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度翘起的嘴角抿平了;他捏紧筷子声音平静:“阿元去找李隼了。”
李隼?
秦桑也捏紧了筷子不吃面。
上回听到李隼还是半个月前, 她和嫂子一起清点大哥带来的、入了库的棉布棉花,李隼母亲刘夫人也来帮忙;她又是骄傲又是无奈,压着眉笑怪李隼不听话,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非得等到做了番事业才肯成婚。
她和嫂子给面子的一阵夸赞, 心道李隼如今也才十七岁, 成婚确实早……啊呸,她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成婚早?
她成婚时才十岁出头,闹了不少笑话好吧?
却忍不住好奇:“李隼现在还在修河吗?阿元找他去做什么?”
她这人懒散惯了, 几个月来又一直忙着棉花棉布的事,还真没注意过李隼。
周度抿平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吃了箸面才道:“早就修好了,有一个月了;是我让阿元去找李隼的。”
周度拧眉望她, 似乎是迟疑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天冷了, 要防着鞑虏;李隼年纪小, 我担心他轻敌自大, 让阿元告诫他好生练兵。”
这样啊。
秦桑点点头,又难掩失落:“那阿元什么时候回来?”
她做的素面这么好吃, 阿元居然吃不到,这怎么可以?
周度挑眉笑了笑,笑得秦桑心里发虚——
她是有点和阿元做家家玩乐的心思,毕竟她做碗好吃的面不容易, 但主要还是想疼疼儿子……
秦桑心虚地低头吃面。她颠簸过头胃口不佳,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慢慢吃, 忽然听周度道:“桑桑不饿?”
“那不如给我吃,我尚且没有吃饱。”
秦桑眨巴眨巴眼,见碗中的面几乎没有动, 便推了碗过去:“你看着挑,都挑了也没事。”
周度直接将她的碗端了自己面前:“哪用这么麻烦,我直接用你的碗吃就够了。”
周度说到做到,秦桑也不阻拦,只不时挑一块菌菇笋子慢慢吃;她给自家人做饭不惜工本,一碗面面少菜多汤宽,也难怪周度吃不饱。
又听周度道:“阿元怕是要待个十来天,大约还要五六天才能回来。”
“桑桑要不要去探望探望阿元和李隼?”
“不要!”秦桑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她满面惊恐:“我才回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再来一次我会没命的!”
周度低笑个不停:“既然怕车马劳顿,那为何不多在慈恩寺住几天?”
“因为流民,”秦桑沉声叹气:“虽然我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肯定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吃饭,我怕你病了,就先回来了。”
又想起慈恩寺僧弥对自己的优待,她望着周度认真道:“周度,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周度吃面的动作一顿,抬头疑惑地望着她。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案又窄,秦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血丝与眼下乌青。
清癯憔悴的面容悉数落入眼底,秦桑更心疼也更愧疚了:“我是说,过去那十年我不在,以后……”
“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她语气坚定,不想周度长眉拧起:“以后?补偿?”
他迟疑道:“桑桑的意思是……以前不喜欢我?对我不好?”
“全靠这十年我们孤儿寡父相依为命,桑桑才可怜我们父子?”
他神情凄清苦楚,仿佛她是什么抛夫弃子的坏女人一样。
“……”秦桑一口气哽在喉头,放下筷子气笑了:“随便你怎么想,我走了!”
周度这个人一点没变,还是喜欢阴阳怪气!她惹不起躲得起!正好回去睡觉!
“桑桑,”周度伸臂握住她手,他笑:“是我说错了话,桑桑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
秦桑垂眼看他,见他神色真挚,才纡尊降贵地又坐了回去:“你怎么又阴阳怪气起来了?在京城时也不这样啊。”
周度眼睫微动。
他本就是这样强势又爱逗弄她的性子,只不过在京城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心中快活才不逗她;如今她有了嫂子、有了阿元,难不成还不准他醋一醋么?
他斟酌着要不要装失落作怨夫样,秦桑已经跳过了这件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以后……”
秦桑心有余悸:“以后再给你送饭,要不要先让人通报一声?”
他方才那句“放肆!”听着好吓人啊……
“不必,”周度立刻拿定了主意。他苦笑:“近些日子公务缠身,底下人又天天烦着我要我吃饭,搅得我心烦意乱,就发了火。”
“以后不会了。”
什么叫烦着他要他吃饭啊……秦桑瞧他面容憔悴愈发心疼:“那你吃完了睡一觉。”
周度低头吃面,许久后才小心翼翼问:“那桑桑能陪我一起睡么?”
“这几日我一睡下就梦见你离开,每次都刚睡下就惊醒。”
秦桑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自打她回来后,周度就越发黏人,有时候她忽然醒来,就看见周度睁着眼静静盯着她,眼中全是心有余悸。
她胡乱点头:“嗯嗯,你快吃面,我陪你就是了。”
周度眼底的笑又浓了些。
她这样心软又好脾气,要是给别人碰见了,定然会被欺负得很惨。
还是在他身边最好。
秦桑收了碗回来,周度已经洗漱过后躺在了小榻上;他夙夜在公兢兢业业,直房的小榻不算大,枕头还是坚硬的木枕,说木枕睡着不舒服、他不会多睡,还是秦桑发了脾气,才逼着他换成填了荞麦壳菊花决明子的药枕。
如今他阖上了神采奕奕的凤眼,便愈发显得气息沉寂面容憔悴;秦桑轻手轻脚地摸摸他身上的薄被,觉得冷了,又悄悄遣人去换一床厚些的来。
回到榻前她替周度盖上被子,打个哈欠托腮盯着他。
天冷了,直房也该添个炉子,也该熬点羊肉萝卜或者山药鸡汤给他补补,尤其是嫂子年纪大了,更该吃点好吃的。
嗯,回头就和厨房说一声,先煮锅山药鸡汤给嫂子尝鲜,山药要她们淮安产的!
七孔藕炖排骨也不错,慈姑烧肉也好吃!
桂花糯米藕更是可以常备,周度每次都吃好几片呢!
秦桑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低头发现周度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他声音沙哑:“什么时候了……桑桑在想什么?”
“还不到一刻钟,”秦桑给他掖掖被子:“我在想炖点山药鸡汤给你补补,你再睡会儿。”
“……好,”周度慢慢道,忽然伸手握住她手:“陪我一起睡。”
这么小的床榻、两人上去都睡不好好吧?
秦桑捏捏他手,放软声音哄他:“你乖乖睡觉,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周度拧眉望她,倏地把她手臂拉到枕边,翻身抱着那条手臂小声嘟囔:“……我想吃桂花糖藕。”
“好,”秦桑立刻答允:“今天就做,做好了在火上煨一夜,明天早上就能吃了。”
周度蹙眉望她,许久后才阖眼睡去。
周度再瘦也是个大男人,不多时秦桑手臂就酸了起来;她试探着动了动,见周度毫无反应,立刻抽回手臂轻轻揉着。
如今的周度真是黏人啊……
阿元都没他这么黏人!——等等她好像就没有和阿元一起睡过……
秦桑瞧着他睡颜自娱自乐,心道周度最爱吃凉的桂花糖藕,不能给他吃太多;
还有他口味清淡,羊肉萝卜汤里爱吃萝卜、山药鸡汤爱吃山药、莲藕排骨汤里则是莲藕,要炖得烂烂的才好吃……
秦桑想得食指大动,又百无聊赖地等周度醒来;他醒来后神采奕奕,凤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流光溢彩,却睁眼就是控诉:“桑桑缘何偷偷抽走了手臂?”
秦桑:“……”
那是她的胳膊吧?
是吧是吧是吧?
又见周度坏笑着,她想了想,揪着周度胡子恶狠狠地威胁他:“那是我的胳膊,我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有意见?”
“嘶——”周度夸张地嘶了一声,他后脑离了枕头,手却不敢去救胡子,只欢声求饶:“没意见没意见,为夫知错了!”
秦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忙板着脸继续威胁:“知错就好。”
“以后你再敢欺负我、再敢阴阳怪气,我就趁你睡觉剪了你胡子,让你没法见人!”
“使不得使不得!”周度长指虚虚搭在秦桑腕上。他认真劝阻:“蓄须不易,一年也只养得这一把胡子,剪了可就没有了——”
“不若换个其余的法子,”他话音一转:“不如罚我给桑桑描花钿,罚我一辈子。”
秦桑面上发烫,色厉内荏道:“我要是非要剪你胡子呢?”
“……那便剪了,”周度无奈。他笑:“只是我年纪太轻、权位又高,若是剪了胡子,旁人怕是会以为我是宫里的公公。”
秦桑扑哧笑出声来,周度坏心地拉她下水:“——那夫人也免不得受些委屈,自此成了我的对食。”
秦桑眨巴眨巴眼,觉得周度到底是封疆大吏、自己得给他留面子,遂换了个威胁:“那你也要乖乖的,不然我给你胡子编小辫,让你乱着一蓬胡子见人。”
她得意地又添了一句:“我编小辫编的可好啦!”
“那我能打桑桑屁股么,”周度虚心求教:“我会轻些打,保证不打痛。”
秦桑:“……”
坏了,她小时候给爹爹胡子编小辫的事情周度知道,还知道她扯痛爹爹后、爹爹让大哥打她屁股的事。
……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什么糗事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桑闷闷松了手:“你可是一方巡抚啊,怎么能屁股屁股的说呢?”
手却被周度扣在心口。
两人一番笑闹,周度身上被子滑落下去,体温透过薄薄秋装传到她手上。
她手被他压着扣在心口,能感受到他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秦桑屏着呼吸,见周度正色起来。他一字一顿:“桑桑,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秦桑似懂非懂:“都……怎样?”
“陪着我,”周度声音更轻:“桑桑愿意做什么都好,只是要留在我身边,等闲了、无聊了来看一看我,为我煮碗面、添件衣,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眼眶微微发红,琉璃凤目中有泪光盈盈而动。
秦桑心头酸涩,心道自己真是太任性了,嫁人了欺负夫君还不够,还故意走失、害得夫君担心。
她屈起手指紧紧攥着周度胸襟,垂下眼睛闷闷道:“……我没有想要离开你,真的,我只是……”
她倏地低头,整个人埋在暖洋洋的被子中。
她声音发闷:“周度我害怕。”
“害怕再莫名其妙地失踪十年,怕你们都老了死了,整个世界都变了,就我一个人还在。”
她悲从中来:“还有……还有我现在太面嫩太年轻了,别人会不会把我当妖怪?”
作者有话说:
周度虚心求教:那我能打桑桑屁股么?我会轻些打,保证不打痛。什么叫不痛的打屁股啊……周抚台您老要不要看看您在说什么
第72章
话音未落, 周度已然坐起将她拥入怀中:“不会——”
秦桑害怕地仰头望他,目光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急迫与忐忑。
周度强自冷静下来。他抚着她后背笑:“哪里是莫名其妙……桑桑不晓得,那日有客星(流星)经过。”
“客星主灾异,常为天下将乱、兵戈将起之兆。”
“那日桑桑失踪, 我寻了许多僧弥方士, 才晓得那日有颗小小的客星经过;只是元宵佳节灯亮如昼星落如雨, 那客星又太小、光芒微弱,是以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此事。”
秦桑目中迸出狂喜、又不敢置信地确认:“真的?”
“当真,”周度微笑道:“莫说桑桑了, 我也没有注意到那颗客星,还是后来方士告诉了我。”
“方士说,不同客星所主灾异不同, 桑桑遇见的那颗……恰恰主光阴流逝之事。”
秦桑犹自不敢相信。她惴惴不安:“真的是这样?”
“当然是真的,”周度揉她后脑, 他摇头笑, 似是忍俊不禁:“若非如此, 桑桑怎么刚刚好到了十年后,一时一刻也没有差错?”
“再者说了, 论起大事,我几时骗过桑桑。”
秦桑嘴角高高翘起,下一刻又心有余悸地落泪。
“那……”她哽咽道:“以后我再也不出去看星星了。”
既然她莫名其妙到了十年后是因为遇见了客星,那她以后天不黑就回屋、之后再也不出门, 那就再也遇不见客星、也再也不会遇见这种见鬼的事情了!
“这倒不必,”周度被她逗笑了:“客星主灾异, 然客星出现前也有征兆。”
“我手下寻着方士,他懂观星占卜之术,能早早发现端倪。”
“若是客星再现, 他会提前告知于我,那时候我再叮嘱桑桑就是。”
“至于桑桑……”
他无奈,“星辰良夜何等美景,桑桑岂可辜负?”
秦桑眼泪一颗颗地砸到被褥上。她惊慌地摇头:“我不要。”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更不想一眨眼看见嫂子老成那样。”
“我——”
周度堵住了她的嘴。
与她初晓人事时一般,他轻轻啜吻她的唇,一下下若细雨绵密,亲得她嘴唇酥酥麻麻的。
许久后周度才放开了她。他紧紧拥着她,额头与她紧紧相贴:“桑桑……莫要害怕,不会出事的。”
他低低呢喃,仿若在劝谁相信此事。
秦桑思虑片刻粲然而笑。她用力点头:“好,我记得了。”
复又担忧起来:“那我的脸……我这么年轻……”
“这事更容易了,”周度恢复如常。他放开了秦桑笑道:“富贵养人,桑桑是巡抚夫人,又借口常年养病、不问俗事,自然心中畅意、面容也年轻,比同龄人年轻十几岁也属正常。”
秦桑不大敢信,周度谆谆善诱:“桑桑总该见过农妇贫妇?——她们哪个不是操劳过度、未老先衰,瞧着比贵夫人们老上十几二十岁?”
