娜小姐?”


    菲奥娜微笑以对。


    苏纪一直对诩的灿烂笑容敬谢不敏,这次也不例外。见两个人和好,她也算放下了半个心。


    如果大家都能一直这样好好的,那该多好。


    *


    散会之后,苏纪回到办公室,收拾今天用完的文件。


    她把纸片塞进碎纸机,一抬头,看见菲奥娜站在门边,定定地望着她。


    菲奥娜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温柔和礼貌,就像她笔直柔顺的黑色长发给人的温婉印象。


    只是稍一蹙眉,她的温婉就会有似有若无的愁绪缠绕。


    苏纪有些讶异:“怎么了?累到了吗?”


    菲奥娜看了眼外边空空如也的走廊,走进办公室,合上门。


    “莉安,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苏纪意识到菲奥娜的情绪十分低落,从冰箱里打了一杯果汁,放到菲奥娜的手上,拉着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不要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问题了?”


    菲奥娜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玻璃透明的杯壁。橙色的果汁倒映出他漆黑的无波澜的瞳与发。“你觉得,隐瞒算一种欺骗吗?”


    苏纪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自己那杯果汁撒到桌面上,连忙抽出纸巾擦拭,掩饰似地问:“你被人隐瞒了什么事情吗?”


    菲奥娜摇头:“只是想要知道你的看法。”


    “当然算。”苏纪毫不犹豫。


    菲奥娜显然震动了一下,他抬头偷偷看苏纪一眼,又快速地收回视线。


    “……即使坦白可能会导致大家都不乐见的后果?”


    苏纪重新想了一遍浅曜的事,再次肯定地回答:“对。”


    如果发生什么事,她希望能和浅曜一起承担。即使这样要付出代价也不重要。她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朋友独自消逝。


    不过,菲奥娜没有被人隐瞒真相,却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有些突兀。


    苏纪问:“有人跟你说了浅曜的事吗?”


    菲奥娜讶异:“不,没有。”


    苏纪奇怪道:“我还以为是谁知道了浅曜的事,让你来问我,探我的口风呢。”


    菲奥娜不知道这件事,连忙问:“你怎么对待他的?”


    即使苏纪知道真相会短暂生气,但只要她还会原谅他,他也可以义无反顾地隐瞒下去。


    苏纪坦然道:“不理他了。”


    “……”


    这可真要命。


    菲奥娜不认为自己能够和苏纪再次分开。


    要知道,为了这一次重逢,他已经……


    菲奥娜轻轻地抱了抱苏纪。


    “我知道了。莉安,我会去问问我在白光星系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月星娱乐的事情。”


    “等我好消息。”


    虽然真正的秘密无法坦诚相待,但是除此以外的事情都可以退让。


    “咦,你在白光星系真有厉害的人脉?”


    看着吃惊的苏纪,菲奥娜温润如水地含笑点头。“嗯。而且挺厉害的。”


    离开苏纪办公室,菲奥娜脸上笑容顷刻消失,眸中闪烁着冷厉的寒芒。


    如果不是为了亲近苏纪,他根本懒得维持亲和的假面。


    银盐虚幻的停船坪外,苏纪之前见过的那艘菲奥娜的私人飞船快速驶离。


    慢珠海区并不罕见的家用豪华飞船途径许多热门地点,最终进入一处商务公寓大楼。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附近的大型商场里驶出一台未挂有标牌的特殊型号私人飞船。


    育星的上流阶级十分热衷于要求育星的顶奢飞船品牌给客人提供无牌私人定制特别款,帮助这些手握顶级财富与权力的人维持低调和独特。


    这是一台近期才被匿名购置的定制款。


    定制款飞船驶离大型商场后,仍旧绕特定地点飞行后,进入高层空轨,全速前进。


    最终,这台飞船驶入位于玛丽诺区山脉地带的庄园中。


    这座庄园占地极广阔,花园将整座山脉风景最好的峡谷地带全部占据,附近水流潺潺,雾气缭绕。青郁的树维持了夏季的凉爽,同时也将庄园唯一的中心建筑遮掩在斑驳的树影中。


    棕色与灰色交错的建筑只有二层楼高,但气势恢弘,四角的塔楼和哨楼清晰地构建出城堡的特征。


    飞船在小型城堡前停下,舱门升起,从里面走出黑发黑瞳的女人。


    他连舱门都等不及合上,挥退等候在门口的家仆的簇拥,直奔目的地。


    二楼内某个隐秘的房间,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拉开。


    房间装潢古典考究,高耸的主座前,正在看光脑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生气,反而耐心问。


    “斐波那契,遇到什么了,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生而为此 男人气


    男人气质儒雅, 亲近随和,蓝色的眼下有几道细纹,展示了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 但仍然可以清晰地从他现在的容貌看出当年的俊美。时间的沉淀反而使他多了难得的沉着的魅力。


    菲奥娜的脸色不好看, 他也并不生气,慢悠悠地关闭光脑, 让菲奥娜坐在面前的欧式软皮椅上。


    菲奥娜没理会他的体贴,双手撑着桌子质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投资了月星娱乐?”


    中年男人的惊讶转瞬即逝, 随即赞赏地点头:“不错, 看来银盐虚幻平常展现出来的能耐果然只是冰山一角。”


    “果然是你做的,你知道今天他们在苏纪面前问我新生制药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好了, 好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中年男人心平气和地安抚他, “我知道银盐虚幻的那位向导是你很重要的人, 但多做一手准备, 才能万无一失。”


    “虽然商场上Frequency和Illusion是竞争关系, 但对于我们这些要仰赖白塔而活的人来说,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同一阵线的盟友。Illusion越强大,我们就越安全。”


    菲奥娜没好气地戳穿中年男人的糊弄:“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而是要在背地里偷偷把事情办成?”


    中年男人温和地咳了两声。


    “这不就是担心你会不高兴……”男人话锋一转, 语气也深了些, “Frequency的人自幼接受精英教育,豪门内斗深似海,他们比Illusion更油滑, 更难掌控。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盟友强大固然是好事,但若超出了限制的范围,反倒不如选择中庸之道。”


    菲奥娜脸色仍然不太好看。


    中年男人还是温声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别急。一谈到那位向导小姐,你就像变了个人。我一直以来教你的温吞、镇定、伺机而动都到哪里去了?”


    菲奥娜几次深呼吸,勉强说服自己父亲的选择是正确的。然而想到苏纪知道他和新生制药的关系后可能露出的失望的眼神,他仍然无法保持微笑的假面,略带恼然地说。


    “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你谈恋爱的时候很理智?那我是怎么来的?”


    菲奥娜一击必杀,中年男人语塞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遗传点什么不好,偏偏遗传恋爱脑……”


    真是要命。


    *


    周二的早晨,苏纪还是没有去见浅曜。她让机器人捎饭的同时给浅曜带了个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要和诩单独出去几天,如果你想来,发信息给我。


    自从搬进这个别墅,浅曜还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过这么久,更不要说是为了和Frequency里的其他人单独相处才把他抛下。


    苏纪对这招阳谋很有自信。如果浅曜真的还把她当做心里重要的人,就不会不动摇。


    檀木雕花书桌上,诩托着下巴,眼睛不眨地盯着眼前人,鲜红色的眸中透出吃味。


    他修长漂亮的手指跨越长桌,在她面前晃了晃。


    “纪,和我在一起,却还在还想别的男人吗~?”


    苏纪坦然:“我不论和不和你在一起,都在想别的男人。”


    “……要是把他们都抹掉,你是不是就只能想着我了?”


    诩语气轻轻,自言自语。


    苏纪原本只是和诩开个玩笑,他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如同惊雷,吓得她抬眸震声:“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


    诩朝她抛去带电的wink,笑容粲然,“我说了,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就算再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漂亮的眼睛一旦流出眼泪,就会被泪水夺走应有的光彩。”


    “但是人的本能就是希望主日星永远明亮。”


    “所以~”他的红眸如同毒蛇一般危险,使她心中惊悸,但转瞬弯起的眼角弧度,又带起诡异得格格不入的轻松,“我只会偶尔这么想。”


    诩的红眸透彻,照在苏纪的眼中,却能映出他灵魂的残缺。


    “不论你再怎么嘴甜,都不能再把这种话挂在嘴边,也不能再想,知道吗?”


    诩反问:“是因为担心我,还是担心他们?”


