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度开口, 两人闻声望向他。
他身上锦袍鲜洁、座下骏马高大,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
李隼认得周度,见他过来立刻翻身下马,手执马鞭拱手作揖:“抚台。”
被打那役夫转身欲跑, 闻言惊惧交加地望着两人, 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弓腰作揖一声不吭。
“免礼,”周度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李隼身前:“如何动手打人?”
“此人偷奸耍滑, 仗着没人注意就不肯下功夫,一个时辰下来都没挥动几次铁锹,我说了几次他都不在意, 这才——”
余光瞥见周度颈间红痕。
周度本就肤白如玉,何况他今日穿着显白的墨绿锦袍, 颈间紫红便愈发的触目惊心, 任谁都能一眼看见。
李隼睚眦欲裂, 握着马鞭柄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又尽量平静道:“……这才走了过去施加责罚。”
李隼庆幸于直视上官面容于礼不合, 他才能低头遮掩面上惊骇。
可心中惊慌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平复。
他没有碰过女人、但自小长在军营里,没少见男人身上有痕迹,自然清楚这就是同女人欢好后留下的痕迹。
可周度颈间红痕是谁留下来的?
陕西官场中人都知道周度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年轻丫鬟都没有,更别说是妾室了。
那是谁?
是——
那名字呼之欲出, 李隼心神大骇,脑中嗡嗡作响, 忽听周度提高了声音:“李隼?!”
“……下官在,”李隼勉强定住心神,又随着周度动作侧身。
周度如何看不出李隼的异样?
他又是加深红痕、又是换了绿袍, 为的就是让李隼看个明白。
如今李隼心神不定,周度固然气李隼痴心妄想,但李隼对秦桑有意的消息传出去后,于秦桑名声不利,他只得压下怒意,又挥手屏退那挨罚的役夫:“你下去。”
役夫求之不得,喜极而泣地迅速离开。
周遭再无旁人,只剩下两马一狗守着。
周度又往人少处行了几步:“本部这回过来,是有要事吩咐。”
上官起身,李隼也跟上:“下官谨遵抚台吩咐。”
李隼垂眼,周度抬头端详着他。
李隼高他一寸,肩宽腰窄身形精炼,如今他衣袖高高挽起,其上肌肉遒劲,一眼可见手臂长而精悍。
方才他认真视察了疏浚河流的情况,一眼可知进度不慢,李隼必定用了心;如今细看,李隼面皮又黑了些,果真是个勤勉的人。
是块好料子。
周度暗暗赞叹,又抬手示意他放松:“我这次来,是找你说说募兵的事。”
募兵?
李隼眼睛一亮。
周度望着辛勤劳作的役夫,他心情畅快许多:“前些日子,我让你同钱先生一并来宁夏视察,你应该清楚,鸣沙渠疏浚过后,少说也能开垦二百多顷田地。”
李隼笑道:“是。”
周度也笑:“一顷田是一百亩田地,二百顷就是两万亩田地;按一亩田地产两石粮食来算,此处少说也会产出四万石粮食。”
“养活一个成人每年要三石半的粮食,将士食量大些,按五石来算,也能养活八千人。”
“当然,这还没算上种子、赋税等事,但即便对半砍,也能养活四千将士。”
这笔帐并不难算,难的是如何将开垦出的田地全部用于将士民众,而非被豪强给霸占了。
李隼心中担忧,周度面色却愈发轻松。
他望着李隼道:“开垦田地之事,我一直捂着不让人知道。”
“要让这些田地用在实处,这事关键在你。”
“我?”李隼不敢置信:“还请抚台明示。”
“你也知道,这些疏浚河流的役夫,许多都是流民,”周度认真道:“如今也开工快一个月了,你也该看出来哪些人筋强骨壮、哪些人偷奸耍滑。”
“我要你从中挑选出精壮老实之辈补充进卫所。”
李隼喜形于色:“大人的意思是……”
周度拧眉:“你生在卫所、长于军营,自然清楚吃空饷的弯弯绕绕,花名册上有多少人并不存在、有多少人是老弱病残,你比我这个巡抚更清楚。”
李隼不语。
卫所原先靠军屯收粮饷,但军屯往往被豪强占据,军户们苦不堪言纷纷逃亡,如今卫所中的可用之兵不及一半,这些人也往往操练不足。
长此以往,军备荒弛近在旦夕。
李隼生于斯、长于斯,自然为此担心,可他位卑权轻,全无解决的办法。
今日听周度的意思,他似乎有心整饬军备。
果然,周度抬手拍拍李隼肩膀:“上次你假作受伤,私下却带着亲信去了一趟斡亦剌部查走私军械的事情,一行人全身而退。”
“可见你有胆识、有谋略,也弓马娴熟武艺出众,更能让属下信服。”
李隼惊得抬头。
上次周度罚了他板子,他以为周度嫌他打草惊蛇,没想到周度对他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上回罚你板子,罚的是你心浮气躁、不知轻重,”周度面带赞许:“之后我让你来此处监督疏浚河流之事,为的就是让你好好磨练磨练心性。”
“方才我看了,此处进度不慢,工程也十分扎实,可见你做事用心。”
“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将募兵的事情交给你——”
周度话锋一转,言语铿锵:“你立刻在流民中选拔精锐,尽早让他们操练兵务,田地开垦出来后就让他们守着,绝不能让豪强侵占了土地。”
“有这群将士守着,我再让流民们附籍于此,让他们耕种田地、出产粮食。”
“如此有兵、有地,粮草充足,于外可抵御鞑虏、充实边备,于内可安置流民、抑制豪强,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陕西挨着鞑虏,哪年都少不了战事;你们练好了兵、再打几场胜仗,自然能杀敌报国、加官进爵。”
李隼被他说得心潮澎湃,面上也带了笑:“抚台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此事若要做成,关键还是在你们,”周度并不居功,只微微一笑:“招募兵士、开垦良田之事,你千万做好,绝不容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否则本部定不轻饶,到时候就不是十板子的事情了。”
说话间,周度目中精光闪烁,言语也带着几分威胁。
李隼心潮愈发澎湃。他抱拳领命:“下官定不辱命!”
“我自然信你,”周度大笑起来:“到时候升了官,再寻上一桩好姻缘,你父亲也就了了心中大事了。”
提到婚姻,李隼面上的笑立刻挂不住了;但见周度满目探究,他不得不咽下苦涩低头道:“……抚台美意,下官谨记于心。”
周度见此微微一笑,又让他下去,自行沿着河岸行走查访起来。
头顶烈日炎炎,周度却并不在意;他走得慢,看得也认真,不多时身边就多了个人:“哥哥喝口茶?我特意在里面放了冰块,如今还凉着呢。”
秦桑说着递出冰凉的水囊。
周度抬手摸了一把,果然触手冰凉;他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秦桑得意一笑:“这里太热啦,我知道哥哥夏日食欲不振,就提前让人煮了一大锅奶茶放凉,灌进水囊时还放了好多冰块进去,如今冰块化了许多,但奶茶照旧是凉的。”
“哥哥别担心,我知道冰块化了、奶茶会变淡,所以特意将奶茶煮的浓浓的,如今喝起来正好喝呢。”
周度拔下塞子,凉气顿时迎面扑来;他又将水囊递给秦桑:“桑桑先喝些解渴——脸都晒红了。”
秦桑有点不好意思:“……我喝了不少了……哥哥快喝!”
难怪水囊只有七成满。
周度不再客气,举起水囊喝了好几口。
凉茶入喉,身上燥热为之一消,当真是周身舒泰。
他笑:“倒是比那什么解暑汤药好喝多了。”
秦桑心说当然,又听周度调侃:“当年在北京城里,那碗解暑汤药喝的我后悔生了条舌头。”
秦桑讪讪地笑:“哥哥还记得呢……”
“自然记得,”周度似乎没发现她的尴尬:“我早说那汤药难喝,劝桑桑不要去,桑桑却不信邪,结果苦了你我两人。”
秦桑认真回想,果然记起周度劝她说那汤药难喝。她不由好奇:“哥哥怎么知道那汤药难喝?”
“因为那惠民药局年年为普通人派发解暑汤药,”周度一手提着水囊、一手牵着秦桑手腕:“只有难喝,才能发到百姓手中。”
秦桑似懂非懂,忽然想起春荒时那锅加了麸皮的麦粥,又神色复杂地望着周度。
周度真的知道好多啊。
又听周度问:“看过李隼了?”
秦桑摇头:“我没去。”
她看到李隼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就知道他身体很好,自然就放下了心。
又疑惑道:“哥哥同李隼谈了好久,是在怪他打人吗?”
“不是,”周度坦诚以告:“挨打那人偷奸耍滑,到我手下也要受罚的。”
“我方才和李隼谈话,是要他择选精壮之人充入军营,等田地开垦出来之后,再让这些兵士守住田地、免得被豪强给霸占了。”
“等田地一一入了鱼鳞册,再经由朝廷发放给流民,如此既能让流民有了安身之处,又能为将士提供粮草,还能抑制豪强的势力,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秦桑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意思是,以后春荒就不用担心了,哥哥也不用这么忙了?”
“……是这个意思,”周度没有多说,只笑道:“我就说桑桑是我的福星。”
“这才回来第一年,我就能开垦出这么多的荒田;桑桑多陪我几年,我怕是要入阁拜相了。”
“……别胡说,”秦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忙转头看向别处:“明明是大家努力修河开垦出来的,你怎么说是你开垦出来的?……和我更没有关系!”
“总之你不准再胡说八道!”
“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我不说了,”周度被骂也心情大好,恰巧此处无人,周度将秦桑拥入怀中,额头又抵着她额头低低喟叹:“桑桑,你不知道,如今我有多开心。”
开心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开心他解决流民的生计,开心他充实将士的粮草,开心他抑制豪强的势力。
等李隼他们手下的将士弓马娴熟了,他手下就有了可用的将士,就能放开手脚去查走私的事情、再整顿本地官场,就能将陕西护得铁桶一般。
就能拿稳手中的权力。
就能护她一生的富贵安稳。
秦桑不清楚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当他为了辖内大治而欣慰,便抬手拍拍他后背:“我知道。”
“哥哥如此宵衣旰食,这是哥哥应得的回报。”
周度静静抱她很久,方才整理好了情绪。
他整理衣袍,又同秦桑一并散步:“对了桑桑,我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李隼的婚事。”
秦桑停下脚步望着周度,面上意思清清楚楚——
你在开玩笑吧?
人家李隼有爹有娘,你凭什么插手人家的婚事?
“是李训托我的,”周度失笑:“他想要给李隼娶个好媳妇,又觉得自己身份太低、怕找不到好的,就托我帮他寻一桩姻缘。”
“我想着李隼是个好孩子,有谋略有胆识有武艺,磨练磨练自然会是一方骁将。”
“妻贤夫祸少,找位好夫人大有裨益;我有心栽培李隼,便答应了这件事。”
“只不过,桑桑也知道我鲜少宴客,对旁人的妻小并不了解,就想着让桑桑帮忙留意着,若有合适的人选,正好配给李隼。”
秦桑认真点头。
家和万事兴,若要日子越过越兴旺,一家人齐心协力才是正道。
要是夫妻失和、天天吵架,那还怎么过日子呢?
但是……
秦桑迟疑道:“我也不认得人啊。”
她来到陕西才几个月,也就上回春荒时跟着周度一起招待了下本地商人,连周度属下夫人们的面都没见到呢。
让她给李隼找夫人……
周度怎么不让她当这个巡抚、处理公务呢?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周度显然猜出了秦桑的心思。他摇头笑:“日后桑桑多见见那些女眷就好。”
秦桑是他的夫人;有他在,没人敢给她使绊子,一个个都只敢恭维她、讨好她,他根本不担心秦桑受欺负。
等她和其余女眷熟识了,她就自然而然地留在他身边。
当然,让秦桑为李隼择妻,此事最能绝了李隼的心思。
周度心思百转,秦桑全不知晓,只觉得分外为难。
她年纪太小了,即便参加宴会也从未做过主座的尊长,根本不清楚宴会的弯弯绕绕。
而且,穿重重的衣服、戴沉沉的首饰、再正襟危坐地在宴会上坐几个时辰……
真的好累啊!
秦桑不大乐意。她怂巴巴的:“……一定要见那些女眷吗?”
她不想自己找罪受啊!
秦桑小心翼翼的,周度忽地一阵难过。
秦家小富之家,平日里她和兄嫂免不得挖空心思恭维客人;偏他也身份太低,秦桑都没参加过几次宴会,自然不清楚被人众星捧月的好。
说来还是他太没用。
周度神色黯然,秦桑心中挺不是滋味的,她轻叹一声只得改口:“好啦好啦,我以后见她们就好啦,哥哥你不要不开心。”
“不过,哥哥要找人教我该怎么做,免得我做错事、丢了哥哥的面子。”
“……”秦桑这样子实在可爱,周度忍俊不禁:“胡思乱想些什么?桑桑怎么会丢我的面子?”
“以后就在咱们家办宴会,桑桑让她们往东、她们就不敢往西,想怎么样都可以。”
秦桑失笑:“你这是不是太坏了?”
“就是坏,”周度故意装出一副恶霸模样,又握着秦桑的手认真道:“桑桑,这些年,你和嫂子都受了太多的委屈。”
“我想着,既然嫂子已经来了陕西,那咱们索性风风光光地给嫂子半个接风宴,好好给嫂子接风洗尘,好不好?”
秦桑心说她哪里受委屈啦?她过得简直不要太开心好不好?
却不由自主地心动起来。
嫂子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她刚出生时,秦家也就两三家铺子,嫂子没少朝着那些贵夫人们点头哈腰、嘘寒问暖。
笑面迎人最是不易。
哪怕自家一团乱麻、手头拮据到暗自垂泪,见了客人也得咽下眼泪、强装笑脸。
偏偏那时候她太小也太笨,根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没少惹嫂子生气。
秦桑愧疚地抬不起头,又小心翼翼地确认:“哥哥,真的可以吗?”
她真的想让嫂子风风光光的、想让嫂子也尝尝被人恭维的滋味。
周度笑道:“自然可以。”
秦桑大喜过望:“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哥哥你忙完了没有?或者我先带着阿元回去?”
周度心道以嫂子破局果真最是有用,他不由调侃:“桑桑这么急,回家是不是还要和嫂子睡在一处?”
不想秦桑大喜过望:“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炫耀吻痕的周度:好开心!逗逗老婆!老婆你急着回家和嫂子一起睡吗秦桑:你怎么知道周度:秦桑:老公,我要和我嫂子(妈)一起睡觉啦你自便隼子是块好料子,周度不舍得毁了他,罚他都只罚了十板子虽然骂他心浮气躁,但也会磨砺他、栽培他、提拔他为私人恩怨弃用贤才,这事周度还做不出来……虽然他故意加深吻痕炫耀也挺……一言难尽的我隔壁番外果然玩大了,收到三四次私人短信了,问题改了那就得删掉一半吧先搞定这个再说那个吧
第42章
经过周度锲而不舍的不懈努力, 直到回家那天,他脖颈处的红痕都照旧鲜明,哪怕秦桑整天押着他涂药都不管用。
秦桑心虚地不敢看他。
她既头疼周度皮肉太薄、咬了一口就连着好几天都消不下去,又怕自己晚上情不自禁再咬他、一连几日都不敢和周度行鱼水之事。
最后她看着周度颈间红痕苦中作乐, 想着虽然红痕鲜明、但齿痕破处都结了痂, 好歹只剩下一片红, 想想办法还是能推到蚊虫身上的。
秦桑一路上都战战兢兢地遮掩此事、生怕给阿元瞧见,等到家后总算放松下来,想也不想地扑进了嫂子怀中。
嫂子一下下拍她后背, 又笑她黑:“这才出去几天,就晒成个煤团了。”
秦桑久居日下、没觉出黑来,只笑着为自己找补:“捂几天就白回来了。”
嫂子笑她心大, 又催促她去洗澡。
秦桑应声就跑,忽然被周度拉住了衣袖。
她转头, 见周度满眼的委曲求全与大度体贴:“……桑桑喜欢, 那就多和嫂子住几天, 正好说说咱们这次的见闻。”
秦桑有点揪心。
周度变本加厉。
他强颜欢笑地搂住阿元:“我和阿元一起睡了十年,桑桑不用担心我们父子, 我们正好也说说知心话。”
这话实在体贴、实在贤惠,活像男人阔了要去喝花酒,糟糠妻还搂着儿子说你爹实在有苦衷,临了还摸出压箱底的簪子给他, 让他没钱就当了簪子、千万别委屈自己。
堂堂一个巡抚贤惠体贴成这样……
秦桑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嫂子艰难地忍笑,借着揉眉心的动作抬手遮住表情, 又忍不住火上浇油:“这话怎么说的?阿元也这么大了,你们一起睡觉恐怕不合适吧……瞧瞧阿元吓成这样。”
众人便一并看向阿元。
阿元木着张脸心思百转,心道他五岁之后就没有再同父亲一起睡觉了, 何况父亲几时同他说过知心话?
定然是父亲不想母亲和大舅母一同歇息,才拉了自己说事。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干笑起来:“我只是有些累……娘你不用在意我。”
秦桑瞧着贤惠的夫君、体贴的崽,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中酸软,偏她知道周度回来定要见同僚、她怕自己晚上情不自禁地又咬伤了周度……
思来想去还是认真叮嘱周度:“我先和嫂子说说话,过几天再去陪哥哥。”
周度眼中殷殷希冀终于归于沉寂,活像寒风中的孤灯晃漾着熄灭。
秦桑洗完澡就在嫂子怀里拱来拱去,一路上说宁夏的天有多蓝、羊肉多香、白天多热、晚上多寒。
还说那几条河修好了能开垦出多少亩的良田、能救下多少人命。
说到最后,她从嫂子怀里探出头来,双目晶亮与有荣焉:“嫂子,我就说周度好聪明好厉害吧?”
顾蘅想着白日周度那点手段笑出声来。她盯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想起秦桑小时候和儿子抢奶水、最后两人都挨了打的事情,忍不住添了一句:“是啊,厉害得很,不仅能当官、还能带娃。”
“早年周度亲自养阿元,除了喂奶什么都亲历亲为,有时候阿元饿了,就仰着头在他怀里找奶吃。”
“啊?!”秦桑惊得目瞪口呆,又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她笑出眼泪,顾蘅顺口玩笑:“你说,今日阿元还找不找周度讨奶吃了?”
秦桑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
阿元上床后就捞起了芝麻。
这些日子人骑马、狗跑路,半个多月芝麻奶膘全掉光了,一眼望去判若两狗。
阿元心疼地搂着芝麻:“芝麻芝麻,明天你吃羊肉还是鱼圆?或者来个鸡腿?肉包子?”