“此事本就人所尽知,旁人瞧见桑桑,也只会感慨桑桑命好,不用操持杂务,这才一派天真稚气。”
秦桑心安了大半,却仍有些担忧:“万一还有人疑惑呢?我……”
但凡她见人,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面露惊诧,显然不相信她居然面嫩年轻至此。
“没有万一,”周度目光如刀:“我是巡抚、你是巡抚夫人,妄议官眷、造谣诽谤,轻则杖罚枷号,重则流放处死,没人敢嚼这个舌根。”
他言语森森眉眼染霜,周身戾气毫不掩饰,秦桑先是打了个哆嗦,又埋首他身前紧紧抱住他:“……我懂了。”
她声音欢快:“只要哥哥还是大官,就没有人敢欺负我、说我面嫩的事。”
周度戾气渐渐散去,只一下下抚摸她后背。他声音含笑:“是这个理。”
“何况桑桑深居简出、鲜少见人,几人能瞧见桑桑容貌、清楚桑桑身份?”
秦桑全然放下心来。她身体一寸寸软了下去,最后直接融化在周度怀中,又一下下抽噎。
周度不再多话,只一下下亲她发顶、抚她后背,身上的温度一寸寸传到她身上。
这份温暖止住了秦桑的颤抖。她渐渐冷静下来,又抬头望着周度:“那哥哥得做稳这个大官。”
周度失笑,抬手替她擦去泪痕:“好,我记着了。”
“那我去处理棉布棉花的事情?”秦桑放下心来思绪遄飞。她双眼晶亮:“这些棉布棉花先紧着哥哥新招的士兵用,等他们和家人够了再说别人。”
周度笑出声来:“这般偏私?”
秦桑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又挺直了胸膛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因为哥哥才运了便宜的棉布棉花过来,不先顾着咱们,难道要顾着别人吗?”
周度笑着摇头,又笑:“先歇一歇,歇够了再说棉布的事。”
秦桑用力点头。
周度知道她说做就做的性子,又闲闲补了一句劝她:“桑桑做事,嫂子自然要帮一把。”
秦桑兴致勃勃的劲头减了大半。
周度只当没看见,又道:“嫂子不比桑桑年轻力壮,若是累极了难免生病,那就不好了。”
秦桑彻底萎靡起来,片刻后又挺直了脊背:“知道啦!”
“那我先去趟厨房,做些山药鸡汤给嫂子补补!”
她笑着转身跑开,离去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凉风拂面,周度望着她背影笑着叮嘱:“别忘了桂花糖藕。”
“记住啦!”秦桑已然推门又关门,周度再看不见秦桑身影。
他面上的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惊慌失措。
若是细细观察,还能瞧见他身形微微颤抖。
他骗了她。
仗着巡抚的身份,他寻了无数的方士僧弥,可没有一人能够说清秦桑失踪又忽然出现的缘由。
炼丹的道士、得道的圆悟,他暗中面谈、书信交流无数,可从来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害怕。
怕到强逼着她出门带上无数护卫,怕到宁愿她觉得他是个强势霸道的庸官、也不肯放她脱离自己的视线。
所以他骗她。
天象常与灾异有关,民间禁止私习天香,钦天监日日观星都只围着帝王转,哪里会有一颗小小的、主光阴流逝的客星?
此事纯属无稽之谈,是他一早想好的托词。
毕竟……
毕竟他一人害怕就够了,不该让她也跟着。
如今秦桑离开、满室岑寂,周度阖眼长长吸气。
不会再出事了。
不会。
他做好这个巡抚、把她密不透风地护在后院之中,便没人能拿她年龄来做文章。
心念既定,周度睁眼起身。
耽搁了小一个时辰,是时候去处理公务了。
秦桑一路小跑到了厨房,进去后先喘了好半天,这才叮嘱补汤的事情。
好在周度——或者说大哥实在阔绰,每每置办了土产送到此处,尤其是她们淮安的土产,因此淮安的山药慈姑、宝应的莲藕一应俱全,就连苏杭的桂花蜜也有,如今她只要叮嘱一声就好。
厨子闻言笑着应允,秦桑不放心地又叮嘱周度点名要的桂花糖藕:“糯米要先泡,大火煮开后用小火煨两个时辰,再关火焖上一夜。”
“明日早上吃的时候,记得做一份不加热的,直接凉着切片就好。”
秦桑三令五申,厨子笑着答允;秦桑走了几步还觉得不放心,正要再叮嘱一句,结果转头就瞧见厨子从笼子里抓了只肥硕的老母鸡。
那老母鸡咯咯地惊叫逃窜,又如何逃得过厨子粗壮的胳膊?只能无力地扑腾出一地的鸡毛。
秦桑立时没了再回厨房的心情,快步拐过院子才松了口气,又暗暗向老母鸡忏悔:母鸡啊母鸡,你安心去吧,下辈子千万要行善积德,千万不要再投成鸡身。
……即便投成鸡身,也好歹投成斗鸡,别做任人宰割的老母鸡。
忏悔罢,秦桑打了个哈欠,又觉得脸上紧绷绷的,想着该是方才流泪的缘故,又折回卧房洗漱歇息去了。
是夜周度回屋时,秦桑睡得正香;他记挂着秦桑奔波不易,只挑近了灯看她脸色,见她睡容恬静安详,方才收了灯上床歇息,却又悄悄将她拥入怀中。
次日秦桑醒来精神大好。
周度照旧早早起身,秦桑兴致勃勃地跑去厨房,还没到就闻见一股霸道浓郁的鸡汤香味。
她深深吸气,五脏腑立时不安分起来;她心道果然素斋再好吃也比不上肉,又心疼嫂子年纪大了体弱,亲自端了砂锅鸡汤到餐厅里去。
不多时众人落座,秦桑一双眼紧紧盯着砂锅,三两下盛了山药鸡汤递给嫂子:“嫂子你快尝尝,好香的!”
嫂子用勺子轻轻翻着鸡汤,不由心情大好——
方才秦桑给她盛汤时,先盛了半碗鸡肉,才又去盛山药和鸡汤;
何况她看得分明,那鸡肉全是被斩成寸余的鸡腿;鸡腿肉肥厚,被熬得微微脱骨,一口下去不知道有多香。
她翻鸡汤,秦桑又补充道:“方才我撇了浮油的,不会腻。”
嫂子笑一声,盛了块鸡肉给秦桑,这才低头吃肉。
周度对此见怪不怪,却忍不住暗自狐疑,怀疑昨日秦桑说煮汤给他补补……他只是个添头,大嫂才是她真正的目标所在。
虽说一早知道大嫂是秦桑养母、大嫂对他也有抚育之恩,但想起此事他照旧心中生郁,只得夹了片凉凉的桂花糖藕到碗中,暗自劝慰自己说秦桑毕竟照顾着自己的胃口。
不曾想第二碗鸡汤就送到了自己手边。
周度讶然抬头,目光下意识扫过桌上的秦潇秦湘和黑狗芝麻。
这就轮到他了?
秦桑全不知晓周度心中的弯弯绕绕,她笑:“知道你不爱油腻,但多少吃点肉。”
“还有,桂花糖藕不能吃多哦,糯米吃多了要难受的。”
周度翻了翻鸡汤,见金黄澄澈的鸡汤里藏着几块厚实的腿肉,几乎与山药一般多,方才慢慢笑了:“嫂子你瞧,桑桑连我吃什么都管。”
嫂子白他一眼没说话,满眼意味清清楚楚——
你小子最好见好就收。
可周度从不知道何为见好就收。他放下勺子,慢悠悠地吃了口糖藕,又夹着糖藕送到秦桑嘴边:“凉了的糖藕尤其清冽甘甜,桑桑尝尝?”
他耍了小心思,咬过的缺口正对着秦桑的嘴。
秦桑不觉有异,低头咬了一口吃了,又板着脸不为所动:“好吃也不准多吃,最多吃三片!”
周度挑眉。
秦桑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句:“算这片。”
别以为贿赂她吃一口、她就会格外开恩!
周度忍俊不禁:“好。”
嫂子暗自白了周度一眼。
啧,尽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作者有话说:
约了个美美的图,码字兴致高涨……另外客星什么的方士什么的……我果然是块搞封建迷信(划去)的好料子。想起古早穿越小说或者影视剧,总说七星九星连珠什么的……又何尝不是一种万能梗
第73章
周度做他日理万机的巡抚时, 秦桑也没闲着——
她去登记棉花棉布的发放情况了。
她在秦家时没少跟着嫂子做生意,就连搬布这样的体力活儿都做过,何况是记录布匹出入的精细活儿了。
她做起来得心应手,何况嫂子还在一旁指点着她;可从早到晚、一天要忙五六个时辰, 她不由累得倒床就睡, 也顺势歇在了嫂子屋中。
周度发现这事后, 那点窃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委婉地在餐桌上提了一句:“秦桑倘若累坏了,可以先歇一歇、先不做那些杂事。”
秦桑不负众望地没有听懂他话中含义,反倒体贴地劝慰他:“有嫂子在, 我怎么会累到呢?周度你不用管我。”
周度顿时连桂花糖藕都吃不香了,反倒是嫂子低头笑了一下。
好在分发棉布棉花的事情一直有人在做,秦桑忙了两三天就忙完了。
周度也轻松了几分, 却不想秦桑累坏了,直接在嫂子屋中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早饭都隔了过去。
特意提早处理完公务、预备和夫人说几句体己话的周度:“……”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周度直接杀到了嫂子院中。他开门见山:“嫂子, 我来接桑桑回去。”
嫂子对此见怪不怪。她打发秦湘秦潇去做功课,自己和周度一并在院中散步:“桑桑就在屋中, 还睡着,你自己把她带走就是了。”
周度心头梗得不像话。
从小到大,从淮安到西安,但凡他想和秦桑亲近亲近, 嫂子都必定会挡在两人中间!
周度面色不豫:“嫂子,即便我小时候欺负过桑桑, 但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我对桑桑如何、嫂子都看在眼里,嫂子如何这般对我?”
“我如何对你了?”嫂子纳闷地扬起眉毛, 又添了一句:“你小时候欺负过桑桑?怎么回事?”
周度:“……”
嫂子恍然大悟地笑了一下:“你是说,你抢桑桑零嘴儿的事情?”
“嗨,那算什么欺负?桑桑生气了难过了也喜欢嘴不停,你想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度面沉如水,片刻后轻笑一声:“嫂子既然知道,那更该清楚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报复心更重——”
“谁敢动我的桑桑,我必定让那人付出代价。”
嫂子掀了掀眼皮。她懒洋洋道:“这事我自然知道。”
从周度有了功名、优免的名额却只落在秦樟头上时就知道了。
周家族人抢他家产,后来他做了秀才,周家族长陪笑把家产还给了他,周度却面不改色,只说昔日他父母双亡、族中有人趁机凌迫于他、害得他险些丧命,还请族长替他做主。
周度话说到了这里,族长也不好再偏颇——
他动了私刑,把带头的几人各自重重打了一顿板子,其中一个还落下了跛脚的毛病;
那时候小小的周度袖手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笑地看他下半身皮开肉绽、满目血红,之后面不改色地回了家,还特地绕远路给秦桑买了一大堆的零嘴儿。
包括两只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报复的事瞒着秦桑,秦桑吃起糖葫芦毫无负担,还眉开眼笑地将另一支糖葫芦递给周度。
周度便笑着将裹了糖衣的山楂嚼得咔嚓作响,嫣红的细碎糖渣粘在他唇上,他道他去得迟了,没买到海棠果的糖葫芦,下回补给秦桑。
秦桑不清楚前因后果,又笑又心疼地让他不必破费,嫂子和秦樟站在一边,瞧着周度活像在看阎王爷。
也是那时候,嫂子一个劲儿地告诉秦桑说周度前途远大、一定会有小妾,让她见了就接受、千万别吃醋、更不要和周度闹。
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隐忍数年后报复族人……嫂子自认自己做不到这事。
这要是惹了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至于周度言语中的威胁之意……
嫂子无奈极了:“我也想让桑桑回她屋里——”
“你也知道,桑桑这孩子睡相不好,整夜整夜地用胳膊腿儿缠着我,我稍一推开她,她立时把我抱得更紧。”
嫂子摇头苦笑:“她搅得我都没办法好好睡觉,我恨不能把她扔下床呢。”
周度:“……”
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嫂子一定是不乐意他威胁她,才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他!
周度没法子,只得作揖赔罪。他陪笑道:“桑桑睡相确实不好,那正该让她回了自己屋,免得扰了嫂嫂歇息。”
嫂子那点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提点周度:“桑桑没少和我提起你。”
周度抬头:“……请嫂子明示。”
“她说你很不容易,说自己很任性,说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嫂子慢慢朝前走,周度起身跟上:“桑桑她……当真这么说?”
“自然当真,”嫂子也不回头看他:“若非如此,她近来何苦操劳至此?”
“你该知道,桑桑打小是个懒散的性子,权势富贵比不过吃饭睡觉要紧。”
周度轻笑。
秦桑那个人没什么城府、更没什么贪欲,送她几样首饰她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弄坏了,好多都放在首饰盒里不舍得用。
周度想着趁热打铁:“那我把桑桑接回去……还请嫂子玉成。”
嫂子转身看他:“我几时说不乐意让你接她回去了?……你跟她直说,别让她猜。”
“就她那个性子,你跟她委婉,那她当然看不出来。”
周度:“……”
他耐着性子作揖:“阿度多谢嫂子指点。”
“别阿度了,”嫂子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桑桑都不这么自称。”
周度:“……”
上回秦桑哭着诬陷他、请嫂子留下时怎么自称来着?
周度失笑,和嫂子闲聊许久,约莫着秦桑睡醒了,方才告罪一声,直接进了嫂子卧房。
他进去后目不斜视地直奔床榻而去,也一眼就看见了睡得懵懵的秦桑。
秦桑听见动静就醒了,抬头见是他,又捂嘴打了个哈欠,翻身枕在了周度大腿上:“哥哥,背疼。”
她周度、哥哥的混叫,周度其实见怪不怪,除了蓄意生事时都不纠正,只抬手替她捏背:“除了背,还有哪里不舒服?”
全身都挺不舒服的。
秦桑默默想,又闭眼睡觉:“我再睡会儿——”
倏然抬头瞪着他:“这是嫂子屋!你怎么能进来呢?快出去!”
“……”周度用力揉她脑袋:“嫂子准我进来!”