    苏纪伸出手在他额前停下,在他疑惑的时候弹了个脑瓜崩,俊朗的脸如同猫咪一样顷刻皱起。


    苏纪见他吃痛,满意地收回手:“都担心。别想这么危险的事。我走之后,你也该学着怎么正常和别人相处了吧?”


    诩皱成一团的脸看起来更委屈了。


    他不愿意多谈苏纪要离开的事,楚楚可怜地抬头望她。


    “我学不会,只有你一直不会抛弃我。”


    他看起来像淋了雨后不安的小动物,苏纪心突然像被击中,板着的脸一松,态度缓和下来。


    “…我当然不想抛弃你。”


    诩肉眼可见地被她这句话哄骗得高兴,捉住苏纪的掌心,拿着她柔软温热的手轻轻贴在他略显冰冷的脸颊上。


    他乖顺地用脸贴着她的手,像大型犬一样主动轻蹭。


    “你不想要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如果你的眼睛只能够倒映出我一个人的身影,或者记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存在…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因为兴奋情不自禁地发抖……”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渴求,乖巧的妹妹头遮住了心底里的坏水,看起来人畜无害。


    苏纪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止住可怜他和答应他的冲动,摸他脸颊的手翻转用力,捏住他的脸向外。


    “说了不许再想这些!”


    诩心甘情愿地受苏纪对他的脸的摆弄。


    他摊手,笑眯眯地:“会想还是不会想呢~”


    苏纪说不过这头倔驴,气得扭头,才发现船窗视野已完全变成苍翠和青绿。


    注意力很快被脚下隐约飘上的喧闹人声夺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檀香。涣散的唱经声和絮语声交错相融,和四面铺陈的绸缎长布蜿蜒伸进群山尽头。


    苏纪上次来这里时,对它的印象还是幽谧僻静,青山环抱,云雾缭绕,仿佛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今天已经变成了香火繁盛的俗世。


    苏纪是个俗人,毫不拘泥于长眠观的形象,只是好奇地透过船载摄像头吸纳四周难得一见的景色。


    脚下密密麻麻的黑蚁潮涌进蚁穴,定睛一看,那些蚂蚁竟然都是人类。


    她咋舌:“今天不是工作日吗?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见鬼,他们都不用上班的吗?


    诩不关心脚下密集的人流,只专注地盯着她突然从他身上抽离开的视线,托着下巴盯着苏纪的脸,懒懒地答:“毕竟这可是十年一遇的盛会。长眠观本就是育星首屈一指的大观,这次还联合十几座其他的道观花了大功夫做宣传,信众,游客都不会少。”


    苏纪来这里前对诩描述的盛大根本没有实感,但现在胸腔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逐渐兴奋起来。


    “是因为马上要过节日吗?”


    “不,是因为要办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是什么?”


    “一种醮典。罗天大醮是醮典中最盛大的一种,这次的罗天大醮又是历次罗天大醮里最盛大的。能跟眼前这场规模媲美的,还要追溯到十年前那场罗天大醮了。”


    “还真是十年一次啊……”苏纪没好意思说她之前以为诩在吹牛,有些感慨,“如果运气不好,岂不是一生也很难见上一次?”


    “那一生也太短了点吧。”诩笑了,“哪怕三十岁才知道有醮典这回事,根据育星的人均寿命来算,也能看个至少五六次。”


    “……”苏纪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醮典是做什么用的?”


    “大约就是祭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顺便宣传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些观内事务都是师兄姐在操持,我的主要任务是打卡签到。”


    苏纪气笑:“……帮你师兄姐干点活吧!”


    诩颇感无辜:“有啦,办醮典的钱有一大半都是走的长眠仪器的账。”


    长眠观和长眠仪器密不可分,许多观里的道人就是仪器的职工,诩就是其中之一。


    长眠仪器能有现在的市场份额,诩功不可没。在高科技制造业方面,他是有名的英才。


    “看到那座山舍了吗?是用我主持研发的第二款次生机器人的利润修建的。”


    “为了挣到这笔钱,我和其他人不眠不休地干了几个月。一边想证明自己能做出实用的产品,一边想证明自己对长眠观真的有用。怎么样~结果还不赖吧?”


    一串房舍白砖青瓦,虽有些许青苔,但痕迹还很新,修葺得漂亮齐整,精致可观,能够看出背后工价不菲。


    苏纪仔细观摩它们半天,最终不得不承认,她第一次觉得,诩还挺帅的。


    不是外貌和气质的帅,而是能够承担责任,反哺回抚育他成长的环境的,有担当的帅。


    “……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做这些的。”苏纪说。


    不是不觉得诩像有感恩之心的人,而是觉得他轻佻的性格不会留意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你把我当成笨蛋了吧。”


    苏纪:……


    还真没说错。


    “对重要的事物,我一直很认真。而且,你可以相信我有这个实力。”


    诩没错过苏纪眼神中多出的欣赏,“感觉像认识了全新的我?”


    苏纪点头。


    “那就多看着我。”


    “我生来就是为了要让你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几分真心 大多数时候


    大多数时候, 诩的红眸给人血液的诡谲和阴森。


    但也有些时候,他的红眸灼烧得比火焰更炽烈。


    苏纪抬头,被他滚烫的视线烫到, 心中不期然地震颤一下, 感觉他似乎涌现出了一些她不能接触的情感,下意识避开与他相触的眼神, 胡乱地看向摄像头传回的影像。


    “……知道你很帅了。我平常看得还不够多吗?”


    空气静了片刻,苏纪不敢抬头,过了半晌, 耳边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这还是你第一次说我帅。”


    不需要看他的表情, 也能听出他声音中的愉悦。


    “你长得是普世意义上的好看,就算我不夸你,你也是最好看的类型。”


    诩视线垂在苏纪落下的碎刘海上。他看不清她被发丝遮住的瞳眸, 也捉摸不透她的表情和心绪。


    他的声音大了些:“我不需要普世的认可。这个世界上, 我只需要一个人觉得我好看。”


    山下的人群喧闹声更盛,但没能盖过诩的声音。


    “知道你原来也像认可别人那样欣赏我, 我很高兴。”


    苏纪抬头, 他的桃花眼睛像响尾蛇的尾弧一样勾起。灿烂而没有毒性, 令人生怜。


    这一刻, 苏纪忽然觉得,诩和他的王蛇还是有一丝共同之处的。


    刚接触时黏腻潮湿的触感和诡异的外表令人胆寒,但是当它冷冰冰地缠绕上手臂时, 反而会察觉它的乖顺和依赖。


    苏纪伸出手, 摸了摸诩的头顶。


    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红眸中写满不可置信。


    嘴唇张开又闭上,过了会儿才发出声音:“……我陷入幻觉了?”


    “没有。”


    苏纪冷静的声音惊醒了他,他忽然一把抓住苏纪的手, 紧紧地不肯放开。


    苏纪疑惑地歪头看他。


    诩抱住她,感叹道。


    “要是能把你吃掉就好了。”


    苏纪:“……你来真的?”


    诩眼睛亮晶晶地:“可以吗?”


    “不可以!”


    *


    山区附近早早限行船流,但诩在长眠观附近有全通行权限,视禁止通行信号于无物,跨过下方如织的人流,很快抵达上次苏纪见过的山门前。


    这里的人流比山脚更密集,连诩的专用停船坪也被临时征用,站满游客。


    “……算了,带你去后院吧。”


    青色石砖筑的长眠观房舍前,私人船从天而降。


    附近奔跑的道人纷纷仰头,面露讶异之色。看清来船之后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在附近整齐站好。


    苏纪被诩扶着下船,对面一排精神抖擞的青年,向他们两个人恭敬地抱拳。


    “师兄好!姐姐好!”


    “师叔好!姐姐好!”


    苏纪:……?


    顿了一下,苏纪才意识到他们喊的师叔是诩。


    虽然这些人的年纪看着确实不大,约莫都在二十上下,但诩的年纪顶多只比他们大一两岁而已。


    他们虽然管诩叫师叔,但却还管她叫姐姐,诩当场超级加辈。


    苏纪看了眼诩没有皱纹的脸,没忍住笑出声。


    诩略带紧张地偷瞥身边的苏纪,见她憋笑,红着脸咳了一声。


    观里的辈分都是排好的,他就算心焦也说不出让人改口的话,只好端出姿态,故作深沉地让他们闭嘴:“师兄姐呢?”


