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夜城
崇安城常住人口不少, 但自从设立了坊市的巡逻队后，已经很多年没出过杀人命案，如今消息一出弄的满城风雨, 差不多引来了整个坊市的老百姓来闲谈。
周珉和段米菲、段蜜三个人也算是事件的半个亲历者了, 但还是在这几天的营业里，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已经清晰明朗的消息又九曲八弯的衍生出了许多新的版本。
有说林富商流年不利，一定是早年做多了坏事才又没孩子又遭报应了的，然后转头话一转就开始推起城外不知名某座山上的古寺很灵验；也有的说那家食肆店主李老实名字和人看着都挺老实的, 没想到以前也曾经做过这样心狠的事情, 指不定还有更多受害者没有被爆出名字来……当然更多的，就是对乌头这种毒药的认识。
反正讨论的人一多，最后就说什么的都有。
听得多了, 周珉感觉自己耳朵对‘乌头’这两个字都要长茧子了。
“好在最后的凶手被抓住了, 不然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子。”虽然现在好像也已经很乱就是了。
段米菲听到周珉的感叹, 也跟着狠狠点头。“可不是嘛。”
两人不过才刚凑在一起说上两句话，那头就又有客人举着陶碗喊起来了, “老板？续面！”
“诶！好嘞马上！”段米菲赶紧端着手上的扁竹篾过去。
圆形的竹篾上满满当当都是摊开已经烫过的熟面, 续面比最开始拌凉面要简单很多，上一碗的酱料都在陶碗底下, 续了面后, 客人再自己用筷子把面同酱一起搅和均匀就行。
这段时间街头上卖槐叶冷淘的越来越多，这种绿色的冷面味道也很爽口，虽然周记凉面的味道和它不太一样，但比起凉面摊最开始的时候, 店里确实已经流失了部分的客人。
卖不完的凉面也不能久放，拌面用的酱料还好，但面隔夜哪怕放冷藏里也肯定会坏。
即便周珉第二天有意少准备些, 但好巧不巧当天的客人也会少一些，来来去去的也总会有部分多出来，闹得这段时间摊子上三个人吃的午餐不是炒面就是各种烫面。
吃多了，别人受不受得了不知道，周珉反正是有些吃腻了。
一开始周珉还会把没卖完的面分些给段家姐妹带回去，但时间一长想着这也不是办法，于是在把凉面一碗的价格提到十文以后，顺势也推出了只要在她摊位上买面吃完以后的客人们，都还可以免费再续一次面。
当然，这样续面的待遇，如果凉面外带是没有的。
消息一出，客人变没变多暂时看不出来，但好在每天剩下的凉面分量，总算在能够接受的范围里了。
“还剩下这一盘，等卖完了，咱们今天就又能收摊了。”周珉擦一把自己额头上的汗，不忘回身对两姐妹也说了一句。
“好！”天气虽然热的厉害，但听到这句话后，段米菲和段蜜也是精神一振。
每天都能日结的薪资是最明显的好处，但更重要的是一天只用上半日工，剩下的时间不管是休息还是做些别的事情，也都够了。
就是这天气，确实是越来越热了。
段米菲端着竹篾的手空了一只出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处冒出来的细汗。
天气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晚上睡觉，有草席和蒲扇加持总也能睡得着的，唯一让她觉得为难的——是厕所。
段米菲这段时间喝水的频率都减少了许多，为的就是能够少去厕所，不，茅房里头蹲着。
听说有钱的老爷家里用的厕所是那种会一层层铺草木灰和香料，模样和现代马桶也相差不多的木头坐厕。
可这样好的待遇，寻常百姓家肯定是没有的。
杨婶家的厕所，虽然不是那种站在木板上就颤颤巍巍深怕自己会掉下去，或者一抬眼就能看到巨型草莓塔和白胖大虫子的旱厕，但也是那种需要每天自己定点去倒，倒完还要仔细清洗的夜香桶。
之前天气还算凉爽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时间稍微长一点，但凡闻到那股像是发酵了的味道……噫，段米菲控制不住自己的打了个哆嗦。
要不是现在住在旁人的家里，她肯定更倾向于在地上挖个坑，然后上完了再埋的那种野厕。
段蜜不知道自己姐姐在想什么，只看到她打哆嗦，就赶紧放下手中拿着的提桶，凑过来小声询问道：“姐姐你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段米菲看着她，对这个完全不觉得茅房有什么不对的小孩半是怜爱半是羡慕的开口道：“只是刚刚有个蚊子在我耳朵旁边，所以躲了两下。”
“哦。”小孩不疑有他的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候哦绿豆水和酸梅汤跟前又来了人，“诶？！打饮子的人呢？哪去了？”
“在这里！来了来啦！”
等到又一轮收桌结束以后，周珉总算又找到了能说话的间隙，“等会收完摊子吃饭的时候，先别着急直接走，我这有些东西还要给你们的。”
已经是端午节了，想来应该是和其他店家一样的节礼，段米菲点点头，“知道了，店家。”
但真等收拾完，领到那一堆东西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呆滞。
“这些……是全都给我们的吗？”
“对。”
可这、这也太多了！
除了端午节常见的两串甜咸不同口味的粽子外，这布包里面还有一条蚊帐和包好的艾条。周珉也是后来试验过才发现从崇安城福安堂里买回来的艾条点起来，比从镇子超市里买回来的蚊香都要管用些。
原本因为夏日蚊虫的叮咬，周珉每天都要记得给自己几个袖口裙摆的地方多喷了几下驱蚊水，但效果不大，该被咬还是被咬。
但点了这个艾条以后，感觉摊位上的‘嗡嗡’声都一下安静了不少。
看段米菲迟迟不接，周珉又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前几日你不是才同我说过，夏日天热，蚊虫扰人，夜里都睡不大安稳吗？”
“可这也太多了。”段米菲从里面翻找了一下，才把那包艾条给递回去，“早上杨婶才给门头上挂了艾草和菖蒲，这好艾条的价格不便宜，店家要不还是留着自己店里用吧。”
知道她们两在担心什么，周珉赶紧把自己的两只手往身后一背，“不不不，这些你们自己拿着，我这还有多的，够用呢。”
连着劝了两遍，总算是把东西给拿着了。