“再说了,嫂子也养过我,我算她半个养子,儿子进母亲屋哪有那么多忌讳。”
秦桑想想也是,又闭眼嘟囔:“知道了。”
她睡得脸蛋儿红扑扑的,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像一颗香甜柔软的桃子;周度忍不住捏她的脸:“桑桑,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咱们屋去?”
“素素换了新被子,在太阳底下晒过了,棉花暄暄的,盖起来很舒服。”
秦桑又打了个哈欠。她懒得动:“你把我抱回去啊,抱回去我就回屋。”
周度见她只穿着身睡衣,忍不住出言逗她:“桑桑现在这样我怎么抱?还是用被子把你卷起来,连人带被子抱过去?”
可惜现在宅子太大、人也太多,不然她真想被卷起来抱过去。
秦桑遗憾得打个哈欠,又爬起来坐在周度怀里。她搂他脖子亲他嘴:“哥哥,你帮我穿衣服好不好?我不想动。”
哥哥,你帮我烤衣服好不好?我好冷啊。
北京冬日晨起的点点滴滴又浮在眼前,只是那时候的她懒洋洋的不爱起床,仗着家里人少说不起就不起,有时候他中午回来,她正窝在被子里做刺绣,外衫还在床尾搭着。
这时候当着嫂子的面,她自然不敢睡到中午还不起。
周度心软如春水,挑眉笑她:“穿一件,亲一口。”
秦桑回以一阵沉默。
周度琢磨是不是逗过头了,她毕竟都亲过了,忽地脖子一重——
秦桑抱着他连着亲了好几口。她放开他后笑:“亲够了,我算过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度笑出声来。
居然还真的数要亲几下啊。
穿好衣服,秦桑也完全清醒过来;她洗漱过后自行离开,没敢让嫂子见她和周度的腻歪劲儿。
秦桑回去后就安排炉子——地龙太暖,现在还用不到,暂时得先用炉子。
又兴致勃勃地给一家人裁冬衣。她打小在布庄长大,做这事有十二分的热情快意。
等冬衣吩咐下去了,阿元也终于回来了。
阿元黑了些,也高了不少,更重要的是眼神坚毅了许多,不像原先傻乎乎的汤圆模样。
秦桑老怀大慰,冲过去把阿元搂在怀里一阵怜惜:“阿元!你终于回来了!”
阿元心里直打鼓。
倒不是怕他爹吃醋,而是他娘一直是个温吞水的性子,他又不是舅母、怎么能让他娘这么主动呢?
该不会……他做的事情泄露出去了吧?
阿元心肝一颤儿,用力推开秦桑。他勉强笑着:“娘,你怎么抱我抱这么紧?”
“没事,”秦桑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吃到个好好吃的菌菇笋子面,等下让厨房给你做。”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下厨!还是让厨房的师傅们做吧。
阿元松了口气。
娘她不知道就好。
他擦把汗笑:“好啊,我最近在师傅那里肉是没少吃,但素菜就只有萝卜白菜,吃得我浑身烂菜臭味儿,正好回家吃点好的补补。”
秦桑心疼地拉着儿子开小灶。大半晌的她直接端了一大堆食物过来:“快吃点,晚上给你加餐。”
阿元瞧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心说晚上还加餐呢?他吃不下吧?
他用力吸了吸气,肉香菜香中他提起了筷子:“娘你也吃!”
说着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看得秦桑默默放下了筷子。
这是逃难去了吗?
嫂子丈夫儿子都在身边,秦桑每日都开心得不像话,直到半个月后。
李隼母亲刘夫人杀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楼下办丧事,从早到晚一直很乱,好像在超度我啊
第74章
秦桑心虚地端着碗粥递到周度面前:“哥哥你尝尝这个粥, 很好喝,是鸡腿板栗熬的,很软很烂……”
秦桑一门心思地介绍粥,眼睛也落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上, 无论如何都不看周度。
周度慢悠悠地捏着勺子翻粥。
这丫头平日虽然哥哥、周度的混叫, 但若是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有求于他, 称呼就会下意识换成哥哥二字,彷佛不这么叫、他就会朝她撒气一样。
周度也乐得逗她,闻言也跟着夸粥:“是了, 板栗的甜香都出来了,这鸡腿……嗯?鸡腿拆了骨撕成小块了?”
他很是惊喜:“这粥好,吃完也不会剩下什么骨头, 别说直房了,在签押房也吃得。”
板栗鸡腿被翻出来, 翠绿的葱花反倒被翻了下去, 散出浓郁的葱香肉香;周度正襟危坐就要吃粥, 秦桑忍不住抬手摁住他手腕:“哥哥!”
她慌得蹙眉望他,周度思量片刻后笑了:“桑桑也要吃粥?”
“无妨, 我不太饿,咱们一起分吃这粥就好。”
“……不是这个,”秦桑泄了气。她别过头迅速道:“刘夫人来找我了,就是李隼的母亲。”
周度嘴角翘了翘, 又立刻正色起来。他搁下勺子皱眉:“那桑桑的意思是……”
秦桑抿了抿嘴。
这事说来简单,就是李隼莫名其妙地被关了禁闭, 就连亲信也没逃过。
李隼父母见不到他的面,倒是有消息说上回阿元去找李隼,两人赛马时阿元跌下了马, 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阿元是周度独子、又被周度躬亲抚养长大,这事并不是秘密;刘夫人疑心是阿元受了伤,周度怪李隼看护不利、伺机报复,这才关了李隼。
话说开来,秦桑叠着臂伏在桌上;周度见之心软,声音也温和了几分:“那桑桑的意思是……”
他重复了一遍,秦桑撑头望他:“我在想,我要不要装病?”
周度微微睁大了眼:“桑桑何出此言?”
“……就是,刘夫人和嫂子关系很好,”她苦恼地皱起眉头:“见了我难过得快要掉眼泪,我看了她就害怕。”
“但我知道哥哥做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就想着要不要躲一躲她。”
她抓了抓脑袋,又恶狠狠地瞪着周度:“还有,阿元跌下马,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可是我亲儿子!”
周度笑了一下。
秦桑心虚——这儿子她是真没养过——又色厉内荏地提高了声音:“他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娃娃!”
“我晓得这事,”周度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我只是……”
只是瞧她信他、明明见不得刘夫人李隼母子分离,但照旧愿意为了他躲着刘夫人,心头实在畅意。
他清清嗓子道:“阿元跌的不重,只是臀上摔了块淤青,这才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瞧过了,如今淤青都散了,一点瞧不出伤过的痕迹。”
秦桑松了口气,周度又笑:“阿元伤在臀上,不想给你知道,这才瞒着你。”
秦桑点了点头。
按虚岁,阿元马上就十三岁了,有些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就要娶媳妇了,半个大人的阿元摔了屁股、不愿意给她看也是常事。
儿大避母嘛,她懂她懂。
——等等,她自己生的娃娃,自己都没玩过几次,娃娃就到了自己生娃娃的年纪了?
秦桑悲从中来,唰的一下抬头盯着周度。
得抓着周度再生几个娃娃!
这回她自己养娃娃,一点不让周度插手!
她目光如芒如刀,仿佛要生生剥了他衣裳,看得周度又是一阵想笑——
她倒比朝廷更懂鼓励生育。
今夜他怕是又要操劳一夜,好在公务不算忙,应当能让她得偿——
不,娃娃还是晚些给她,免得她有了孩子忘了爹,用过就踢了他。
左右,他哪次都能把她哄得不知旁事,偷偷泄在外头她也注意不到。
周度打定主意,人却悚然而惊,右手缓缓抚上左臂:“……桑桑在想什么?”
他声音哑着,似乎很是担忧惊恐。
“……没什么,”秦桑咽口口水,决心晚上再说敦伦之事、免得吓到了周度;她扬起个灿烂的笑容:“就是知道阿元没事,我放了心。”
“原来如此,”周度“恍然大悟”,先是笑着后又沉着起来:“桑桑,关于李隼的事情,我正要告诉你。”
秦桑竖起了耳朵:“我能听吗?”
“能,”周度失笑:“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关了李隼,也并非是报复他看管不利、伤了阿元,而是他意气太过,我决心磨磨他的性子。”
秦桑睁圆了眼睛,一脸的虚心求教。
周度侃侃而谈:“李隼生在卫所、长在军营,又被父亲叔伯带着长大,于兵事异常熟悉,练兵也好、征战也罢,都是个中能手;若无意外,日后边境太平,免不得有他一份功劳。”
秦桑用力点头。
她知道她知道,原先李隼舞剑就好漂亮,每个动作都标准到极致,一看就知道身体很好、练功也很勤奋!
她双目晶亮,周度有些不快:“可这孩子过得太顺,未免有些轻敌——”
“先前他赢了几场小纠纷,鞑子给他设了个套、让他败了一场,他气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点了兵就要去突袭。”
秦桑双眼大睁,满眼的不敢置信。
“幸而他相识的叔伯在身边,好说歹说给他摁住了;我担心李隼再冒进,这般打了败仗事小,浪战丢了性命事大,就让人关他一段时间,等他诚心悔改了再放出来。”
顿了顿,周度又道:“若是让刘夫人他们去探望他,今日送酒肉、明日送宝马,那还算什么静思已过?”
“是该这么做!”秦桑连连附和,生怕这好孩子不小心折了性命。
又听周度笑问:“方才桑桑并不知道这事,就想着装病躲着刘夫人,就不怕我当真心疼阿元、挟私报复?”
“怎么会呢?”秦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忍俊不禁:“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周度也笑。他状似无意地顺口询问:“那桑桑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一个读书读到迂腐……啊不,读的十分正直,张口闭口圣人之言、修齐治平,为朝廷为百姓鞠躬尽瘁宵衣旰食的人啊。
周度聪明才智或许不算很好,但论起正直勤勉、兢兢业业,周度绝对是最靠前的那一撮儿。
不过……
不过他读书读的有些迂了,有时候做事过分正直、过分勤勉,她真怕周度得罪了人、或者身体撑不住。
她不由叹息:“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要去告诉嫂子,哥哥你记得吃粥啊。”
她说着起身,离开时还不忘把椅子放好;屋门一开又一合,周度手中已然摸了把折扇,当的一声打开折扇慢慢摇着,嘴角噙笑地靠在椅背上。
虽没有明言,但秦桑城府太浅,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他如何瞧不出秦桑的心思?
只怕她在心底说他是话本子里迂腐正直的书生干吏吧。
他笑着摇头,折扇一下一下送来凉风,象牙白的扇面上挑着一丛墨兰。
墨兰瘦长舒展的枝叶远远撑着,随他动作一下一下点在心口,那些枝叶便一远一近、一大一小,仿若颗一翕一合的黑心。
秦桑把李隼的事情和嫂子说了,周度也知会了门房一声,说以后刘夫人再过来得先递帖子。
秦桑不知道这事,只忙着准备过冬的诸般事项;一路忙到十一月中旬,天上飘飘扬扬地落下了鹅毛大雪。
雪是半夜下的,天明时满地银白、乱琼碎玉,惊得秦桑披了衣服就跑到窗前去看。
外头犹自下着雪。
“哥哥!”秦桑回头叫他:“你快看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周度已经穿了衣裳。他在陕西任职数年,对冰雪早已见怪不怪,闻言带了大氅给她披上:“是,下了大雪,今年还会下好几场大雪。”
“看雪得先穿衣裳,披着这大氅出去,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尾白狐,一定很好看。”
秦桑全部注意力都在外头的雪景上,周度无奈,抬手给她系好大氅。
这狐皮是今年有人献上来的,上头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无,刚巧够按他身形做件大氅。
他就让人给秦桑裁了一件,剩下的料子给嫂子做了双狐皮软靴,免得嫂子双脚冰冷、冻出了病。
至于他……
他被秦桑扑过来抱住。她重重亲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谢他给嫂子做靴子。
她嘴唇柔软,他面颊上似乎犹有触感……
周度回神,摸摸她头笑:“我先去签押房一趟,桑桑不愿意起就不起,只记得吃些东西。”
秦桑连连点头,终于回头看他:“那哥哥穿好衣裳,免得冻坏了。”
周度失笑,转身去了签押房。
到了冬天,即便再辛勤的农家也会闲下来歇一歇,是以公务清闲不少;周度处理完公务、确定没有什么灾情要处理,便就早早回去陪妻子。
才进屋,周度就闻见烤芋头的香甜气息;定睛一看,果然看见秦桑阿元围坐在炉子前说笑。
这屋中习惯用地龙,再不济用汤婆子或手炉,这种二尺高的大炉子倒是不常见,定是秦桑特意要来煮东西吃的。
果然,一见了周度,秦桑立刻招呼他:“哥哥你来得好巧,刚刚煮好一碗酥油奶/子呢!”
小铜锅落在火上,里面牛奶鲜洁、热气滚滚,与芋头香气相得益彰。
周度失笑,绕去屏风后解了公服、换了私服:“你们先吃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烤芋头、煨芋头本就是小孩子惯爱的美食,烤好后蘸了白糖一起吃,老少皆宜;以前冬天,秦桑就很喜欢烤芋头吃。
不过,秦桑吃芋头不爱蘸白糖,反倒喜欢白嘴吃,再用酥油白糖煮一碗牛奶配着。
等他到了秦家,秦桑照旧喜欢煮酥油奶/子,煮好后与软糯香甜的芋头一并送到他案前,再言之凿凿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他不吃、她就抢他的书。
她每日上午下午都会送一趟,吃得他每年冬天都要胖几斤。
周度已有十数年未曾尝过烤芋头与酥油奶/子的滋味了。
周度换衣净手毕,阿元秦桑挪挪椅子给他让出位置,一家三口便围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酥油奶/子吃芋头、看雪景。
阿元头一回剥烤芋头吃,每每剥得芋头坑坑洼洼的、皮上带着好多芋头肉,看得秦桑大呼心疼、直接勒令他不准剥芋头,自己剥了圆滚滚的饱满芋头递给阿元。
阿元不好意思地笑笑,端起小锅倒了杯酥油奶/子,一面饮奶、一面等娘亲递给他芋头,眼巴巴的好似一只等待雌鸟喂食的雏鸟。
吃着吃着阿元就放下了腿,两条腿直着支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又咂咂嘴犯馋:“这天气吃烤鹿肉也好吃,油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死了!”