    师弟妹和师侄们连忙回答:“其他观的人来得太多房舍放不下,师兄姐把小蓬莱关了当更衣室,所有人都在那边。”


    “好,你们派个人过去,跟师兄姐交代一声我们来了。”


    诩在观中威望深重,立刻有人领命,急忙跑走。


    等其他来向长辈问好的道人也逐个离去之后,苏纪扯了扯诩的宽袖:“我们也去小蓬莱吗?”


    “当然~但不是现在。去了小蓬莱,就没办法带你在长眠观里到处逛逛了。你上次来,应该没有怎么注意过长眠观的景色吧?”


    苏纪眼神微妙:“……你还好意思说。”


    上次在救苦殿,她可是差点再也离不开长眠观了。


    “所以我才带你再来一次。为了今天的醮典,长眠观其实已经偷偷翻新大半年了。即使是以前,这里也是整个育星最有名的宫观,你一定不会失望。”


    诩牵起苏纪的手,慢悠悠地往房舍外走。


    清透的风从茂密的翠绿青山深处吹来,近处的游廊精雕细刻,彩绘金镂,山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皂粉与檀香气味。温凉的两个体温相触,带着山间常有的雾气与潮湿感,但并不令人生厌。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宁静的气氛感染,还是关系的缓和改变了相处模式,苏纪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心平气和地和诩牵手。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穿着类似的道服,她几乎要幻视自己其实是和诩来这里旅游的密侣。


    明明她以前见到他就绞尽脑汁地躲开的。


    诩的表情和动作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苏纪跟在他身边,总觉得他从内而外洋溢出春天繁盛的愉快心情。


    “看不出来,你平时在家里架子这么大,大家都上赶着向你请安。”


    诩差点被呛到,“……师父很看重辈分,我也是不得已。对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年纪,只是因为我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才占了他们口头上的便宜。实际上我和他们差不多大,还年轻得很呢。”


    苏纪察觉到他语速急促,紫眸轻眨,故作不解:“我也没觉得你很老啊。难道……你很担心?”


    “……”


    霞彩一样透亮明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微风吹动她瞳眸中细碎的影子,唯独清晰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诩明知道苏纪是在捉弄他,但此刻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想说一些苏纪不会乐意听到的话,但不愿意她弯起的眼角垂下,用力把冲动咽回去,说:“不担心。但是如果你更喜欢年上款,我可以努力。你想要师兄、师叔、师祖,我都能为你做~”


    轻飘飘地向苏纪抛了个带电的wink。


    山间雾气也许真能导电,苏纪莫名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长得好看的人不论何时都很危险。即使性格恶劣,只要稍微改变,就能轻易让人心神失守。


    “你师父知道你还想做师祖吗?”


    “如果我是师祖,他不就是师祖祖了吗?只有高兴的份。”


    “……”天才来的。


    诩用两个人牵住的手往前指了指:“你要不要摸摸这个石猴?”


    前方的桥边果然摆放有几只造型各异的猴子。


    苏纪不明所以,但见它们长得可爱,也摸了摸它们秃秃的头顶。光滑冰凉,手感润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但是确实很舒服。


    “太好了!这样你也会健健康康的啦~!”


    苏纪摸石猴的手一颤,抬头看向诩。


    他笑容灿烂,并不像知道了什么。苏纪这才紧了紧指尖,平复胸腔里陡然乱了的心跳,尽量平静地问:“是什么习俗吗?”


    诩笑眯眯地解释:“据说这些石猴是神仙幻化,向它们祈求无病无灾,百试百灵。所以你看,它们的头顶都被游客和信众摸秃了。”


    “是这样……”苏纪的指尖滑过光滑的石面,上面残留着他人对于美好未来的希冀。


    “真不错。”她说。


    “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是不信这些吗?”


    苏纪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有些僵硬,但诩毫无觉察,很快自圆其说,“没关系,我也不信。如果这些东西有用的话,战争就不会死人了,我们也用不着去做那些哨兵和向导。”


    “……”


    这种时候倒觉得,诩话多的毛病真是太好了。


    “或许你和我一样,第六感都很灵验呢。”


    诩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吓了苏纪一跳。


    然而他接下来口中说出的话,更是让苏纪背后渗出细细的冷汗。


    他的声音轻佻欢快,一如往常。


    “就像我有些不明白,那一天,你为什么会把「控制欲-3960」带在身上。”


    “就好像……你预先知道它能够派上用场似的。”


    轻飘飘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苏纪惊疑不定,这时再看诩,却连他脸上看似真诚的笑容的真伪都难以分辨了。


    他到底是真的感慨,还是……心中早已有了另一种猜测?


    各种猜想掠过脑海,一个念头的时间,苏纪已经想了许多。她没有和诩相牵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不自觉地握紧。


    她不知道如何应对才能暂时止住诩的疑心,保持缄默。


    诩仍然沉浸在和她牵手的喜悦中。


    “师父时常说我的第六感准得吓人,但是那天之后,我觉得你的也不差。那款控制欲应该是源由制药还在实验中的新品吧,谁能想到恰好你的身上就有一个,而我那天恰好真的需要它。”


    “……”


    苏纪听出些许不对。


    诩并不是在怀疑她?


    他虽然有角逐最佳演员奖的天赋,但相处的时间长,足够苏纪从他的微表情里琢磨出一些真实意思。


    他在意的只有她身上有药的事,但并不认为这药是她为了撂倒他而准备的。他口中的未卜先知也只是一种形容,而不是认定她有这种能力。


    苏纪心中悄悄长松了口气。“你要是能少暴走一点,也不至于让我操这么多的心。”


    “反过来说,在占据你心思这一点上,还是我赢了吧?”


    苏纪又心虚又无语。


    吓了她一大跳,还好诩自我糊弄的能力够强,什么也没发现。


    经过这么一遭,长眠观的如画的风景也再进不了苏纪的眼睛。“我们是不是该去小蓬莱了?”


    *


    赶到小蓬莱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紫珠阁内人头攒动,但众人见诩和苏纪来,都自动让开一条路,口中纷纷称师叔、师兄和姐姐。


    苏纪跟在诩的身边,一口气受了这辈子最多的大礼。


    众星捧月般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道被人群围住的紫色身影缓缓回头。这紫衣道人衣冠齐整,神容肃穆,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长相的美丑,而是气质的清雅慈悲,庄严周正。


    见到诩和苏纪,他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温和笑容,但却难以分辨究竟是男是女。就连开口的声音,也让苏纪雌雄莫辨。


    “福生无量。你到了。”


    他的视线对上苏纪,眉眼再柔了些许,看起来十分愿意与她多亲近。


    “这位就是纪小姐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苏纪被他的亲厚气质吸引,与他握了握手。


    松手的片刻,紫衣道人低声在她耳边说。


    “我这位师弟向来能闹腾,还要感谢纪小姐和银盐虚幻不离不弃,让长眠观有空喘口气。”


    苏纪没忍住笑出声。


    看来接触过诩的人都会觉得他很头疼。


    “背着我在说什么?”


    紫衣道人转向诩,无视他吃味的眼神,声音清淡:“你们二人的衣服我都已齐备,会有人带你们去取。”


    “我也有?”


    “你是道观重要的客人,可以着绿色法衣。”


    苏纪讶然,“我确实觉得自己这身衣服和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没想过自己也有资格能换上道人的衣服。毕竟她又没有经过任何修行,甚至不是信众。


    诩瞥了紫衣道人一眼,向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拉着苏纪快步离开。


    “当然~是因为我早就想到了这点,让师兄姐帮你准备了一套。”


    “居然不是那位师兄……呃,师姐?准备的吗?”


    “当然不是。”


    诩握紧了苏纪的手。“我和师兄姐不一样。他要操心整个长眠观的事,但我只关心你一个人。和你有关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忘。”


    “比我想的要可靠啊。”


    “因为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


    苏纪眼眸微微瞪大。


    在花园闲逛时感到的不安和惊慌突然被这句话轻轻地、自然地抚平。


    是因为诩回到了他的家,所以才展现出了像家一样温暖的特质吗?