竹布棚子已经收起来了，唯一一张等会三人要吃饭用的小桌子，这会正靠墙贴在那一点点阴凉处里。周珉把身上的围裙给摘了下来，“你们先坐这凉快一下，我进去把等会要吃的饭给端出来。”
崇安天气热，三个人吃的也简单。
今天中午摆出来的就是一盆蛋炒饭，五六块白面饼和两碟凉拌菜。
方才刚干了活，正是最饿的时候，段米菲和段蜜两个人，一人手里捧着个碗举着个饼正吃的卖力呢，结果转头瞧见周珉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店家，你今天中午也不吃饭啊？”
周珉给自己打了一碗绿豆水，只随口搪塞了一句，“最近天气热，没胃口。”
“再热，那也要吃饭啊。”段蜜也开口劝。
“饿了，我自己会吃的。”
其实主要是在崇安这边大中午吃饱饭了，但等回了镇子，却又是半夜人要睡觉的时候。
好好的午饭变成了宵夜，这几天这么库库库的吃下去，早上上称的时候，周珉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已经胖了有七八斤了。
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了！
眼见两姐妹还要劝她，周珉赶紧打断，另起话头，“正常来说端午是要休息的，但正好是节假，街上人多了，凉面摊正是赚钱的时候，也只能多麻烦你们这几天也跟着上工了。”
于是段米菲到嘴边的话一变，“这个店家你放心，我和小妹还和之前一样，也会准时上工的。”
既然放不了假，周珉她也琢磨了一下，“这几日过节上工的工钱，也该给你们都涨一点的。”
不过具体涨多少和怎么涨还需要再好好商议一下，琢磨的时候，周珉看她们吃炒饭吃的有些噎，起身询问，“我去给你们也打两碗绿豆水吧？还是说要酸梅汤？”
绿豆水贵，“谢谢店家！我们要酸梅汤就好。”
“行。”
等两碗酸梅汤端上来，段蜜第一时间猛猛喝上两大口，转头却瞧见段米菲还在盯着那深棕色的汤面发呆，“姐姐，你不喝吗？”
“啊？”段米菲盯着酸梅汤的眼神显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凑上去呷了一口，“我喝。”
酸梅汤的味道自然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在上新以后就引来了不少人购买。只是同样的颜色，这一口下去，段米菲还是没忍住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冰可乐就好了。”
这样的天气，冰镇，碳酸，小气泡，第一口喝下去简直不敢想嗓子眼会有多舒服。
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就越是想念以前过的日子。
那时候不觉得有多特别，但现在想想，空调、淋浴、厕所、冰块、可乐……那简直就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啊！
她这句感慨的声音足够小，段蜜还在“啊？啊？啊？”的试图追问。
一旁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周珉，已经下意识的开始瞳孔放大了。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不夜城
那句话音量够小, 转瞬即逝，即便后续段米菲用了旁的话来搪塞自家妹妹段蜜。
但周珉却自觉心神震荡。
她的耳力一直很好，并不觉得刚刚那一下是自己听错了, 但如果段米菲真的像当初刚寻工时说的那样是从小镇子里遇上水难后逃出来的……那古代, 也会有可乐吗？
她心里起了怀疑，面上虽然不显，但瞧着段米菲进进出出的时候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单看外表，着实没看出她和崇安城里周遭的行人有什么区别。
是和自己一样？
还是说——穿越？
周珉心里惊涛骇浪的想着, 思绪翻涌的时候还不忘端起自己身前的绿豆水喝一口压压惊, 再放下的时候，她压了压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试探着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铛——’段米菲手里的陶碗忽然掉在桌上, 好在位置不算高, 只是尽管没碎却也引来了段蜜一阵大呼小叫。
“姐姐？怎么了？是没有拿稳吗？还是突然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顾不上身旁的妹妹, 眼睛死死盯着周珉的段米菲嘴唇哆嗦的答出了下一句，“……符、符号看象限？”
自从到了这个糟心的世界, 尽管也能拿‘自己现在还能活着就已经是赚到了’来安慰自己, 可每天睁眼闭眼的时候，她没有一刻不希望下一瞬眼睛看到的是那个曾经熟悉的天花板, 可是——
盯着周珉的眼眶渐渐变红, 泪花不自觉泛出，哪怕眼前是一个人，不是自己曾经的那个世界，段米菲却也还是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轻轻抱住，“呜哇——”
这一声哭的委屈又大声，就连段米菲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大哭是什么时候了。
等到心中的这股情绪终于疏散的差不多, 她一边抬手擦着自己眼角的还没掉落的眼泪，一边不好意思的从周珉怀里起身，还没等完全站定呢，就瞧见身旁的段蜜还一直嘴巴大张的看着自己……
完了，忘记还有这个小家伙在了。
这段时间一直端着长姐风范的段米菲当下也顾不上没擦完的眼泪，一张小脸‘唰’的一下红的像是个番茄。
太、太丢人了……
周珉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给她递了块帕子，转头也轻轻拍了拍段蜜，嘴上的问话却是对着段米菲的，“她也是吗？”
问的含糊，但段米菲听懂了。
她用帕子轻轻洗了两下鼻子，顺着问话声看向段蜜，反应慢一拍的摇头，“不，应该只有我是。”
回不去故乡，但能再见到故乡的人也是好的。一想到这里，段米菲就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和周珉说，想要问问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想要问问她是怎么饿过来的，又是怎么在这么些时间内盘下了店面做起了生意。