“过几日让人送些鹿肉过来,”周度顺口答允,也不觉得儿子碍眼了,只从秦桑手中接过芋头慢慢剥着:“我来剥,桑桑只管赏雪。”
秦桑点头答允,净手后支着胳膊托腮看雪,不时喝一口酥油奶/子,忍不住低低感慨:“雪真漂亮啊。”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雪。”
周度指尖一顿,又继续剥着芋头:“以后还能见很多次。”
片刻后低声道:“……北京的雪也很漂亮。”
昔日在北京,倒也下过这么大的雪;只是彼时两人生活困窘,他跋涉冰雪、靴子尽湿,回到家后冻得瑟瑟发抖,她忙着煮羊肉姜汤给他驱寒,忙里忙外、忙到一觉睡到天黑,回过神来时雪已经停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连让她安心看雪都做不到。
周度剥好芋头递给秦桑,秦桑转手递给阿元,又巴巴地看着周度。
她托腮感慨:“哥哥剥芋头也好好看啊。”
周度剥芋头与剥鸡蛋一样,皮细细一条绵延不断,芋头鸡蛋都圆滚滚的饱满完整,一点也不会粘在皮上。
周度顺手将芋头塞到秦桑手中:“快些吃,牛乳都要凉了。”
“哦哦,”秦桑吃口芋头、又抿口牛奶,忽然又问:“对了哥哥,阿元怎么没有大氅?”
方才她和阿元聊了半天,才知道大氅、软靴他是一样没有。
“小孩子火气旺,不需要这些,”周度面不改色:“再说了,惯子如杀子,孩子太娇气了不好。”
秦桑白了周度一眼,意思清清楚楚——
阿元还在呢,你这么说,他伤心了怎么办?
阿元倒没有伤心。他只是琢磨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
想了想还是觉得娘亲这里的芋头牛乳太过温暖香甜,又帮他没良心的爹找补:“娘,我有牛皮靴子,不会冻着的。”
秦桑哦了一声,又拽拽周度手腕:“哥哥,都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李隼放出来?”
作者有话说:
正直到迂腐的书生周度周抚台在骗老婆这方面是很有水准的是前脚私刑处置族人、后脚买了一大包零食、和老婆一起吃糖葫芦、并且稳稳立住正直书生人设的抚台一枚呀
第75章
周度剥芋头的手顿了一下, 只觉得摸过芋头皮的指尖沾满了粘腻。
又是李隼。
他低头继续剥芋头:“早就放出来了。”
“真的?”
“真的,”周度剥好芋头递给秦桑:“四五天前就放出来了。”
“李隼是李训的儿子,又是阿元的师傅,于情于理, 我都该照拂着他, 难不成还真能把他长久地关禁闭?”
确实, 李训管着周度的安危,阿元又是周度唯一的儿子——呃,最起码是最大的儿子;有这两个人的关系在, 李隼肯定不会出事。
既然李隼放出来了,刘夫人就能过来和嫂子聊天了吧?
秦桑心情大好,掰了一半芋头塞进周度嘴中:“这样就好!”
“哥哥你也吃, 还有奶/子,很好喝的!”
她殷勤地给周度倒奶/子, 小铜锅一入手才发现里头牛乳已经不多了, 将剩余的那点牛乳倒入小碗中后, 秦桑把剩下的半块芋头塞进嘴里,嚼着芋头又添新的牛乳酥油去了。
盛好牛乳回来, 炉火边已经卧了条黑狗。
黑狗肩宽身长,四条腿也瘦长纤细,远不如小时候可爱;它显然刚从外头进来,地上落着水痕、背上沾着雪点, 竖起的茂密黑毛上还挑着细细的水珠。
秦桑生怕烫到芝麻,脚尖踢踢它让它往外边挪挪, 但芝麻只看她一眼就又伏在了前腿上。
这懒狗!
秦桑心里笑它一下,举远了铜锅放在火上,又不放心地叮嘱阿元一句:“你要吃芋头就不准玩芝麻, 想玩芝麻、再吃芋头就得先洗手,拿胰子把手搓掉一层皮的洗手。”
弯腰跃跃欲试的阿元轻咳一声,立刻坐直了身子在火上烤手:“哪有,我就是看看芝麻有没有冻坏……对了芝麻身上怎么这么香?”
秦桑动了动鼻子,果然闻见了一股烤肉香味。她想了想道:“可能是煎了的肉?”
“你不在的时候,湘儿整天带它去厨房加餐,煮肉炒肉煎肉都给它吃过,说它最喜欢煎肉。”
“真的?”阿元气得啊啊大叫:“我在外面啃干饼、它在家里吃煎肉?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军营条件艰苦,每日白菜萝卜一大锅,油都不放几滴;饼子干硬得能当石头防身,他根本咬不动,只能掰成小块儿泡进汤里、等泡软了再吃。
可一旦泡软了,又软塌塌的没有口感,阿元吃得脸都绿了。
秦桑想笑又用力忍住。她立刻附和:“是啊是啊,芝麻吃的太好了、过年好好给阿元补补。”
“要不还是吃小馄饨?里面满满的肉馅、还要再加一颗大虾仁?”
“不要!”阿元肚里寡淡、想吃香的。他绷着脸言语铿锵:“我也要吃烤肉!”
“烤肉要洗炉子,今日恐怕来不及;”周度见妻儿斗嘴,忍不住也插了进来:“若是真这么馋,不如去厨房说一声,先煎肉凑合一顿。”
阿元神色大喜,秦桑给他倒了奶/子:“不太好吧,天太干了,吃太多煎肉上火了怎么办?”
“要不先煎点肉解解馋,咱们一起和嫂子吃锅子去!正好厨房有新鲜的羊肉。”
秦桑眼睛闪闪发光,周度笑着递过芋头:“是想吃锅子了,还是想和嫂子一起吃锅子?”
“都一样,”秦桑照旧将芋头一分为二,一半喂给周度、一半给了阿元:“大冬天就该一群人围着炉子吃锅子啊。”
其实没这种说法。
就是冬天天冷水也凉,给一大家子人做饭又实在太辛苦,嫂子不乐意去厨房做菜,索性支使着所有人一起备菜,然后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锅子。
锅子的汤底用肉汤就好,根本不用看火候;各色食材也是一洗一切就能上桌,何况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动手,是以每到冬天嫂子就格外爱吃锅子,还认真地骗小孩,说冬天就该一家人围着炉子吃锅子。
周度刚来时十分的不适应,还好秦桑照顾着他,夹到的第一份食材都会放入他碗中,还会给他倒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喝。
周度慢慢咽下芋头,笑了:“倒是个好主意。”
阿元也没意见。他最近就想吃肉,煎肉还是涮肉他都能接受。
眼看爹娘眼神能拉了丝,阿元趁着父母不注意,掰了一半芋头喂给芝麻。
芝麻歪头嗅了一下,张口舔了一下吐吐舌头,又抬爪把芋头踢到一边;
阿元一腔爱意打了水漂,又见芝麻胡须上也沾了白白的芋头沫子,顿时看得一阵难受,恨不能伸手给它把胡子擦干净。
又听他娘问:“对了哥哥,今年好像要准备好多压岁钱啊。”
阿元的、湘儿啊、潇儿的,还有吴平吴安兄妹的,素素滟滟她们过年也要有赏钱的。
他爹失笑:“不止呢,先生们也要包个红包。”
“不过,六哥会安排好一切,桑桑不必担心。”
秦桑没担心,就是没见识地问了一句:“那得多少钱啊?”
“一千多两吧,”周度顺口道:“先生们每人一百两,其余人零零碎碎也不少……”
见秦桑没见识地睁大了眼睛,周度忍俊不禁:“幸亏有大哥大嫂帮扶,不然我还真掏不起这笔银子。”
秦桑扁扁嘴,“周抚台想要银子,只怕有的是人排队也要送过来吧?”
她大哥大嫂也就是运气好,不然送银子都没门路。
不想周度正色起来:“桑桑莫要污人清白——我是个清廉的豆腐官,逢年过节、寻常休沐,我从来都是闭门谢客、不见来人,又怎么会收受贿赂?”
秦桑:“……”
这这这……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周度说得她好像是个贪官一样?
周度见她傻愣愣的忍不住笑了一声,秦桑回过神来,一把夺走周度手中芋头吃掉,转过头去不看周度。
没曾想儿子也没有放过她。
阿元老神在在地点头:“是滴是滴,别说爹爹了,我都得小心翼翼地隐瞒身份,不然总有人给我送东送西,一个个套近乎套的我都想哭。”
秦桑:“……”
这父子俩有必要吗?她又不是贪官,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眼见阿元得意忘形地点着脚尖,秦桑好气又好笑,直接拿芋头堵住了阿元的嘴!
阿元顺口吃了芋头,周度淡笑:“每年春节前后,家里都会闭门谢客,今年自然也一样。”
秦桑松了口气。
她……懒,怕冷,爱睡懒觉。
到北京的那几个春节,她从来都是钻进周度被子里拱啊拱的,搞得被窝四处透风、再搂紧周度不撒手,一边想嫂子想大哥想蒲菜汤,一边觉得不用起床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再和周度没羞没臊地闹腾大半天。
唔,今年好像多了嫂子、也多了阿元。
人多了就是麻烦……
秦桑遗憾地叹气,阿元瞧见了新奇得不得了:“娘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真的想让爹爹做贪官?”
“怎么可能?!”秦桑当即反驳:“我就是想起来以前在北京时候的日子,觉得那样的年关很好!”
一句话勾起了阿元的好奇心。他歪头眨巴眼:“什么日子啊?”
秦桑立时闭了嘴扭过头去,阿元看向周度又问了一句:“爹?”
“天理纲常之大事,”周度面不改色地忽悠儿子:“等你长大就懂了。”
秦桑羞愧地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小奶锅。
是啊,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是,是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周度那个人,做坏事也知道引经据典,说起来还一脸正气,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阿元显然被忽悠到了。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是祭祖吧?我懂了。”
秦桑:“……”
秦桑忽然觉得无颜面对儿子,她过分愧疚以至于又喝了一碗酥油奶/子!
眨眼就到了年关,各色事项都不用秦桑操持,就连周度送给京中老师的贺礼,秦桑都不必费心,只感慨周度师生当真是情意深笃——
人家都做到阁老了啊,周度居然只送了一百斤挂面、外加两筐干菌木耳过去。
与干货一并送去的还有周度的一封信件;秦桑惴惴不安地研墨,又在他写完信件后忍不住问:“周度周度,这点东西加起来也就百十两银子,和给先生们的过年礼一样,会不会太薄了啊?”
虽然知道送礼不是什么好事……但穆阁老毕竟是周度的老师啊,送这么薄的礼物,穆阁老会不会生气?
“不会,”周度顺手洗了毛笔。他声音如常:“老师并非贪刻之人,除开官场默认的冰敬炭敬,老师向来不收礼物。”
“我送些挂面菌菇,也只是因为老师常年在御前侍奉、熬坏了肠胃,只能吃些软和的汤面。”
“挂面软和、菌菇鲜香,恰恰是老师喜爱的吃食之一。”
秦桑又睁大了眼睛:“阁老啊,位极人臣啊,就吃挂面?”
周度洗净了笔,抬眼望着她笑:“肠胃不好,没办法,山珍海味也吃不得,何况老师志不在口腹之欲。”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周度又道:“御前侍奉,总不能隔三岔五去如厕;老师他们……多年来忍饥挨饿、饮食清淡,只怕身上嘴里带了异味、冲撞了圣驾。”
秦桑忽然想起当日周度在翰林院任职时,也是饮食挑剔、不食葱蒜,想了想她抱住周度:“那你以后不要回京城做大官了,就在这里做巡抚好了。”
起码在陕西,没人能给周度气受,他也不用忍饥挨饿——
上回吃锅子,他还吃了她调的蒜泥辣碟呢!
周度抬手抚她后背,忍不住低低笑了:“这事也由不得我……我保证,日后好好将养身体,好不好?”
秦桑闷闷点头,想了想推开他笑:“对了,前几天大哥让人送了点果膏过来,说肠胃难受时调水喝最好,我忘了给你尝尝。”
“你瞧瞧要不要送给老师!”
不待周度开口,秦桑已然跑开;周度只得坐下等她,又忍不住低低笑着。
不要回京城做大官、就在这里做巡抚。
也只有她这般心思诚挚之人才能说出来这话,旁人唯恐他听见了生气吧。
但话说回来,在此处,确实比在京城做官轻松得多。
周度垂眼,长指把玩着一支细巧的毛笔,仿若在指间开出一朵暗紫的花。
不多时秦桑回来。她跑出来一头细汗,不待喘匀了气就把手中的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大哥说是有人做的桃膏梨膏,用小匙挑一点化了水喝就好,说是润喉解腻,能缓解肠胃不适。”
说着她掀开三只杯子,拿桃膏梨膏瓜膏各挑了一点化了水递给他。
热水冲入杯中,红的、金的琥珀般的果膏立时化开,无色透明的水也渐渐染了颜色,瓜果的清新气息传入口鼻,周度有些惊讶,端起杯子浅啜一口。
入口柔和、酸甜适宜,何况颜色喜人、芳香扑鼻。
论滋味倒没有多么惊艳,只是十分方便,哪怕是在不准生火的内阁直房中,也能取了热水化作茶水。
何况清香扑鼻,于茶水之外饮上这么一杯果膏水、尤其是酒后,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周度放下茶盏笑:“这倒是样好物,正好一并送给老师,想来他一定会喜欢。”
秦桑双眼晶亮;她眼中现出一点点得意:“有用就好。”
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你的——大哥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说是一位大官的小妾做的,她厨艺好,终日想法子照顾夫君饮食起居,只是大官死了、她被正妻扫地出门,没了依靠。”
“她年纪大了、姿容衰退,又不想再寄人篱下,索性开了个铺子卖些果膏;这东西数量不多但瞧着很干净可口,大哥就出钱买下了全部的果膏。”
“正巧,给老师送过后,还有几罐留给咱们自己吃。”
她想了老师、又想了自己,周度实在欣喜,又见秦桑攒眉担忧道:“……周度,我刚刚想了想,觉得你也很拼……老师身体不好,那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度:“……”
他从未想到区区一罐果膏还能牵出这样的好事。
如此天赐良机,若是错过了,周度定要唾骂自己一辈子。
他登时轻抚小腹:“……我无事。”
秦桑瞧他动作顿时急了:“你别强撑啊!有事你快说!”