    对于像苏纪这样二十余年都并未真正体验到家的含义的人而言,这句话背后蕴藏的力量她无法抗拒。


    “……谢谢你。”


    不论到底有几分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欲望 “和我还说


    “和我还说谢谢。”诩说, “我还以为你就算再~铁石心肠,到现在也该把我划进知己的阵营里了。”


    苏纪实在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和诩能够称得上知己。虽然关系是比以前要好了一些没错……问题是以前的关系可谓有目共睹的差。


    “你可连我的守宫灯都看过了,别想逃开我。”


    诩的手利落一推, 合上他们刚走进的房门。空间陡然变得狭小逼仄, 熟悉又古朴的桃木装饰和家具,苏纪在这个瞬间仿佛又看到了梦中被囚禁的场景。


    还好现在苏纪能够确定诩百分之百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 他们或许真的已经足够了解彼此也说不定。


    “我从没想过逃开你,否则不会再和你来长眠观了。”


    简单的一句安抚,诩又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苏纪拿过他递来的法衣外衫, 想起刚刚在紫珠阁看到的那道紫色身影, 她心里一直以来隐约的疑惑还没得到解答。


    她拉住诩的袖子,仰头贴近他的耳边,悄声问:“所以, 刚刚那位到底是师兄还是师姐?”


    诩的耳边飘来淡淡的温热和独属于苏纪的香气。他的思维停顿极短的片刻, 才说:“他是我们的大师兄,嗯……同时也是大师姐。”


    “?”


    以为是yes or no的选择题, 没想到回答是and。苏纪大开眼界。


    苏纪的眼睛陡然变得亮而圆, 就像听见了风声竖起耳朵的好奇兔子。


    诩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她一会儿, 好不容易止住伸出手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的心思:“据说大师兄是龙凤胎里的弟弟, 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十几年前那次和虫族的战争里,他的姐姐为了救他……”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中断,究竟发生了什么已不需再说明。


    诩的声音郑重而平稳, 几乎有些不像他。


    “我还小的时候, 师兄的打扮要更像个男孩, 他剪着短发,趁师父没空管我们的时候,带着我们漫山遍野地疯玩。直到有一天, 他说要带着姐姐那份一起活下去,要求我们以后叫他师兄姐。那一天看到他,我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毕竟他平常看起来也不像沉溺于悲伤的人。”诩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可能看起来越正常的人,实际上才会越疯狂。……毕竟影响他最深的人,也是这样的个性。”


    刚刚的道人和蔼可亲又平易近人,这样的好人却早早失去至亲,苏纪不免为他感到遗憾。


    柔美的眉眼垂下,刚刚还灵动的兔子转眼间仿佛耷拉下耳朵,诩伸出手,犹豫些许,还是轻轻撩起她耳边的浅金色碎发,替她挂到耳后。


    “你别太难过,至少如果真正的大师姐在天有灵,看到大师兄这么有出息,也会高兴的。”


    “你们的师父知道师兄姐的情况吗?”


    诩微怔,旋即笑了。“当然。这个道观里发生的事他都知道——我是说以前。”


    诩说过长眠观看重辈分,在道观里承担重任的大师兄的称呼和身份变化一定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即使这样,他还是成功了,背后肯定有长眠观的实际控制者,也就是诩和大师兄的师父的首肯。


    苏纪对他们的师父的印象还停留在外界的采访中表现出来的疯老头上,猛然发觉事情并不完全如此,突然感到恶意揣测他人的惭愧。


    “看来他也是位善解人意的师父。毕竟换称呼这样的事情,影响还是很大的吧。”


    诩垂眸,他的指尖无法在苏纪身上多作停留,只能回味刚刚从她身上得到的体温。“……是吧。但他当然会支持师兄姐这么做。”


    苏纪想起来她今天还没见过那个沉迷于自己世界的老头:“那你师父在哪呢?这么重要的法会,好像没见到他。”


    “他啊……”诩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你想见他吗?”


    没料到诩会这样反问,苏纪说不出自己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只是心中有许多对他师父的好奇。


    长眠观的主人,长眠仪器的创始人与首席技术执行官,那个看似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却又能够满足弟子的愿望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在他抚养下长大的诩为什么会有今天这样的个性,是天性使然,还是与他有关呢?


    “我作为晚辈在你家里做客,理应向他问候。但如果他不方便见客,那就算了。”


    “他没有方便与否之说。说实话,是我自己在犹豫。”大袖下看不见的深处,被绷带缠绕的双手渐渐握成拳。诩的笑容消失不见,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低声颤抖着说。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见到他之后,不要讨厌我。”


    苏纪瞳眸瞪大。


    讨厌诩?好不容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才这么缓和,他在说什么?


    “你做了什么很对不起你师父的事吗?”


    “应该没有。”


    “那为什么要说讨厌?”


    “……你去了之后,就会明白了。”


    诩眼中的情绪被他垂下的发丝遮挡,如同雾中的花,什么也看不清。


    苏纪心中微凛,但在诩和他的师父之间,苏纪毫无犹豫地做出选择。


    她的手伸进他的大袖里,在里面摸索了一番才捉到他握紧的双拳,仰头看着他。


    声音柔和甜美,圆眼的尾巴也是柔软无害的弧度,看起来脆弱易折,透澈的眉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带着坚定温暖的自信与力量,明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只要你没有做出问心有愧的事,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站在你这一边。”


    砰的一声,诩听见自己心中的烛火颤动地跳动的声音。


    她呵出的气息似乎轻而易举地钻进了他的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苏纪被他莫名其妙的感叹吓了一跳,“可惜什么?”


    “我真该把刚刚你说的话录下来的。”


    “……为什么?”


    “拿来做闹钟,做来电铃声,或者当睡前故事听也好。”


    “…………”苏纪浑身恶寒,猛地一抖,“敢这么做我跟你没完。”


    “没完?那不是更好了么?”


    “诩!!!”


    被她威胁的声音逗笑,诩呵呵呵地低笑起来,心情又恢复往日的欢快轻佻,拿起桌上另一套做工精致细腻,花纹繁复华丽红色法衣,在身上比了比,“你看,这是我的。怎么样,很帅吧~”


    这身衣服刺绣极尽考究华丽,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她身上这套绿色的法衣虽说质地不错,也有些花纹,但远不如诩身上的那套,“这些衣服的颜色有什么区别?”


    “紫色比较厉害,像这次罗天大醮,就只有师兄姐能穿,因为他是这一代公认的法理深厚,修为高深之人,是这次的主高功法师。红色的只比紫色差一点,代表修行有术、德高望重的法师。”


    苏纪上下打量一通诩。


    他穿上这件外衣后确实仙风道骨,但这完全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别说法衣,就是披件麻袋,也像凡间谪仙。


    苏纪想到那天他哭诉自己排练罗天大醮的经历,对他穿这身衣服的资质深表怀疑:“你……修行有术,德高望重……?”


    “……”诩咳了一声,“我主要是因为给观里做的贡献多,外加辈分实在太高……”


    变相承认了自己的修道水平。


    “别看我念经画符一塌糊涂,要是我想离开长眠观,其他的宫观都得争破头皮邀请我加入。”诩有些得意,“嘴上说说就罢了,实际上谁不想要一个能赚钱名声响还是S级哨兵的电子科技界天才呢?”


    苏纪也不戳破他的自傲。


    育星的科技能在宇宙中拔得头筹,长眠仪器功不可没。诩主持研发的频率振幅仪在和虫族的战争中有怎样的贡献,在育星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有自傲,甚至比现在更自傲的资本。其实他已经很谦虚了。


    “你是不是潜心规划好了今天的所有台词。怎么我突然觉得你越看越闪闪发光呢?”


    苏纪单手托脸,仔细地观察他。


    诩的脸上一闪而过可疑的绯红,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外面急匆匆跑过脚步,他望了眼门外,避而不答:“看来要开坛请水了,纪,我带你去散客的观光区。”


    苏纪笑眯眯地探到他身前,挡住他开门的手:“所以你是承认了?”