肚子里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但还没等她张嘴，一直被她们晾在一旁的段蜜却突然哭了起来。
她本来年纪就不算大，即便全程没有看懂店家和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又哭又抱的，但直觉却还是让她生出了后怕。
刚刚一瞬，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她却觉得原本还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忽然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种直觉尽管来得毫无依据，却也成功让她当下心生恐惧，“呜呜哇——姐姐——”
哭声不大，但眼泪却一颗颗砸在了段米菲心上，让她不自觉止住了话头，第一时间揽过了这个妹妹。
“没事没事，姐姐在这里，不哭不哭。”
虽然是现在这个身体的妹妹，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却是做不得假的。
周珉看着两个人，想想，又从门里取了铜钱出来，“这是你们今日的工钱，今天不是叙旧的好时候，要不等之后哪天有空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也只能这样了，段米菲刚想要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提议道：“马上就要过节，要不店家你看哪日收完摊子以后有空，干脆来我们家里一起吃个饭吧。”
说完，她又轻轻推了推怀里的段蜜，小声询问她的意见，“蜜儿你觉得好不好？”
被抱住后的段蜜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此刻虽然还在小幅度的抽着鼻子，却也能听见她们的说话。于是闻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是要在家里招待客人吗？”
就像上次店家请她们一起去食肆里吃饭一样？
“对。”段米菲这次先回答了自家妹妹，然后才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周珉。“但也要看一下店家是不是有空。”
不得不说，那一餐饭是段蜜到崇安以后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了，以至于这段时间夜里做梦的时候，时不时嘴里都会咂巴起那个味道来。
然后再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自己荞麦壳做的枕头上一小片被口水打湿的痕迹。
招待客人=能吃好吃的，这样的公式在段蜜的脑中自动形成了以后，不需要段米菲再说些什么，她也把脑袋扭过去，眼巴巴的盯着周珉，“周姐姐来吃饭吧。”
这小模样，估摸着都已经忘记自己刚刚才哭过了。
周珉看着一阵好笑，但也确实还有很多话想要和段米菲说，能有机会去她那里看看也好。周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镇上简餐店公休的时间，“那就后天吧，”后天出摊结束隔天正好是休息，就是晚上要多熬一下夜也不怕会耽误什么。
“行！”
“太好啦！”
时间约定好以后，当这天的清晨到来，段家姐妹房门口之前用来煮药的炉子上小锅里正炖着鸡，黄酒的香气从锅缝里飘出。
段蜜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这股味道，她动动胳膊，前一天下午收拾屋子收拾的现在还浑身酸痛，龇牙咧嘴着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结果看见比往日还亮堂了许多的屋子就开始傻乐。
段米菲听见动静跑进来，一夜没睡好，眼底有薄薄一层青黑，她昨天盘算了一个晚上今天都要准备些什么菜，早上天还没大亮就起来了。
小走过来，“醒了？醒了就快起来吧。”
“姐姐，”她叫着，闻着这股味道眉毛纠结的鼓起，最后叹口气，“早上我们吃什么啊？”
段米菲端上来一碗疙瘩汤，黑面掺了野菜的，汤里只撒了一点盐，说不上好吃，“等会下工回来吃好的，咱们早上就先将就将就。”
这黄酒炖鸡是以前家里常做的菜式，她手艺有限，里头又有不少材料像是红枣、姜、黄酒之类的东西在崇安卖的不算便宜，能够成功炖上还是多亏了杨婶帮忙。
她又把刚刚买回来的五花肉挂在横梁下，上头已经是抹了盐腌着的，等回来正好就着青菜一起炒了。大菜就是黄酒炖鸡，等回来路上再买两包卤味，多少也就能凑够四样菜了。
手头不宽裕，但既然说了是要请客，段米菲还是想尽量做好一点。
“等会你洗漱完，这鸡煮差不多的时候就先盛一碗出来给杨婶他们送过去。”等会上工她们两姐妹不在屋里，这么炖好的菜也要托人帮着看一下。
特别是今天她们还要带客人回来，“等会记得嘴巴甜一点，谢谢杨婶愿意让我们在屋子里请客。”
“知道啦！”段蜜从床上翻坐起来，一边用自己的脚丫去够床底的鞋，一边大声应了一句。
段米菲长呼一口气，没忍住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总觉得还有哪里没有收拾完。她和段蜜难得有空收拾这屋子，说是收拾，其实除了几间屋子和竹床外，其他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昨天除了擦洗清尘外，也只是拖着扫把在屋里来回横扫，把睡觉用的那两床铺盖拿出来晒，就连枕头里塞着的荞麦壳也抖抖铺开，叫日头晒一晒。
那些打了补丁，已经浆洗到发白的衣裳，一件件挂在外头院里的竹竿上。
现在她和段蜜一天能赚个四十文，店家昨日还给多补了端午上工的节钱一百五十文。
日子虽然不是一下就好起来了，但花用总算也比之前要宽裕了些。
段蜜这段时间很喜欢数钱，每晚睡前都热衷于把自己的那一小串铜版，翻来覆去数一遍。
每天上工赚到钱，她的那十文钱和姐姐的三十文是分开各自存着的，家用的时候，也是一人出一半的钱。