芝麻矜持地摇摇尾巴,嗷呜一声表示都要。
阿元爱怜地摸摸芝麻的头,想着明日自掏腰包给阿元买些好吃的补补,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个人影。
长夜沉沉,透过屋外灯笼的光,阿元与父亲四目相对。
阿元:“……”
阿元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芝麻,又欲盖弥彰地想把芝麻推下床,反应过来后吓得快哭了:“爹爹爹……您您您……怎么走路没声啊?!”
“……屋中熄了灯,”周度有些好笑:“素日我也习惯过来帮你掖掖被子。”
阿元耷拉着脸。
有这件事,只不过娘回来后就自然而然地断了,芝麻到来后更不存在这件事。
周度见儿子鲜活若此不由一笑,走到桌前拿了火折子点灯:“今日就让芝麻睡在它的窝中,咱们父子也说说话。”
阿元立刻抱芝麻去窝中,又见父亲从柜中取了新的被褥换上。
阿元:“……”
爹这是嫌弃他,还是嫌弃芝麻?
不多时父子二人上了床,阿元僵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又被父亲揽入怀中:“芝麻是条干净的狗,你喜欢就让它上床陪你一起睡,只是别让旁人知道,显得你没有规矩。”
阿元僵直的脖子立刻松懈下来。
他试探着搂住父亲的腰,见父亲没有拒绝,又鼻头发酸地窝进父亲怀中:“……嗯。”
“让父亲担心,是儿子的不是。”
“没有担心,更没有不是,”周度抬手抚摸儿子后脑:“……见过李隼,放心了吧?”
“你娘同我说过多次,说你没个知心的朋友,只有和李隼在一起时还自在些。”
阿元鼻头更酸,一张口就哽咽起来,索性不说话了。
“爹并没有不喜欢李隼,”周度将儿子抱得更紧:“只李隼是块好料子,爹要栽培他、提拔他,这也是李训的意思。”
阿元终于哽咽道:“……儿子明白。”
“爹这些年忙于公事,疏忽了你,是爹的不是,”周度言语愧疚:“以后爹爹没那么忙了,定会补偿你和你娘。”
“……没有这回事,”阿元吸吸鼻子:“爹爹待我很好。”
“没听说谁家孩子是父亲拉扯大的,我见过那么多的富贵公子,独我一人是父亲亲自抚育长大。”
周度只是叹息,没说当日他把父子两人都当作秦桑的遗物。
又听儿子笑着打趣:“爹爹,我以前真在你身上寻过奶吗?”
“……有这回事,”周度也笑:“你那时也就一尺多长,隔上两个时辰就要吃一次奶,大半夜你饿了就哭,也不睁眼,张着嘴去寻奶水,真真叫人头疼。”
阿元不好意思地笑,周度摸摸他头:“睡吧。” 。
秦桑本就贪睡,何况奔波月余,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一掀床帏发现大嫂正和四五个六七岁的女孩子一并坐在梳妆台前玩闹。
秦桑收拾妥当过去,嫂子立刻笑着招呼她:“快来瞧瞧,拿鸟羽做的花钿,贴上去流光溢彩,在太阳底下还能变幻颜色呢。”
秦桑眼睛一亮,果然瞧见嫂子一手呵胶、一手花钿,几个女孩子额心、面靥上都贴着翠羽花钿。
见了她,女孩子们递镜子的递镜子、搬鼓凳的搬鼓凳,口口声声地叫夫人。
秦桑认出她们是周度幕僚们的女儿、孙女,又被嫂子拉着坐下,涂了呵胶后隔着手帕摁下花钿。
秦桑下意识抬手摸额心:“哪里来的羽毛?好漂亮。”
女孩子们面露紧张,又大声道:“不知道,好看就够了。”
秦桑没有多问,朝镜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个好看!”
“嫂子你说,要是我办宴会邀请贵夫人们赴宴,然后让她们贴着这花钿过去,能不能开一个花钿铺子?”
“花样也好说,周度最会画花钿了,让他画了,咱们照着纸样剪羽毛,一年也能有不少进项!”
秦桑越说越兴奋,孩子们也欢天喜地,又被嫂子无情戳穿:“只怕还没开张,弹劾周度的奏疏就递到御前了——”
“官员不能在任职地置产经商,你不知道?”
“……忘了,”秦桑遗憾地笑笑:“唉,那就咱们自己用。”
以前她在京城没少卖绣品,也见过不少官员偷偷置产经商,但涉及到周度还是不要了。
她不想给周度惹麻烦。
一行小儿女又欢欢喜喜地讨论首饰水粉,顾蘅瞧着小姑子满脸的天真烂漫一阵宽心,也就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陪周度。
反正周度受不了了就会来挑明。
事实也果然如此。
到了第三天,一位王师爷满院子地抽孙子,直直跑到了顾蘅院子前。
小孙子鬼哭狼嚎,秦桑看不过去就劝他,才知道小孙子不知为何看中了王师爷养的几只鹦鹉画眉,整天地薅鸟儿的毛。
秦桑仗着今日没贴花钿,又请来夫人一并劝导王师爷别打孙子。
谁让她拿人手短呢?
秦桑刚和夫人一起去送王师爷,顾蘅就瞧见了周度的身影:“嫂子,桑桑可曾说几时回去?”
院中有桌有椅,顾蘅倒了茶水推向周度,又望着他颈间模糊的红痕:“让我劝桑桑回去?”
周度称是,顾蘅认真道:“桑桑是个好孩子。”
“你想要她回去,自己跟她说去,不用找我。”
周度迟疑道:“桑桑她——”
“你去找她说,”顾蘅难得严肃起来:“桑桑不肯回去,是知道你要见人,生怕下官们瞧见你脖子上的痕迹、你这个巡抚没了脸面。”
周度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竟是如此?那她——”
“她怎么不跟你说?”顾蘅无奈:“这得问你。”
“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总之她担心你误会。”
周度端着茶杯没了言语。
顾蘅早知他清了场,此时说话也没什么顾虑:“你这个人,心计太深。”
周度沉默。
此言不虚。
自打七岁起,他就没办法不算不谋,没办法信任旁人。
“算来算去,把自己也算了进去,”顾蘅叹息,又认真教他:“周度,桑桑是个什么性子,你比我更清楚。”
“她不机灵,但迟钝心善,也通情达理。”
“你把其中利害告诉了她,她自然会回去陪你,而不是这样的算计她,尽是些——”
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
周度自嘲一笑:“桑桑不懂男女之事,也不会贪慕虚荣;她跟我,怕是只因为我这张脸。”
“偏我现在大她许多,人也老丑了,不靠这点狐媚手段,我拿什么去留她?”
周度坦诚至此,顾蘅吃了一惊,又放下茶杯皱眉道:“你当你以前很好看?”
周度讶然:“嫂子……这是何意?”
“你刚来秦家时,”嫂子叹息:“瘦得脱了相,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孩子们见了你都怕,只有桑桑凑过去。”
周度皱眉。
顾蘅又道:“桑桑自然也看得出来;她不过是见不得人受苦。”
“桑桑的玩伴里,也有面目平平的,你见她讨厌人家了?”
又笑了一声:“哦,我倒是忘了,你年纪小、醋劲儿倒大,还没见面呢就把人家赶出去,自然不清楚这事。”
顾蘅拆台,周度并不恼羞成怒,只苦笑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小气、贪心,除了那点算计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除了那份婚约、除了这点功名,我还有什么能留住桑桑。”
“我怕桑桑瞧清我为人后,会像嫂子一样讨厌我。”
“……我并没有讨厌你,只是担心,”顾蘅皱眉:“你这个人,把自己全压在桑桑身上了。”
周度长眉动了动。
顾蘅苦笑:“但凡桑桑敏锐些,她都会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要我怎么放心把她交给你?她是吃我奶水长大的孩子啊。”
周度不语,又听顾蘅道:“桑桑失踪那十年,你要是收下一二妾室,我反倒会放心些。”
是啊,纳妾不过是好色,是人之常情,哪里像他一样恨儿子、恨世界、恨自己,偏激得他自己都不敢让秦桑知道他这一面。
许久后,周度哑声道:“……我向嫂子保证,我此生谋划心计、手段城府,绝不会伤到桑桑一丝一毫。”
顾蘅但笑不语。
若非看出此事,她如何敢与周度有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对话?
她只笑道:“桑桑自然是喜欢你的,否则也不能……总之不要多想。”
“等下桑桑回来,你自己和她说。”
周度沉默着握着茶杯,许久后听见秦桑不好意思的欢笑声:“嫂子你不知道,那只翠绿的鹦鹉都秃了毛,见他就啄……”
一迈进月门发现周度也在,又笑着打招呼:“哥哥忙完啦?”
“忙完了,”周度握着茶杯的手用力到发白。他心中惴惴:“桑桑回咱们的屋子?我——”
“好呀,”秦桑毫不迟疑地答允:“刚好我有事情要找你。”
周度愕然,全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简单,就被顾蘅笑着打发走:“成了,别在我跟前闹腾了,赶紧走吧。”
俩人手拖手离了院子,周度心中软得不像话:“桑桑找我有什么事?”
“你只管说,我一定答应。”
秦桑神秘兮兮地笑:“晚上哥哥就知道啦!”
周度挑了挑眉,没有刨根究底,又听秦桑道:“对了哥哥,昨日我去见了张大夫,他说你肠胃好些了,以后吃饭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周度随口附和,不住思考晚上究竟有什么事。
像是好事。
果真是好事。
秦桑揽着他脖颈言笑晏晏:“前几天知道哥哥要见人,怕咬出痕迹来哥哥没面子,今天正好补给哥哥。”
周度如聆天籁,忽地耳边一烫——
她凑近了呵气如兰:“哥哥,你想不想要阿景灵素啊?”
周度呼吸一乱,立时摁紧了她腰肢,才发现她今夜有些不对劲儿。
她脱衣极慢,一点点露出玲珑有致的身躯。
数月策马奔波,她腰更细、臀更圆,双腿线条也越发紧致流畅。
不同于以往安享欢愉,今夜竟是她主动缠他。
自颈而腰,自腰而腿。
汗津津的身体肌肤相贴,在身上身下都点了火,十年光阴悉数化为薪柴,被她清凌凌的眼一望,悉数投入无尽的贪恋之中。
她犹在唤他。
红唇张合,字字句句。
她唤他哥哥。
脑中砰然炸开。
一时眼耳鼻舌身意俱全,色声香味触法皆备。
他再不去管什么诸相皆空、更不想见什么如来,只想万丈红软、诸般欲望里滚上一遭。
管它什么因果轮回、什么造化奇观,他眼里只有一个她、一个活色生香、令他垂涎欲滴的她。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她便是他的劫、便是他的命、便是他所有的贪妄与殷切。
有她,即便堕入阿鼻地狱也甘之如饴。
被翻红浪、云雨痴狂。
十年光阴一时倾泻,所有思念、所有委屈、所有不舍都被禁锢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之中。
独他与她。
鏖战整夜。
天平明时,雨霁云歇。
他爱怜地抚她肩背,沙哑嗓音带笑:“桑桑……”
秦桑抬头,粲然一笑:“哥哥,你还能行吗?”
周度手掌倏然一顿。
作者有话说:
眼耳鼻舌身意句,我居然没把这段写成番外这段可有些年头了。(这个写肉很香,可惜现在怂了怂了哎呀好香好香)这段必须搭配时光才好吃,原来想写个重生梗,一念神魔……好香好香……因为这句本就是心经里的话,必须带点因果轮回的宿命感才好吃()凌晨发散发散发散开宿敌之女那个梗,是韬光养晦小侯爷×精神富足清流女起因是忽然想起明代某官,养了女儿一辈子(这种开明的老父亲去那里找啊)(哦当时某藩王给儿子求娶该女,那藩王有个儿子叫朱厚熜)话赶话半小时手搓文案。我真的!忍不住炫耀一下!书名:如何娶到宿敌之女一句话简介:你不嫁,我入赘成吗?文案:靖远侯府的小公子裴峻天生富贵,他斗鸡走狗跑马打架,日子过得潇洒恣意,只除了被古板守礼的叶都御史盯上了日日弹劾。裴峻不胜其烦,拿叶都御史养在家里的老姑娘做文章。他一路吹打,敲锣打鼓地向叶都御史的老姑娘提亲。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堆,裴峻想着见好就收,结果门一开,裴峻愣住了。姑娘清水芙蓉的一张脸,面对起哄的人也不卑不亢,轻声细语地拒绝他:小女子立誓此生不嫁,只愿埋身旧纸、奉养父母。辜负公子美意,还请见谅。裴峻如堕云端又如堕炼狱。他期期艾艾地劝:你不嫁,我入赘成么?靖远侯与叶都御史不对付了半辈子,眼见自己功成名就、叶都御史膝下却只有一个老姑娘,他痛快之余假作不忍:老叶嘴臭了点,但人不错,我倒想过继个儿子给他。话音未落,素来桀骜不驯的小儿子颠颠儿跑来:爹,不用过继,咱爷俩儿去叶家提亲就是!!!!超好笑!和这个文案一样是半小时手搓出来并且不想改的那种!感觉还是简单的梗容易写文案贴标签,越多越糟糕(哦我这丰富的错题经验)果然梗是永远写不完的……说起来隼子周度有点镜像+围城的意思。之前隼子感慨要是三十多岁功成名就就好了,周度羡慕隼子年轻貌美锐不可当。什么婚姻围城。以及我现在真的好想写李弼陆昀那个故事啊出身草莽边镇悍将×钟鼎之家清流贵女陆昀小时候在祖父书房睡觉、醒来发现祖父在和学生谈论政务、偷偷躲在屏风后听、被学生发现、祖父轻描淡写一句狸奴罢了超有爱!还有那个厩焚不问马……弄坏鬼工球、祖父反手给个更大的、它怎么比得过婉婉呢……什么神仙祖父……陆昀偷偷翻案主动坦白耍苦肉计表示你打死我吧!李弼恨极了一巴掌扇在桌案上让她滚~结果她立刻跟进任务来讨赏,说上回被吓到了要揉揉心口才能好~李弼硬巴巴不肯,陆昀撒娇撒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啊给他气得又自卑又头疼、真的好香啊……明知道你要翻案、明知道你在利用我、明知道一个不慎我就全家死光、但还是忍不住纵容你,忍不住想让你过上我从未触摸过的美好生活,忍不住想如果你没有落难、会不会一辈子生活在那个繁华温暖的锦绣窝里、而不是满手冻疮、木簪旧衣地出现在我面前哪怕代价是我们从未遇见、我始终是你足下泥、是你祖父伯叔的一枚棋子。自卑了半辈子,被老婆拉着去江南园子里见长辈,被老婆逼着~~老婆眼睛亮晶晶地说是我喜欢你、喜欢你出身草莽却一步步走到这里,喜欢你身上无法被磋磨的生命力。那时候忽然get到世家与新贵、文官与武将、清流与悍勇之间的张力,实不相瞒看魏晋南北朝都没这种体验(魏晋南北朝想看太后和她的n多男人)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多好香的梗呢
第43章
巡抚衙门的后院里多了处禁地。
说是禁地, 其实就是主院隔壁的院子,周度让人封了,日日都有亲卫守着,他得了闲就去里面练拳扎马步。
他发了狠, 拿出早年读书的劲头, 每天卯时初就起身去院中操练, 咬牙练够一个时辰才梳洗干净出院子。
刚开始练那两天,周度回回出来都脸红得喘不过气来,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吓得秦桑天天给他剥蛋夹菜,只让他用勺子盛了粥吃。
练了十来天后,周度面色没那么红了, 气息也喘匀了。
秦桑这才放下了心,早上也不至于天天给他夹菜了。
嫂子看出点门路来, 特意到了院子外头等周度。
她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才见周度神清气爽地走出了院子。
他似乎刚刚梳洗更衣过, 一身墨绿圆领袍熨帖整洁,鬓角黑发湿亮, 面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红晕。
瞧着倒是好看。
见了嫂子,周度不大痛快地拱手:“嫂子。”
“如何敢劳动嫂子过来?”
话音未落,有眼色的下人已经搬了桌椅、倒了茶水递了过来,又悄没声息地退下。
嫂子端着茶杯轻啜一口:“抚台和桑桑闹矛盾了?”
“我听说, 抚台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不准桑桑过来, 就连在院子外头等着都不行。”
周度喉中焦渴,直直喝完一杯茶水才舒了口气。
闻言他冷哼一声:“嫂子知道缘由。”
他这副身体,学起武艺来事倍功半, 打拳扎马步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丑态,他怎么可能让秦桑看到?
若非他得靠着病弱拴住秦桑,他憔悴的病容也不愿意让秦桑看见。
秦桑嫌弃他丑了怎么办?
嫂子自然猜得出周度的心思。她微微一笑:“先前你们从宁夏回来,桑桑没少担心你身体,问我怎么劝你调养身体。”
“我知道你主意正,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既然桑桑劝了几次都没用,可见你没这个心思。”
“偏偏她实在担忧,我看不下去,就劝她激将一番。”
“如今看来计已得售,只是不知道桑桑用了什么激将法?”
周度阴沉着脸,不作声地又喝下一杯放凉的茶水。
秦桑能有什么激将法?
不过是在床笫间激将!
秦桑从嫂子房中回来那日,一反常态地描了妆,又酣畅淋漓地与他欢好许久。
如此恩赐,他欢喜得不能自己,却不想她又搂着他脖子问出了那句话。
哥哥,你还能行吗?
这般挑衅的话,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他发了狠,翻身而上要给她一个教训,要让她哭着喊着求饶,要将她阵斩于床笫间。
又是一阵厮杀。
两人均是气喘吁吁,然战况不容乐观。
没能阵斩。
没能凯旋。
甚至没能两败俱伤。
最后她慌慌张张地翻身下床,倒了水直接喂入他口中,又愧疚地道歉,说不该这样折腾他。
周度头一次想弄死秦桑。
他咬紧牙关望她许久,见她慌得手足无措,才终于接过茶水喝了,又将她摁在床上,冷冰冰、硬邦邦、恶狠狠地让她睡觉。
她确信他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她呼吸均匀起来,他睁眼望着雕着八仙过海的拔步床床顶一阵好笑。
她竟对他用心至此。
那点不痛快便烟消云散,悉数化成了悔恨。
悔恨不该一个劲儿地折腾自己的身体,才害得如今病体孱弱,连阵斩她都做不到。
便下定决心,要收拾好这副身体,再不能让她担忧。
想到这里,周度抬眼望天,忍不住低低笑了:“她懂什么激将……只不过心诚则灵,我不愿让她伤心罢了。”
嫂子一直探究地望着周度,如今总算放下心来。
还好,周度没和秦桑闹什么矛盾。
又被他面容晃了下眼。
金质玉相,瘦骨铮然。
笑若春花绽,静如玉山巍。
不愧是高中探花的人,也不愧是未及而立之年就做了巡抚、多年权势浸润的人。
沉稳老成,举重若轻。
把桑桑交给他,她也能放心地离开了。
嫂子放下心来,又微笑道:“既然你和桑桑夫妻和睦、伉俪情深,我和老秦他们也该回家去了。”
周度目光一凝,慢慢放下了茶杯:“嫂子这是何意?”