    “……”


    诩的目光不自然地躲闪开。


    苏纪露出笑意。


    捉弄窘迫的诩机会难得,真好玩。


    下一个瞬间,诩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


    “你……”她本来以为诩还会逃避。


    他抓着她的手腕,抵着她的腿。她的腰卡在身后的桌子上,退无可退。


    “对。我说过,希望你的眼睛里能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也渴望,你眼里的那个我是闪着光的。”


    “不能总是只有我仰慕地看着你……我想要你也回应我。”


    红眸中倒映出她惊讶的脸。他突然笑了,声音低沉,捶响在她的心畔。


    “这是我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再造之恩 噔噔噔


    噔噔噔。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个人, 门外传来道童的声音:“师叔,监院要我来通知,到开典的时刻了。”


    诩收回手, 苏纪也有些懵地站直身体, 虽然无人推门,但两个人像被人抓个正着一般, 板正得有些怪异。


    诩面朝门外,声音冷沉,倒是很有师叔的架子:“好, 你去告诉师兄姐, 我马上来。”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刚刚突然的靠近,诩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让苏纪先走。


    门外人来人往, 苏纪习惯性地牵上诩的手。


    诩唇角微勾, 没有做声。两个人和四周忙碌的人群不同,闲散地往目的地去。


    新搭建出的祭坛边, 苏纪被安排在重要的散客所聚集的位置。


    这里距离坛心极近, 视野和位置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既能望见法师的仪式, 又能凭借高度眺望后面远方被群山包裹的层层叠叠的密集人流。


    四周唱经声低绵,神秘神圣的音调环响,高低起伏的彩幡与虹旗沿着熏香的痕迹滚动。每一处都满盈前所未见的奇异, 激起拜谒之人由衷的敬畏与虔诚。


    苏纪像吸水的海绵一样穷尽可能地观看每一处细节, 试图把眼前陌生的一切全都永久地铭刻在脑海之中。


    诵经, 奏乐。


    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


    苏纪的视线兜兜转转,最终回到诩的身上。


    他融入于其他的道人之中,但又因为出众的气质和脸面, 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出。令她意外的是,诩的动作完全无可挑剔,与他象征着实力与地位的深赤法衣相配。


    几次和诩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擦肩而过,苏纪才意识到,她的视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人一旦认真就会闪光,这点在诩的身上尤其适用。


    他这辈子就是被他轻浮的性格害了。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苏纪才突然发觉,他其实比她想的可靠得多。


    他总说不擅长法事,也不擅长歌舞,但最终真正要他登台时,从来没拖过他人的后腿。


    苏纪的余光瞥见诩袖子下偷偷探出头来的王蛇的脑袋。


    它睁着滚圆的眼睛,也看到了在人群中的苏纪。


    猩红的分岔蛇信连着两次吐出又缩回,兴奋不已,像在和她打招呼。


    王蛇还是这么乖巧。


    苏纪以前许过愿,希望它的主人能和它一样乖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好像真的实现了。


    *


    醮典的流程很长,上午的行程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两个小时的午饭午休时间,到下午再继续。


    供给游客饭菜的司膳处大排长龙,苏纪早早被诩领走,再次回到小蓬莱那个熟悉的房间。


    房间木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饭菜,苏纪打量桌子上的菜品,都是些育星家常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知道掌勺师傅厨艺高超。但其中有荤有素,反而让苏纪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原来不吃素吗?”


    她可是早就做好了吃一顿素菜大餐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是白费工夫。


    “长眠观是这样的。”诩自然地拿起筷子,从菜里挑了最好看的几簇夹进苏纪的碗,“这里火居道士多,除了固定要学些道观的功课以外,大部分起居生活、饮食习惯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


    苏纪听着新奇:“什么叫火居道士?”


    诩说:“你可以简易地理解成他们就是和道观有点关系的普通人——至少在长眠观里的都是这样。他们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修道或长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诩点头。“是啊。这座观里以前有至少一半的人都是师父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其中天分出众的,可以进入长眠仪器,或者像我师兄姐那样潜心修道的,则会正式成为苦修的居士。”


    但是,更多的人既没有受选进入长眠仪器的资质,也无法狠下心潜心修道。这些人成年之后,没有再留在长眠观的理由。


    “他们离开长眠观就是孤家寡人,至少留在这还有人互相照应。师父怜悯他们,允许他们在成年之后改做火居道士。”


    苏纪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这里面有荤有素,诩平常吃饭没有避讳过荤食。


    她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长眠观内部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他的父母。如今想来,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你也是吗?”


    也是火居道士中的一员,也是无处可去、孤家寡人中的一员吗?


    诩看着她片刻,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


    “对,我也是。”


    “……”苏纪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慢吞吞地夹起菜,喃喃地说,“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她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是家世优渥、出身高贵的少爷。


    诩笑了,“因为以前想要接近你并不容易。”


    他观察苏纪长达两年,自认为比她还要了解她。


    即使共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纪从未把他们当成过一路人。透明的墙划开清晰的界限,他看得清她的样貌和性格,但伸出手触摸她时,就会发现对于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纪不会接纳她不认可的人。而他没能在银盐虚幻找到哪怕一个她接纳的人。即使她对她的上司看似依赖,但诩也确信,是那位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上司动心得更多。


    她像天上降落的霜花,因为能轻而易举地捉到手心,但握入掌中时,才发现早早地消失了。


    在遇到苏纪之前,他虽然对倾慕之事全无经验,但自信地认为如果将来有天要谈恋爱,一定是对方被他的才华和脸迷得死去活来。


    没想到命定之人真的到来时,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完全是相反的。


    这栋别墅里,要选出最有距离感的人,诩会把他的票全部投给苏纪。


    距离太遥远时吐出深刻的秘密,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失去神秘感的人,也最先输掉爱情中的军备竞赛。


    “我和浅曜不一样,不想让自己以一副可怜虫的形态出现在你身边。我本想要在我们关系更亲密的时候说这些,如果不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或许我还会一直拖下去。”


    苏纪多少明白诩在想什么。


    他不喜欢被人怜悯的感觉,就像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也应该有和老城区的人一样的尊严似的。


    诩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没有自信,才渴望通过怜悯获得扭曲的爱。因为怜悯才产生的亲近,我不要。我认为我的努力和成就足够吸引你向我投射视线,这样的情感才能被称为健全。”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苏纪还是觉得从诩嘴里说出别人扭曲,自己健全这样的事情太诡异了。


    一个想玩囚禁Play的人居然指责别人的相处模式,他肯定是对他自己有什么误解。


    不过,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倒是挺健康的。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不错。


    “纪,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诩从苏纪意味深长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调侃,手指及时按在她唇上,“不说这些了。下午师兄姐可能会带我们去见师父,在见他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纪端着饭碗的手突然紧张起来。


    那个采访的疯老头给她的印象还挺可怕的,加上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过他本尊,苏纪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什么话?”


    “你觉得小蓬莱怎么样?”


    苏纪完全没懂诩前后说的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很漂亮的花园。怎么了?”


    诩故作神秘地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站起身,打开房间的储物柜。


    苏纪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这里是你的房间?”


    “差不多。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所以这个房间基本上只有我在用。”


    “在被师父抓去学仪器技术之前,我在这里做过不少玩具,都放在这个柜子里。”


    诩从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木质漆面的深色不规则方块集合体。


    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是几何拼凑出的图案富有美感,连接处至今仍然丝滑缜密,完好耐用,说明制造它的人在当时就已有相当的审美和手工水平。


    他拨弄了一下锁,得意地放到苏纪手里,“你看,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做的鲁班锁。”


    “五、五岁?”


    “对啊。”诩好奇地催促她,“你玩玩看?”


    苏纪接过玩了一通,很快成功让它们变成了一地的块状物:“……这对吗?”


    “对的对的,就是这么玩。你再看看这个。”


    诩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套迷你建筑。


    样式很熟悉,仔细一看,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小蓬莱。紫珠阁在最边上,中间是池塘,桥上还站着有几个表情活泼的木头人,给模型添了几分别样的生趣。


    “紫珠阁上面的门和窗户都可以打开,只是里面是空的。因为家具太复杂,还没来得及做,就没机会再玩这些了。”


    “……没来得及做?”


    苏纪品味了一下这几个字,才发觉这背后可怕的言外之意:“你是说这整个模型,都是你从零开始手搓的?”


    “对。大概从七岁开始,做到了快八岁。”诩抚摸着小蓬莱模型的木头瓦片,神情温和,是苏纪前所未见的模样。


    苏纪惊讶地重新端详一遍模型,这一次,她看见了上面星星点点的手工凿刻痕迹。


    因为时间太久,连刻痕也被灰尘掩盖了样貌,淹没在岁月里。


    “在做紫珠阁的家具时,师父发现了逃课之后在这里磨木头的我。他拿起小小蓬莱看了一遍,说,我学经书太慢,留在长眠观也是浪费,让我跟在他身边学做仪器。”


    所以紫珠阁的内部到现在还是空的。


    肯定是因为诩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能够自己动手做模型的时间。


    “一开始学习时制造的仪器并不复杂,很多需要自己动手拼接和维修,比如家里那些可以端饭的机器人。不过越往后发展,就越纯粹依赖光脑上的设计,由此制造出的仪器需要的精度也不是手工制作能够达到的。但是师父的判断并没有错,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苏纪纠正道:“何止是有些天赋,你可是育星现在最知名的仪器设计师。”


    诩被马屁拍得洋洋得意,但还没忘了收敛在苏纪面前翘起的尾巴。“在你面前,我还是想谦虚一点~”


    苏纪看了眼他手臂下扭来扭去的王蛇,决定给他留点面子。


    “你自己喜欢做仪器吗?”