一天上工的工钱最后到手虽然只剩五个铜版了，但走街串巷的货郎摊子上，一个铜版就能换一竹筷子搅好的麦芽糖了。
这样买回来的白色麦芽糖就算是凝固了，吃着也很甜，段蜜玩这搅搅糖玩的差不多了，就会用竹筷子给它分成两半，一半塞给段米菲。
两个人在嘴里嚼了又含，就算再粘牙，但也算是这日子里为数不多能吃到的零食了。
“姐，”段蜜手里端着面疙瘩，吃的一嘴含糊不清的说着话，“那咱们等会还要去买点什么不？”
“慢点吃，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小心呛到！”
段蜜肩膀一耸，听话的放慢了吃饭的速度，“诶。”
两个人虽然手上有了点钱，但买起东西来也不敢花太多，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买了油盐酱醋，又添了一个煮药用的小炉子，两个新的大陶罐，准备到时不煮药也能用来煮粥炖汤吃。
房间里存着的粮食属糙米最多，黑面虽然也有点，但因为之前没分厨房的时候黑面馍馍吃多了，同样的价钱，段米菲还是选择了多买糙米。
不过真要论起来，糙米买的分量也不多，小腿高的陶罐一个木盖子仔细装着，免得时间长了吃不完容易生虫。
段米菲心里盘算着，“等回来路上，除了卤菜，咱们再买几个菜肉包子吧。”巷口那家的包子价格不贵，看着也还算是干净，总不好让店家周珉和她们一样吃糙米饭。
一听还能有包子吃，段蜜眼睛一亮，唏哩呼噜的赶紧把碗底的疙瘩汤喝完，“那好啊！”
不过同样的，“那等到时买回来了，你也送几个过去给杨婶。”
其实真要说起来，她们也该请杨婶一家一起来吃的，不过她一听今天是她们上工的店家要来，说什么也不肯过来。
没办法，等之后看什么时候有空，再单独请他们吃饭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不夜城
还没到晚上去出摊的时候, 周珉正在自家店里的大厅来回转悠，既然是要去别人家里做客，总不能空手上门去的。
手上多少还是要带点东西, 水果？还是糕点？
周珉开冰箱看了一圈, 里面东西不多，水果更是没影，抬手关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围裙还没有摘下来。
她刚伸手扯掉背后系着的绳子，忽然想起了之前看到段家姐妹穿着的衣服, 颜色和样式暂且不提, 上头的补丁就没有少过。
什么水果什么糕点，都比不上必需品来的重要。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布庄里面买的那几身衣服，刚开始只买了两套, 但因为崇安天气热, 半天下来一套衣服很快就汗湿了。
她手头宽裕, 干脆就照着这两件衣服的样式拍了照，托娟娟阿姨那边又给赶工了几套透气换洗的出来。
因为要的不是什么特别贵的料子, 娟娟阿姨只在材料费上多收了几百的手工费, 价钱和铜钱兑换比较过后，一套衣服能比崇安城的差不多便宜个三分之一。
先前旗袍就是在娟娟阿姨那里做的, 这回订的几身汉服对方也没觉得奇怪, 只是在收到微信后还打趣了句，这样的衣服是不是就是现在年轻人嘴巴里说的那什么，‘新中式’？
末了还夸，“珉珉不愧是刚从大地方回来的, 就是要时髦些。”
后面还夸了一些什么周珉已经记不清了，现在回想起来，两边脸好像又要红了。
衣服做的多, 匀两件新的出来也没什么，但这衣服段米菲勉强还能穿，给段蜜的话，还是有些大了。
以防万一，她又往包里加了几块能做衣服用的布。
等把叠好的衣服、布都放在摊开的四方粗蓝布上时，周珉想想，又去不远处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打新内裤和几包卫生巾。
段蜜年纪还小，但听段米菲当时来求工的时候说她现在也有十五六岁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的。
只是一边收拾的时候，她心里也还是乱糟糟的。
简餐店的事情太过离奇，她连自己身边最要好的朋友都没有提过，段家姐妹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感觉为人还算是不错，但——
说，还是不说呢？
心里记着事情，手上的动作一下也就慢了下来，也就这一下，门口挂着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
有人进来了。
“这是准备要丢掉的东西？”章润一进门就看见了周珉面前桌子上已经装好了的一个巨大布包，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个球一样。
“不是，等会打算包好给朋友送过去的。”周珉含混的回了一句，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用塑料袋或是行李箱装。
趁着他还没发问，赶紧转移注意，“东西做好了？”
距离上次给他拼豆的日子已经过去有几天了，但周珉自己之前也动手做过，知道那东西需要的时间不短，本来还以为章润会再多过上好几天才会找上门来——她忽然扭过头盯着人，“还是说，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
知道章润不喜欢把城里的家当做自己的家，所以周珉每次都是用‘那边’来代指的。
“不是。”章润摇摇头，面上情绪稳定，看上去像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我和那边已经说清楚了，之后逢年过节也不会再回去了。”
这话说的果断。
周珉把布包收在柜台后面的时候，没忍住接着木头柜子的遮挡，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本来以为动作已经足够隐晦了，没成想，刚看到第三眼的时候就和人对视上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好尴尬，周珉快速扭头，险些一头直接撞在刚刚打开的柜门上，自然也没看到那一瞬章润冲上前来的慌张。
好险，不过正好能转移话题，“吃了没？来都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略显生硬，但好在章润一脸接受良好的跟着点头，“我是没什么关系的，不过你今天身体还可以?”