“是有什么不适应的?还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到?”
“嫂子尽管说,我一定让嫂子满意。”
“都不是,”嫂子微笑:“我们来这里也一个多月了,老秦更是半年没回家了,都有些担心家里。”
“如今桑桑喜欢你,你的心结也了了,也就不用我们了。”
“……嫂子这是什么话?”周度笑着拒绝:“嫂子,我和桑桑都是您养大的孩子。”
“如今阿度勉强有了些身份,正是孝敬嫂子的时候,自当留嫂子在自家孝顺。”
“家中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在,绝不会出了乱子;嫂子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人回去查探一番、再带些书信过来。”
“何况嫂子奔波数月才到了陕西,如今还没休养过来,我如何能让嫂子再一路奔波。”
“还请嫂子千万收回这心思,千万给阿度一个孝顺嫂子的机会。”
嫂子面上的笑就消失了。她不再客气:“周度,说句准话,让不让我们回去?”
周度起身,后退,深深作揖:“周度万难从命。”
“求嫂子多陪陪桑桑。”
嫂子简直要冷笑了,偏偏周度姿态实在谦卑、身份也实在太高,她没办法,最后恨恨地起身:“吃饭去!”
餐桌上人很全,连秦湘秦潇和芝麻都在,阿元探着头往外看,等着周度和大舅母的到来。
不多时,顾蘅周度一前一后地笑眯眯到来。
秦桑大喜,立刻给顾蘅盛汤:“嫂子你快尝尝,哥哥特意让人从宁夏赶了一批羊过来,又特意请了煮羊肉汤和打烧饼的师傅过来,现在羊汤滚烫、烧饼也正香,嫂子你快尝尝!”
说着将满满一碗羊肉汤端到顾蘅面前,又烫的十指通红、抽着气甩手。
顾蘅立时就笑了——
嫁人这么多年,手指头照样嫩得经不起烫,可见她从来没做过什么家务。
再低头看羊汤,一碗汤里半碗都是羊肉,肉香被葱花香菜一激,立时勾人馋虫。
顾蘅笑眯眯地搅了搅碗中的羊肉,看着秦桑给秦湘、秦潇、阿元、秦樟他们一一盛了羊汤,直到最后的最后才递给周度,心中那口郁气顿时就舒了。
不愧是她养大的崽,就是亲她。
想着她从碗中舀了一勺子羊肉给秦桑:“确实好吃,桑桑多吃些。”
秦桑连连点头,又不住给她夹菜。
周度苦笑一声,也举箸给秦桑夹菜。
顾蘅心中愈发痛快了。 。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就连芝麻都吃得肚儿滚圆。
周度虽然有些无奈,但他数日习武,饭量倒是见长,也想吃油水重的东西;再加上秦桑偶尔也给他夹菜,他吃得还算满意。
算了算了,顾蘅是桑桑的娘,他的桑桑知恩图报,他比不过顾蘅也正常。
没曾想吃完了饭,秦桑神神秘秘地拉他回了屋,又满脸严肃地关上了门窗。
莫非是要检验他今日习武的成果?
周度欲擒故纵:“桑桑,现在还是白天呢,行鱼水之事不太好吧?”
“啊?!”秦桑愣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斥他:“你怎么就记得这点小事?”
“我找你当然是有大事啊!”
周度:“……”
鱼水怎么就成小事了?
偏秦桑义正词严,周度不好反驳,只得虚心请教:“那桑桑找我有什么大事?”
秦桑认真起来:“哥哥,你说宁夏修浚河流、开垦土地能养活好多好多人,但今年来不及种粮食了吧?”
“是,”周度也正色起来:“宁夏不比南方,多为一年一熟,个别地方能两年三熟。”
“但无论如何,今年怕是种不了粮食了。”
“是啊,”秦桑叹息:“可是这里的冬天好冷好冷,能冻死人的。”
“那今年冬天,他们吃的粮食、穿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现在才是夏天,但要是冬天才准备,那就有些太晚了。”
周度微笑:“那桑桑的意思是……”
“松郡棉布、衣被天下,”秦桑认真道:“如果哥哥要棉布,那就尽早从松江等地运了过来。”
“要快,更要隐蔽,不要让别人知道、更别一下子买太多,不然松江的商人们会涨价的。”
周度面上笑容渐渐淡了。
秦桑却没发现他的异样。她沉沉叹气:“至于银子……”
“大的没有,小的还是有的——”
“之前我和嫂子聊了好久,翠羽花钿、首饰铺开了,一年也能有几千两银子的进项。”
“陕西没办法做,那就回淮安做,做的精巧些,或许能给哥哥应个急。”
“不过这点银子——哥哥!”
猝然被抱入怀中,秦桑惊呼出声,又不自在地推他肩膀:“你做什么呀。”
推了两下没能推开,也就不再挣扎:“放开我啊,天好热的。”
周度不放。他认真地望着秦桑:“能娶到桑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至于银子,你不用发愁——”
“开垦荒田、收为军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许多健壮汉子都能当兵,他们也拖家带口的,军饷能覆盖一部分。”
“其余的人,衙门也该拿钱去买,不用你我费心。”
秦桑听着听着就放松下来。她眉眼带笑:“哥哥知道就好。”
“好啦,我不耽误哥哥办公了,我回去——不是,是哥哥你去签押房吧。”
“桑桑真是不待见我,”周度笑着玩笑,捧着她脸亲了好几口才放手:“夫人吩咐,为夫定当谨记于心,这便办公去了。”
秦桑被他亲得挺不自在的,下意识用手背去擦他亲过的地方,又见他沉脸威胁:“擦一下,就再亲一下。”
秦桑不客气地用袖子去擦,目光挑衅地望着他。
周度败下阵来,只得偃旗息鼓:“对了桑桑,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
“先前春荒时,我调军粮救急,如今朝廷的消息下来了。”
秦桑立刻紧张地垂下手:“然后呢?有没有罚你?”
“没有,”周度目光温软:“朝廷夸我当机立断、夸我以民为先,还褒奖了我。”
秦桑放下心来。她庆幸地笑:“这样就好。”
又听周度道:“对了,我上疏请求追封父母了。”
“有解决春荒的政绩在,想来过段时间,桑桑就有诰命了。”
“我吗?”秦桑不敢置信,回过神来后大喜过望:“对了诰命是不是有俸禄来着?”
“多了一笔钱啊!”
周度见她这财迷样儿笑得不行,又给面子地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巡抚周度之妻慷慨解囊、施粥救济,这事不少人都知道。”
“这回咱们桑桑还真是里子、面子全都齐了。”
施粥这事全是周度安排,秦桑听来有些心虚,又见周度笑:“对了桑桑,你闲了可以办几次宴会——”
“一来帮嫂子接风洗尘,二来给李隼寻个合适的姑娘,三来也可以让湘儿她们贴了翠钿赴宴。”
“翠钿漂亮,又是巡抚夫人的家人所用,传出去后,对你以后的翠钿生意有帮助。”
“哥哥你太聪明了!”秦桑拊掌大赞,她满面红光:“哥哥你怎么想到的?”
周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没办法,我这个巡抚俸禄微薄,全靠夫人的陪嫁铺子养活。”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想法设法地让夫人阔起来。”
两人笑闹许久,周度才终于去了签押房。
才出门,他面上的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朝廷消息一并到来的,还有恩师的一封信件。
上面说调军粮容易授人以柄,让他日后谨慎些,万万不能再调军粮。
又说他避着本地豪强开垦良田,定然是那些豪强的眼中钉肉中刺,豪强们定然不会无动于衷,要他千万行事谨慎,莫要出了岔子。
周度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之前他也探过口风,那些豪强张口就要四成的良田。
余下的六成,恐怕藩王们还会再行讨要,官府手中也要握些田地。
算来算去,只怕最后百姓手中连三成的良田都拿不到。
他想来想去,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若屈从了,日后他的桑桑又该怎样看他?
周度深深吸气,压下烦躁径直走向签押房。
签押房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他一身半旧的棉布道袍,方巾下的鬓角有些斑白,面上也满是沟壑皱纹,赫然便是前醴泉县县令、即将升任咸宁县令的林济。
“坐,”周度对林济颇有几分好感。他笑道:“朝廷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林县令高迁在即,本部合该向你道喜。”
林济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色。
他朝着周度深深作揖:“抚台,下官今日前来,是想辞去咸宁县令一职。”
作者有话说:
周度头一次想弄死秦桑。周度出息了,敢欺负老婆了。他这副身体,学起武艺来事倍功半,打拳扎马步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丑态,他怎么可能让秦桑看到? 若非他得靠着病弱拴住秦桑,他憔悴的病容也不愿意让秦桑看见。 秦桑嫌弃他丑了怎么办?《论周度的书都读到了哪里》怎么那么像宠妃们不肯让皇帝见自己病容呢不过他这次是真的被刺激到了没能阵斩。没能凯旋。甚至没能两败俱伤。哈哈哈折腾身体的后果十分惨痛,现在他在努力锻炼身体,争取阵斩老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我默默搓出来一版新文案(文案一阵会一阵不会的)书名:罪奴与将军一句话简介:夫人好胆魄,利用完了就想跑文案:陆昀生于簪缨世家,一朝获罪流放辽东,为救高热不退的侄女,她求到了辽东总兵李弼的面前。瞧着身前美若玉人、气度不凡的罪臣之后,李弼心痒难耐又嫌麻烦。他玩笑着拒绝:宰辅之后跟我这粗人为奴为婢……不合适吧?不想姑娘抬起了头。她美目流转,言语铿锵:那便为奴为婢——但先得救我侄女。李弼收了笑,心头愈发痒了。悍将李弼性烈如火。他打得退鞑虏,可桀骜不驯无法无天,每每气得巡抚心悸眼黑,又捏着鼻子为他请功。可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出身草莽镇守一方,不是战功赫赫名垂青史,而是自家院里的美娇娘。他知道陆昀跟他是为了照拂陆家,知道陆昀为翻案做了不少小动作,知道陆昀十分心思只放了三分在他身上。可他没想到陆昀居然敢坦白这些事。更没想到她还敢走。嘿嘿嘿,慢慢改这一本,又搓个开头,这次尽量把所有剧情都变成框架。瞧着身前美若玉人、气度不凡的罪臣之后,李弼心痒难耐又嫌麻烦。他玩笑着拒绝:宰辅之后跟我这粗人为奴为婢……不合适吧?这段贱兮兮骚唧唧,带着点色气雅痞、还有一点不愿意碰麻烦的官员敏感度。心痒难耐又嫌麻烦,生理本能和权衡利弊疯狂角力。还贱兮兮地搞宰辅之后、粗人、为奴为婢(指指点点),车轮子都碾脸上了所以老婆离开的时候是真的好爽啊(还约了个美美的封面嘿嘿嘿)
第44章
“我今年五十一岁了, 去年刚添了第三个孙子,”林济仰头,面上带了快意的笑:“他很胖,腿脚有劲儿, 哭起来能把房顶掀翻。”
“人都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到五十而知天命, 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自然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四十三岁才中了进士,与抚台这等十九岁便高中探花的才子不一样。”
“都是读书人, 都读圣人文章,谁还不想着修齐治平、为民请命?谁不想着名载史册、辅弼君父?”
“可人与人之间有天壤之别,不得不认。”
“抚台未及弱冠而高中探花, 打马游街、披红簪花,三百人中最年少(1), 是何等的春风得意、惹人艳羡?”
“我不同, 我虚长抚台二十岁, 可论起资辈年份,我还要称呼抚台一声前辈, 更别提官职品级了。”
“二十年屡试不中,自同窗而亲旧都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目光言语锥心毁骨,我欲辩不能, 只得埋首科场、皓首穷经。”
“可卌(2)岁登科、官场磋磨,我老而无功, 难免摧折雄心、消磨意气,如今伶仃一老叟而已,牧一下县已是勉强, 如何能担当上县县令之职?”
林济喟然长叹,又朝着周度拱手:“抚台开垦荒田、安抚流民,他日定是青史留名的大功。”
“欲立非常之功、必用非常之人,抚台要成就功业,自当选拔经世济民之辈,而非下官这等老朽。”
数十年宦海沉浮,周度早就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方才听林济辞官也面无喜怒,只如今才开口:“林县令过谦了。”
“今春灾荒,唯有醴泉一县幸免于难,无有冻馁饿殍,此业昭昭,不需多言。”
“那是因为醴泉县小,豪强也势力不强,满县都没有几个举人,豪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林济苦笑:“咸宁大县,人烟富庶,进士举人不知凡几,若是秉公执法,难免会招惹了哪位大员。”
“下官老了,也自知才识驽钝,只想着尽些微薄之力,便能放心地含饴弄孙。”
“下官没有圣眷在身,更没有做阁老的老师帮衬;论起年纪,再过上十来年,也到了乞骸骨致仕的年纪,于仕途上恐难再进。”
“还请抚台怜惜下官年老体衰,让下官终老于醴泉,下官感激不尽。”
林济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清楚咸宁豪强多,更清楚周度绕过豪强开垦田地,之后定然有许多麻烦。
他年纪大了,怕给子孙惹事,不想掺和进这些是是非非中。
“林县令请坐,”周度起身,绕过桌案亲自扶他坐下,在林济惶恐的目光中又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林县令的意思,我清楚了。”
“不过,林县令对本部怕是有些误解。”
他捧着茶盏轻笑:“我确实十九登科、仕途坦荡,但也绝非一路顺遂——”
“我七岁父母双亡,家中虽有薄产,但族人觊觎,意欲置我于死地;若非泰山垂怜、将我养于家中,又令内子悉心照料,我恐怕活不过十岁。”
林济面有惊愕,周度又笑一声:“我实则是个童养婿。”
赘婿之名实在难听,林济绕过此话,只笑着搭腔:“如今抚台也是苦尽甘来了。”
周度摩挲茶盏接着道:“后来我金榜题名,京城物贵、居大不易,我与内子用度拮据,偶尔烹肉,我二人必互相谦让,冬日吃萝卜白菜吃得人都糠了。”
想起秦桑吃怕了的模样,周度失笑:“为了日日食肉,我与内子各显神通——”
“她做了女红换钱,我教书赚束脩,再加上舅兄贴补,这才勉强过了下去。”
林济颇有些感慨:“夫人贤惠,下官佩服。”
“内子贤惠,我二人也好运,实则同年里多的是借贷度日之人,”周度叹息:“京城柴米贵,未审公知否。”
“俸禄本就少,何况有折色,车马官袍也要自备,就常有富贵者让人放贷为生,每逢年关就前去催债,颇为吓人。”
林济眉头微皱,似乎未曾料到这些天之骄子们也有这般窘迫的日子。
又见周度心有余悸:“……后来,内子产子后病体难支,我束手无策之下,只得听信僧道之言,假说夫人走失,实则让她在寺庙中静养。”
“如今想来,大抵与富贵人家怕孩童夭折,于是认干亲、取贱名、甚至将男孩充作女孩养、以期骗过神明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夫人养好了身体,我夫妻二人才能再会;期间十年我独自育子,其中辛苦,难与人言。”
林济目光一瞬,连忙道喜:“抚台这是苦尽甘来了。”
他自然清楚周度夫人回来一事,但也不清楚其中原委,周度究竟是另聘新妇、还是怎么回事,他不得而知;今日听周度一言,倒是信了几分。
“承林县令吉言,”周度抬头笑望着他:“如今我不过三十一岁,却已然是一方封疆大吏。”
“妻有诰命、子受荫封,日不远矣。”
“说句不该说的话,以我如今的政绩,哪怕不修浚河流、开垦良田、安抚流民、充实军备、抑制豪强,仅仅是尸位素餐,再过上一二十年,我也能以尚书之位荣归乡里。”
林济拱手:“此言不虚。”
毕竟,周度实在太年轻了,熬资历都能熬到二品高官。
周度却话锋一转:“所以,我做这些事情,非为妻子谋,而为苍生计。”
林济眼皮一抬。
周度面容凝重:“我每到一处为官,必定会轻车简行微服私访,好查清此地积弊,再一一除弊兴利。”
“也见过许多么文上不曾见过的东西。”
“譬如,孤儿寡母靠浣衣为生,结果衙役暴力催税,那母子本就险些断炊,寡母为省下一顿口粮,生生将自己饿昏在小溪旁,林县令可曾见过?”
林济眉头一皱,周度满面不忍:“……那寡母醒来,心中牵牵念念的,是溪旁给旁人涣洗的衣物。”
“她唯恐衣物随着溪水漂走,她还要赔钱。”
林济面露不忍。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与此何异?
周度放下茶杯喟叹:“我与幕僚算过,仅宁夏一地,就能开垦出千顷良田;至于陕西别处的河流,若能修河打井,也能整理出不少良田来。”
“有了田地就有粮食,可要是不能抑制豪强,那便白白为他们做了嫁衣裳,百姓还是朝暮劳作、却只能稀粥果腹。”
“林县令,你我苦读圣贤之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主政一方,难道就为做个不问世事的闷葫芦,白白看着百姓受苦?”
“……我实在年老才疏,”林济态度松动,却依旧坚持道:“陕西境内,才学胜过我者岂止百人?”
“可我放心委以重任者,唯林县令数人!”
周度言语铿锵,林济猝然抬头:“抚台这是何意?”
“意思是,少年人多急功近利,为了头顶乌纱,哪里听得见百姓哭啼?”周度苦笑:“林县令记得我方才说过的寡母么?”
“那正是数月前我微服私访,在陕西辖内看到的。”
林济并不意外,只皱紧了眉头:“这……”
“我执意保举(3)林县令为咸宁县令,便是因为林县令老成谋国,心怀百姓。”
周度一字一顿:“当然,林县令若执意不肯,我也不能扰了林县令的天伦之乐,不过是受些弹劾罢了,我受的住。”
林济面容一动,周度又道:“不过,林县令只记得令孙哭啼震天、嗷嗷待哺,可知晓陕西境内,有多少嗷嗷待哺之饥儿?”
仿若当头棒喝,林济不由得心神巨震。
周度再不多言,只静静等着林济的反应。
许久后,林济拧眉道:“抚台保举于我,我不该辜负抚台美意,只是……”
“只是我——我——”
林济“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最后喟然一叹:“烦请抚台给我三日时间考虑,让我好好想想此事。”
“三日一到,我一定给抚台一个答复!”