周度心中大快,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强迫”自己放下了抚摸小腹的手。
他笑着负手于后:“当真无事……我还年轻,又不如老师忙于公务,怎么会不舒服呢?”
“你别装!”秦桑气得骂他:“你老师没有年轻过?你自己做事不忙?……你到底说不说?!”
周度挣扎许久,终于败下阵来。他垂头,似乎做错了什么大事,终于讷讷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前几年太拼了,身体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哪里都不太舒服。”
作者有话说:
果膏摘自影梅庵忆语,但私心里糅合了几位名妓的事迹,让她出来开个小铺子(而非做多食少红颜薄命)董小宛忙那么久就吃一点点茶泡饭,有时候觉得哪怕她生活很愉悦很轻松,吃这么点也会英年早逝……
第76章
周度只觉得他又回到了年少时。
除开一日三餐, 秦桑每日上午下午都会端着吃食去找他;有时候是一碗山药炖得一摁就散的鸡汤,有时候是白萝卜炖的入味的羊肉,有时候是一碗加了虾仁、烹了热油的蛋羹,还有时候是熟悉的烤芋头与酥油牛乳。
他总会花一刻钟吃完食物、并且和秦桑闲聊几句;当然, 他偶尔也会故意推辞几下, 做出一副公务繁忙、无心饮食的忙碌模样。
每当这时, 秦桑都会气势汹汹地拽着他袖子、把他扣在直房,再蛮横无理地警告他、说吃不完不准回去办公!
周度还能怎样呢?
他只能叹息、只能被迫留下来,只能端起碗听秦桑的数落和温哄。
她叫他周度, 周度周度的二声叠叫,如四言诗般抑扬顿挫,如歌如颂, 听得他心旌动摇。
她会伏在案上劝他,苦口婆心声色并茂, 说他保重身体才能图谋大事, 否则时间精力都用在养病上、哪里还有时间来处理公务?
他虚心受教, 之后再一次次地为了公务顾不得吃饭——
笑话,这么好的桑桑, 他傻了才乖乖吃饭、不和她吵架!
她总觉得自己是一只气势汹汹的老虎,但在他眼里只是……
只是一只竖起尾巴、软毛炸开的狸奴,暴怒中都带着乖巧娇嗔。
周度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瞧着她生气居然一点不难过、反倒心头快意, 再一次次给她起外号。
从小笨猪小母鸡再到小狸奴,他把外号起了个遍, 心中暗暗诵读了无数遍,每次都痛骂自己太过幼稚、然到了下次照旧偷偷喊她外号。
唯一值得称颂的是,他到底有些分寸, 尚且没有当着她的面叫她外号。
他也不舍得让别人知道她的外号。
当然,如今与少年时也有不小的区别——
譬如总有个阿元凑过来蹭吃食;
譬如嫂子总是叫她过去办年货;
譬如公务实在繁忙得他不敢歇;
譬如……
但好在他如今位高权重也不缺钱,没人能再欺负秦桑,他便笑纳了当下的生活。
至于秦桑不肯碰他、说要他节欲以养身……
周度倒没有太大感触。
她真心待他,他于欲念上便没有那么重,何况他也不希望秦桑早早有了孩子。
她那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孩子,有了孩子定然会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去。
夫妻俩一拍即合,倒是阿元总是长吁短叹,说自家人丁凋零、不似旁人家中子孙成群,曾在饮淮山鸡汤时说想要个弟弟妹妹。
眼看秦桑眼睛都亮了,周度淡定伸手摁住了她的头:“年关诸事繁忙,有了孩子反倒累赘,晚些再要孩子也好。”
秦桑失落又懊恼后怕地点了点头。
当天阿元的功课就多了两倍,写得阿元叫苦不迭。
小年过了就是大年,周度为着避免礼物闭门谢客,反倒能忙中偷闲、好好陪伴妻子儿子。
当然,周度挂念着秦桑爱睡睡觉又怕冷,提前和嫂子打了招呼,说秦桑要照顾他、过分劳累、会晚点找她请安。
嫂子似笑非笑地应了。
周度面不改色地撒谎。自打他被嫂子拆穿亲嘴生娃娃的骗局后,他在嫂子哪里就再也没有一分脸面,被调笑一句不算什么。
可他没想到秦桑根本不领情。
天还没亮,秦桑就拽着周度起床给嫂子请安。
她叠声唤他:“周度周度!你快起来!我们给嫂子磕头去!要在湘儿阿元她们前面!”
周度无语凝噎,忽然明白了嫂子的笑是什么意思。
压根儿不是笑他和秦桑没羞没臊。
这是清楚秦桑满心满眼都是她,一点不觉得他能睡得下去。
事实也果然如此。
可恨这小笨猪不仅害他丢面子,甚至不肯叫他一声哥哥,还周度周度地叫着掀他被子!
周度木着脸更衣洗漱,只觉得比皇帝当廷斥责、又褫夺官身还要难受,一看秦桑脸上的欢喜就更不痛快了。
两人给嫂子磕头请安、又给了小辈们压岁钱,眼见秦桑和嫂子聊得眉开眼笑、一副没完的场景,周度忍无可忍,立刻捂着心头攒眉弓腰。
小笨猪谈笑正欢,居然一点没发现。
周度又恶狠狠地骂了她好几句小笨猪,直接身子一软砸在秦桑身上。
“周度……”秦桑终于回过神来。她面色一变,想也不想地扶着周度和嫂子告别。
回屋后秦桑扶周度躺下,喂他喝了碗汤、又仔细看他面容,确定他面色大好后放下心来,揉揉他脑袋、好声好气地商量:“周度周度,你在这里乖乖睡觉好不好?我去和嫂子她们说一声,免得她们担心你。”
周度当然说不好。
他颤抖着唇说冷,三五下哄得秦桑脱了衣服上床陪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罢了罢了,被嫂子笑就笑吧,反正嫂子笑他十几年了,能留下她就好。
初二初四回娘家,可秦桑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嫂子又就在家里,于是秦桑欢欢喜喜地和嫂子闹成一团。
嫂子那里整日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周度屋中门前冷落、清清冷冷。
周度等了大半天,终于再次确定那小没良心的在意嫂子、在意娃娃、但就是不在意他。
他怒向心头起,直接起身去了嫂子屋中,死皮赖脸地在那里赖到秦桑回屋!
出了初六年味儿渐淡,只剩下一个元宵节热热闹闹的,周度也开始处理一些公务。
秦桑便惴惴不安起来。
她终日赖在嫂子屋中,孩子们说起花灯她神色黯然、一句话也不说。
嫂子明白秦桑的害怕——
她上回去看花灯,结果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十年后,兄嫂、丈夫、儿子全部都变了样,她也是花了好久才慢慢适应了现在。
她害怕。
害怕自己再一不小心到了十年后,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周度他……又该怎么办?
秦桑慌得笑不出来,垂眼连吃干果的心思都没有了。
却被嫂子搂进怀里。
秦桑张开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又听嫂子问:“桑桑,今年元宵,桑桑和嫂子一起看花灯去?”
秦桑身子抖了一下,忙去看阿元面色,才发现孩子们都已经退下,屋中只剩下她和嫂子二人。
地龙烧得屋子暖融融的,只有烤芋头、煮牛乳的炉子静静燃烧,里头炭火哔剥哔剥响,响的秦桑心惊胆战。
她又往嫂子怀里扑了扑。她闷闷道:“我不去看。”
“我不喜欢看花灯。”
嫂子不语,只是慢慢抚摸秦桑后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元宵节眨眼就到了,秦桑一睁开眼就眉开眼笑;她叫周度起来,又兴致勃勃地滚元宵。
滚元宵是个繁琐的活儿,要馅料、要米粉,还要把馅料沾了水、一次次滚进装了米粉的笸箩里、把元宵滚得圆胖可爱。
秦桑头一次对滚元宵如此兴致勃勃;她炒了芝麻花生、又亲自煮了豆沙枣泥,还亲自把馅料分成适合滚元宵的小份。
她提前打了招呼:“我今天要滚元宵!谁都不准跟我抢!”
孩子们答应,又撸袖子来帮忙。
秦桑分给她们一份工具,又昂头骄傲道:“晚上给你们煮元宵吃!”
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秦桑从早忙到晚、忙到屋里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滚元宵。
笸箩里的元宵越滚越慢,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秦桑垂头叹气。
她想看花灯啊。
失落完,秦桑打起精神又要滚元宵,笸箩边缘却被人摁住。
她抬头,见周度笑得无奈:“还滚呢?汤圆都滚成狮子头了。”
秦桑被他逗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见笸箩里的元宵比往常大了许多。
有肉丸子大小。
她瞪周度一眼:“什么狮子头?乱说!”
“你快出去看花灯,别打扰我滚元宵!”
她理直气壮,周度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笸箩放下,又二话不说地拉着秦桑往外走:“我一个人看花灯有什么意思?”
“走,一起去看花灯。”
秦桑心神巨骇,慌得去拔周度的手。她尖着嗓子喊:“你别胡说!我不想看花灯!我要去——”
“滚元宵?”周度回头,抬手将她搂在怀里:“元宵够吃了,不用做了。”
秦桑停了挣扎。她扑进周度怀里闷声嘟囔:“……反正我不去看花灯。”
“不出去,就在咱们院子里,”周度低头亲她额心,声音轻柔如月色:“桑桑,咱们院子里也有花灯。”
“嫂子她们也没有去看花灯,都在院子里置办灯盏——”
“今日好多人回家过元宵节去了,人手不够,我和嫂子她们都去绑花灯了。”
“什、什么?”秦桑不敢置信,一时间听不懂周度的话。
周度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扭过秦桑的头:“你瞧,烟火好不好看?”
秦桑魂不守舍地抬头,一簇烟火恰巧绽放在眼前——
金黄灿烂的烟火犹如谷穗,沉甸甸地垂落而下,连谷粒都爆出小小的花。
烟火大而鲜明,一看就知道离自己不远。
秦桑转头喃喃:“周度……”
周度正望着她,夜色下、灯火中,他凤眸将天地和她一并装下。
烟火又绽放在他眼中,转瞬即逝又循环往复。
星落如雨,灯明如昼。
烟花落在他眼中。他笑:“就在隔壁院子里——”
“放烟花得当心些,我和嫂子特意选了个空闲的院子放,现在阿元他们也在。”
“对了,芝麻也在,它好似很害怕火声;”周度笑得有些坏:“我来的时候,芝麻正趴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爪子紧紧捂着头,怂的不像话。”
秦桑慢慢牵动嘴角,终于笑了一下,又倏然扑进他怀中呜咽:“周度周度……”
烟火频发、响动如雷,声浪火光中秦桑放纵大哭:“周度我害怕!我错了!我再也再也不看烟火了!我不要离开你!”
“好啦好啦,不害怕,”烟火映得他面容明明灭灭,他却全然无知无觉,只将全副心力放在她身上,一下下抚摸她后背:“我也不会离开桑桑啊……咱们约好了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做夫妻的啊。”
秦桑哭得喘不过气来,周度声音愈发轻柔:“为何不看烟火?桑桑不看,我也要看。”
“还请桑桑陪我一同看一看烟火——就在咱们院子里,不会出事的。”
秦桑哭得他衣襟湿透、咸涩的泪蛰着眼睛,方才松开他抽噎:“……真的?”
周度牵起她手,径直往某处而去。
廊回院转,明灭变换。
响声雷动,烟火璀璨。
周度的手纤长有力,温暖干燥的掌心紧握她手腕,传来的体温渐渐驱散心头不安。
不知行了多远,周度低头,借着夜色吻在她唇角。
他道:“到了。”
作者有话说:
想起个笑话:周度剥芋头——周扒皮……给老婆起外号的周度是屑听老婆叫自己、觉得像诗歌一样的周度也是屑
第77章
一串串的灯笼高高挑起, 夜风下微微摆动的灯笼在嫂子阿元她们脸上晃出暖黄暖红的光,照得她们脸颊明明暗暗,只能听见她们的嬉笑声——
“桑桑快来!有你喜欢的兔子灯笼!”
“娘快来放烟火啊!我给你香!”
“姑奶奶快来快来,这里能看到最多最大的烟火!”
……
秦桑停住脚步, 紧紧握着周度手。
她看见嫂子挑起了手中的兔子灯笼, 兔子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她看见芝麻硕大的身躯躲进阿元怀中瑟瑟发抖, 它往下掉、阿元就用力敦一敦它;
她看见秦湘秦潇紧紧握着手中的香,香头一点红光明明灭灭,像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她看见周勤伸手将秦湘秦潇拽到一边, 远远地避开烟火,还轻声叮嘱她们小心些、莫要一下子烧了全部的烟火。
……
秦桑吸吸鼻子看周度:“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早就在弄这个了?”
她声音哑哑的,周度捏捏她的手:“是。”
“知道桑桑是个胆小鬼, 不敢出去看花灯,那就在咱们家里看。”
“我保证, 咱们家里的烟火一定比外头的好看。”
秦桑心道外头不光有烟火、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吆喝不停的小贩, 甚至还有突然出现维持秩序的衙役, 光有烟火怎么可能比外头的好看?
她扑哧笑了一声:“好!”