他这问话一出，周珉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了片刻，她脑袋里那根断掉的弦才又突然接上了。
差点忘了，之前镇子上店铺休息，周珉用的都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做借口。时间长了，周边的大家都已经默认她到点就一定要休息这件事。
但已经说出口的话又不好就这么直接收回，就在周珉为难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回答的时候，眼前突然就有东西被递了过来，塞了她满怀。
“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我本来就是拿东西过来看看你的。”
周珉看着自己怀里一袋子的x霸王牌螺蛳粉，粗略一数这一袋大概有个十几包的样子，嘴巴动的比脑子更快，“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这东西的吗？”
“……那时候年纪小，现在偶尔也是会吃一吃的。”章润没好说自己也是私下里偷偷试了好几次以后，才逐渐能接受这东西的味道。
“再说，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吗？”能让周珉喜欢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有多讨厌。
“怕你店里忙不过来，自己一个人做饭麻烦，这个其实还挺方便的。”虽然都是速食产品，但真要细细比较起来，“往里头加点青菜、荷包蛋什么的，还是比方便面营养要好一点的，吧？”
章润不确定的说完最后一个字，就瞧见周珉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
瞳仁里小小的章润，就这么倒影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沉溺，于是后面嘴巴里说的是些什么，一下就都忘记了。
等再回神过来的时候，竟然就是周珉已经把他给送到门外，“那说好了啊，等下次店里休息我就去你家找你。”
章润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说实在的，要请周珉吃饭自然不算什么难事，但为难的是刚刚他说的是要自己做饭请对方来自己家里吃饭。
就他那煮挂面都容易糊锅的手艺……
长呼一口气，他正准备用自己刚回来的理智找个借口的时候，就听见身前的周珉笑着开口道：“正好，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去过你现在的家里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回去路上自己小心点啊！”
“……嗯，你也早点休息。”
简餐店的门已经关上了，章润沉默的站在门口，须臾，不自觉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挂着的月亮。
今天正好是满月，没有了夜间云层的遮挡，月亮瞧着比往日都要更亮一些。
章润抬头看了一会，然后才坐上了自己刚刚过来的车子。
“……还是她的眼睛亮。”
*
周珉跟在段家姐妹后面，拎着的那个布包刚拿出来的时候就被推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说服段米菲愿意收下的。
回去段米菲家的路上，发现是自己之前在崇安城里没怎么转过的地方，周珉还没忍住沿路多瞧了好几眼。
“前面过了这小桥就是了。”段米菲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还不忘回头提醒周珉，“小心脚下，这上头的青石板长了青苔，走着有点滑。”
“好。”
路上买了两包卤菜、又买了八个菜肉包子，还在货郎那里挑了布，和布店卖的不同，货郎担子里放着的有颜色相仿的几种大小的碎布头。
几个人也是碰巧撞上，问了周珉现在还不是很饿后，就在他那里挑挑拣拣的买了几捆，到时用颜色相近的几块缝起来，不管是做被面做床帘都行，总不好一直让屋子里头空荡荡的。
这一路走走停停，等到段米菲住的院门口时，中午已经快过去了。
周珉站在门口垫脚望了下，这是个比普通一进要再大些的院子，段家姐妹现在住的位置就在主屋背后一个稍大些的独立耳房里。
等穿过小院子进了屋，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张矮桌和几把小凳，还有几间破竹板做成的床，到处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人气。
段米菲把外头晒着的被子床褥什么的收进来，一边让周珉先坐在凳子上，一边指挥着段蜜把刚刚买回来的东西，分一些给杨婶他们送过去。
这段时间三餐已经渐渐和杨婶他们的分开，但知道先前段蜜说是交了餐食费用，实则还是用的杨婶家的灶台和柴火，买了小药炉以后才稍微好了一点。
但也就是分开了以后才知道，崇安城里原来什么都要钱，柴火和井水每月算下来花用也是不小的一笔。
“就说是今天不小心买多了，别说是特意买的。”不然怕杨婶又不肯收下。
“知道啦！”
段米菲眼睁睁看着段蜜端着盘子走远了，这才坐到周珉旁边的凳子上说：“我先前已经问过杨婶他们了，等之后有时间了就挖些黄土来，准备在这靠墙的边上围起来种些菜，要是之后能从这里搬出去了，有自己的院子，就再抓两只老母鸡和小鸡仔养着。”
“能搬出去也好。”虽然一直听段家姐妹说杨婶家待她们挺好的，但周珉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被这屋里的环境给吓了一跳。
她自觉自己以前也是吃过苦的，可像是这样家徒四壁的状况，这么多年也还是头一次看到。
这只简单用黄泥夯实的地面，斑驳的石灰墙面，哪怕是白天能见度也不算高的屋子，甚至桌子上也没有个蜡烛或者油灯什么的……只是顾及到段米菲的心情，她什么都没说。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现在还是打算有空再搬些石板来把屋子床前的路给整一整。”免得下雨天屋内屋外走一趟，就踩的裙底鞋子一脚黄泥。
从前段米菲只管温饱能够顾得上就好，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干些旁的事情，现在能吃饱饭手上也有了点钱，对任何事的兴头也多了很多。
不过什么也比不上和周珉叙旧重要，“总算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快快快，”她把自己底下坐着的椅子拖近了些，一脸的迫不及待，“趁现在蜜儿还没回来，咱们先自己对对。”