周度紧握他手:“那我静聆佳音。”
待到林济终于离去,周度唤来周勤:“本地还有那些才学出众、可堪经世济民之辈?拟个名单过来。”
他不能把一切都压在林济的回复上;在林济回答前,他得再寻几个可用之才出来。 。
周度忙起来就顾不得吃饭,自打早上吃过饭后,直到晚饭时他都没露面。
秦桑有些担心,又怕扰了周度公务;没曾想他晚上派人来传话,说他有些公务要忙,让秦桑早些休息。
秦桑想了想就睡下了,临睡时琢磨着周度是不是早上吃得太油腻、肠胃不舒服了,第二天要给周度做些淮扬菜补补。
等到第二天中午,秦桑做贼似的拎着食盒到了值房,又心虚地请小厮去叫周度吃饭。
不多时周度到来,眼下已经有了淤青;见了秦桑他心情大好,洗着手还不忘笑问:“桑桑还没吃午饭吧?这回过来,桑桑有没有带自己的饭菜?”
“……带了,”秦桑怪不好意思的:“嫂子说让我多带些过来,和你一起吃。”
又补了一句:“就是,我和嫂子都不怎么会做菜,我俩在厨房说,让师傅跟着做了几道淮扬菜。”
“味道不错,哥哥应该会喜欢。”
“怪不得我远远的就闻到了香味,”周度擦了手落座,秦桑已经将饭菜端出来了。
周度兴致勃勃地看饭菜:“大煮干丝、蟹粉狮子头、白袍虾仁,还有……这是藕带?是清炒还是凉拌?”
“……凉拌,”秦桑一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喜欢,立刻放下心来:“天热了,凉的爽口。”
说着递了碗筷过去:“快吃!”
周度直接塞了块凉拌藕带到秦桑口中:“好些年没吃过家乡菜了,今日倒是有口福。”
秦桑把藕带嚼得咔嚓作响,吃完了疑惑道:“哥哥这么大官,找几个厨子不难吧?”
自然不难,不过秦桑没回来,他哪有心思享乐?
“忘了,”他夹了一大筷子干丝送入口中,登时眼睛一亮赞不绝口:“厨子刀工好,这干丝入味,桑桑快尝尝!”
碗中忽然多了一大簇干丝,秦桑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
淮扬菜步骤不难,但对基本功要求太高;早年在北京时,有同乡送来几块方干,她兴致勃勃地要做大煮干丝,结果她直接把方干切成了筷子粗细,再好的鸡汤也救不回来,吃起来鸡汤是鸡汤、豆干是豆干。
这回也就是厨子刀工好、高汤火候也拿得准,不然哪里能做出来这样入味的干丝?
刚吃完干丝,碗中立刻又多了一只硕大的狮子头;秦桑慢吞吞地夹碎狮子头,又想起嫂子的吩咐,若无其事地问:“哥哥,以后我每天都来给你送饭?”
“就送到值房里,我不进签押房,好不好?”
周度抬眼望她,猜测这是嫂子的主意——
秦桑厨艺实在糟糕,最多能说出大煮干丝该怎么做,像蟹粉狮子头这种硬菜,肯定是嫂子的手笔。
这话,应该是嫂子教她的。
不按时吃饭还有这种好事?
周度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又立刻答允:“好,以后日日中午,就要麻烦桑桑了。”
秦桑如释重负,周度又笑:“菜谱写个方子交给厨子就好,桑桑别整天去厨房,油烟大,当心咳嗽。”
秦桑连连点头。她最不愿意去厨房啦!
她刚把一块狮子头送入口中,又惊喜道:“对了哥哥,你现在不咳嗽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按时吃饭、屋中洒水有用吧?”
周度想起装咳嗽的过往,想也不想地得寸进尺:“是,全赖桑桑照拂,我才能安然无恙。”
“以后,还要多麻烦桑桑。”
秦桑兴冲冲地答允,周度感念嫂子的恩情,又道:“对了桑桑,这几日就办个宴会,让嫂子一起掌掌眼,帮李隼挑位好夫人?”
秦桑答允,又虚心求教:“哥哥,要不要让李隼也过来?毕竟是给他挑夫人。”
作者有话说:
(1)三百人中最年少:明代科举前几名会披红簪花打马游街,一届通常是二三百人,此处化用白居易《登第后》十七人中最年少句。(2)卌:音细,指四十;类似字有廿(音念)代指二十,卅(音飒)代指三十等。(3)保举:官员以个人信誉为担保举荐某人,若此人违法犯罪,保举者连坐。那位浣衣的寡母,我第一反应是《白菜汤》里那句可是汤里有盐,但是差时代了,还是用卖炭翁吧。昨天玩了个严于绿己的play,就是隔壁穆清风那里,马甲梗,搞“他知道你现在被我酱酱酿酿吗、他在做什么”,然后她说他在想她、会心疼她。一句话给我红温了,立刻联系到历史上无数被上司调戏老婆的小官、给小夫妻的平凡爱情触动了。于是我决定同人名写个新的小甜文,他只是锦衣卫百户(不过后期还得升官咳咳)遂手搓文案(最近真的超爱写文案啊)何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和穆清风更般配的夫妻——两人都早年丧父,不同在于穆清风父母双亡、养在舅舅膝下,她却由寡母扶养长大。两人还能力互补,穆清风俸禄不多却是锦衣卫百户,能帮她打跑无赖;她虽然出身平平,但绣工出众赚钱不少,刚好能让一家人都富庶体面。就连外貌,两人都如出一辙的出挑,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般配。事实也确实如此。成婚后两人蜜里调油、互相帮扶,小日子越过越红火。何仪对穆清风却有一桩怨怼——他一门心思地升官发财,都不能陪她裁布分线。一路高升成锦衣卫指挥使的穆清风拱手道歉,又趁机赖过去送她喜欢的绣样与绸缎。何仪看都不看一眼,哼着不原谅他。何仪不知道,穆清风对她也有两桩埋怨。怨她姿容太盛,怨她赚钱太多,平白入了无数权贵的眼。为保住自己心爱的姑娘,穆清风朝乾夕惕、日日鞭策自己,终于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有位武侠作者叫步非烟,声称武侠要革命的那位,就喜欢同一套人名写不同故事。我没想好这个做if线番外还是另起炉灶,但是我把情节走通了从开篇第一句“穆清风,打个商量!”的盐枭对话,直接铺开穆清风结婚需要钱、然后穆清风安排的手下KO了他再抓从犯,穆清风急急忙忙跑去买糕(什么盐枭,不如我老婆一块糕重要,我要是去抓从犯、糕点铺子关门了、我老婆会伤心的你懂吗)到老婆被权贵看上,寻摘小过杖之数十背无完肤,还笑着安慰老婆说做错事该打、好在老婆给的私房钱够多、我收买了行杖校尉打得不痛,然后黑化钻营仕途一路高升,伤得躺床上动不了了还嘴硬“何仪你给我等着、等我好了办了你”(啊前提是她撩他来着,还用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也别有一番风味……要很小心地安排官位与亲戚,让他在一起早年蛮不错能护住老婆所以温柔又飒的性格线上,又因为碰到真的权贵挨了打决定护住老婆不打压老婆、反倒鸡自己的穆清风还蛮萌的梗越来越多,果然越写越写不完于是作话变文案一览了都奇奇怪怪的走向
第45章
周度费了不少心思才把李隼调到了宁夏去, 如今怎么可能再让他回来?
他放下筷子笑:“这倒是个问题——给李隼择妇,总要按着他的喜好来。”
“可男儿当以仕途为重,哪能为男欢女爱耽误了功名呢?”
“如今李隼在宁夏办公,来回奔波费时费力、实在是划不来, 我看, 还是先让他在宁夏待着做事。”
“不过, 桑桑说的也对,伉俪情深才能修身齐家、才能一心功名,是得给他选个可心的女子。”
“我想着, 不如请李隼的母亲过来?”
秦桑眼睛一亮,周度复又笑道:“所谓知子莫若母,李隼自小长在母亲手下, 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他母亲定然知道。”
“何况父母爱子, 定然会认真为他择妇, 不会让他失望的。”
周度这话很有道理, 秦桑连连点头,忍不住拿自己做了例子:“是啊, 父母爱子,一定会为子女选择最合适的姻缘。”
“就像我,小时候什么也不知道,爹娘和嫂子就把我的婚事给敲定了。”
周度目光一瞬, 将最后一颗蟹粉狮子头盛到了自己碗中。
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整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不肯说一句积年姻缘、情深以许。
真是会戳他心窝子。
该罚!
周度沉默着低头吃狮子头, 秦桑戳戳他手臂:“哥哥,你是不是很喜欢吃狮子头啊?”
“以后我让厨房日日都备着,好不好?”
“对了, 这几颗狮子头够你吃吗?用不用再多做一些?”
秦家早年只算小富,日常餐桌上虽然常有荤腥,但蟹粉狮子头、鱼圆虾丸、大煮干丝这类用时靡费、考验功底的菜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餐桌上。
那时秦家众人也就是吃些猪肉鱼肉,或者来一盆鸡汤煮豆干——
秦家人厨艺不好、更请不起好厨子,豆干切不成丝,只能切成细条放鸡汤里煮。
每次吃蟹粉狮子头这类硬菜,一家人都是论个吃的,没人能放开了吃个尽兴。
今天菜色不少,菜的分量就减轻了不少,比如这道蟹粉狮子头,一共只放了四个,好取个四喜临门的彩头。
秦桑本来想着一人两个,可周度吃了三个,看来很喜欢吃呢。
周度大啖狮子头的动作一顿。他望着碗中还剩下的半颗狮子头,不由低低笑了起来。
这丫头,是当真一点男欢女爱都不懂。
但也当真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周度想了想认真道:“桑桑,我这几天处理公务太多,想吃油腻荤腥的菜色,过几天就未必喜欢了。”
“桑桑可以来问我想吃素淡的还是荤腥的。”
“好啊,”秦桑笑了:“不过哥哥得提前一天告诉我,厨房备菜也要时间的,不好太折腾他们。”
原来她真的好脾气到……坦诚以待就能如愿以偿。
周度想了想,又夹了一筷子干丝给秦桑:“不说了,先吃饭,等下菜凉了会腥。”
秦桑果然没多想,开开心心地低头吃饭去了。
周度望着秦桑发顶,琢磨着要不要把公务的复杂繁重稍微透露给她。
毕竟,她似乎一直很吃苦肉计…… 。
秦桑视顾蘅为母,如今周度功成名就、好不容易能让顾蘅风光风光,她当即兴致勃勃地准备宴会事宜。
每天除了安排周度的菜色、再和阿元芝麻闹腾一阵,她其余的全部时间都放在了和顾蘅商量宴会上面。
宴会的名义很简单:赏花。
花是月季。
这几个月秦桑不是施粥就是微服私访,又跟着周度跑去宁夏很久,这批花基本上没经过她的手,最后居然一株都没死,反倒灿烂恣意地盛放着。
只不过,芝麻没少祸害花花草草、害得好多菊花都倒折发蔫儿,反倒是月季上面满是刺、芝麻从来都是绕着月季走,居然保全了这批月季。
芝麻被刺扎过,没少朝着月季呲牙咧嘴,笑得秦桑阿元喘不过气来,又拉着周度来看。
周度见那半大的狗崽子夹着尾巴朝月季呲牙、喉咙里呼噜噜叫个不停,忍不住也笑。
笑着笑着说他没少搬花浇水,月季能有今日他功劳不小,又和秦桑阿元一起商量宴会的事,顺带安排厨下置办了一批喝不醉的葡萄酒,借着宴会之名先和阿元秦桑喝了个尽兴。
请帖发出去没几天就收到了回帖,李隼母亲刘夫人也早早地过来借住。
李隼是刘夫人小儿子,刘夫人和顾蘅年纪相仿、又一个个地都养了很多孩子、都帮着丈夫操持家务,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每日醒来就去见彼此,连带着秦桑都失宠了。
好在秦桑心大,她不在乎地去找阿元,说让他再寻几个朋友一起读书骑马——
给李隼择妻这事不好说得太明显,秦桑也一并请了男子过来,倒是给阿元创造了个好机会。
阿元自那夜和父亲抵足夜谈,之后心结尽消,又仗着周度忙于公务、没空理他,一时间胆肥地偷偷逃课和母亲商量宴会的事,还翻腾出他先前定做的月白衣衫、长剑金龟,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惜打扮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这小半年阿元吃得多跑的远,整个人窜了一寸多,原先正正好的衣衫有些小。
阿元没有如之前那般紧张懊恼,只换了木剑,照着芝麻追杀了老半天;芝麻在菊花阵里跳个不停,最后又祸害了不少花花草草,于是主宠二人——不是,是一人一狗被勒令三天不准吃糕点。
阿元受了罚还嘻嘻地笑:“娘,芝麻本来就没有糕点。”
于是秦桑二话不说地将芝麻的肉食减半,还言之凿凿地说芝麻太胖了、一点不像军犬、应该好好减肥。
一时间主宠反目,芝麻追着阿元咬了好久,好几天都不肯上床陪阿元同睡,就连餐桌上都不给阿元好脸色。
阿元便长吁短叹,说芝麻为一餐肉而背主反击,不是君子所为。
秦桑从饭碗里抬起头来,面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阿元,芝麻是条狗,当然不是君子啊。”
阿元面色一僵,周度低低笑着,夹了一块丰腴的盐水鹅腿给秦桑:“尝尝这个老鹅,是特意从扬州老店带来的卤汁,味道不错。”
秦桑立刻低头吃饭——主要是嫂子瞪她了——尝了一口觉得不错,又寻了块肥厚的鹅腿给周度:“哥哥你也吃,味道确实不错。”
周度低头吃肉,刘夫人笑着搭腔:“抚台、夫人伉俪情深,真是让人羡慕啊。”
周度笑着应和一声,那点对李隼之母的不喜,总算是消失了。
宴会那日天气大好,阿元芝麻照旧闹个不停——
阿元用红绸结了个红花,三两下缠在了芝麻身前。
黑狗红花喜庆又滑稽,阿元笑得浑身颤抖,赶在芝麻咬他前跑走脱身。
不同于阿元芝麻的活泼快乐,秦桑有一点点的不高兴——
她太年轻,每次见人,她都要化浓浓的妆、把自己化老,免得别人发现她走失十年的真相。
她也想漂漂亮亮的!
不过赴宴后,秦桑那点不高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好多漂亮的女子!
男女分席,秦桑在这边跟着嫂子、刘夫人一同赴宴,除开秦湘、周度幕僚们的女儿孙女之外,还有许多本地官员家的女眷。
最让秦桑惊艳的,是上次一起射箭的李参将家的一位姑娘——
她个高腿长五官明艳,大一号的脸配上大一号的五官先声夺人又相得益彰,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秦桑忍不住偷偷看她,心想那天要是这位姊姊来射箭,周度会不会忍不住看她?
想着想着笑了一声,不敢再想了——
她要是问出来,恐怕周度会亲得她喘不过气来吧?
秦桑在,各家女眷都有些不自在;正巧秦桑也嫌一身的妆容衣裳太过厚重沉闷,宴会刚刚开了个头,秦桑就寻个借口离了宴会,只留嫂子和刘夫人一起为李隼相看夫人。
因着此处有不少武将家的女眷,桌上也摆了些烈酒,秦桑忍不住好奇偷偷喝了一杯。
烈酒灼喉,秦桑差点咳嗽起来,忙喝了不少葡萄酒压下去,离宴时有些微醺,便想着一个人走走;偏偏素素滟滟担心她、不肯让她一个人走,几人只好各退一步——
素素滟滟不跟着秦桑,反倒让芝麻跟着秦桑一起散步。
芝麻胸前还挂着那只红绸花,秦桑看见就笑,一笑就喘不过气来,索性找了处石桌石凳坐着吹风。
初夏夜空澄净、星子璀璨,秦桑头沉沉的,懒洋洋地伏在石桌上,被风吹得冷却不想动弹。
肩头突然多了一件衣裳。
周度已然坐在了旁边:“头难受么?要不要吃些东西?”
秦桑摇头:“不要,吃不下。”
又艰难地窝进周度怀里:“哥哥,李家姊姊好好看啊,你看到没有?”
周度一下一下拍她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没有。”
“我在和男人们应酬,你出来时有人禀报,我就出来陪你了。”
秦桑遗憾叹气:“你该看看她的,她好好看。”
“不如桑桑好看,”周度失笑:“我眼里瞧不见别人,只有桑桑。”
秦桑愈发遗憾:“她真好看嘛……”
周度笑她好色,轻轻掰过她的脑袋:“那桑桑说,是她好看,还是哥哥好看?”
秦桑有些头晕,她认真盯着周度的脸,又上手摸来摸去。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脸瘦削些,眼窝也深了些,瞧着多了几分憔悴瘦弱。
还有胡子。
秦桑试探着拽了两下。
兰草迤斜,越发衬得那张脸清俊。
秦桑忽然笑了:“都好看。”
“哥哥在男子里有多好看,她在女子里就有多好看。”
周度知道她醉了,无奈地握住她手拉下来,又搂着她轻声问:“那桑桑喜欢哥哥,还是喜欢那位李姊姊?”
“……当然是哥哥,”秦桑不悦地皱眉:“李姊姊是路上的花,哥哥是我家的花。”
周度失笑,忽而心头一动:“哥哥……要是想和李姊姊在一起,桑桑会难过么?”
秦桑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周度会这么问,又委屈地确认了一遍:“哥哥……和李姊姊?那我呢……”
周度仗着她喝醉了为所欲为:“哥哥也不知道——桑桑愿意哥哥和李姊姊在一起么?”
秦桑瘪了瘪嘴,忽然用力推周度肩膀。
可惜她酒醉无力,没能推开周度,反倒自己朝着石桌倒了下去。
她瞪着周度:“大笨猪!你走!”
“嫂子说得对,你……你会找别人……花心!好色!坏人!”
她越说越气,撑着周度肩膀要起身离开,又被周度紧紧抱在怀中。
他埋首在她颈窝:“假的,桑桑不气……哥哥不喜欢李姊姊,哥哥只有桑桑一个人。”
她还气着,用力推着周度胸膛,可惜周身无力全无作用。
许久后,她总算安静下来,又软软地窝在周度怀中嘟囔:“……哥哥,没有你,我怕。”
自五岁起就被告知要嫁给他、和他过一辈子,十几年来一日日地加深。
日日月月,年复一年。
多出来一个人,她茫然不知所措。
又恨恨地推他:“骗子!笨猪!你找别人!”
“嫂子说得对!”