    “喜欢。”诩立刻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其实不用诩亲口说,苏纪也看得出他喜欢。


    只是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并未维持太久,转瞬之间,又掺杂了许多苏纪不能看懂的情绪。


    仿佛曾经灿烂的笑容都是假面,而此刻所展露出的复杂,才是真正的诩的模样。


    “在引我入行之后,师父手把手地教导了我许多。我所学会的所有知识,都是师父传授给我的。我现在在这一领域有些成就,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对我……以世俗的眼光来说,恩重如山。”


    苏纪听出了诩的言外之意。


    师父收养在战场孤苦无依的他,发掘他的天赋,引导他入门,传授他知识,这其中任何一样,都是再造之恩。


    但如果真相真的如此简单,为什么他的神情会如此悲伤呢。


    他的笑容褪去色彩,没有了欢快的矫饰,浓重的墨色碎发和赤色眼睛倒映出粘稠的深渊。


    “但是,知道他时日无多之后,我非常非常高兴。”


    苏纪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所以,我才决定带你来见他。”


    苏纪一时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声音中蕴藏的情感,是感恩,孤独,怨恨,还是解脱?她无法做出判断。


    诩总是能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她一些新「惊喜」。


    咚咚咚。


    敲门声不期然地响起。


    门外竟然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如尘拂去 敲门声吓得


    敲门声吓得苏纪背都挺直了些。


    诩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台词, 门外那人听到了多少?


    苏纪快速瞟了眼诩,但罪魁祸首镇定自若,苏纪只好强自镇定下来。


    “诩, 仪式要开始了, 你准备一下吧。”


    这个声音苏纪并不陌生。正是诩的师兄姐。


    苏纪不知道自己该更加提心吊胆还是该松口气。他的师兄姐会抛弃师父,站在他这一边吗?


    如果师兄姐把他刚刚说的话告诉他们的师父……


    “好, 我马上来。”


    诩若无其事地答话,看向苏纪。“我想和你说的就这些,不论你能不能接受, 我都不想你受到伤害, 也不愿因此欺骗你。”


    苏纪跟着诩站起身,心中沉重。


    她隐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诩最不愿意谈及的事物。


    他此刻的欲言又止,可能并不是在故弄玄虚或欲擒故纵, 而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表达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秘密。


    下午的醮典一直持续到日暮。


    育星夏天天黑得晚, 最终的日光消失在群山脚下时,视野被黑暗笼罩, 幡旗四周伴随飘然的奏乐声, 燃起点点鲜艳的烛光。


    现在育星各处只有下城区在虫灾爆发后才有可能临时使用蜡烛代替太阳能, 但即使是苏纪, 也没有见过这么浩瀚的烛火长龙。


    跳动的火光驱散浓重的夜雾,点燃人心中对火焰的原始崇拜。众人的欢呼声中,苏纪凝望着众光汇聚的祭坛, 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悄悄地捉住。


    她讶然抬头, 诩的黑发和红眸倒映出飘浮的焰光, 不知何时,仪式已经走到即将结束的尽头,他脱离队伍, 逆着人群,第一个找到了在游客区的她。


    “喜欢吗?”他偏过头,轻声问。


    苏纪的脑海里浮现今天看见的种种。宇宙过于浩大,即使是同一屋檐下的身边人成长的地方,如果不是天上还挂着两个太阳,她甚至会觉得自己看见了新世界。


    这种感觉很好,坚定了她一定要抓紧时间环游世界的念头。


    “我想,只有这样的场面配得上十年一遇的名号吧。”


    “往后的罗天大醮应该不会再停办这么久。每隔两三年就能见到一回。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每次都来。”


    苏纪觉得掌心的手有些与气温和气氛不符的冰凉。


    诩在紧张着什么。


    她睫羽微垂,敛去复杂的心绪,露出笑容安抚他。


    “好啊。我们可以每次都来。”


    诩看向苏纪。


    她的发色很浅,轻易地被灿烂的火光渲染,折射出更眩目的火色。


    好像只要抓住她的手,不论四周是多么浓重的夜色,也不会迷失航道。因为她比夜空中的启明星更明亮。


    贪恋地流连片刻短暂的星光,诩说:“师兄姐说,我们可以去见师父了。”


    像溯洄的金鱼,两个人离开人群,走向漆黑的群山中。


    *


    穿过小肠般曲折的回廊,三个人在闭锁的古朴房门前停下脚步。


    诩的师兄姐还没来得及褪下操持了一天仪式的法衣,仍旧穿着那身紫袍,向门口守候的小童点头。


    “师父现在方便吗?”


    小童略显紧张,但是乖顺地点头。


    紫衣道人对诩说:“那你先进去。”


    道童打开门,带领诩走进屋内,然后门再次合上。


    诩的师父此刻就在观中,整场罗天大醮却从未出席,可见正如诩所说,他的师父已时日无多。


    走廊空荡荡的,骤然寂静下来。就剩下苏纪和紫衣道人,她揣着手,安静地等待,心中有些忐忑。


    “对今天的体验还满意吗?”


    紫衣道人突然开口,声音清和,像细腻的清泉流过石面。


    受他安抚,苏纪微微松了口气,点头。


    紫衣道人说:“你和诩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要好,让我很欣慰。”


    苏纪心虚地笑笑。


    虽然是最近才变好的,但承认一下应该没事。


    “你会觉得诩是个奇怪的孩子吗?”


    哪有做家长的这么问的。


    苏纪就算觉得诩奇怪,也连连高情商摆手:“不会……”


    “你不用为他掩饰。我是他的师兄姐,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紫衣道人轻抚法衣袖子,笑容温和,“你知道长眠观的来历吗?”


    只是来旅游的苏纪老实地摇头。


    紫衣道人毫不意外,他原本也打算亲自把过往的幕布掀给苏纪看。


    诩已经承受得够多,应该由他这个来做师兄姐的帮他把事情的真相补全。


    “师父曾有一位志同道合、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他们两人曾就读于育星最好的高等教育院,毕业时都获授星级荣誉学位,被邀请留校任教。”


    “师父想要进入学校的研究所继续深造,但师父的青梅竹马……我姑且称呼她为师母吧,想来两个人都不会介意的,她当时的愿望是研究虫族的精神器官,并仿造出功能相似的仪器,在战场上制约虫族。”


    “但与虫族相关的研究都必须经过白塔的同意,上层的权力博弈之后,师父和师母最终没能留在学校,而是独自创办了一家仪器公司,以民间身份与白塔合作。”


    苏纪问:“两个人都没能留在学校吗?”


    “对,因为师母想做的事情会很辛苦,如果师父留在学校,他们往后必然聚少离多。为了能继续和师母在一起,师父也一同离开了学校。”


    苏纪心想,这师父人还怪好的。


    紫衣道人看出苏纪的想法,笑了笑,继续说:“为了研究虫族使用精神攻击的方式,师父和师母时常前往战场。那时,频率振幅仪还没能开发出来,参战死亡率极高。师父和师母作为后援人员,本应不会直达前线,但一次意外之后,师母没能离开那片战场。”


    苏纪啊了一声。


    怪不得她既没有见过师父,也没有见过师母。原来……


    感怀间,手腕突然感到一阵震动。苏纪点开光脑,发现居然是德利斯的来电提示。


    这么晚了,他打电话做什么?