周度也笑:“对了,我差人去买了各色小吃过来……咱们快些放烟火, 等下还能吃热的。”
秦桑眼睛又亮了几分:“真的?!”
“真的,”周度纠结良久,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去找嫂子,她手里有兔儿灯。”
他有些害怕。
害怕一旦松了手, 就再也找不到她。
虽则他明白这事是杞人忧天,但到底做不到心如止水。
可他也明白, 秦桑如今惴惴不安满心慌张,他唯有若无其事才能打消她的害怕。
若他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秦桑定然更加慌张, 以后每个元宵佳节都会变成一次酷刑,害她年年不得安稳。
罢了,左右这院子里视线开阔、全无杂物,他又派了许多人守着,他盯着紧些、定会无事发生。
周度替她理理衣领:“快去,我和六哥搬烟火。”
秦桑摇了摇头。
她抓住周度的手紧紧握住:“一起去。”
“你就在我身边。”
她细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尖有些凉,周度愈发用力地握紧她:“走,我们一起去。”
“桑桑点火,点完火我就拉着桑桑跑开,保证不让桑桑被烟火伤到!”
周度刻意扬高了声音,笑声里带出几分少年意气;灯火在他凤眼中落下点点笑意,他眸中流光溢彩,仿若最最漂亮的琉璃灯笼。
秦桑松了口气。她笑一下,没有开口就拉着周度朝阿元他们跑去!
周度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又立刻反客为主地拉着她向前跑去!
不多时两人跑到阿元身边,一路欢声笑语中秦桑摸了摸芝麻狗头。
芝麻尚且在瑟瑟发抖,陡然被摸浑身一炸,它嗷呜一声弓背炸毛,又抖着窝回阿元怀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秦桑的手。
秦桑又心疼又好笑,抬手去摸阿元的头:“怎么让芝麻在这里?这里有光、声音又大,芝麻害怕呀。”
“娘你刚摸了芝麻!”阿元心惊胆战地避开秦桑的手,又撸着芝麻脊背嘟囔:“芝麻见我们都在这里,腿打着颤也要跟过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芝麻可是和他睡一张床上的好兄弟!他才不愿意让芝麻受苦呢!
这不是芝麻见家里没人跟过来了吗?
秦桑抿了抿落空的手,心说阿元和芝麻一起睡多长时间了?现在还装乖呢!
她偷偷嫌弃了阿元一下,正要嫌弃第二下,周度忽地塞了个东西在她手里。
她诧异,见是一只顶着红光的线香。
“快放烟火!”周度催她:“等下还要吃元宵。”
“桑桑亲手滚的元宵!”
他言语促狭、凤眸带笑,秦桑想起方才自己凄凄惨惨戚戚滚元宵的心情,一时间恼了,抬脚轻踢他靴子:“要你管!”
周度只是笑,笑完了拉着她去点烟火。
秦桑一手线香、一手被周度拉着跑开,周度停下后她收不住脚步直接撞在了周度身上,忙举高线香避开周度:“欸你这个人!”
她痛得眨巴眨巴眼,周度已经拉她到了烟火面前。
他倨傲地似笑非笑:“桑桑不会不敢点烟火吧?”
这是激将法!一定是!
秦桑哼了一声,拽紧周度的手点了引线,立刻拉着周度跑开!
引线滋滋响着,亮光一点点缩短、终于缩进了烟火中。
须臾沉默,而后响声冲天而起,尖啸伴着彩光一同炸响在空中。
数道彩光同时落下,阿元惊笑、嫂子捂住了秦湘的耳朵,喧闹中周度将秦桑拉进怀中。
他吻在她耳侧:“桑桑,我们还有一辈子。”
秦桑鼻头一酸,捏了捏周度的手。
她轻声道:“信你。”
心中郁气被酸涩烫出一条通道,秦桑愈发轻松,拉着周度一下下点燃烟火,又被周度拉着一下下跑开。
笑声同彩光一同落在院中,芝麻嗷嗷呜呜的低咽被阿元抚平,秦桑心中愈发开阔,玩累了出了一身细汗。
周度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她累出了一身汗,应当察觉不到他手心吓出的冷汗。
玩累了一家人去吃元宵。
周度以往只吃黑芝麻馅儿的元宵,可秦桑怪他准备灯火时瞒着自己,坏坏地把各种口味的元宵都盛了一个。
周度面不改色地吃掉。
咦,周度是没吃出来,还是她盛错了?
秦桑暗自疑惑,忽地被他塞了颗豆沙馅儿的元宵。
秦桑下意识咀嚼着,周度低声笑她:“桑桑当真黑心,和黑芝麻馅儿的元宵一模一样。”
秦桑吃着豆沙馅儿的元宵笑了笑:“比不过你。”
“你才是最黑心的那个!”
周度欣然笑纳:“多谢夸赞。”
秦桑:“……”
她没有夸周度,真的没有!
当夜秦桑久久睡不着觉,周度点了满屋的灯,如昼灯光中,周度拿了本书给她读着,又支使秦桑给他剥干果。
干果剥壳窸窸窣窣的碎响,秦桑两手忙着,居然慢慢放松下来,一边剥一边吃,还有余力问接下来的故事:“然后呢?”
周度绘声绘色地接着讲:“那崔莺莺的父母见了张生,见他一表人才、学识出众,心下自先生了几分欣喜;又问他可曾婚配?”
秦桑一点不晓得周度趁机改变了故事。她笑着哼了一声:“两人一定是子孙满堂福禄寿全……对了哥哥,你以后做说书先生也一定很厉害。”
“我作甚不当官了、反去做说书先生?”周度嗤她一声,抬眼示意她倒茶。
秦桑乖乖倒茶,也觉得自己这话傻,自己先笑自己一顿:“那你讲故事为什么这般好?”
周度慢悠悠饮茶卖关子。
秦桑见他拿乔,有眼色地把剥了又吃剩的半盘子干果推到他手边:“哥哥吃点果子。”
周度拈了颗杏仁慢慢吃下,又饮茶清口:“素日在朝堂奏对,也要让陛下和文武百官听清楚。”
“更早些,殿试前就懂得如何抑扬顿挫了。”
秦桑恍然大悟。她惊喜道:“原来如此!”
“对了哥哥,我听人家说,八股文章做好了,写什么文章都钉是钉、铆是铆,就连书肆里最受欢迎的金钗记……”
她压低了声音,眼珠子亮亮的藏着笑:“也是一个进士写的,你说这是真是假?”
周度挑眉:“假的。”
“你怎么知道?”秦桑愤愤不平:“万一呢?你查过他?”
“没有,”周度气定神闲,在秦桑不怀好意的目光中终于笑了:“当今之人爱读圣贤文章,托名作文作诗不难,然市井话本登不得大雅之堂,若为进士,私下写写、自行刊刻翻看也就是了,即便为了润笔之资下笔著书,又怎敢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
秦桑信了大半,心中有些叛逆,周度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话:“他是当朝廷的御史死绝了不成?”
啊?
秦桑愕然,周度无奈摇头:“御史们惯爱弹劾人,见此与猫儿见腥有何异?”
“定然会弹劾他有辱朝廷威仪、有失官员体面,其人不仅会前途尽毁,以后也会成为官场笑料。”
“谁敢这么做?”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当官还当不够呢,谁敢大刺刺地写市井话本?
秦桑慢慢吃杏仁,忽地来了兴致:“那你被弹劾过?”
周度笑吟吟阖上书卷:“你说哪次?”
“啊?”
“何年何月,因何事被弹劾?”
“……你被弹劾了多少次?”
“不清楚,只晓得离了翰林院后,年年月月都被弹劾。”
秦桑愣着愣着就笑了。她凑近了晃他胳膊:“哥哥~好哥哥~你都是被怎么弹劾的?给我听听好不好?”
周度不动神色地瞥眼天色。
黎明之前墨色正浓,也最阴冷;好在屋中地龙暖融、蜡烛也提前换了最粗的,如今还剩下大半尽职燃烧着。
讲几个故事哄她,等天明了再让她歇息,她日后就不该害怕了。
周度故意横她一眼:“我作甚要讲给你听?”
忽地伸展了腿、又舒舒胳膊:“累了,吃茶。”
“别——好吧好吧,”秦桑凑过去给他揉胳膊:“哥哥我给你揉揉……哎呀你就说说你被弹劾的事情吧……”
烛光晃漾出一室暖意,周度吃了茶给她讲那不为她所知的十年,挑挑拣拣寻了无关痛痒的弹劾讲给她听。
他抑扬顿挫声调婉转,秦桑笑得嗓子干,一次次倒茶吃果子,回过神来后蜡烛还剩下大半尺,惨白天光却已经照了进来。
她如梦初醒地伸了伸胳膊:“……天明了吗?”
“是,”周度声音更轻。他横抱着秦桑去了床榻,落下床帏后摸她脸笑:“桑桑累了一夜了,好好睡一觉,我去叫人给你煮完汤来。”
秦桑阖眼困出泪来,含糊应允着歪头睡去。
确定秦桑睡熟了,周度掩唇打个哈欠,起身去了屏风后更衣。
该去处理公务了。
秦桑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让人去端饭菜,这才趁着间隙去洗漱。
她擦了脸去梳头,耳边碎发还湿漉漉的亮着,周度已然进屋笑道:“好香啊,正好我也饿了。”
秦桑握着头发转过头去:“你怎么来了?”
她惊讶,周度比她还惊讶:“我饿了,怎么了?”
秦桑摇摇头说没什么,又转过去随便挽了个发髻。
周度见她面色红润放下心来。
之前元宵节走失,她心有余悸,这几日他自然要整日陪着她,免得她落下什么心慌的毛病来。
至于公务……
等她睡着了,他再去处理也不迟。
一连几日,秦桑睁眼就能看见周度。
她也从原来的惊弓之鸟,渐渐开始嫌弃他来得太勤、不务正业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嫌弃,周度一连几日都让厨房送了她喜欢的饭菜过来,却一次都没有回来歇息,渐渐搞得秦桑担忧起来:“周度他……怎么不回来了?”
原先她害怕,惊弓之鸟似的都不敢听元宵节几个字,生怕自己再莫名其妙地走失。
她害怕,周度自然也知道,所以终日陪着他。
她感激周度体贴,故意嫌弃他来的太勤,生怕他耽误了大事。
如今周度忽然不来了,是公务太忙无暇理她,还是……
还是操劳太过、身体撑不住了?
秦桑一想就慌了——
都怪她!她只顾着自己害怕、全忘了周度那个病美人的身体!
她慌慌张张地去直房找周度,周度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见她。
周度眼下淤青沉沉,他勉强笑着:“是一些公务上的事情……我无事。”
秦桑攒眉担忧:“什么事?”