秦桑说不清是气恼还是惊慌,只用力推周度肩膀、想要脱身离开。
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是,哥哥是坏人,是大笨猪,”他低笑:“桑桑别怕,哥哥不会欺负你,更不会找别人。”
秦桑照旧嫌弃地盯着他。
她一字一顿:“不守夫道!水性杨花!朝秦暮楚!喜欢别人!……坏人!”
她气得骂人,周度越听越舒心。他笑着拉过秦桑的手,亲了一下又一下:“桑桑惯会污蔑人——哥哥怎么会喜欢别人?怎么会水性杨花?怎么会……”
他喉间失笑,见秦桑炸毛立刻接话:“怎么会不守夫道?”
“哥哥一直一直都很守夫道,一直一直都等着桑桑。”
秦桑气冲冲地扭过头去不理他。
周度轻轻掰过她头:“哥哥守夫道、哥哥不水性杨花,那桑桑也不能朝秦暮楚,桑桑只能喜欢哥哥一个人。”
“不然就是大笨猪——桑桑记住了么?”
“当然!”秦桑很嫌弃他:“你当我和男人一样花心好色?”
周度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又声声问她:“那桑桑告诉哥哥,哥哥现在丑么?老么?桑桑……嫌弃么?”
他越问声音越低,里头藏着无数的担忧与恐惧。
秦桑歪头想,许久后笑了:“不丑,不老,不嫌弃。”
如聆天籁,周度猝然闭上了眼。
他用力压下眼中湿意,又睁眼笑道:“桑桑想不想和哥哥过一辈子?想不想和哥哥生阿景灵素?”
提到阿景灵素,秦桑激动得红了脸:“要阿景!要灵素!要胖娃娃!”
她都没玩过阿元!
她略过了前一个话题,周度无奈,张口咬在她脖子上,到底也没舍得咬出红痕,只认真道:“桑桑,要是有别的男子在你面前,你选他们还是哥哥?”
秦桑被他咬得缩脖子,又抬手推他,闻言诧异道:“什么男子?……我只要哥哥。”
周度笑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什么。
够了。
她生命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从没有其余男人的位置,这就够了。
情爱之事,于她还是太难。
日后无需再难为于她。
周度揉揉她脑袋,抱着她起身回屋:“没什么,哥哥带你回去睡觉。”
“先喝一碗甜甜的蜂蜜水,再洗香香,最后脱光光睡饱饱的觉,好不好?”
秦桑大声答允。 。
秦桑醒来时,周度正靠在榻上看书。
两人同床共枕,甚至盖着同一条被子。
确定自己没穿衣服后,秦桑索性躺在床上。她心有余悸地问周度:“哥哥,昨天……你是不是说喜欢李姊姊?”
她记得周度问她了,真让人不开心。
“没有,”周度书都没放下,他无奈地笑:“桑桑非说李姊姊漂亮,还问我喜不喜欢她,现在怎么污蔑我说喜欢她?”
周度恶人先告状,秦桑想想觉得有道理——
他是巡抚欸,他想要怎么可能没有。
便认认真真地道歉:“对不起,哥哥我做噩梦了。”
“不怪桑桑,”周度大方地原谅了她:“桑桑也是喜欢哥哥才做了这个梦,对不对?”
秦桑乖乖认了,又觉得有些不公,睁圆了眼睛问他:“哥哥,你有没有梦见过我说喜欢别人?”
不能只有她担心周度喜欢别人吧?
作者有话说:
恶人先告状的周度是屑,但他恋爱脑守夫道的行为又很好地冲销了他的茶气姑且罚他做贴身小厮伺候老婆我写了百户穆清风的第一章 ,又入手了一本书,张金奎老师的明代锦衣卫制度研究又是跑偏的一天但是娇夫守则第一章写的很顺大纲也很清晰放个衔接的中段,几百字抓了私盐贩子,立刻有人敲锣打鼓地拉着他游街,又大声喊着买私盐要打一百板子,买来的私盐敢再卖给别人,除了这一百板子、还要徒三年。百姓心有余悸地围在道路两侧。人声嘈杂,穆清风抄着隐蔽的小路离开,余光瞥见个孩子。那孩子七八岁模样,裤子短了一截、布鞋上摞着补丁,细瘦的双手紧紧捂着一个小布袋。他脚下还散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一看就知道是成色不错的私盐。孩子战战兢兢地望着穆清风,连大气都不敢喘。四周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离两人都有些距离;穆清风嗤笑一声:“留在这挡路做什么?还不快滚?”小孩缩颈抽冷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立刻又惊又喜、跌跌撞撞地跑开了。穆清风闲庭信步般上前,靴底一抿,将那点盐粒搓进泥土中,寻不见痕迹了才转身离去。(其实主要任务还是看网文,否则是南辕北辙)看书去看书去
第46章
周度长眉微挑, 手中的书反扣在了被面上。
秦桑又不服气地问了一句:“就是,哥哥有没有梦见我说喜欢别人?”
周度抚着书缝的长指微微屈起,白玉般的长指骨节分明。
他笑了:“这要我怎么说呢……倒是梦见桑桑喜欢年少时的我。”
秦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周度抬手揉揉她散落的长发:“桑桑揽着那位周探花的手臂,客客气气地要我让开路, 说桑桑的夫君是那位探花, 请我放你们离开。”
秦桑失望地缩进被子里。
怎么还是他啊?他就不能梦见自己说喜欢别的男人、他狠狠醋一醋吗?
周度手指轻轻抓着她长发, 慢慢地笑了:“然后,我打跑了他。”
秦桑:“……?!”
秦桑探出头来有了精神:“那个人也是哥哥吧?你怎么打跑了他?”
“因为他是个百无一用的穷书生,”周度又摸了摸秦桑发顶:“一个芝麻大的小官, 连肉都买不起,要靠教书写文赚钱贴补家用……桑桑跟着他,太苦了。”
周度越说声音越低, 目光也越来越飘渺,秦桑拽着他手腕茫然道:“可我根本没觉得苦啊……”
萝卜白菜吃着也挺爽口的, 再说了后来周度没少教书写文, 两人也就苦了一年的时间。
等她有了阿元, 两人吃肉都吃腻了好吧?
周度没有纠缠好不好的事情,只掀被下了床:“昨天喝了酒, 头疼不疼了?喝口水润润喉咙?”
说话间碗已经递到了面前。
琥珀色的蜂蜜水已经放凉了,瞧着就解渴。
秦桑还记挂着自己没穿衣裳,没好意思直接答应,捂着被子坐起来才接过喝了。
接碗时秦桑露出白嫩的肩头和手臂, 周度瞧着她嫩藕似的臂膀,自己也口渴地滚了滚喉结, 又记挂着她头一次喝这样烈的酒、宿醉未消,只放好了茶杯:“还喝不喝水了?”
“不喝就再睡会儿,免得下午头疼。”
秦桑趁他转身就又缩回了被子里, 闻言心有余悸:“以后我只喝葡萄酒和黄酒,再也不喝这样的烈酒了。”
“她们喝这样烈的酒,难道就不会头疼吗?”
周度上了床,一下一下揉她脑袋:“边境苦,冬日酷寒、水又未必干净,饮酒能驱寒镇痛,酒也比溪水干净,许多边将就养成了饮酒的习惯。”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饮烈酒,算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来如此,”秦桑对武将们的敬重又多了几分。她好奇道:“对了哥哥,你今日没有公务?”
太阳都晒屁股了,周度怎么还和她一起赖在床上?
“这几日闲着,否则我也不能一同赏花,”周度侧身将她搂入怀中:“哥哥陪你睡,免得你再做噩梦。”
秦桑满眼疑惑——什么噩梦?
周度笑着亲亲她额头:“免得你再梦见哥哥喜欢别人。”
秦桑气周度翻她旧账,执着地翻过身去,只留给周度一个后脑勺。
周度回以她几声低笑,又一下一下揉着她手臂。 。
周度这几日难得清闲下来,心情更是大好——
顾蘅与刘夫人看中几位合适的姑娘,刘夫人忙着给儿子看媳妇,便辞别了顾蘅、一家一家地同人家打交道。
林济也给了回复,如今已经去了咸宁上任,去时还让夫人带着去年刚出生的胖孙子,说是即便不能为子孙挣个荫封,也要让孙子瞧瞧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疏浚河流的事情也稳步推进;秦王妃虽然去世,但他赶在事情报到朝廷前抢先开工,又选了许多流民加入到施工队伍中去,人手倒还足够。
至于卫所虚报兵员吃空饷的事情,一如当日他和李隼说的那般,他寻了几个信得过的武将,让他们在疏浚河流时一并留意着兵员——
疏浚河流是件苦差,又持续很久,久到足够让武将们看出来谁身形高大健壮、谁性子吃苦耐劳、谁听从上官吩咐。
三者结合,那便是上好的兵源,正好能补充进卫所中去。
等过些日子良田开垦出来、有了粮饷,加以操练便能充实兵备,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除此之外,他还接着秦王妃去世、本地人要服劳役,以及春荒、夏日无雨等诸多事情,上疏朝廷免除几个州县的不少赋税,为当地人减少了不少负担。
认真思量起来,倒是为本地人做了些事。
他放下心来,难得惬意地同家人嬉笑玩闹——
有时和秦桑商量些淮扬菜色,有时逗芝麻跑跑跳跳,有时考验考验阿元的功课,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只不过,还不到一个月,李隼那边就送来了信——
他挖河挖出一尊鲤鱼石像,说是本地人供奉的雨神,如今挖出石像,很多人都惴惴不安,生怕有了什么报应。
周度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假作祥瑞的事情,又能瞒得住谁?
不过是河流疏浚后的良田不能分给豪强,豪强们心中暗恨,想要让这河修不下去、故意给他使绊子罢了。
至于为什么是李隼……
自然是监督修河事宜的诸多官吏之中,李隼他年纪最小、也阅历最轻,一看就是个软柿子。
周度也担心他阅历太浅、出了问题,于是留了钱师爷在鸣沙渠处陪着李隼,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钱师爷让人将那鲤鱼石像移到一旁看管;至于那些发现石像的人,他又一一下了命令封口。
只不过,纵然钱师爷和李隼当机立断地下了决定,挖出鲤鱼石像、雨神怪罪的消息却还是不胫而走,短短几日就在鸣沙渠附近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了不敬雨神、所以宁夏数年来河流淤积的说法,一桩桩一件件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原因为何一目了然——
定然是豪强故意放出风声给他施压。
倘若这事处理不当,只怕其余四条河流处也会挖出蛤蟆石像、龙王石像,甚至还会出现几方刻字的天书,口口声声说挖河毁了风水、天怒人怨,阻挠修河的大事。
周度清楚其中利害,立刻吩咐周勤备马,决定尽早去一趟鸣沙渠处理此事。
他原想只自己和李训等几人轻装简行去,可想了想,觉得该让秦桑知道他都在做些什么,索性又派人去向秦桑和阿元传话,让两人同他一并去。
周度传话,秦桑以为是什么大事,当即二话不说地同意了;她知道周度处理公务带女子不妥,于是直接扮作男子装扮,当天下午就出发,连夜赶去了鸣沙渠。
一行人昼夜兼程风餐露宿——
秦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出行之人都会带着三五匹马轮换,免得马儿累了、脚力不济、耽误了大事。
一行人昼夜不息,只在饿极了的时候才停下来吃些饼子、喝些凉水,累得秦桑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清楚自己究竟骑了多久的马,只知道阿元吃完饼子上马时的动作十分僵硬艰难。
秦桑凑过去询问,阿元故作无事地笑;秦桑便叹气:“是不是大腿内侧磨破了?……我现在也疼呢。”
“娘你也!”阿元瞪大了眼睛,又慌忙闭嘴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母子两人才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阿元出生时只是小官之子,奈何他爹实在太争气、太能高升了,等他记事起,爹爹就做了不小的官、舅舅也赚了不少的钱,他是一点苦也没吃过;
后来爹爹做了巡抚,他也是坐马车来了陕西,虽然学骑射但一次也就骑半个时辰,哪里像现在这样白天晚上都不下马?
他在马鞍上颠了好久,如今大腿内侧一阵阵的疼,想也知道是磨破了皮。
“先忍忍,”秦桑爱怜地摸摸儿子的头:“这回鸣沙渠那边出了大事,处理不好就会出乱子,咱们先过去再说。”
阿元懂事地点头,又抓着秦桑的手小声道:“娘,爹忙着公务,咱们别告诉爹爹,免得他担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桑笑了:“好啦,忍一忍,到地方后你就去找你李隼师傅要点伤药来涂,咱们的事就瞒着你爹。”
阿元连连点头。
他肯跟着来鸣沙渠,一半是父亲吩咐,另一半是因为李隼。
那可是他亲师傅。
母子俩嘀咕完,周度却径直来到两人面前。
他抬手捏捏秦桑肩膀:“桑桑累不累?我见你和阿元吃的不多,用不用歇歇?”
“我让人留下来陪你和阿元,自己另带一半的人先赶过去?”
周度这回过来带的人并不多,何况如果她们分开,周度一定会留下一大半的人保护秦桑和阿元。
秦桑听说鲤鱼石像的事就知道有人在给周度使绊子,生怕周度出了意外,怎么可能答应此事?
秦桑连忙不住:“没事,我俩就是吃饼子噎住了,想着赶紧过去吃顿热乎饭。”
“咱们快走吧,我俩吃得肚子难受!”
阿元也连忙搭腔:“对对对,我俩就是馋了,咱们越快越好。”
周度思量片刻,信了母子的话,安慰几句就与幕僚侍卫都上了马。
母子俩也强撑着上了马。
一路上母子两人不住给自己打气,等终于瞧见李隼时,母子俩都快哭了——
总算能停下来了!
再不停,母子俩的腿就要废了!
还没到时,周度立刻遣了亲信过去传话,让李隼帮忙做一餐热乎的饭食;因此母子俩刚到地方,立刻就被吴勇领着往一处帐篷走去:“夫人快来!”
“大人担心夫人和公子的身体,提早让咱们做了吃的。”
吴勇在前面掀开帘子,又不好意思道:“……这里没什么好吃的,隼哥就让做了碗羊肉面片……”
热腾腾的羊肉面片散着热气,母子俩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一时间也不觉得大腿疼了。
吴勇殷勤地搬凳子——
条件艰苦,此处只有简陋的条凳。
母子坐下后,吴勇又提高声音欢快道:“夫人放心,羊肉、白面、青菜都是隼哥亲自看过的,保证新鲜干净!”
“盐醋都是前段时间从别处带来的好盐好醋,辣子是现泼的,还有刚摘的甜瓜,可好吃啦!”
母子俩抿了抿起白皮的嘴唇,一时间真被面片汤迷了眼。
吴勇也就十六岁,秦桑见他年纪小、又长相忠厚,自然把他当侄子看待,便让他留下来一起吃:“反正一大锅呢,我俩也吃不完,你一起吃!”
吴勇是难得不好意思:“……夫人这不太好吧?这是大人特意吩咐的……”
“吃吧吃吧,”阿元一把拉他坐下:“别走,正好说点事,比如怎么洗澡……”
吴勇一琢磨也是这个理,便笑眯眯地坐下来吃面片汤:“等下我就带夫人和公子去屋子……”
母子俩啃了一天多的凉水干饼,如今吃到热腾腾的羊肉面片根本停不住嘴,个个吃了两大碗才放下筷子,还不忘让人给周度他们也送一锅过去。
吃完了,也觉出腿疼了,更觉出浑身都要散架一样。
阿元没骨头似的起不来。他没心思再去见李隼,厚着脸皮看着吴勇:“吴大哥,我骑马太多、大腿磨破了,您这里有什么药吗?”
“……头一回长时间骑马?”吴勇一听就明白了,他立刻起身:“我这就拿药去,夫人公子稍等片刻!”
母子俩目送吴勇离开,又互相搀扶着去了彼此的帐篷。
两人举步维艰,好在几个帐篷离得并不远;秦桑刚刚进去,就看见两个丫头端水过来帮她洗漱。
她洗完换了干净衣裳,婢女又禀报说有人要见她;她纳闷地一挑帘子,就望见李隼背对着她站在三丈开外。
她单独见李隼实在不合适,但人都到眼前了,秦桑也不好装没看见,只好打招呼道:“李师傅,你忙完啦?”
李隼闻声回头,秦桑瞧见一张黑瘦了好多的脸。她想笑又敬佩:“最近累坏了吧?”
“……还好,”李隼声音微哑。
父亲传信过来,说秦姊姊和母亲一起帮他择妻,为此还热热闹闹地办了个赏花宴。
他就明白秦姊姊对他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无妨。
男子汉要拿得起放得下,何况本就是他喜欢秦姊姊,秦姊姊可从没说过她喜欢自己。
再说了,周度位高权重,跟着他,她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也不用他担心。
李隼深深吸气。他怕给秦桑惹麻烦,并没有走近秦桑,只笑道:“方才吴勇说阿元找伤药,我就拿了说要给阿元,可我去他帐篷里没找见人,给别人又不放心,索性找到了夫人这里。”
说着他将药瓶交给侍女:“夫人是阿元的母亲,这伤药的事,就麻烦夫人了。”
侍女将药瓶交给秦桑,入手时白瓷的瓶身温热烫手。
秦桑心中一暖——
她没说自己伤了腿,但李隼事先考虑到了她,还真是暖心呢。
她握紧药瓶笑:“多谢啦,我会告诉阿元的。”
“闲了去家里玩玩,正好给你挑位好夫人。”
李隼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谢一声,假托公务之名落荒而逃。
走了两步,李隼忽然转身叫住她:“夫人!”
秦桑诧异:“李师傅还有事情?”
“……算是吧,”李隼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夫人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让我告诉我,我会尽量帮夫人找到。”
“无论什么东西、什么事,李隼必定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怕那人是周度。
秦桑心道有周度在,她怎么可能受委屈?
又不好辜负李隼美意,变笑着晃了晃药瓶:“知道啦,我会的。”
“这瓶药就够啦!”
李隼见她表情就知道她不懂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多言,只笑着离开,心中一时希望她快些来找自己,一时又盼着她永远不要来找自己。
李隼刚走,秦桑就屏退众人上药;她疼得斯哈斯哈的,可上完药就觉得床褥太软、眼皮太重,勉强吩咐侍女周度来时叫醒她后,就忍不住沉沉睡去。
结果顺理成章地睡到了第二天。
她浑身轻松,揉着眼睛打哈欠:“什么时候了……哥哥还没过来吗?”
侍女解释一番,秦桑才明白周度来时她已经睡了,就没有打扰她休息。
秦桑清醒过来:“那哥哥现在又在做什么?”
侍女面色凝重:“……抚台让人找了柴火烧火,说是要……要烧人。”
秦桑:“……哈?!”