不等周珉先想好自己开口的说辞，段米菲率先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我没来这之前刚从a市大学毕业没几天，周姐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不夜城
这句问话一出来, 不管周珉一开始心里是怎么盘算的，一下都被噎住了。
她没有先回答，转而是小心翼翼的追问了句, “米菲, 你刚刚说的a市是在哪里啊？”
周珉这话问的奇怪，但段米菲刚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讷讷的回答道：“周姐不知道？A市可是我们的首都——”啊。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伸出去的手指还没收回来, 人就已经呆了。
“周姐你……”
周珉无声叹了一口气，干脆把话给挑明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我们应该就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
“怎, 怎么会……”明明都能答上那句话的, 不是吗？
段米菲的嘴巴张了又张，到嘴边的追问又住了嘴, 就算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和周姐姐应该也是类似的平行时空。
在这个古代的崇安城，她们就已经能算是最亲近的人了。
段米菲倒了杯水递过去, “本来里面该放些茶叶的, 但是茶叶价格不便宜，所以用的是炒过的糙米。”
装糙米茶的杯子也不是专门用来喝水的杯子，而是陶碗，周珉接过的时候, 确实看见碗底盛着有□□粒黄褐色的炒米。
“闻着还挺香的，”周珉喝了一口，“也挺好喝的。”
炒过的炒米再泡水, 喝着有点像是大麦茶的味道，不过要更淡些。
看周珉喜欢，段米菲当下心安的笑了起来，“周姐你喜欢就好。”
不过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有点可惜，但能遇见拥有相同经历的人也算是很难得了，段米菲难免有些好奇，“我应当就是那什么魂穿了，不过可惜的是没有书上写的那什么系统，也没穿到一个很好的身份。”
“那周姐你，也是魂穿吗？还是说身穿吗？”
周珉也是看过些小说的，她斟酌了一下，准备先说一半，“对，是身穿。不过我来崇安城的日子也没比米菲你早太多。”
“哇——”段米菲小小声的感叹了一句，“周姐姐虽然是身穿，但现在都已经能开始做小买卖，已经很厉害了。”
在想想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过的还是太得过且过了些，没比较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一比较久没忍住感慨了句，“难怪我一毕业后就一直找不到工作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当时着急就业，也许就遇不上后来的事，也就不会突然被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了。
“不着急，以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那肯定。”段米菲对自己有信心。
两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刚刚被支走去送包子的段蜜也回来了，蹦蹦跳跳的，还没等走近的时候，段米菲就注意到她手中捧着的碗里像是装了东西。
“送过去的包子，杨婶没有收吗？”
“杨婶收了，”段蜜把手中的碗浅浅的翻过来一点，示意给坐着的两个人看，“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好也在吃饭，杨婶说要谢谢姐姐你早上送过去的鸡，非要我也装点豆腐带回来。”
段米菲‘呼’的一下站了起来，“那你就装了？”
段蜜本来都要过来了，被她这样吓了一跳，又顾及着手中端着的碗，只能呆呆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小声解释道：“如果不装的话，杨婶她就不肯收我们刚送过去的包子了。”
似乎是怕段米菲生气，她还把碗往前递了递，“姐姐，我只装了三块。”
豆腐的价钱虽然不比肉贵，但也是好东西了，更何况杨婶还是用猪油煎的，金灿灿的，闻着就很香。
看着段蜜怯生生的样子，段米菲赶紧解释，“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杨婶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
她招招手，“拿都拿了，蜜儿快过来坐下吧，刚刚买的那些东西都在桌子上了，你帮着把那两包卤菜和包子给装到盘子里就行。”
一边说，段米菲一边伸手从一旁门边的钩子上取下一件围裙，‘唰’的抖了一下就给穿上了，“正好我切点五花肉再炒个青菜，咱们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周珉赶紧拉住她，“不用不用，已经很多菜了。”
“已经够了，咱们一共就三个人，这里还有这么多包子呢，哪里一次吃得下这么多菜。”更何况，在看到段家姐妹现在居住的条件，一想到为了招待自己一个人，这一顿应该就掏了她俩不少现有的家底……周珉就觉得一阵良心不安。
段米菲浑然不觉得摆手，“周姐真不用客气，我肉都买回来了，现在天气热，要是不快点吃完，之后也是要坏掉的。”
确实，这里又没有冰箱可以冷藏。
周珉默默放下了手，“那就麻烦你了，”她环顾了一圈周围，“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不用！你是客人嘛，只要安安心心的坐着就行了！”
好不容易才把周珉给劝住了，段米菲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主要是现在住的屋子里头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调料，能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一小罐盐和只剩点碗底的油膏。
还有黄酒炖鸡时，剩下的一点点碗底的黄酒。
留这么一点也不好保存，干脆就拿过来腌肉了，五花肉从房梁上取下来的时候，比早上刚出门时看着颜色要深一点。
她在铺子里头买的盐是粗盐，颜色瞧着就不大对，更别提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苦咸苦咸的味道了。
提前用盐和酒腌了许久，这会简单冲洗一下就可以开始切片炒菜了。为了能有点好味道，才想了这一招。
好在闻着味道还是比直接用粗盐的好一些，那多的那些盐，也就算是没有白费。
段米菲一边琢磨着要不什么时候抽空把这盐给重新提炼一下，一边开始热锅。