    苏纪瞥了眼紫衣道人,对方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完。她想了想,还是关掉来电的震动,示意紫衣道人继续说。


    “师父和师母都渴望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他们没有后代。作为替代,师父开始收养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我和诩都是因此而来。由师父和我们聚集而逐渐形成的这片地方,后来被世人所熟知的名字是长眠观。那家由师父和师母共同创建的仪器公司,也改名成为现在的长眠仪器。”


    “原来如此……”


    苏纪终于明白长眠观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它并不是诅咒和不祥,而是纪念和缅怀。


    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女士如果能知道仍然有人在继续她的梦想和研究,甚至研制出了频率振幅仪这样伟大的创造,一定也会感到自豪和欣慰吧。


    和他人相处总会在磨合中降低第一印象,但今天发生的许多事,苏纪反而对诩那位诡异的怪老头师父大大改观。


    他做了这么多好事,只是性格古怪了点,沉迷自我世界了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你们的师父,不仅人很好,而且还……挺专情的。”


    少说也做了二三十年的鳏夫了吧。


    “呵呵呵,确实如此。师父在情感一事上是毋庸置疑的忠贞。”紫衣道人似突然想起什么,“我不知道诩有没有跟你说过守宫灯的事,如此奇景,在其他的道观是没有的。师父不允许座下的子弟随意对待感情,即使是火居道士也不行。在师父的理念下教导出的弟子,大多也都是如此。”


    “诩这孩子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像他这样的人,很难对他人动心,但如果真的投入了感情,一定是和师父一样的执着。”


    紫衣道人意有所指。他顿了片刻,感慨良多,“好在现在虫族的战争死亡率已经很低了,我不用担心再出现第二个师母。”


    “哈哈,谁说不是呢。”


    苏纪心虚地笑了两声,想起诩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了。


    他要带她看师父,应该进去打个招呼就该出来了吧?怎么会耽误这么久。


    苏纪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好要不要问一声,但紫衣道人看起来并不担忧。


    她知道有些豪门的内斗穷凶极恶,比如由离光家族中的旁系,曾经甚至闹出过人命,但诩和他师兄姐的关系看起来比有血缘的人更像亲兄姐弟,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苏纪试探似的说:“我今天好像没有看到你们的师父出席……”


    紫衣道人点头。“这场罗天大醮,本来应当由师父主持……”


    “师父——!!!”


    惊讶的声音突兀打断紫衣道人解释的声音,颤抖中蕴藏着难以抑制的惊慌和惶恐。


    苏纪辨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稚嫩,应当是刚刚那位带诩离开的小道童。


    心陡然一下提起,一直积蓄在心中,本来被强行抹去的紧张和不安突然变本加厉地涌现。


    情急之下,她抓住紫衣道人的手腕:“里面是怎么回事?”


    紫衣道人有些惊讶地低头瞥了眼她的手,并未阻止她,神情有些凝重。“……”


    他不说话,苏纪心中越发着急:“我们不进去看看吗?兴许他们需要我们进去帮忙呢!”


    帮忙还是其次,她不知为何,心中感到浓浓的不安。


    好像不进去看一眼的话,就一定会后悔。


    这种不安随着道人的沉默飞速上升,苏纪半推半拉,装作不经意地顶开面前关闭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条走廊。


    狭长而深黑。


    也就是说那个道童的声音至少穿过了两层门和走廊,仍然清晰可闻。


    再仔细听,似乎还有破碎的吸气声。


    苏纪右脚踏进走廊时还做做样子,略走两步后,直接变成疾行,大步奔跑起来。


    眼前景色快速变化,苏纪冲到尽头,那里站着一名不知所措的道童,见她突然出现,脸上浮现讶异,但更多的是惶恐。


    “女士,你不能……”道童大跨步上前,伸出手拦住她的去路。


    苏纪直接推开他,把他撂到一边去,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甩开身后想要抓住她手腕的紫衣道人,猛地推开面前闭锁的房门。


    看清房间内情况的瞬间,苏纪瞳孔猛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诩浑身鲜红,仿佛身上长满了他的眼睛。


    血液灿烂地从他指尖滴落,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苏纪凝滞在房间门口,浑身僵硬,喉咙像被堵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


    这是谁的血?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这不再是一个疑问句。


    诩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片片裂开,露出里面大片割开的豁口。伤痕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残留着破碎的块状物,难以名状。


    诩转过头,鲜色的红眸中闪过讶异,左手快速抬起,下意识地遮住右半边的伤口,然而动作的幅度只让他左手的裂口更狰狞地显现,扯出更多的液体和深邃的伤壑。


    “纪,你怎么……”


    他虚弱的声音还没落下,簌簌的空气穿破声响起,黑色的蛇影刺向诩的身前,又像闪电般回退,激起一阵灿烂的血花。


    深沉的粘稠液体飞滑过半空,倒映出苏纪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的脸。


    她是在做梦吗?


    脸颊上突然之间洒下的温热否定了她的猜想。


    这么清晰深刻的温热和黏腻,不可能是幻觉。


    苏纪有些茫然地摸上脸上的血,前方木床上,苏纪曾在采访里见过的半鬓花白的男人盘腿坐于中央。


    那老头头发整齐地盘起,嘴唇白而紫,毫无血色与生机。灰色的瞳孔虽然边缘已变得浑浊,眼神却仍旧锋锐不可直视。他的脸上皱纹深重,眉目压得极低,脸上没有表情,庄严而深沉,如同千锤百炼锻出的寒刀,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中的拂尘四散成花状,泛黄的毛色上沾染斑驳砖红,把被褥刮出笔锋般新鲜的痕迹。


    那些鬃毛本来应该是拂去灰尘所用,必要时刻,也能抽得人皮开肉绽。


    老头再次举起手中拂尘。


    苏纪心中警铃大作,想也没想,两个大跨步冲上诩的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幻觉 紫衣道人和


    紫衣道人和诩的脸同时露出惊慌, 诩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子遮住苏纪的身体,啪的一声, 传来法衣被抽裂的声音。


    苏纪头皮发麻, 毫不犹豫地环住诩的腰。火热触感相贴的瞬间,诩的身体微颤, 垂下的眸中流露出难抑的诧异,但随即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


    苏纪推着他,强迫他往后退, 远离老头能打到的范围。她克制心中向诩问话的冲动, 转身直视愠怒的老头。


    温柔平和的表面彻底脱下,紫色眸中倒映着冰冷的寒芒,声音发冷, 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和威慑。


    “喂, 你是不是疯了!”


    她怒声呵斥,气势凛然, 洪亮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砸出两道回声。紫衣道人和诩的动作都被因为这声严厉的反问制住。


    老头仿佛听不见声音似的, 没有回应, 又举起拂尘。


    这房间不可能完全避开老头的抽打, 这一拂尘下来,诩肯定又要皮开肉绽。


    苏纪心中焦急,四下环顾, 试图找到解决办法。


    她看到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紫衣道人, 见他始终沉默, 不禁心中窜出一丝恼然,催促:“师兄姐,你不能跟你师父谈谈吗?”


    “诩究竟哪里惹得他不高兴, 他要这么动手?!”


    就算是仇人,也没有下这么狠的手的。更何况……


    “诩不是他的得意门生吗!”


    她才不管这老头有多大的功绩,又有什么心酸过往,她在乎的就只有她重要的人现在在活活挨打而已!


    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在她面前上演。


    苏纪大声质问,紫衣道人视线避开她厉然的眼睛,只是不语。


    “就算是师长,也没有这样打人的道理。”


    作为诩的师兄姐,放任师长的疯狂行径,也是帮凶。


    老头的拂尘又破空挥扫而来,紫衣道人还是没有说话。


    苏纪心中恼火,不再寄希望于他,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挡。


    噗的一声鬃毛扫进肉里的声音,随即一声吃痛的闷哼。但苏纪没感觉到料想中的疼痛。


    她放下手,诩护着她的衣袖也放下。眼前的遮挡散去,紫色的身影站在两个人面前,右手滴下阵阵鲜红。


    苏纪惊愕之余又完全无法理解。


    这人竟然宁愿自己挨一扫帚,也不愿意管一下他的师父。


    紫衣道人的面部表情有些难以控制,他抽了抽脸角,好一会儿才从疼痛中夺回面部肌肉的控制权。


    他低头看了眼华丽繁重的法衣,苦笑。


    “这身衣服……”


    袖子全撕成布条了。


    “妙玄真,连你也要和我作对吗!”


    威严沧桑的喝声响起,苏纪惊讶地看向床上须发花白的老男人。


    原来这老头还会说话,还认得人,她还以为这老头只会打人呢!


    心里憋了一箩筐的脏话想骂他,考虑到这终究是诩的至亲,苏纪咽了回去。


    妙玄真心平气和地回答:“师父,医生叮嘱你不可动怒,你又忘记了。”


    他回头瞥了眼紧靠在一起的苏纪和诩,眉头微动,欲言又止,转过去重新望着床上的老头,声音清冷,“至于这些虫子,我会处理的,不会让它们活着出去。”


    ——什么东西?什么虫?