作者有话说:
侍女:抚台要烧人。秦桑:……?!什么鬼?我老公火都没烧过好吧?
第47章
剩下的半个哈欠生生被吓进了腔子里, 秦桑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洗漱。
周度绝对不可能烧人。
别说人了、芋头他都不肯烧,说乌烟瘴气的太呛太脏,他只吃蒸芋头煮芋头和烤芋头,从来不碰香喷喷的灶灰烧芋头。
秦桑草草梳洗后就要出营帐, 一打帘子就看见个熟悉的背影, 正是素日里护卫周度安危的千户王策。
秦桑提步跑了过去:“王叔, 哥哥在哪儿?”
“快带我去找他!”
王策对她不伦不类的称呼见怪不怪,只是与守着的几个护卫退后几步拱手行礼:“马车已经备下了,属下这就送夫人和公子过去。”
秦桑才注意到不远处有辆低调的马车, 阿元站在马车前,正满脸兴奋地朝她招手。
秦桑放下心来。
周度那个人胆小得很,从不肯让她见杀生景象;有时大哥他们在院中杀鸡宰鱼, 周度都要挡在她面前、再拉她离开。
今日周度让她和阿元过去,那周度肯定不会是在烧人。
秦桑强压下大腿上的刺痛, 大步朝着马车走去:“怎么说哥哥在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他们听错了, ”王策跟在她身后沉吟:“或许, 说的是烧神。”
秦桑脚步一顿,满脸懵逼地看向王策:“烧神?”
天底下没有神吧?那怎么烧?
这比烧人还荒谬呢。
秦桑满头雾水, 索性直接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策上前一步打开车帘:“夫人请上车,咱们路上说也不迟。” 。
马车行的并不快,王策骑马跟在车厢前后,秦桑打着帘子听他解释, 才明白一切都是那桩鲤鱼石像惹的祸——
传说里鲤鱼能化龙,鲤鱼就成了雨神的象征之一;这回挖河挖出来一座鲤鱼石像, 就有流言说这石像是雨神,这回被挖出来,是因为修河坏了风水、惹了雨神不高兴, 老天爷要降罪。
阿元眉头紧皱,秦桑也皱了皱鼻子。
周度和她说过,这些异相啊、祥瑞啊,大多都是人们穿凿附会,甚至是故意造出来的假异相,为的就是用谶纬之学来左右民意,进而为自己造势。
挖河挖出个鲤鱼石像来,周度肯定不会信。
果然,王策立刻又补充说周度铁了心要挖河,决定今日烧了这座鲤鱼石像、一杀天变之说。
又说宁夏常年干旱,本地人比较信奉雨神的说法,恐怕那些人不敢相信周度要烧神,才错听成了要烧人。
秦桑觉得这就是真相。
周度那个人圣贤书读多了,心地善良到迂腐,做官也宵衣旰食兢兢业业的,她生怕周度太过鞠躬尽瘁、熬坏了身子英年早逝,又怎么会杀人呢?
还是烧死这样残酷的死法。
至于那鲤鱼石像……
说不定是这几天才凿出来的。一块石头罢了,烧了也就烧了。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乌压压一群人围在前面。
秦桑阿元下了马车朝前走去,王策接着解释:“……抚台说,今日他要祭祀神明,让百姓看清上天是站他这个巡抚,还是站那块鲤鱼石像。”
秦桑:“……?!”
不是,老天爷那不是故事里的说法吗?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站周度啊?
秦桑懵逼得觉得自己白长了一颗脑袋,和阿元对视一眼,见他也一脸懵逼,于是对视懵逼的母子俩不再懵逼,毫不犹豫地朝着人群走去。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等下问问周度就知道了。
周度今日有意破除天变之说,就让周围的人尽可能赶来;秦桑算不出这里到底有多少人,也不乐意挤来挤去,干脆远远地就停了下来,又抬眼去寻周度的身影。
周度正站在三尺高台上。
他难得换了身官袍,乌纱红袍鲜洁如新。
两人相隔二三丈的距离,秦桑看不清周度的具体面容,只知道他胸前的孔雀补子黼黻生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眼睛疼。
秦桑就不再看,后悔没戴个幕离过来。
太晒了啊!
听王策的意思,周度要等到午时才做正事,娘儿俩还得在太阳下晒一刻钟。
两人相对苦笑,又心照不宣地去找那尊鲤鱼石像。
石像挺大,比高大的王策还要高一个头;它是一尊站立的鲤鱼,大大的鱼脑袋仰天张着嘴,肥肥的身子直直立着,尾巴几乎平摊着,正好固定在底座上。
表情傻、身子肥,看着不像个鲤鱼,像个水桶。
石像背光,瞧着暗沉沉的,鱼鳍鳞片等细节根本看不清楚,秦桑阿元就不再看,又寻了个视线好的地方看向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周度。
烈日炎炎,几十个盔甲齐全的士兵分散着守着四周,又有着甲的士兵扯着麻绳将百姓拦在周度身前一丈处。
人群乱个不停,周度却静静地、身姿挺拔地站在高台上,仿佛是一尊全无感受的玉像。
秦桑眨巴眨巴眼,觉得周度穿官袍比穿私服漂亮多了。
一刻钟转瞬即逝,周度终于动了——
他抬手,四五丈外立刻有人点燃了鞭炮。
竹竿挑着拖地的长鞭炮响个不停,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捂着耳朵盯着鞭炮。
鞭炮终于放完,淡淡的硝烟味儿弥漫四周,嘈杂的人群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秦桑视线受限,根本看不清周度的举动;她仗着娘儿俩有王策保护、还能随便走动,趁机拉着阿元选了个视线好的地方看周度。
身前没人挡着,两人立刻发现周度身前摆放着桌案,上面有香烛酒水,还有一只硕大的生猪头。
阿元捅捅秦桑胳膊小声道:“娘,爹是在祭祀吧?”
秦桑含糊着说是,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下。
按理说,逢年过节祭祀神明先祖这事都是女人在做,但她从来都是给嫂子跑腿打下手的命,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祭祀才算对。
等两人到了北京,周度顺理成章地接过了祭祀的事,她照旧跑腿打下手,周度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周度真是个什么都会的厉害人。
秦桑感慨片刻,见周度抬手点燃两只粗大的红烛,又点了一大把香,握着那把香朝天拜了三拜,才把香插在了香炉中。
四周寂静无声,周度终于开了口:“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本官前来,是为了挖出来的鲤鱼石像。”
他声音清亮圆润,听起来十分舒服,人群却立刻嘈杂起来:“大人,那是雨神啊!”
“对啊对啊,挖出来是老天预警,不能再挖河了!”
“动神像会出大事的!”
……
喧闹声不绝于耳,忽地被几声尖锐的火铳声打断。
淡淡的硝烟味儿弥散开来,虎背熊腰的四五骑将士骑马奔来。
他们绕着高台与百姓跑了几圈,又举着火铳高声道:“肃静!”
“听大人说话!”
“谁敢生事,休怪我手中的火铳不认人!”
将士们声若洪钟,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至于哒哒的马蹄声疾雨般落下。
周度再次开了口。
照旧是清润的嗓音,他道:“莫要吓人,退下。”
将士们领命退下,马蹄声渐行渐远,周度上前几步走到高台边缘:“父老乡亲们的意思,我都知道——”
“大家怕我动了这鲤鱼石像、惹了上天发怒、害得宁夏整年整年的不下雨,那还怎么过日子,对不对?”
百姓原本瑟缩着不敢说话,闻言陆陆续续喊出声来:“对!”
周度等到喊声落下才道:“我知道大家害怕。”
“我也怕。”
“我奉皇命巡抚陕西,就是要让大家吃饱穿暖、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样才不辜负陛下的殷殷爱民之心。”
周度说着拱手,又垂手问:“种地看天吃饭,没雨是大事,我当然知道,也花了大力气解决;前年我刚到陕西就让官府打井、好取水灌溉,又让人疏浚河流,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人群照旧安静着,周度又道:“除开打井取水,祈雨的事情我也做过——”
“前年陕西干旱,我同布政使、都督等人斋戒沐浴、燃香叩拜,有用柳枝蘸了水向龙王求雨。”
“上天慈悲、陛下仁德,我们这些人托福求来了雨,我与布政使等人还特意写诗作文,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人群愈发安静。
现任巡抚周度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这事不是秘密。
只是这鲤鱼神像……
“我能求到雨,说明龙王是真的庇护一方,”周度陡然提高了声音:“可你们口口声声说这鲤鱼石像是神像、是雨神,我倒想问一问,鸣沙渠处多年干旱、风沙淤积,连原来的河流都不见了,这神像神在何处?”
他陡然色变、音若雷霆,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周度疾言厉色:“神明受人爱重、自当庇护一方,这石像说是神明,可几时庇护了大家?”
“它究竟是悲天悯人的神明,还是吞食民膏的邪神淫祀(1)?!”
周度言语铿锵,百姓渐渐地交头接耳。
周度等到不少人面上出现怀疑才再次开口:“我是巡抚,奉皇命抚治一方;天旱无雨,是我才识浅薄、尸位素餐,其罪在我。”
“所以,我让人打井修河、取水灌溉,以期大获丰收、物阜民丰。”
“如今诸位既然觉得这石像是神明、觉得我修河是有违天命,那不如把一切都交给上天决断——”
周度后退几步言语铿锵:“——将石像架上柴堆、点火焚烧!”
“此番我就站在此处,若上天觉得罪衍在我、那么天雷殛我、令我化为齑粉!”
“若上天觉得那石像是邪神淫祀,那么石像粉身碎骨、以绝妖妄!”
犹如水入沸油,一时间哗然喧天。百姓连忙阻止:“大人、别!”
“会出事的!”
“上天会降罚的!”
……
周度不为所动,反倒有一队士兵又扯着麻绳将百姓们拦着后退数十丈。
周度垂眼望着桌案,抬手倒了杯酒。
鲤鱼石像已经被架在了柴火堆上,又有人在柴火堆上倒了桐油。
周度派人找了不少柴火过来,如今柴火将鲤鱼石像完全淹没,只留下一只张开的鱼口望着天空。
石像、周度之间分隔数十丈远,也与百姓们分隔数十丈远,究竟是石像粉身碎骨、还是周度遭了雷劈,定然一目了然,也绝对不会让百姓遭殃。
将士手中的桐油火把冒着黑烟,他策马到了柴火堆前,谨慎地望一眼嘶吼着的火焰,抬手将火把丢进了柴火堆中,自己一夹马背迅速离开。
火把入柴,立刻腾起来丈余高的烈焰,张牙舞爪的火焰一下下舔舐着天空,狰狞可怖。
百姓们哭嚎挣扎,几番想要越过麻绳跑去灭火,又被麻绳前的将士死死拦住;群情炽烈之下,将士们愈发吃力,队形也歪扭起来,最后竟不得不横倒了长枪拦着百姓。
哭声喧天,烈焰狰狞,哔剥哔剥的爆声不绝于耳。
周度长指依旧搭在酒壶上,转身望向了秦桑。
秦桑白着一张脸紧紧盯着他,手用力握着惊魂不安的阿元。
见他转头,秦桑勉强笑了笑。
她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两人相隔太远,周度瞧不清秦桑举动、更看不见秦桑面容,但看王策他们照旧远远地守在两人身前,就知道秦桑没有激动地扑过来。
周度微微放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是时间了。
下一刻,一声爆响冲天而起,燃烧着的柴堆忽然向四周落下。
柴堆落在地上照旧哔剥哔剥地燃烧,那原先隐于柴堆下的鲤鱼石像却四分五裂了起来,一块块深深砸进泥土中。
遭此巨变,挣扎推搡着的百姓士兵骤然安静下来。
肥硕的鲤鱼身子在地上滚了滚。
底座处的柴火堆还在熊熊燃烧。
四散着的柴火一簇簇的很稀疏,火焰渐渐地灭了。
周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周度慢慢端起了酒杯:“石像坚固,灼烧几个时辰也未必有事。”
“可这鲤鱼像烧了不到半刻钟就四分五裂,可见是苍天降罚。”
他离众人很远,清亮的声音有些飘渺,却争先恐后地传进了百姓耳中。
先是愣怔,后是惊讶,最后是不敢置信地彼此对视。
有窃窃私语,声声询问有无石匠。
将士们松了口气,一个个地收起了长枪,麻绳也不再紧绷绷的,反倒渐渐垂到了膝盖处。
私语越来越大,从雨水沙沙到哗哗作响,嘈杂中间或夹杂着笑。
那丢火把的将士策马而来,大笑着道:“大人说什么来着?”
“这石像就是个邪神淫祀,老天爷看不过眼,亲自劈了它!”
“老天爷知道咱们大人要修河垦田,知道这是大好事,来吃大人的香火供奉了!”
说罢他仰天长笑,其余将士们跟着笑出声来,百姓们也被感染地笑了起来。
笑声如雷,铺天盖地。
许久后,笑声渐悄。
天上忽然起了风。
周度抬头望天,抬起胳膊举起酒杯。
他离众人有数十丈远,众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穿着显眼宽大的官袍。
长袖当风,衣袂猎猎,吹得他衣裳哗啦啦的响。
可他身姿挺拔,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高台边缘,周度朝天泼出早就倒好的酒水——
“上天庇佑,清除妖妄;爰有渠流,以滋稼穑。”
“病者以苏,愁者以怿;降福穰穰,曷其有极!(2)”
话音未落,澄澈透明的酒水在空中绽放,如同一朵开到极致的素色牡丹。
下一刻,牡丹瓣瓣凋谢;与花瓣同时落下的,还有周度低低带笑的声音:“……尚飨(3)。”
风声如鼓,欢声如沸。
天上应景地下了些小雨,顿时欢声更大。
那点火将士趁机高喊:“兄弟们,老天爷下雨了!这是说什么狗屁神像都是假的!修河才是正事啊!”
立刻有将士跟上,一下一下跟着号子喊:“修河!修河!”
百姓也跟了上去,直到这点少得可怜的小雨停下,所有人都照旧兴高采烈地喊着修河二字。
周度放下心,随手放下酒杯,仰头淋雨。
久旱逢甘霖。
喊声沉寂后,周度整了整湿漉漉的衣裳,方才高声道:“都淋了雨,快回去擦洗换衣,免得病了。”
百姓们犹不愿离去,将士们好说歹说地劝他们回去;待到百姓离开,周度下了高台低声嘱咐李训:“日后再有什么石像,清一色按邪神淫祀办。”
“另外,趁着众人离去,快些清理石像,休要教人看出端倪来!”
李训低声应是,披着一身湿衣快步走开;周度翻身上马,风驰电掣地朝着秦桑奔去。
他下马后抬手去碰秦桑脖颈,确认她脖颈温热才放下心来。
“桑桑,咱们回去吧,”周度失笑:“这几日你奔波太过,咱们早些回去、早些休息。”
阿元默默背过身去,拉着秦桑手摸了摸自己脖颈。
没事,爹不摸他,娘来摸他。
没曾想那只手却挣开了他的手。
阿元如遭雷击,立刻抬头去看秦桑:“——”
那句娘生生噎在喉咙里。
阿元瞧见他娘两眼放光地跳到了他爹身上:“哥哥你做了什么?你刚才好……好……”
他娘语无伦次了大半天,终于笑道:“哥哥你简直在发光!”
作者有话说:
(1)淫祀:古代官方与儒家礼法认定的不合法不合规的祭祀。周度的意思是这块石头没有编制、是坏石头。(2)病者以苏……曷其有极:出自于谦《烈石祠祷雨感应碑记》,以绝妖妄句出自于谦《祭蛤蟆石文》,好的都是他写的,差的是我自己补的。柳枝祈雨啥的确实有这东西。至于为什么有个鲤鱼石像……是,就是蛤蟆石来的灵感。早说了周度是拼好人了(……不过于谦含量不算高,也就借了个一夫一妻加现在的几句话)。(3)尚飨:请来享用祭品。古代祭文标准格式。懵逼的秦桑:你爹爹烧人了你知道吗?懵逼的阿元:你夫君烧人了你知道吗?不懵逼的周度:带我老婆过来,让她看我处理工作的风姿开玩笑,这文是个甜宠文,虐点/动力源都在周度那里,根本不可能有烧人这种残酷情节。(最惨的是隼子和一二三四的十板子么)周度收到消息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也吩咐下去了,带老婆纯属公费旅游(大雾)(划去),纯粹想和老婆贴贴。他很喜欢贴贴老婆,因为他心思太多了,内耗很严重,老婆傻乎乎甜丝丝的娇憨美人,还带点养成系,还带着救命之恩+青梅竹马+久别重逢,buff叠满了。对于周度来说,老婆大约是他唯一能让他暂停思考的人。天然克腹黑,他脑中已经演完狗血三角恋了,老婆认真的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吃狮子头周度:……是。别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周度:我老婆.JPG秦桑眼里的周度——周?胆小?贤惠?鞠躬尽瘁?温柔善良?柔弱小白花?度。周度:对呀我是老婆你要好好照顾我呀周度苦思冥想,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悲)、容颜不再了(悲)、为防止色衰爱弛,决定靠工作加成来色诱老婆。……这么想想隔壁穆清风(百户版)好幸福啊,他真的靠老婆养,每天都快快乐乐地摇尾巴装无辜。李弼养老婆、养侄女,还要被侄女一句“我做姑姑丈夫!你不能做!”剥夺丈夫身份、赐同野男人出身所以穆清风那顿打活该(小声)
第48章
秦桑突然跳到自己身上, 周度身上骤然一重,又抬手揽住她肩背:“净说胡话。”
心中暗暗庆幸前些日子日日打拳练桩,如今下盘稳了许多,不然秦桑跳上来时两人一同倒地不起, 那还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得彻彻底底的。
秦桑大笑着摇头:“真的!刚刚就在发光, 特别是泼酒的时候——酒水、官服……反正特别好看!”
清澈的酒水、鲜艳的红袍, 一一被烈日镀了一层金边;那酒水在空中盛开成一朵素色牡丹,经他红袍一衬,居然幻化成波光流转的红。
雍容华贵。
倾国倾城。
秦桑手指紧紧拽着周度肩头, 脑中不住回想那一幕,不由得心脏狂跳、面红耳赤。
“好看?”周度笑了声:“喜欢就好。”
“桑桑平日最爱看戏法,这个戏法满意么?”
“满意满意!”秦桑用力点头, 又连连追问:“哥哥你怎么做到的?石像为什么会碎开?天上怎么会下雨?……你连下雨都能猜到?!”