五花肉本身油脂就够，那拿瓦罐润锅的时候就不需要单独再加油了。
油膏是用猪油板练出来的，因为份量不多又不便宜，用的就是窄口碗加木盖，每次需要用到的时候，都是筷子往里转一圈沾点油膏出来再快速往汤锅里面一滚，面上能泛点油花，就像是早上的那一碗面疙瘩，已经算是每日难得的荤腥。
调料不够，炒青菜也就没什么太多步骤。
等到五花肉被煸出油脂的时候就可以准备加洗好的青菜了，火不够大，也做不到快速翻炒，段米菲用筷子把它们都给炒软的时候，就准备装盘了。
端着盘子一回头，正好瞧见原本桌子旁边坐着的两个人突然把屋子里的矮桌给搬出来，“怎么了？”
“外头亮堂，也凉快点。”段蜜已经开始搬椅子了，“姐姐，要不咱们还是在外面吃吧。”
“也行。”
不过现在天色不算早，又热，各种小虫子也容易冒出来，她把端着的盘子放到桌子上，想起之前周珉给的那些艾条，“那我去拿根艾条出来点上。”
“好。”
一直忙碌到现在，三个人总算是吃上晚饭了。
黄酒炖鸡的盖子一直没揭开，内里有厚厚的一层鸡油漂浮在上面，保温效果一流，就连包子拿在手上的时候，也还算温热。
段米菲喝了一口汤，又啃了一口包子，“周姐你今天尽量多吃些啊。”
“放心吧。”
周珉也分到了一碗汤，一看就是特意给盛的，内里分的几块肉，不是鸡翅膀就是鸡腿肉，再看看段家姐妹的碗里，大多都是些骨头多肉少的边角。
听方才段米菲和段蜜的对话，看来另外一半相对好点的肉，已经被她们拿去送给这院子的主人杨婶了。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周珉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她原本想的还是要再过一段时间看看段家姐妹人品以后全盘托出的，但如今看来，虽然不确定是否可信，但她们确实不是什么坏人。
更重要的是，就在今天正式开摊前，她发现那台平日里捉摸不透的老式收银机，竟然在界面亮起的时候不声不响的更新了一个新的功能——契约。
想到那个功能的名字，这时候再看看段米菲和段蜜，周珉有理由怀疑，那个看着像是傻瓜机器一样的收银机，是不是早就已经提前预判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明天端午节，休息一天，提前祝各位小天使们端午安康
第85章 不夜城
心里存着事情, 吃饭的速度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这一顿饭吃的时间不算长，等到三个人吃的肚子滚圆时，摆在矮桌上的那几个盘子也都已然见底了。
还剩下些汤汁, 段米菲原本是打算收起倒掉的。
但架不住段蜜喜欢, 明明已经吃的很饱了，却还是撕了包子皮下来蘸着底下的汤汁吃。
那包子的个头看着分量很足，但内里的馅却算不上多，剩下的包子皮边边寡淡无味。
段米菲劝了两次, 见段蜜坚持, 就没再说话了。
倒是这个过程里，周珉一直用手肘杵在桌子上，单拳撑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她看了两眼, 没忍住, 凑过去, “周姐，是方才吃的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 ”周珉吓了一跳, 赶紧摆手，“只是吃饱了脑子有点发懵, 应该是有点晕碳了吧。”
“哦哦, ”段米菲了然的点了点头，“我先前也经常这样。”
两人正在小声的说着话，段蜜忽然从盘子里抬起头来，“炭？可现在是夏天, 而且我们坐在屋子门口，也会晕炭吗？”
此炭非彼碳，段米菲被她逗笑了, 顺手摸了一把小脑袋，“不是那个意思，这个晕碳的意思就是说吃饱了以后，人就很容易犯困。”
“啊，那我知道，姐姐我有时候也很想睡觉的。”段蜜说着的时候跟着点头，说的快了口水有些就不小心滴下来，她又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包子皮蘸汤汁也能吃的津津有味。
自打家里条件好了些，除了每天在摊子上包的那一顿餐食，段米菲时不时也会买点豆腐和肉的打打牙祭，她才渐渐长了些肉。
段米菲习惯性用帕子帮她擦下巴的时候，还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软乎乎的，小孩子果然还是脸上有点肉看着才更可爱些。
看着两姐妹温馨互动的场景，周珉心中再叹了一口气，却也下定了决心。
等赶在晚间太阳彻底落山之前，段米菲担心这一路弯弯绕绕的容易走岔路，坚持要把周珉给送回去。
不过临出门的时候，还是多叮嘱了段蜜两句，“姐姐先把店家送回去，一会儿你就呆在屋子里，正好枕头里头的荞麦壳还没塞回去，等你塞完了，姐姐就回来了。”
担心段蜜没听见，她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加上一句，“要是你听话，等会姐姐回来的时候，就再给你带那搅搅糖吃。”
听到‘搅搅糖’三个字后段蜜的眼睛‘呼’的一下就亮了，点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嗯嗯，我肯定听话。”
等到送两人出门的时候，看着段米菲和周珉逐渐走远的背影，小女孩还不忘继续在院子门口招手叮嘱道：“姐姐记得一定要给我买哦！”
“知道啦！忘不了！”
回话的时候，段米菲刚和周珉走到巷子口，看着她这一脸放心不下的模样，周珉没忍住笑，“看来你现在已经很习惯当人姐姐的日子了。”
段米菲叹口气，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没办法，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人也总是还要继续往前走的。
“再说了，蜜儿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来这里之前是家里的独生女，一直没体会过有兄弟姐妹的感觉，如今想想，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算太坏。
周珉跟在她后面走过方才那座长了青苔的滑溜溜小桥，微微肃穆了脸色，“那你之后有些什么打算吗？”
两人方才交底的时候周珉已经了解清楚，段家姐妹如今也是没有户籍的，当日遇险时形式严重，两人能够侥幸逃脱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别说还能带上户籍，就连其余随行的包裹细软也通通都留在了那只快沉底的船上。
现在估摸着不是在水底，就是在那些水匪的手上。
“现如今的话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目前肯定还是要在周姐你家铺子里多上工一段日子，”段米菲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上的铜板，“等攒够五百文的时候，就先去县衙那边排队重新上个户籍。”