    苏纪头皮发麻,感觉误闯精神病老巢。


    老头不吃这套:“你让开,我现在就能处理它们。”


    “师父,你再这样不遵医嘱,就要离羽化不远了。”


    “羽化……哈哈哈……”


    这两个字似乎对老头有巨大冲击力,他抱着拂尘,没再动手,好像落入了其他的世界中,突然哈哈地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哈……!!!”


    房间里不断回荡他发狂的笑声和喃喃声。


    “羽化……羽化……”


    抓着拂尘的手不住地颤抖,四下挥舞起来。


    苏纪眉头拧成一团麻花,心中的愤怒逐渐变成迷惑,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经病。


    他还是人类吗?


    妙玄真转头给苏纪和诩使了个眼色,诩悄悄靠近苏纪,摸到她的手,在妙玄真的法衣的庇护下,小心地护着苏纪退出去。


    诩带上房门,苏纪一时不安地瞥了眼闭合的门缝,想了想还是很有良心地提示:“你师兄姐还在里面。”


    诩摇头:“他不会有事的。”


    门外的门童已经吓得痴傻,连话也不敢说。诩向他挥了挥鲜血淋漓的手,把他吓得夺路而逃。


    望着越变越小的背影,诩笑容有几分无奈:“师兄姐怎么找了个这么小的孩子看门。就算是罗天大醮,也该留多几个。”


    苏纪没空去关心别人,火急火燎地抓住诩的双手,让他伸开双臂。


    最外层的法衣早就全撕成条了,里面常年缠着的绷带也一条一条地破裂,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臂。


    苏纪被刺目的伤痕冲击大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克制住晕眩的冲动。


    简直没一处好肉。


    “啊、疼、疼疼……!”伸直手臂的一瞬间,诩惊呼出声。


    苏纪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他:“对不起对不起!哪里疼?”


    “没事,”诩龇牙咧嘴地消化一会儿,咬牙说,“应该是因为有些伤口已经结上了,扯裂的时候就有点疼。”


    苏纪焦急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急救箱?”


    “有,就在你脚边那个盒子里。”


    苏纪蹲下去打开盒子,纱布消毒水创伤敷剂,果然应有尽有。


    除了外伤用到的东西,别的什么都没有,显然只是为了眼下这种情景准备的。


    绷带,药箱,沉默的目击者,这次的事已经在这里反复上演不知道多少回。


    苏纪小心地问:“我能脱你的衣服吗?”


    “不用问,你想脱多少都可以。”


    “……”苏纪无语地瞪了眼诩。


    都疼得一直在倒抽冷气,还有闲心开这么无聊的玩笑。


    诩一看就知道她的意思,急忙为自己辩白:“我说真的。如果是你的话,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不用问我的意见。”


    苏纪不想和他争论,快速帮他把沾满血的外衣脱下。


    里衣也同样沾满了痕迹,和伤口粘在一起,苏纪看得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轻声哄他:“我帮你把里面这件也脱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轻微的撕扯声响起,苏纪和诩头上流下细密的冷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纪才完整地把最里面的衣服脱下。


    露出的肌肉匀称有力,极富张力和美感,但手臂处纵横交错的血痕和绷带,完全摧毁了旖旎和想象。


    苏纪凝神,把一圈又一圈的旧绷带脱下。


    诩很安静,既没有喊痛,也没有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苏纪的余光看见他身上的汗珠。


    “我要消毒了。”


    清澈的水冲过破损的双臂,喷洒消毒水的声音没能遮住诩咬牙吸气的声音。


    她小心地拿纱布遮住多余的消毒水,等血液凝固得差不多,敷上修复膏体。


    细腻的云白色遮住狰狞的痕迹,她用新的纱布,仔细地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臂,最后打了个结。


    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苏纪放下纱布卷时,才发觉两只手臂已经酸得麻了。


    她对上诩注视她的目光,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手中握住的绷带紧了紧,“……我不是专业弄这个的,等下还是要去请医生。”


    “不用,这样就很好。我平常自己包的还没这个好呢。”


    包扎完毕,诩又回到了平常那个不着调的样子。


    他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凝视神情微闪的苏纪:“啊,真好~被你包扎完之后,感觉一点都不疼了。”


    “……”苏纪一点也笑不出来。


    “诶,笑一笑嘛?还是说,生气了?”诩轻轻戳了戳苏纪的脸,王蛇也伸出蛇信,湿漉漉的舌尖刮过她的脸,但苏纪仍然紧绷绷的。


    发觉到苏纪真的很低落,诩脸上的调笑也尽失,低眉顺眼,不安地垂下头,“……抱歉。”


    “我本来以为师父的状态已经不至于动怒,所以才带你来的。差点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失职。”


    苏纪见他这样,心里更不好受。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那老头拍到。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担心这个吗?


    她真正愤怒的是,诩居然一直在这种状态下生活,而其他人居然熟视无睹。


    苏纪伸出手,极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抚摸路边迷路的小孩一样。


    他的眼中闪出讶异和惊喜,她温柔地捋顺诩有些乱了的头发,像轻雨吹落在透明的湖面上一般,宁静而令人安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论怎么样,她都会想办法帮他。


    “他是把你当成了他的仇人,还是……”


    如果不能给她一个说法,她就得报警了。


    “嗯。仇人。”


    苏纪抚摸他发丝的动作停住,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诩用还完整的后半条手臂顶了顶苏纪的手,示意她可以继续摸。


    “你知道虫族的器官对人的精神有很大的影响吧。师父他不是向导,也不是哨兵,只是一个在仪器上有很高天赋的普通人。但是,想要做出仿造虫族工作的仪器,就必须直面虫族。”


    苏纪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不是有防护服吗?如果在防护服里作业,即使是普通人也……”


    “防护服的作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弱。对虫族的研究越深入,提供的那些时间就越不足以让普通人研究透彻它的原理。师父为了研究早已忘我,防护服更像是个摆设。”


    苏纪皱眉,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那你……”


    如果诩也为了研究这样工作,是不是也会走上相同的末路?


    诩用脸蹭蹭她的手。


    “我比较幸运,因为哨兵有更强的抵抗力,而且有你在,目前为止我的状况还算稳定。但是师父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有了严重的幻想症。最初只是认错一些东西,后来逐渐演变成会把活物误当成虫。离他越近的人,越容易被认错。”


    苏纪想起来诩说过,他曾一直跟随在他的师父身边学习。如果是亲传弟子,那和师父最亲近的徒弟,肯定是诩无疑。


    “你被当成虫族有多久了?”


    “十多年了吧。”


    “这么久!”


    诩安抚了一下像只炸毛兔子般跳起来的苏纪,“早几年的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频繁,只是一两个月会认错一次。不像现在,已经几乎完全认不出我。”


    “别看他现在这么老,其实他只有不到六十岁。医生说,他受损的大脑已经影响到了身体,最多活不过今年。这场罗天大醮,也是他活着的时候能看到的最后一场。”


    所以他踌躇许久,还是想要让苏纪亲自做出选择。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过师父的房间,既是为了师父着想,也为了他自己。


    出于谨慎,他今天还是先来和师父打招呼,但没想到即使在睡梦中,师父还是感应到了他作为虫族的气息,进而演变成了之前熟悉的闹剧。


    他也没想到,苏纪居然会闯进来。


    师父的恨意比他想得更敏感,而苏纪比他想得更关心他。


    虽然挨了打,但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比没挨打还高兴。


    “很多事情活着的时候不做就来不及了,我想,如果你以后问我家里人在哪里,我总得带你来见见吧……这一次就是最后的机会。”


    师父离开之后,这个世界上,能够被他当做亲人的人,就只剩两个。


    他也希望,苏纪对他的了解不会只是一张白纸。


    苏纪的手碰到诩的脸。王蛇一瞬间缠上她的手,但是一大一小两个生物都只眼巴巴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心像蛇的躯体一样柔软下来,刮了刮王蛇和诩的脸颊。


    “你平常说个不停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很吵。但当你真的安静下来,我又觉得,你吵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诩尴尬地对对手指,王蛇也紧紧地缠住她的手指。“我哪里吵?”


    苏纪无奈地伸出手,小心穿过他的手臂,避开他的伤口,紧紧地拥抱他。


    “算了,说什么都随你。”


    “你现在只要做个乖孩子就好了。”


    诩讶异地张开嘴,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可疑的绯红逐渐从脖颈爬上脸颊,最后连耳朵也全成了通透的粉红色。


    “幻、幻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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