“……下雨之事,我并没有猜到, 只是侥幸, ”周度微笑:“至于石像为什么会碎开……”
他卖了个关子, 眼见秦桑紧张得连呼吸都放慢了,方才慢悠悠道:“……自然是上天看穿它是个邪神淫祀, 不忍河流荒废、百姓受苦,所以亲自下雷劈了石像。”
秦桑:“……?!”
骗人!
秦桑真想丢了周度恨恨走开!
可他刚才实在好看,白玉的脸、朱红的衫,挺拔的身姿、铿锵的言语, 真是……
太好看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周度!
秦桑就不舍得放开周度了。
周度见秦桑气鼓鼓的样子就好笑。他轻拍秦桑后背:“先回家,衣裳还湿着呢, 当心着凉。”
“没事,”秦桑跳了下来,不在意地抚抚袖子:“多大的雨啊?我衣裳现在都干了。”
宁夏本就干燥, 降水不多,空气也干燥得厉害;每次在宁夏住着,她醒来时都觉得口鼻焦灼,哪怕屋中泼了水也不管用。
方才虽然下了雨,但细雨绵绵只淋湿了外衣,如今天一晴、太阳出来,衣裳立刻干透了。
“好好好,干了就干了,不过你腿不疼么?”周度展臂整理衣袖:“就算你不疼,阿元也疼着呢。”
秦桑一惊,立刻与阿元面面相觑,眼中意思清清楚楚——
是不是你告诉了周度?
又同时在两人眼中看到了愕然。
周度整好衣袖垂手:“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出来的。”
“你们下马时就差摔在地上了,我又不瞎。”
秦桑了然,又听周度道:“你俩嘀咕时我就看出来了。”
秦桑阿元齐齐瞪大了眼睛——
那周度还让他们接着赶路?
“长痛不如短痛,”周度垂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留着也没办法涂药养伤。”
秦桑接受了这说法。
经过周度这么一说,她也觉出大腿处的疼了,便转身去寻马车:“那咱们回家吧。”
周度顺手牵住秦桑的手:“好。”
“等回去了,我告诉桑桑石像为何会裂开。”
秦桑晃着周度手臂朝马车走,走了几步回头惊讶道:“阿元你怎么不来啊?”
阿元无语凝噎。
父亲爱母亲远胜过爱自己,阿元早就心知肚明;母亲爱自己但没怎么把自己当儿子看待,阿元也是清清楚楚。
但父亲母亲平日都会照顾自己、注意自己,这回同时被父亲母亲晾在一边,阿元顿觉满怀凄清,一时想要转身离去、不再打扰这对璧人,一时懊恼芝麻不在身边、不能丢出芝麻打断两人。
他怨念颇深,又见父母拖手向前,就使了小性子站在原地。
现在母亲开口,他深吸口气故作懂事:“儿子担心娘有话同爹爹说,索性落后几步,免得扰了爹娘私语。”
秦桑:“……”
被儿子挑明了实在难堪,但秦桑向来不难为自己,只拉着阿元夹到两人中间,三人牵手一并向前:“没有私语。”
“私语肯定在人少的地方,怎么能当着你的面呢?”
阿元闭了闭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待回了帐篷、梳洗完毕,周度让人守好帐篷,这才和妻子儿子一同饮茶闲话:“我确实做了些手段让石像裂开。”
母子俩立刻乖乖坐好,手下的茶杯都放下了。
周度换了身湛蓝道袍,他捧着茶盏轻声道:“我让人在石像上凿开孔洞,在里面放了火药。”
火药?
母子俩对视一眼,又齐齐望向周度。
周度面上挂着淡笑。
他不疾不徐道:“火药常用作兵戈之事,京城有三大营,里面的人就配备火铳;宁夏临近鞑虏,常与鞑虏作战,各种军用之物多且精良,也有精于火药之人。”
“火药威力很大,开山炸石并不难,难的是怎么不让火药伤到人,怎么不让旁人发现端倪。”
“鞭炮!”阿元立刻接话,秦桑也不甘落后:“还有麻绳!把我们都往后拦!”
周度赞许道:“正是如此。”
“我率先让人放了两挂长长的鞭炮,说是为了祭拜神明,实际上是用鞭炮的火硝味儿遮掩火药的气息。”
“至于将所有人都拦在十丈开外……”
“我口上说是请上天明辨忠奸、怕石像或我受了雷劈殃及无辜,实则是知晓火药威力巨大,担心火药爆开时石块炸开、伤了人,所以故意拦下众人。”
“等所有人都发现石像炸开,再遣散众人,让李训收集了碎石、用锤子砸成碎片埋在河底——”
“火药炸开后常有黑痕;但砸成小块、再埋在河底冲刷数日,就再也没人能发现其中端倪了。”
周度说完喝了口茶,又笑望着娇妻爱子:“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说来就是。”
两人均是沉默,最后阿元小心翼翼地问:“爹,我想要火铳……行不行?”
之前那将士对天发了一次火铳,顿时鸣声震天,真是……
太飒了!
周度面上的笑淡了:“不行。”
“火铳实在危险,有时莫名其妙就会走火,军中被火铳误伤的事例不少,我不能让你冒险。”
“换一个。”
阿元强颜欢笑地哦了一声:“……没什么了,我不要火铳也好。”
秦桑揉揉阿元脑袋,也没求情——
火铳那么危险,不适合给阿元玩;想了想又道:“那送你几枚鹿角扳指,咱们一起射箭去。”
阿元想想自己的银板指,委屈顿时更重了,闷闷地喝着茶。
秦桑只当他小孩心气,又问:“那哥哥是什么时候做的安排呢?咱们昨天才到这里啊。”
“还有,哥哥有没有做别的安排?”
阿元悄悄竖起了耳朵。
“有,”周度并不瞒着两人:“你二人没有仔细观察那鲤鱼石像,但我同钱先生认真看过,知晓那石像是近期所制——”
“鲤鱼石像身上的鳞片边缘棱角分明,而非被水流或风霜长期打磨后的圆润粗钝。”
秦桑阿元眼睛一亮,异口同声道:“这是有人故意放过来的!”
“是,”周度含笑颔首:“今日我当众焚毁了石像,放置石像的人一定会去报信;我让李隼带人在路上守着,想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这是个好消息,秦桑眨了眨眼:“那哥哥抓到人后要怎么做?”
杀人吗?还是怎样?
“抓人?”周度笑着摇头:“我为何要抓人?”
“放置石像的只是听命办事的人,真正的幕后主使可不是他。”
“我让李隼守着,是故意放他们回去报信,再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
秦桑紧张地咽咽口水:“然后呢?”
“然后?”周度长眉轻挑:“然后找出这家人的种种罪状,一并处置了他们,好杀鸡儆猴,让人再也不敢阻挠修河的事。”
周度言语清淡,秦桑却忍不住心惊肉跳:“……他们有什么罪状啊?”
“多的是,”周度收了笑:“富贵人家、阻挠修河,两者叠加,这户人家定然没少做仗势欺人的事情,一一查出来、秉公执法就是,哪里还用刻意捏造罪证?”
秦桑眨了眨眼,点头默认了周度的观点。
也是哦,大户人家哪有不欺男霸女的?
除了他们本家的人,那些奴仆也一个个狗仗人势、整天欺负别人呢。
这回能清理几个豪强,倒也是一桩好事。
秦桑又开心起来。她认真问:“哥哥,那接下来几天,咱们是不是还得在这里住着?”
“是。等李隼查明那豪强是谁,咱们直接去那人所在郡望,再依照罪行一一判处就是。”
秦桑笑容更大:“那他要是抄家,收回来的田地,是直接收归官府呢,还是分给被强占土地的普通人?”
周度也笑:“先将被强占的土地还回去,再将剩余的家产收归官府,正好可做教化之用。”
“啊?”秦桑茫然不解:“什么教化?”
“地没垦好、饭没吃饱就教化,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周度耐心解释:“此处与胡地相接,也常有胡人举家来投,胡汉杂居、互相影响,此事于边防不利。”
“咱们寻些夫子教化百姓,也不是非要让他们读书中了进士,只是让他们识字明理,如此华夷可分,日后边备也完备些。”
这话说得十分有理,只是去哪里找老师呢?
秦桑捧着茶杯又喝了口水,忽听周度道:“阿元,你身上还伤着,先回去歇着。”
阿元:“……”
不是,他只是磨破了腿,又不是骨头断了,有什么好歇着的?
不就是他爹想和他娘独处、嫌他碍眼了吗?
阿元怒向心头起,立刻站起来道:“是!”
“我这就回去!不打扰爹爹娘亲了!”
言罢落荒而逃,逃出帐篷后又暗骂自己不争气。
可骂归骂,他也知道自己打小被爹爹养大、对爹爹爱敬敬畏到骨子里。
反正……
反正他娘闲着就陪他,还整天给他捯饬衣食住行、与他骑射玩闹,爹他好不容易闲下来,他就让让爹吧。
阿元哄好自己,立刻开开心心地找吴勇去了——
李隼虽然不在,但吴勇可留下来照顾他们,如今吴勇就住在隔壁帐篷守着。
等他把今天爹爹烧石像的事情说给吴勇听,吴勇一定会羡慕得鬼哭狼嚎!
阿元越想越开心,脚下步子简直要生风。 。
秦桑难得有眼色了一回。她认真道:“哥哥,你有事情要说吗?”
“有,”周度颇有些无奈:“巡抚衙门有公文送了过来,我得赶紧处理了。”
“六哥不在——”
“我留下来研墨,”秦桑立刻接话:“还要端茶递水是吧?我懂!”
早些年周勤没跟着周度的时候,这些事就是她在做啊。
秦桑说着起身收拾桌子——此处条件简陋,吃饭办公只有一张桌子。
等桌子收拾好了,周度也抱着一大摞公务过来了。
秦桑眼角狠狠抽了抽——
好多啊!
周度转身又取了文房四宝过来,秦桑搬了凳子坐下研墨。
研墨这活儿轻松,和烧火一样轻松,能让她偷懒走神。
秦桑手下动作越来越慢,抬眼悄悄盯着周度看。
嗯?周度眼睛怎么好像变大了?睫毛也变长了?
等等等等,他鼻子好像更高更瘦了点,脖子也是!
秦桑惊讶地发现周度容貌比之过去更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为什么周度会变瘦啊?大哥大嫂他们都是变胖的!
秦桑百思不得其解,自然没发现周度嘴角翘了起来。
她果然又在悄悄望他。
周度迅速处理完手下这件公文。他笔走龙蛇,不多时又换了一本。
秦桑照旧在盯着他看。
周度又换了一本,余光瞥见秦桑研墨的动作完全停下,立刻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秦桑吓了一跳,忙看向周度,正好撞进他含笑的凤眸。
周度轻轻拍她手背:“桑桑,墨水够用了,不用再研磨了。”
“……好,”秦桑手背痒痒的。等到周度松开她,她立刻把手藏在桌子下,还悄悄在裙摆上蹭了蹭。
周度只当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又低头处理公文,只是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秦桑瞧着周度吃糕喝茶,觉得故事里说的秀色可餐很有几分道理。
又在想周度比以前更忙了,她在这里留着也是端茶倒水研墨点灯的事,既然人人都能做、她又何必一定要留下来呢?
要不,和周度说说,让她跟着大哥大嫂去长长见识、顺带从松江那里运些棉布回来?
她都好久没有回淮安了,在淮安住几个月、和手帕交叙叙旧也很好啊!
她还想带阿元回去看看,用周度的话说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不知道阿元愿不愿意。
秦桑想着手下一空,才发现自己吃完了一整盘牛乳蜜糕。
她洗洗手又坐回桌前,托着下巴看周度办公。
除了好看了点、阔绰了点,周度和以前一模一样嘛。
以前读书写文,现在处理公文。
又听周度问:“桑桑,你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我吗?”秦桑想也不想道:“哥哥直接说就是。”
她能帮周度的事情并不多,周度说什么、她做什么就是。
“是在宁夏兴教化的事,”周度抬头:“除了找老师教导孩子,我还想寻些节妇义夫、孝子孝女褒奖一番,好引导人们向善。”
这是好事啊,秦桑又问:“那我做什么呢?”
周度笑道:“我要写诗作文褒奖这些人,桑桑也要送些首饰巾帕给她们,算是一个凭证。”
“趁着咱们还在宁夏,我尽快让人拟了名单过来,桑桑多请她们赴宴闲聊,让她们在亲友面前长长脸。”
秦桑当然答允。
正好周度处理完了手边公务,秦桑认真道:“哥哥,嫂子说她想回家,我也想回家看看,还想带着阿元去看看,正好催一催棉布,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回去合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周度笔都没搁到砚台上就听闻如此噩耗, 一时间握紧了笔杆没有言语,只面色如常地笑望着秦桑:“桑桑怎么想着回淮安?”
“这里有什么不顺心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就是想家了,”秦桑垂眼,慢慢伏在桌面上:“我要回家见见爹娘。”
当年她怀阿元时出不了门, 嫂子隔三岔五地写信劝她, 说等阿元满周岁了, 嫂子就带她回去探望爹娘、向爹娘报喜。
如今正在夏天,倘若回去得快些、再多待几个月,她还可以提醋瓶、搬酒瓮, 同侄子侄女她们一起守在船头看大哥垂钓,再一起笑闹着争抢一盘新蒸的白鱼。
周度轻轻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这是想家了。
虽说痛极惨怛、未尝不呼父母, 但对于秦桑来说,她的生父生母是朦胧的剪影, 大哥大嫂才是撒娇撒痴的爹娘。
定是大哥大嫂在此处滞留太久、想要回家, 就从秦桑身上下功夫。
“回家告诉爹娘阿元长大了?”周度抬手握住秦桑手腕, 极轻极淡道:“我不允。”
秦桑瞪大了圆眼睛。她不敢置信:“……什么?!”
周度居然……不允?
怎么可能!
周度从来都不舍得让她伤心!
周度并未接话,只苦笑道:“桑桑, 我委实错的离谱。”
不让她回家确实过分,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周度改口,她绝不会像小气鬼一样抓着不放。
秦桑皱眉想了想, 反握着周度手腕:“哥哥,你不用——”
“愧疚”二字尚未出口, 就被周度生生截断。他难得厉色:“桑桑,我是你的夫君,而非你的兄长。”
秦桑茫然地支起了脊柱。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度, 坐正后慢吞吞地伸手扒开周度的手。
但没能如愿。
周度如玉长指紧紧钳着秦桑手腕,握的她手腕有些痛。
沉闷的钝痛中,秦桑皱眉瞪着周度。
周度反倒笑了:“桑桑,我不该醉心功名、汲汲仕途。”
“我该做淮河岸上一屡试不中的庸才,只做一个教书就馆的穷举人,靠束脩与优免悠游度日,这样桑桑才开心,对不对?”
“或者,我该寻个由头向朝廷辞官,就此衣锦还乡、做个富贵闲人?”
他声音温柔但眉眼间全无笑意,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实在讨厌,秦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又重重地在裙摆上擦了手腕:“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是巡抚,身上担着好大的担子,现在你说不想做官了、那这里的事情怎么办?这里的百姓怎么办?”
“你手头还有那么多的公务要忙,怎么可以说丢就丢?”
“怎么可以……这样没有担当?!”
秦桑难得带了几分怒气,两眼冒火地瞪着周度。
周度笑出声来。
他这次笑得前仰后合,又低头翻看着被秦桑抛下的手,终于抬头笑道:“桑桑,你做人妻子,平白无故就要抛夫弃子、独自还乡潇洒,那家里的事情怎么做?我和阿元该怎么办?”
秦桑一噎,底气不足地眨了眨眼睛。
周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见她心虚地移开眼睛,又揉着额角快意道:“如今疏浚河流正在关键,不知道有多少人私底下给我使绊子,今日埋下石像说天变在即,明日鼓动学子说断绝文脉,后日说不定要从你与阿元身上下手、让我忙于家事无暇他顾。”
“桑桑,我如今忙得头晕目眩、分身乏术,唯有你在身旁才稍觉畅意,桑桑就要弃我而去?”
“桑桑,莫非你觉得我同阿元相依为命那十年过得分外快意,就这样狠心地抛夫弃子、对我们不管不顾么?”
“我……”秦桑小声嗫嚅:“……我几时抛夫弃子了?我不过是……”
不过是看个花灯走丢了,一眨眼就到了十年后,绝非故意不管他们父子!
但话说回来,和抛夫弃子似乎也没多大分别……
秦桑蔫耷耷地垂下脑袋:“……不准走就不准走,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因我发现我委实错得离谱,”周度不笑了。他正襟危坐:“桑桑,方才有句话,我并非虚言。”
秦桑努力掀了掀眼皮。
周度喟叹:“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兄长。”
秦桑:“……”
周度一定是在故意挑事!
她都叫了十几年的哥哥了,他怎么早不说、玩不说,突然在今天说这个称呼不合适了?
秦桑不搭理周度,手指一下下戳着砚台上的浮雕。
那是方歙砚,通体黝黑,材质细密坚固,一角雕着松下高士的浮雕。
“桑桑。”
秦桑捅捅高士的胡子。
“信不信我提溜你脖子?”
秦桑慢吞吞地撑起了脊柱。她小声嘟囔:“……以前叫你哥哥,你也没说不能叫啊。”
换言之,周度你今天就是在挑事!
“是,以前没有说过,”周度面上毫无笑意:“因我觉得你总会开窍,总会明白夫君与兄长的差别。”
“可如今,我不敢肯定了。”
秦桑:“……”
周度果然在嫌弃她笨!他聪明了不起啊?
秦桑气鼓鼓地别过头,又被周度捏着下巴转过来:“再赌气,我在你脖子上咬上十个八个红印子。”
秦桑立刻扭头瞪他。
周度气定神闲:“再藏起药膏与高领衣裳,让你藏无可藏。”
秦桑:“……周度你太过分啦!信不信我也咬你?!”
“求之不得,”周度挑眉,还微微扬起脖颈:“也要在我脖颈上咬么?”
周度仰头,细长的脖颈被湛蓝道袍衬得愈发白净,咬一口一定会很显眼,就像白雪红梅那样。
秦桑:“……”
赖皮!
不跟他玩了!
秦桑气极了,又怕周度真的咬她;她想了又想,劈手夺过周度手中茶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周度手指被她掰得一痛,见她喝得太急、茶水顺嘴流下、又恶狠狠放下茶盏、自己掏出帕子擦了个干净,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用力揉着眉心。
真是小孩气。
这可怎么办啊?
周度笑完了也郁闷完了。他抬手将茶盏放远了些,疏朗的眉目又认真起来:“桑桑,你可曾发现过一件事?”