不想周度已然阖眼睡下,片刻后他惊醒,揉着额心轻声道:“流民……和白莲教搅到了一块儿,闹腾了好几个省。”
作者有话说:
八股文章丁是丁卯是卯应当是儒林外史里提到的梗,岁岁元宵今又元宵化用了岁岁重阳今又重阳,谁让今天阳历九月九呢?不是重阳也很巧。白莲教自宋代一直闹腾了一千年,不光清代有(但清代那个很有名)。马上收尾,以为三十万写完,没想到写着写着又奔着35万去了话说我忽然get到一条至理名言:写网文一定要商业化(手泪手)(笔笔笔)(什么将军语录哈哈哈)比如之前有个女扮男装朝堂文,昨天忽然想到改了一下(应该是我又不小心看了点历史相关),于是愈发欢脱直白——书名:她与丞相有奸情一句话简介:我也不晓得你是哪个孩子的父亲简介:宋景明一生有过三个男人,每个她都情真意切——第一个是当朝宰相,他位高权重为人骄矜,手把手带宋景明走上了仕途之路,为她鞠躬尽瘁操劳实多,最后被她轻飘飘一张书信分了手。第二个是前任皇帝,他年少轻狂爱憎分明,赏给宋景明的珍宝堆满了库房,又生生将她一个孤儿提拔成国之栋梁,结果英年早逝丧了命。宋景明悲痛片刻,带着两任前夫留给她的一双儿女,毅然决然地找了第三个男人。第三个男人小她五岁,莲花为面冰雪为肤,假装娈童出入她府上,与她夫人一同替她隐瞒女扮男装的秘密。丞相傲、先帝飘,只有第三任善解人意貌美如花,宋景明满意至极,对一任的敲打视而不见。旁人敬她不畏权势、敢与丞相当庭抗礼,宋景明呵呵一笑——她位极人臣家财万贯,既然用不着前任,又何必委屈自己向他低头?没成想儿子碍了小皇帝的眼,性命垂危。宋景明欲救儿子而不得,不得不求到了前任面前。前任冷笑:又不是我的儿子,我何苦冒险救他?景明言语真挚:万一呢?——我也不晓得你们哪个是他的父亲。……这个和荀灵光/太后那本同是魏晋南北朝背景,主要是北朝背景,道德水准比较低,女主也普遍……好多男人她故意和丞相先帝接连那啥,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儿子究竟是谁的崽(女儿肯定是丞相的崽,两人都知道,丞相是气自己喜当爹、更气她自己养娃、都不给儿子上户口)(喂丞相你的骄矜呢傲气呢)这个比较那个啥,成人???但比原先那个文案商业化很多。原文案是这样的:一句话简介:本官……似乎不止同先帝有个孩子文案:面对砍向先帝之子的屠刀,侍中宋景明连夜前去拜访朝中最炙手可热的重臣——皇帝无道,还请兄长助我……另立新帝,重整朝纲。对方悠悠开口:景明今日找我,究竟是为了朝纲,还是为了你与先帝的儿子、那位战功赫赫的宗王?景明笑得坦荡:为你我孩子的兄长。就,忽然明白了自嗨和商业化表达的区别,不过这几句话一个比一个炸裂(万一呢,我也不知道谁是他的父亲真是又渣又无辜哈哈哈,傲娇丞相在线算好大儿的出生年月与那啥日期,自己养的玫瑰跑别人花园里开,遇事了来求自己,他好惨哈哈哈)
第78章
流民时时处处都有, 只不过规模有大小、镇压有快慢而已。
有时候几十、几百个流民啸聚山林、占地为王,借着地利盘踞一地、以为强人,这类流民若是占据了险要地方,虽不至于攻陷府衙、打下城池, 倒也够让官府头疼的。
早年周度在别地做巡按时, 就曾遇见这么一伙让人头疼的山贼。
彼时他同当地官府一同清剿山匪, 可官府兵丁们出工不出力,他总也清剿不了,最后朝廷下旨责备他, 险些褫夺了他官职、让他冠带闲住;
那次周度不惊不惧,反倒凭着朝廷旨意威胁当地兵丁,说他若保不住官位, 在那之前,他一定先斩了桀骜之辈杀鸡儆猴, 再行连坐之法, 将怯战之人一一斩了。
他话语中血腥气太盛, 被激怒的兵丁们当即抗议、骂他轻贱人命,又在他狠厉目光中一一败下阵来, 一个个讷讷不能言。
确认这群兵油子被自己吓到了,周度方才和缓了语气,拿了银两分给他们,请他们千万帮他清剿了山贼, 如此上报朝廷、下优生民,他们不仅能拿了他给的赏赐, 他还会向朝廷表功、让他们多升上一阶半阶的官。
兵丁们神色松动,周度趁热打铁,指着舆图与众人细细商量清剿之策, 又定下了出兵的方法、何人行何事,确定这群人不会误了周度的事。
也是那次,周度一连半月不曾下马,每日都横戈马上、恣蚊饱血,清剿完毕、回到京城后瘦骨伶仃,五岁的阿元瞧见他直往马太夫人身后躲,一点认不出他是自己的父亲。
但是话说回来,这类流民危害相对较小;若说气势汹汹,还要数这些几千几万啸聚一处,打下县衙流窜几省的流民。
若是再和什么教会搅到一起,或是搞出什么谶语造势,那更是大大不妙。
到了此时,既要剿,更要抚。
也几省巡抚布政使和总兵们时常通信、携手共克,上上下下的人都要动起来。
何况陕西毗邻蒙古,内忧之下必有外患,稍有不慎就是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是以,近些日子周度忙得无暇饮食睡觉,入口的茶是水藻般的褐色,只在熬不住时才和衣小睡一会儿。
直到秦桑杀了过来。
周度虽没有细说,却也简略提一提;末了又笑:“近些日子我有些忙,桑桑多和嫂子聊聊,用饭歇息都不用等我。”
秦桑只在兄长口中听过流民的事,如今茫茫然不明所以,只攒眉担忧,欲要发问、又怕耽搁了周度的事,想了想轻声道:“……那我以后不来找你了,免得误了你的大事。”
“这倒不必,”周度敛袖提箸:“我也会饿会累,日后还要麻烦桑桑常来送些饭菜、让我也知晓时间,好填饱肚腹。”
他言笑晏晏,秦桑抿唇答允,坐回去给他布菜:“那你多吃些。”
“我一日三餐都来给你送,你不要不吃东西。”
周度应了声,手下筷影如飞,不多时就将饭菜吃了个干净。
秦桑捏着筷子的手指更紧了。
她每次送菜、都会陪周度一起吃,因此每次都是带两人的饭菜,也每次都吃不完。
这次她根本没动筷子,周度却将两人份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秦桑想不明白,沉默着收了碗筷盘盏;她说了一声离开,又被周度叫住。
他已经漱口净面,只笑道:“我许久未睡,如今要睡一刻钟,还请桑桑替我计着时间。”
周度张口,秦桑自然答允;见他躺在床上依旧眉心紧皱,忍不住轻轻附上了手,一下一下替他揉着太阳穴。
周度折起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秦桑松了口气,动作大了些,一下下帮他揉捏头皮。
她以前没少给嫂子敲背捶腿,与推拿之事颇有几分心得。
只是没想到会用在周度身上。
又暗自琢磨周度也实在太忙。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为本地的春荒发愁;如今过了一年,他就要为流民苦思了。
她无声叹气,又挂念着时间,悄悄松了手去问外头守着的侍卫。
才堪堪过去一半。
秦桑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不知疲倦地替周度揉着。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秦桑走出去问了三四次,才掐着时间推了推周度肩头:“周度周度,一刻钟到了,你快点醒来。”
周度没动。
秦桑抬手捏他的脸:“周度周度,你再不醒,我揪你胡子啦!”
她的威胁实在可爱,周度忍不住弯弯唇角,又拉着她手臂顺势枕在颈下。
他翻身,脸埋在她手臂与被褥间小声嘟囔:“困。”
“我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
尚且敌不过秦桑一日睡眠的时长。
秦桑心疼起来,涌到喉头的“处理公务”便变了个说辞:“……那你再睡一会儿,睡多久我都守着你,我叫你。”
周度脑中昏昏沉沉,闻言脑中那根弦彻底端了,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他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生生从中午睡到了傍晚。
睁开迷蒙的眼,周度愣愣地望着夜色:“……天亮了吗?……我睡了多久?”
周度从来都是神采奕奕、游刃有余的模样,几时有过这般懵懂乖巧的表情?
秦桑想笑:“也就两个时辰……你睡好了吗?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两个时辰么?
周度心下一惊,又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地不像话。他起身净面:“帮我揉了两个时辰?”
“没有,”秦桑走到门口、让素素她们送饭过来:“只揉了一个时辰。”
揉了这么久,手腕肯定酸了。
傻气。
周度来不及擦脸,满脸水珠地朝着屋外吩咐:“拿只勺子来。”
秦桑眨巴着眼纳闷:“你要勺子做什么?”
“给你用,”周度擦了脸才道:“我夹菜给你,你用勺子吃,免得手软得夹不起菜。”
秦桑笑了声,胃口大好地和周度一并吃饭。
周度吃着不忘点明日的菜色,等他吃完了要回去时,秦桑交给他一个盒子:“你肯定要用钱,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烛火高烧,周度打开盒子,见是四千七百五十两银子。
他乐了:“怎么还有零有整的?……你手头还有几个钱?”
又阖上盒子还给她:“我不用,朝廷有钱。”
“你少骗人,朝廷什么时候有钱过?”秦桑根本不接,两手背在身后威胁他:“都是你给的钱,你不接,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周度瞧她半晌,面上的笑淡了又浓,终于收下了盒子:“好,我记着了。”
那四千七百五十两银子,周度添了点凑成五千两;他唯恐露富引来麻烦,只将其中两千两以秦桑的名义用作了赏钱。
第三天送饭时,秦桑说她想要去粥棚,以后就让素素给周度送饭。
流民流窜各省,陕西有余粮的地方都设了粥棚,昼夜不停。
周度动作不变,干脆地答应了她,却也下了死命令,让她多带几名护卫。
秦桑没跟周度犟,连着一个月早出晚归,换了朴素的衣裳过去施粥。
周度很忙很累,她不能在家里受他庇护。
出来做事,哪怕只是施粥的小事,但只要她以巡抚夫人的身份出来,很多人就愿意相信周度肯做事、有担当。
比她在家里给周度送饭有用多了。
也担心多了。
吃粥的流民排成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即便知道这些人不会啸聚山林,也让秦桑心惊胆战。
她也渐渐打听出一点关于白莲教的事情。
听说白莲教的圣母唐娘子弓马娴熟、武艺拔群,每次都身先士卒如有神助——
不对,不是如有神助,是真的有神助。
她上阵前会念咒语,也会画了符纸烧灰给病人治病;念咒语则刀枪不入,烧符纸则妙手回春。
唐娘子的女儿和女徒弟就是她的左右护法,两人常代替唐娘子送符纸给病人,因此即便唐娘子忙于战事、很少亲自给人看病赐福,她在民间的威望也很高,隐隐有半神之态。
秦桑叹了口气。
她才不信什么神仙赐福呢,周度一早跟她说过,什么谶语、什么异相都是皇帝哄普通人的;还说民间也传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他身上何曾有半分异相?
这事倒是不假,除了好看了点、贪吃零嘴儿,周度身上没有半分异相。
可唐娘子威望很高是事实,她能征善战也做不得假。
否则这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世道上,她一个女子怎么就成了流民首领?
秦桑愁的不像话,好几天晚上都做了噩梦,梦见周度打了败仗、挨了弹劾,皇帝气得要砍周度的脑袋。
梦里她看不清皇帝的脸,只知道他气冲冲地拍龙椅而起,厉声让左右拖周度去午门砍头。
秦桑醒来就睡不着了;一连想了好几天,秦桑施粥才到中午就回了家,自己端着饭菜去见周度。
周度见她吃了一惊:“桑桑怎么回来了?是身子不舒服?”
“不是,”秦桑团团圆脸严肃地绷着,瞧得周度一阵想笑。
他的小狸奴又要伸爪子了。
果然,秦桑放下饭菜让他自己吃,自己则鬼鬼祟祟地关上了直房的门窗。
周度慢悠悠吃菜,一双眼从未离开过秦桑。
秦桑回到周度身前坐下。她长长叹气:“周度,你不要太紧张,就算打了败仗也没关系,正好咱们回淮安。”
周度挑眉,秦桑做贼似的小声道:“我手里有三千多两银子,够咱们两个过一辈子啦!”
去年嫂子过来,偷偷给她塞了个三千两银子的大红包。
这笔钱她没舍得捐出去,连着剩下来的二十多两零碎银子,怎么看都够她和周度过一辈子了。
“嫂子给的?”周度立刻有了决断;他放下筷子笑:“桑桑,若是打了败仗,我只怕要吃牢饭,得拿出许多银子上下打点,三千两银子可不够。”
“我知道啊,”秦桑小脸皱了起来。她认真道:“你给我的首饰,我基本上没有用过;我偷偷问过了,能换一万两千多两银子呢,够把你捞出来了。”
“就算不够,我还能找大哥大嫂哭啊,他们会掏银子捞你的!”
秦桑言语铿锵,周度忍俊不禁。
她倒是考虑得周到。
周度逗她:“那我回了淮安做什么?说书先生么?”
“不做不做,”秦桑立刻反驳:“你做老师,教学生。”
“说书先生会被人笑话,教书先生不会。”
“不用管银子,大不了我做荷包养你啊。”
似乎是怕周度不信,秦桑用力点头:“我做的荷包卖的可好啦!”
周度鼻头酸涩,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
在北京时,她做的荷包换来桌上的鸡鸭鱼肉,每天都不重复的荤菜喂养着他孱弱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因为水土不服而缠绵病榻。
他笑不出来,只哑声道:“可我不做官,就没有这些荣华富贵了。”
“没有护卫,没有别墅,没有银两,没有四时时珍、金银珠宝……桑桑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秦桑纳闷极了:“可是这里又干又冷,一点没有淮安舒服啊。”
故土难离,去何处都是他乡,身体都会抗议。
她照旧念着淮安。
周度阖眼忍下泪意,再开口笑语如珠:“淮安确实很好,可流民四处肆虐,百姓徒遭兵燹之灾,何其无辜?”
秦桑愣住了。她低头想了好久,终于叹气:“那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也能养的起你。”
“你不要害怕,不要紧张,不要难受得睡不着觉。”
周度笑着答允。
他怎么会难受得睡不着觉?
他忙得根本没觉可睡,根本不会做梦。
恐怕是一只偷偷攒私房钱的小笨猪睡不着觉吧。
周度微微一笑,不再逗她:“说来,我倒要告诉桑桑一个好消息——”
“白莲教母唐娘子中了箭。”
“箭上喂了钩吻剧毒,根本救不回来;想来不出三日,唐娘子毒发身亡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到了那时候,叛民必定军心大乱,到时候再让布政使他们行招抚之事,便可将其逐个击破,解了这场声势浩大的民变。”
秦桑瞪圆了眼睛:“真的?!”
“当真,”周度笑:“李隼三箭连珠,唐娘子躲过了第一支箭,没能躲过第二支、第三支。”
“此事无数人亲眼所见,我已经让人将箭头喂毒的事情传出去了。”
“李隼也在?”秦桑大喜过望,又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拉着他手笑:“那你今天是不是有时间回去睡觉了?”
周度故作惊讶:“好啊桑桑,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又笑:“好。我陪桑桑歇息。”
秦桑心道谁要他陪啦?又好心情地没有和周度斗嘴。
一夜好眠。
到了第三天,唐娘子中毒身亡的消息却没有传来。
周度百思不得其解,两日后属下才传来消息:唐娘子假托神鬼之说,说她附身在了女儿身上,借她的身体行走人世。
周度挑了挑眉,长指屈起轻敲桌案,忍不住笑了。
原来如此。
能征善战的唐娘子当真毒发身亡,其余首脑也按照惯例拉了唐娘子的亲友为新的首脑。
按理说,这类新首脑威望不足,不必打便弱三分;其余人倒也清楚此事,仗着唐娘子以白莲教为依托宣扬鬼神之说,居然硬说唐娘子附身在了女儿身上。
但话说回来,鬼神之说何等荒谬?