秦桑瞟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快说。
“每到桑桑月事,我总会好生照料桑桑,日日端来羹汤、连舆洗的水都换成了温水,无论寒暑。”
秦桑眨巴下眼睛。
是有这件事。
周度又道:“而你来月事时,大哥从未发现。”
秦桑皱起了眉头。
好像也有这件事。
“因为女大避父、儿大避母,你既然已经长大了,大哥就再也不能把你当孩子看,要避嫌。”
“我却不同,我与桑桑肌肤相亲、彻夜厮缠,无事不可对桑桑言。”
秦桑点头,周度一笑,抬手揉她发顶:“这就是夫君与兄长的区别——”
“兄长只能陪桑桑一程,而夫君,而我,要陪桑桑一生。”
秦桑撇嘴:“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周度毫不留情地反驳:“其余女子总是嫁入夫家,成婚那日就能明白此事,可桑桑不同。”
“我自小养在秦家,成婚后也住在秦家,大哥大嫂也照旧宠着桑桑,桑桑从未觉得自己真正成婚,只觉得我是个好脾气的玩伴。”
“就连阿元,桑桑也不认为他是儿子,而是把他当作个亲近的侄子。”
贸然被拆穿,秦桑脸一红,又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我和阿元真的不熟啊!”
“那和我熟么?”
周度言语切切:“我们相知相许二十年,桑桑同我熟么?愿意同我生死相许、双宿双飞么?”
他琥珀色的眼睛波光流转,迫切的光芒几乎要灼伤秦桑的眼。
秦桑抿了抿嘴,认真思考后才道:“我们不是已经生死相许、双宿双飞了吗?”
“……若是如此,”周度暗中松了口气,言语也带了笑:“桑桑缘何要回淮安?缘何要抛弃我和阿元?”
“桑桑几时见过新妇回娘家长住?”
秦桑垂下了头。
新妇回娘家长住,不说闻所未闻,也是一桩奇事。
忽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周度抱在腿上坐着。
周度与她额头相贴,低沉的声线牵扯出缠绵:“……桑桑,夫妻当共甘苦同患难啊。”
他阖着眼呢喃,长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打出阴影,无端透出几分无措的寂寥。
“……哥——周度,”秦桑于心不忍,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环住他腰:“你别这样,我不走了、不走了还不行吗?”
“那桑桑是真心留下么?”
“……”
“若非真心,我不愿桑桑为难。”
周度苦笑一声,拉开距离望着秦桑眼睛:“桑桑,我知道你亲嫂子,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秦桑头皮发麻。
周度不会问嫂子和他、她喜欢哪个吧?
这不是和大哥一样欺负人吗?!
又听周度道:“桑桑就这样讨厌我,有了嫂子就不要我么?”
秦桑松了口气,忙大声回答:“胡说什么?当年你进京为官、我不是跟着来了、都离开嫂子了吗?”
“那桑桑还愿意陪着我么?”周度蹙眉笑:“不是今日,不是一年,而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
“……愿意啊,”秦桑想了想认真道:“可……可反正你这么忙,那你先做官,我陪完嫂子再陪——”
唇骤然被犯,随后齿舌被侵,要说的话生生被周度堵住。
他照旧亲她到喘不过气,随后松了她粲然一笑:“大哥大嫂想回家?”
“好。”
“等鲤鱼石像的事情了了,我亲自为大哥大嫂践行。”
“正好,此处多了这么多的流民,冬日也该有棉布御寒,正巧让大哥帮忙传个消息,好让江南的布商过来。”
“只不过,桑桑也要学着做人夫人——”
秦桑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现在终于回过神来:“什么夫人?怎么做?”
周度勾唇:“我让人写了单子过来,桑桑照做就是。”
在觉出不妥前,秦桑已然主动答允。 。
周勤不在,但周度身边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两三位幕僚,倒也迅速写了一张清单过来。
秦桑越看眉头越紧。
执掌中馈、善待妾室、抚育子女也就罢了,家里就她和周度阿元三个人,根本没有妾室和其余儿女让她劳心。
但是……
侍奉穿戴、亲帮舆洗、奉茶捶背、同床共枕……
秦桑皱眉放下清单,斟酌过措辞才问:“……哥哥,你缺丫头吗?”
这不是把人当小厮丫头使唤吗?
不,不对。
丫头哪用做这么多活儿啊?人家晚上也要回家的。
周度素知这丫头容易跑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只面不改色地接过清单折叠好:“我也没少帮桑桑穿衣洗漱,我也是丫头么?”
秦桑一琢磨还真是,尤其是欢好过后,她瘫在床上根本不想动,但周度总有办法让她从浑身潮热变成周身凉爽舒适。
秦桑眉头舒展开来,又听周度道:“这些日子我公务太忙,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倒也该沐浴放松一下。”
“今夜,桑桑帮我沐浴。”
秦桑眉头又皱了起来。
周度心头一紧,一时摸不清秦桑想法,又惴惴不安问:“桑桑……”
“好,”秦桑终于下定决心。她认真道:“不过哥哥,你要自己跳进浴桶、再自己走出来。”
“我抱不动你的。”
周度:“……”
周度额心痛了一下。
当年他就不该一连数月住在私塾中,更不该一心读书、疏忽了同秦桑风月缠绵。
若非如此,秦桑又怎会日日与嫂子赖在一处、全不知男女风月?
周度吸口气,决心一定要教会秦桑何为夫妻。
浴桶虽补不上巡抚衙门里秦桑惯爱用的那只大,但毕竟是一只硕大的浴桶,倒也能把周度给装进去。
热气袅袅的白汤中,周度阖眼养神,摆明了任由秦桑处置。
秦桑搬了长凳坐在浴桶边,衣袖高高挽到手肘上,拿着个瓢一下一下往周度身上浇水。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周度。
他四肢纤长、肌肤白皙,如今被升腾的热气熏出红晕,额角碎发却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与后颈上,越发显得面色白皙。
瞧着比小侄子还白皙好多,摸起来一定滑溜溜的。
秦桑起了心思。她警惕地观察周度,见他阖眼才轻轻将水瓢漂在水面上,用手撩了水到周度身上。
周度照旧无知无觉。
秦桑抿抿嘴,欲盖弥彰地起身:“……哥哥伏案办公太久,肩头一定酸胀,我帮哥哥捏捏……”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那清单上也说要送茶捏背呢!
那双湿漉漉的手贴上了周度单薄的肩背,见周度没有躲避的意思,秦桑放心地挥出爪子放在他肩头。
捏了捏。
又捏了捏。
果然滑溜溜的。
秦桑眯起眼睛笑,忽地水声哗然,吓得秦桑立刻收回爪子——
“接着捏,”周度嗓音被热水泡软,动完腿又安静下来:“用力些。”
“哦哦,”做坏事险些被抓的秦桑惊魂未定,连忙又伸出爪子一下下替他捏肩。
捏着捏着就发现周度确实肩宽腰窄背轻薄,虽然清瘦但没有赘肉,肩背上清一色是紧实的肌肉。
嗯?感觉前段时间还没有这样啊……
秦桑迷惑地眨眨眼睛,又捞起周度胳膊捏着。
他胳膊上好多腱子肉。
秦桑心念一动,又转着圈去看周度正面。
水遮掩着,只能看见他心口以上。
连胸口那两点都看不到,只能看到水下两点嫣红。
秦桑失望地叹气,又认真地替他捏背。
以前周度也是这样对她的。
揉了会儿,周度声音沙哑:“桑桑,替我揉揉胳膊。”
“哦哦,”秦桑勤快地绕到周度手边,忽地水声炸响,而后周身一烫——
周度竟抬手将她抱进了浴桶中。
幸而秦桑眼疾手快,赶在落入浴桶前踢飞了木屐,才免于浴汤被污之忧。
温热的浴汤托着她身体,然衣衫紧贴实在难受,秦桑有些生气,却觉出热流之下更有灼热。
周度声音哑的不像话:“桑桑可觉出夫君与兄长的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贸然被拆穿,秦桑脸一红,又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我和阿元真的不熟啊!” “那和我熟么?” 周度言语切切:“我们相知相许二十年,桑桑同我熟么?愿意同我生死相许、双宿双飞么?”秦桑:我真的和阿元不熟啊周度: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俩呢又是阿元被迫害的一天。之前发现封面居然没约好,于是耽误了好几天默默码字,先把第一章 搞定。好像。史书与历史小说读的略微有一点点勤,叙事角度还没转过来,我觉得高帅的斩县令、开河渠很多人都get不到,正经言情叙事应该把那个当框架、而非详写,应该详写以事件为动机、男女主的反应与你侬我侬。然后刚好是我点击骤降的几章以及历史小说是习惯写配角的(所以蛮多都是根据某条配角拉的线,主角占比有一半就了不得了)(想起何仪那本某章开篇一千字立配角有良心但不多的人设)(完全走偏)再写陆昀那本要咳咳。苦练……技法皈依大法好……
第50章
周度举止突然, 秦桑毫无防备地落入水中,响声水花炸成一片;她怕摔了,忙伸手握住浴桶壁。
才发现身前热汤、身后周度,摔下来动静虽大, 但一点也不痛。
秦桑松了口气, 偷偷揉着蹭痛的手心:“不同……大哥只会煽风点火让我们打水仗, 哥哥亲自和我打水仗?”
小时候孩子多,每次洗澡都是大事,几个孩子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丢进水里, 再一个一个挨个洗。
大哥懒得理会这帮子小孩,就挑唆她们打水仗,于是水声啪啪、遍地水花, 哪次屋中都湿淋淋的,气得嫂子揪着大哥耳朵把他扔出屋子, 再一巴掌扇在她们背上杀鸡儆猴。
温水隔着, 打起来一点不疼;可要是接着闹腾, 嫂子就该把她们揪出来打了,秦桑她们也就不敢再放肆了。
小时候伸长了胳膊腿在水桶里占地方, 现在浴桶倒是大了很多,足够装下她和周度两个大人。
周度不知道秦桑在想什么,但面色十分难看。
秦桑一看就笑了。她转身抱住周度脖颈,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哥哥别气,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嫂子说过,夫妻要生娃娃的, 我知道。”
周度身上那么大反应,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气周度害她手痛,小小地报复他一下!
周度抬手揽住秦桑肩膀, 哭笑不得地要替她脱衣服:“衣裳都湿了,一定很难受吧?”
“我帮桑桑脱了。”
秦桑摇着头往身后躲。她诚实道:“不要。”
“这里是帐篷,做了什么别人都能听到;阿元就在隔壁睡着,咱们别吵醒他。”
“还有,你不准拍水打仗。”
周度:“……”
周度后悔带阿元出来了。
但秦桑还能让他更后悔。她拽拽他手叮嘱:“哥哥,在回去前,哥哥就修身养性、好好保重身体。”
周度头疼起来,手臂上却一阵柔软。
入目是一片白。
是秦桑的衣物。
她窸窸窣窣地脱了衣裳,又不想和周度赤诚相见,索性让中衣都飘在了水面上,好遮掩住彼此的身体。
周度喉头紧了许多,秦桑已经远远地靠在了浴桶的另一端,浑身放松地闭上了眼:“哥哥,你肩宽了许多,胳膊也结实了。”
“看起来就像……就像刚刚到北京时候那样。”
那时候周度还很年轻,他金榜题名、两人也如胶似漆,周度饭量都涨了不少,每日都精神饱满地笑,她说错一句话,周度就把她抛起再接住,好像把她当成了一只大大的毽子。
那时候的他当真是身康体健、满面红光。
她很喜欢。
秦桑笑着睁眼:“哥哥,我喜欢这样的你,不喜欢瘦瘦的你,看起来像一件娇贵的瓷器,碰一碰就碎了。”
周度也阖眼靠在浴桶壁上。他一声冷哼:“我也没办法。”
“夫人没了,我得请人找她,还要赚钱养家、抚养阿元,整个人要分成三四个人用,忙得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瘦?”
说着他动了动腿。
浴桶装两个人有些局促,他一抬腿,水花立刻从腿侧滑下,也果然碰到了秦桑的腿。
秦桑认真地看着周度的脸,见他没有生气,干脆把腿架在了周度腿上:“我又不是故意的……以后我把你和阿元养胖好了吧?”
细长的腿搭在腿上,周度一下下揉捏着:“算了吧,桑桑满心满眼都是嫂子,哪里有空理我和阿元?”
“左右我们父子命硬,到哪里都能活下来,左不过是瘦一些、闷一些,哪里敢劳烦桑桑?”
“……哥哥,”秦桑倾身握住他手。
周度望她,秦桑满眼认真:“你现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度不解地歪了歪头。
“阴阳怪气的,”秦桑好认真好认真:“那时候我听不懂好赖话,还是嫂子一句一句教我的,还让我离你远一点。”
周度:“……”
“可我没信,”秦桑抿抿嘴:“我说你是搬来家里、不好意思麻烦我。”
“后来才知道你真的在阴阳怪气。”
周度谨慎斟酌良久:“……桑桑这是什么意思?要翻旧账?”
“没有,”秦桑皱眉:“我当时就想报复回去,想学你一样阴阳怪气,但是……”
“但是你给我松子糖,我就不好意思骂你了。”
周度恨不能回到二十年前揍自己一顿,忙打消秦桑翻旧账的心思:“正是这个道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如今已经知道自己犯了错,还请桑桑大人宽宏大量,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天天送桑桑酥油泡螺好不好?”
秦桑不好意思地往水里缩了缩:“不用……哥哥后来给了我好多好多酥油泡螺,我都不在乎那点小事了。”
周度松了口气,秦桑又缩了缩:“不过,哥哥现在要是还阴阳怪气,我就也阴阳怪气回来。”
周度:“……”
他这个人气量小、浑身刺,多年来没怎么变过,只是从阴阳怪气,变成了引经据典地讽刺;当初在翰林院供职时,同僚笑着说他没能去都察院做御史,当真是浪费了一块好料子。
要他改了这毛病……
除非秦桑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事难不难尚且两说,周度却更有几分好笑。
他摩挲着秦桑手背笑问:“桑桑怎么阴阳怪气我?”
“咱们桑桑是好乖好乖的淑女,连脏话都不会骂,怎么能……”
周度不客气地打量着秦桑,显然不把她阴阳怪气的能力放在眼中。
秦桑不气也不恼。她理直气壮:“对,我不会阴阳怪气,但我可以找嫂子帮忙啊。”
周度:“……”
周度脑壳又痛起来了。
他一直有逗弄秦桑的毛病,看她对他满眼信任、再偷香窃玉素来是他最大的乐事。
从故意把松子糖全部给她、再看她你一颗我一颗的分配;再到仗着她年纪小骗她说亲嘴就能生娃娃、骗她每天亲他十几次;或者是两人单独出去游玩,打着多吃几样小吃的旗号与她分食一样食物……
许多年来他乐此不疲,却每每被嫂子拆穿。
偏偏嫂子是秦桑真正的养母、对他也有抚育之恩,哪次有了矛盾、秦桑都二话不说地站嫂子,他便十分被动。
二十年前嫂子笑眯眯地说他年纪还小、不好生育、等年纪大了会找人教他的那一刻,周度觉得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如今想起照旧头皮发麻。
再不能这样了。
周度抬手将秦桑拉入怀中,在她反应过来前轻轻端起了她的下颌。
秦桑眨巴着黑葡萄般的圆眼睛:“哥哥,你做什么?”
“哥哥想请桑桑答应哥哥一件事,”周度正色蹙眉:“以后,家里吃穿住行用什么,桑桑照旧去找嫂子请教;可要是涉及咱们两——”
周度话音短暂停顿:“涉及咱们一家三口,先问过哥哥再做决定。”
秦桑圆眼里盛满不解。
周度如往昔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嫂子五十了,到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咱们还能小事去让她费心、那岂不是不孝?”
“何况,嫂子说过让桑桑听哥哥的话,是不是?”
“哥哥是巡抚,见过不少世面,处理问题的办法未必就比嫂子差。”
“桑桑觉得呢?”
秦桑用力点头:“哥哥说得对!”
她总还觉得嫂子是二三十岁年富力强的时候,遇见事情就想找嫂子帮忙,真是太欠考虑了!
“真聪明,”周度趁机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双手捧着她脸认真胡说:“嫂子是不是说想回家了?”
秦桑立刻蔫了。
“可惜咱们都在外面,”周度遗憾至极:“我想着,先让阿元回去陪着嫂子?”
秦桑瞥他一眼。
“再说了,阿元有功课,也想芝麻。”周度仿若一位无奈的老父:“阿元喜欢抱着芝麻睡,这事桑桑也不是不知道。”
“阿元眼里,只怕芝麻比咱们做爹娘的还亲近呢。”
“等等!”秦桑谨慎地扒下周度的手:“你为什么要阿元回去?”
周度微微眯眼,秦桑没发现:“还有,我们还要在外面待多久?”
“你不会……一直在外头吧?”
“让桑桑猜到了,”周度失笑:“咱们得先去处理处理埋石像的豪强……这可是关系数千顷田地、关系数万人生计的大事。”
“嫂子是个吃斋念佛的人,肯定也同意咱们做这事。”
秦桑纠结地答应了周度,顿时没了泡澡的心情,捞起湿衣披在身上就去擦身体和头发。
周度也跟了出来,见秦桑已经用浴巾裹了几圈,白若凝脂的肩头、纤长流畅的小腿都在浴巾外露着,忍不住眼神一深,接过浴巾替秦桑擦着头发:“桑桑,明日无事,咱们给嫂子写封信?”
秦桑闷闷答应,周度把她擦干了才擦自己,又恬不知耻地喊宁夏夜间寒凉、自己体弱,顺理成章地钻进秦桑被中睡觉。
秦桑被他点出一身的火,踢他又踢不走,最后咬着他衣襟才没发出声来,第二天一天都没给周度好脸色,看得阿元拉过周度偷偷询问。
周度那厮一脸正气:“你娘累着了,说想回家陪你舅母。”
阿元放下心来,恰逢秦桑写好了信,周度打着代替自己夫妇尽孝的名义,将阿元打包着连信一并送走。
阿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就碍了父亲的眼……
秦桑一门心思地生气,松子糖、菊花酥、酥油泡螺都没哄好她,周度便不再哄,只一门心思地做他宵衣旰食的巡抚,天明就起身处理公务,直到夜深人静时还不歇息。
秦桑气着气着就担忧起来,趴起来熄了灯哄他睡觉。
秦桑委屈自己照顾他,没过几天就收到了李隼禀报的消息——
埋石像的豪强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周度其实……挺喜欢阴阳怪气的,以前没心思阴阳怪气,现在又开始阴阳怪气地骗人了。阿元又被父亲坑了一次父爱罪奴将军的封面到了,一整个激情码字,才发现我看历史小说多点,信息密度太大了,要稍微改改,再把描述重点换一换。但是话说回来,那种码字应该快点,不像之前周度林济交谈、石像那里,一点一点慢慢磨(喂)我要苦练xx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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