对方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可见处境实在不妙。
这场民变也该平歇了。
周度吩咐眼线宣扬唐娘子已死之事,忽地眼眸乍亮,再开口时声音颤抖:“……另外,再替我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大约还有一两章就完结了。之前周度说自己喂蚊子,就那次啦。他超坏的。我忽然发现我忘了撒泼打滚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现在撒泼打滚还来得及吗嘤嘤嘤最后说点番外。大约是三部分。一个是淮安院里童养夫。没头脑和不高兴。秦桑负责没头脑,把周度当小鸡小鱼喂;周度负责不高兴,觉得她竟敢拿小鸡小鱼侮辱我、别以为我会乖乖娶她这个笨蛋、以后我给她笔银子做赎身钱、顺带真香,被老婆的天真和嫂子的防备连环打击。周度:……她把我当捡来的小鸡小鱼喂吗她第二个是四九城里小夫妇。贫穷夫妻。穷且温馨,彼此谦让,还有北京那场差点把周度埋了的雪,多年后他做了巡抚、给老婆剥芋头都念念不忘、少年自卑,一卑就是一辈子。什么叫卑以自牧啊(bushi)第三个是没穿越的if线,走翰林院——内阁道路的清贵阁老,和老婆说权贵秘闻吃瓜,顺带来点明臣特色之牢狱play。被关还开开心心的,叽叽歪歪求老婆心疼关注~还可以点番外,如果可以就会写。以及……hin久hin久之前,昨天写的宋景明那个梗,原先是打算来点互动的。绝美阁老×清秀夫人,恰巧是上辈子绝美的宋景明和被她气死的丞相大人。无前世记忆的夫妻play,两对互动,可能在无穿越if线写一下……这个梗原先是为无穿越线写的,果然写出来就会自己长出血肉(bushi)下一本应该是开《夫君你别再升官了!》这本。第一章 改了两轮了,一写隐学写潜规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打手),需要一次次删减……好在第二轮占比正常了(舒气)可能同时开《罪奴将军》那本,落魄贵女×铁血将军什么的……好嗑啊总之应该是先这两本。想求收藏嘤嘤嘤(梗是写不完的确信)
第79章
秦桑偷偷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大锅里的稠粥见了底,须得倾着锅、把锅底的粥刮到一处才能盛出半勺粥来。
秦桑连着施粥半个月,一眼就能看出来锅底的这些粥还有个二三十碗;按流程,会有两个皂吏过来、把剩下的粥刮到一只大桶里、再从桶里盛粥给流民。
秦桑抬眼, 见外头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位流民、桶里的粥肯定够吃, 她松了口气, 悄悄退到了隐蔽处,和滟滟一起吃茶休息。
秦桑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每日早早起身、上午来粥棚施粥,等到中午、粥施完了, 她听听大家的闲话、知道知道战事进展,再回家和嫂子一起吃饭、下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周度,能见到就见, 见不到也无所谓,他那么大的人了, 总不至于照顾不好自己。
秦桑每日最爱的, 就是施完粥、吃茶闲话的这段时间——
周度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不太敢信周度的话,倒不如来粥棚里听, 这里几百人呢,周度总不能一一堵了人家的嘴。
也因为这段闲话,秦桑知道了唐娘子的军队节节败退;知道周度调了李隼来清剿流寇;知道李隼帐下将士骁勇战功赫赫;也知道鞑虏果然翻边,幸好周度手下能人辈出, 有军队经常伏击他们,倒也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这半个月来, 好消息越来越多,秦桑也越来越喜欢听别人闲话;何况今日太阳大,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吃茶时两人只顾饮茶、一语不发,旁人的闲话便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唐娘子的军队又败退了。”
“那李隼小将军可真是威风赫赫、骁勇善战啊,他以后肯定能做大官,说不定还能做总兵呢!”
“可不是吗?——对了,听说唐娘子最近杀敌越发勇猛,脸也年轻了许多。”
“嗨,这你还不知道吗?当初唐娘子被小李将军七箭连珠、生生给射成了刺猬,当晚便一命呜呼;可是白莲大仙显灵,又让唐娘子附身在了小唐娘子的身上,借着她的身体传递命令。”
秦桑滟滟相视一笑,险些笑得喘不过气来——
小李将军七箭连珠……真是越传越离谱,他明明就是射了三箭!
但是话说回来,两人都认得李隼、又都对他印象很好,闻言也替李隼开心。
正巧两人歇得差不多了,见皂吏施粥也要斜着粥桶,就知道粥桶里的粥也要盛完了。
两人放下心来,打算喝杯茶就要回家,冷不丁却听到了她自己——
“——话说,你们听说了吗?白莲大仙法力无边,能让人起死回生、返老还童,听说好几个大官的夫人都偷偷接触白莲教,以此保养容貌呢。”
“嗨,谁说不是呢?这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总兵夫人、布政使按察使的夫人都这么做,听说还有咱们巡抚夫人呢。”
几人压低了声音说笑,但秦桑离他们不远,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手指一抖,茶水直直洒在了身上。
滟滟担忧地望着她,立刻放下了手中茶盏;秦桑心跳都快停了,白着脸摇头示意她别动。
又听那些客人笑——
“对呀,说这些夫人们为了永驻青春那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吃,有吃燕窝阿胶这些金贵东西的,有吃红铅水银做成的丹药的,还有吃——”
“红铅是不是女子……那个?”
“——是,那都不算什么,还有吃人肉的——紫河车知道吗?”
抽气声中,那人兴高采烈洋洋得意:“就是小孩子的胎盘,大补啊。”
“除了这些,还有求神拜佛的,比如求白莲大仙赐下符水永葆青春的……嗨,女人啊,为了好看什么都敢做。”
“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你没见那些大官夫人,哎呦一个个四五十了都白白嫩嫩的、跟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
“那四五十岁的书生也白白嫩嫩、跟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
“不老往太阳底下跑,又一个个袖手高坐、不用做活儿,那肯定白白嫩嫩的啊。”
“嘿你瞎说什么啊?那群大官夫人就是吃丹药吃补品吃符水才年轻的,比方说总兵夫人,哎呀她还能骑马打仗呢,那个腰那个脸——”
“人家本来就年轻,总兵夫人是续弦,今年也才三十多岁,只比巡抚夫人大几岁……年轻也是应该的。”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打岔?那些贵夫人——”
秦桑听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她被当作妖怪、被人烧死的情景。
她喘不过气来,腿脚发软地拉着滟滟转身就朝马车跑。
她要找周度。
她害怕。
车夫见秦桑面色难看当即慌了,手下马鞭能甩出火星子来;马车飞驰,颠簸得秦桑坐不住,只觉得心肝五脏都要被颠出来了。
滟滟紧握着秦桑的手;她担忧不已,又恶狠狠怒斥:“这群流氓,惯会嚼富贵人家夫人小姐的舌根子,就该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去挨板子!”
秦桑勉强牵了牵嘴角。
要是假的,她气虽然气,但也不会放在心上;偏她年轻面嫩这事是事实,又牵涉到鬼神之说,不由得她不慌张。
一路心惊胆战地回了家,马车停下又急,马儿嘶鸣中秦桑险些被甩出车厢,幸好被滟滟紧紧抱着,却也重重砸在车壁上。
两人后背一阵钝痛、痛得两人眼前发黑,却没有人敢停下来缓一缓,下了马车就立刻朝直房跑去。
侍卫早已过去禀报周度,等秦桑过去时,周度袖袍飞动朝她奔来:“桑桑!”
秦桑眼睛一痛,飞扑过去投入他怀中:“周度!”
她一扑过去就掉下眼泪,想说粥棚的事又不敢,只一下下叫着他名:“周度……”
她抽噎得喘不过气,周度忙抚着她后背替她顺气:“不怕不怕,我在呢,不会出事的……”
滟滟侍卫们有眼色地退去,秦桑满心慌张毫无察觉,许久后才红着眼抬头看周度:“周度,有人说我年轻,说——”
“说桑桑喝符水,”周度轻声道,见她愕然,脸上厚厚的脂粉被眼泪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白皙红润的脸颊,与残存的暗黄脂粉对比分明。
何况她刚刚哭过,水洗的眼睛黑亮亮的,懵懂地望着他。
还有惊得微微张开的小巧红唇。
周度脑中一顿,忽地低头亲她一下。
这一下蜻蜓点水转瞬即逝,秦桑反应过来前他就离开了她的唇,又听他坏笑道:“还说不止桑桑一人,布政使按察使、甚至是总兵夫人都喝了符水。”
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秦桑呆愣愣的;她虽无心追究这一枚吻,但周度一点不慌,似乎……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你……”秦桑不敢置信:“……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周度叹息,忽地横抱起秦桑朝直房走去:“院子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直房里。”
院中空落落的没有半个人影,周度却照旧谨慎地关闭了门窗,这才拉着僵立着的秦桑坐下。
周度没让秦桑坐在椅子上。
他直接让秦桑坐在了他大腿上。
官帽椅宽阔,何况秦桑坐在他腿上,她颤抖的肩背正贴着周度胸膛。
他一下一下亲秦桑的嘴,像蝴蝶亲吻花朵:“是我让人传的。”
“我做事不周全,害得桑桑害怕了。”
秦桑照旧懵懵的:“你干嘛说我年轻?”
她日日出去都涂着厚厚的黄粉、好让自己看起来老好几岁,这也是周度的吩咐、说免得别人看出来她年轻。
那他突然说她年轻是——
“是为了浑水摸鱼,”周度举袖擦去她面上泪水。
官服殷红鲜洁,一擦便是一层黄粉,像盖了厚厚的灰尘;他也不可惜,只一下下替她擦干净了脸,声音却没有停过:“我让人在粥棚里散步谣言,让人把消息传出去。”
“桑桑该知道,那消息有真有假,有的是流寇传的,有的是我让传的——”
秦桑照旧不解,却慢慢放下心来;她心有余悸地抽噎一下,周度已送了茶杯抵在她唇上。
他声音轻柔的像春风:“好桑桑,先喝口水。”
秦桑嗓子干痛,闻言乖乖喝水。
周度放下茶盏笑:“李隼的箭射中了唐娘子是真,但他只射了三箭、而非七箭,白莲大仙显灵、唐娘子附身在女儿身上更是无稽之谈。”
“贵夫人们养尊处优容貌年轻是真,爱吃燕窝银耳阿胶一类补品滋补也是真,或许还有人吃丹药,但紫河车、符水全无半分可信之处。”
“贵夫人们求神拜佛是真,但接触白莲教是假。”
周度声音含笑:“如此半真半假,旁人就会觉得这话假多真少,会觉得是旁人在吹牛皮、说大话,与酒后胡言无异。”
“酒后乱吹牛,这有什么可信的?”
秦桑渐渐懂了。
周度这是……故意用假话遮掩真话。
等以后再有人说她年轻,恐怕别人也会笑话那人,说她饮过符水、吃过丹药,如此才能青春永驻,貌若二八少女——
不,不对。
话说到这个地步,旁人也不会说她真像二八少女那样年轻,只会当别人是夸张。
就像一些野史段子里讲的,某某皇后年过七十还浑身肌肤娇嫩如雪、甚至身怀异香、引来无数皇帝追捧、害得皇帝家破人亡。
后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是假的不能再假的故事;而她……
而她只要以后稍微注意一点、化个老老的妆,就没人能发现她的异常。
毕竟她可是巡抚夫人,没有人能凑到她身前看她的妆、拽着她袖子擦干净她的脸、看她究竟几岁。
如是想着,秦桑渐渐放下心来,又皱眉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要她听到别人闲话、吓得她现在都腿脚发软。
“……我未曾预料到,”周度苦笑:“桑桑,我没想到你会听到这话。”
“我没让粥棚的小吏拦着别人传闲话。”
“粥棚闲话,是我让人做的,清楚他们懂得轻重分寸;但我忘了粥棚人数太多,未必人人都有分寸,那些听了闲话的人再传闲话,只怕会越传越离谱。”
周度说着轻轻叹气。
虽然早就清楚任何措施到执行中都会变样,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敢当着秦桑这位巡抚夫人的面,传她自己的谣言。
周度懊恼,秦桑也有点心虚——
她挺乐意听闲话的,所以每次都故意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那群人这才没发现她、还当着她面传闲话。
才有了今天这桩闹剧。
秦桑舒了口气,觉得浑身软软的,未来几天都不想再去施粥了;偏偏她刚刚听了闲话就在家,又怕别人觉得她心虚。
她苦恼地皱眉,周度笑:“桑桑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秦桑慢吞吞道:“听说古代有个很漂亮的皇后,一辈子有十个男人,老了还能让人为她亡国……她是谁啊?”
刚刚想起来这个故事,就是忘了那人是谁了。
“应当是夏姬,”周度失笑:“她是郑穆公之女、郑灵公之妹,传说她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一生有许多男人。”
秦桑睁大了眼睛。
十个男人啊,她侄子都没有这么多!
还没感慨完,周度闲闲笑道:“不过,这话应当是假的。”
“男人泼给她的脏水罢了——她又不是贾南风那类掌实权的皇后。”
“彼时史书简略,究竟是红颜祸水、还是筑台纳媳,倒也没人能说得清。”
秦桑点头。
她最喜欢周度这点,从来不把问题推到女人身上,自己看事情很清楚。
她窝进周度怀里嘟囔:“周度周度,你吓死我了。”
“是我的错,”周度认错十分干脆:“那这几日,桑桑就在家里歇着,不要再去施粥了。”
“正巧大哥就要来了,你说在家筹备宴席、为大哥接风洗尘,谁也挑不出来你的错。”
秦桑这几天本就怵见人,何况周度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她当即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好!”
又认真补充:“那你要跟我说最近流寇的情况,不准报喜不报忧。”
“好,”周度干脆地答应,又低头亲她一下:“我去处理一些公务。”
“桑桑去找嫂子,她那里有香喷喷的肉脯吃。”
她视大嫂为母,到大嫂那里吃喝闲话,定然能抚慰她受到的惊吓。
秦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才入了签押房,周勤欢喜又肃穆地追了进来:“抚台,走私军械之徒……被我们抓到了。”
周度喜形于色:“当真?可有证据?对方可曾招供?”
“招了,”周勤言简意赅:“那人——那位公公把事情交给了镖局去做,镖局的人一见咱们就怵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都说了。”
周度惊讶地挑眉。
走私军械何等大事?若是他做,定要让心腹去做,那位公公怎么能交给镖局去做?
周度想不明白,只坐下吩咐:“拿供词来。”
少顷供词在案,周度细细研读片刻,提笔给远在京城的老师穆阁老写了封密信。
作者有话说:
红铅就是,某种经血制成品。镖局运送物资,又何尝不是一种外包(不是,阿Sir我没有做坏事啊)明天终章。呼,昨天搞新书设定搞到大半夜,与旧文截然不同的故事,但蛮多设定还可以用关于穆清风放走买私盐的小孩、结果因为查处私盐不利被打这件事想想都觉得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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