她这话一出，周珉当下停住了脚步，“还可以重新上户籍？”
“对啊，”段米菲先是点头，然后再看周珉的样子，当下就明白过来了，“啊，差点忘了这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也是杨婶和我说的消息，她家相公是在县衙里头做事的书吏，听说今年匪患不断上头才特意颁下的仁政，只要缴定一定的金额再加上有人愿意担保，就可以重新择地落户。”说到这里的时候，段米菲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也是托了当初带我们进城的商队领队是杨婶兄长的福。”
不过虽然新的政策已经颁布下来快一个月了，但这时候普通人除了投亲和逃难之外，很少有会选择外出太远的，再加上对外宣传的不多，所以知道这消息的人其实也算不上多。
这样一看，她的运气其实也没有太差。
“等有了本地的户籍，之后不管是考虑从杨婶家搬出去，还是再做个什么小买卖，就要都方便些了。”
周珉点点头，选择单刀直入，“那如果让你来选，现在这样的古代世界，和以前那样的现代世界，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句问话一出，就像是瞬间捅了马蜂窝，段米菲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那肯定还是现代好啊！”
之前周边没有知道现代的老乡，她心里的这些吐槽就已经憋了很久了，等回答完这个问题以后，后续甚至都不需要周珉再说些什么，她就把现在生活里的各种不便利全部细数了一遍。
大到天气热没有电风扇或者空调，想要简单烧水喝却还需要先去劈柴打水，小到昨天晚上睡觉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去的大蜘蛛……因为太过真情实感，周珉中途张了两次口，硬是没办法岔进去半句话。
就算不提空调、冰箱这些电器福利，已经吐槽上头的段米菲举起自己的衣袖，又没忍住抻了抻自己的腿，“要是放在之前，这么热的天谁还要穿的这么严严实实的？”
穿些短袖、背心、短裤什么的，难道不更凉快吗？
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段米菲说着说着都有点想哭了，“我是真的不能接受这个时候的厕所。”
可偏偏吃喝拉撒是人每天都要做的事情，这么些天下来，她内心虽然已经麻木到能够忽视掉茅房木板底下那些不知名的白色虫子。
但麻木，不代表就能够接受啊！
天知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最怕的就是这样软体虫子了！
一路这么嘚吧嘚吧下来，段米菲说的多，周珉听得多，等到不知不觉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竟然已经走到凉面摊前了。
眼看人已经送到，这一路多少也算是把肚子里的苦水全部给吐干净了，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太过激动的段米菲这会脸也是红的，怕自己没忍住又要接着抱怨。赶紧和周珉道别：“那周姐你赶紧先进去吧，我马上也就回去了。”
说完，她正要扭头，周珉却突然叫住了她，“米菲。”
停下脚步，不明所以的回过身来询问道：“怎么了周姐？”
“要不——你先等我一下吧。”说完，周珉打开了锁直接进了门后大厅。
段米菲留在外面，只当以为和上次收到的端午节礼一样，店家还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她已经习惯了周珉不让人进店内的规矩，于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下，门前摊子的竹布桌椅都已经被收起来了，这一块如今就连地上的杂草石头都是空空荡荡的。
好不容易找到块能坐的石阶，刚用袖子擦干净，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回过头，周珉就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张长长的，像是羊皮卷一样的东西，“米菲，我这里有一份契约。”
契约？
顾不上刚擦好的石阶了，她上前接过羊皮卷，里头的字是再熟悉不过的简体字。
明明只是简单的字而已，但再看到这熟悉的东西，段米菲却不自觉红了眼眶。
“你看看，要是觉得愿意的话，就可以把它签下。”周珉瞧她看的认真，顺手递过去一支笔，“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只是看看也没什么的。”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莫说她刚开始来应聘的时候，周姐的凉面摊子根本就没有打算招人，后续即便真的愿意留下她们姐妹两，也只是半日的小工。
这些天里，段米菲也打听过了，像她这样的小工，大多都是有事上工，没事遣返的，哪里还会专门再给立个什么契约……周姐如今这样，多半也是看在两人是来自同时期的平行世界的份上吧？
她很想说自己不愿意占这份便宜……但看着羊皮卷上写着的包吃包住，就连底下罗列出来的各项工资待遇也都很好，少有几条需要注意的就是周姐店的保密条例有一点多，以及专门提及的店铺忠诚度、终身雇佣制和店主安全守则看着有点奇怪外，这份员工契约简直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周珉见她翻来覆去的看了两三遍，刚想开口说要是犹豫的话，也可以把这东西带回去，等想好了，明天再给自己答复也行的。
结果下一秒段米菲抬头，“周姐，这个雇佣契约……我能带着蜜儿一起吗？”
“可以是可以，”周珉解释道，“不过这张契约只能专对一个人，所以你只能签你自己的这一份，如果段蜜也愿意的话……我会再单独拿一份给她的。”
“那就行了。”
周珉正准备听她再就契约上其他条例进行提问的时候，‘唰唰’的写字声突然响起，等到再被递过来的时候，底下乙方名字那一栏里龙飞凤舞却依旧能够辨认清楚的‘段米菲’三个字差点怼到周珉的鼻子底下，细看才能发现上面像是还隐隐泛着金光。
“我签好了！”段米菲格外认真的挥舞着拳头，“谢谢店家！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努力上工的！”
【店铺员工契约判定签订成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不夜城
“……天啊。”
段米菲签好契约再进了门以后, 整个人都是愣神的状态。
不是抱着洗手间门口的洗手池痛哭流涕，就是站在电风扇跟前‘啊’来‘啊’去。
周珉正忙着把签好的契约传输到收银机里，中途也抽空看了两眼, 发现人不是站在那里对着冲水蹲坑‘嘿嘿’傻笑, 就是眼泪汪汪的在那里开开关关着电灯开关……大起大落大概就是这样的，只是哭哭笑笑的还是由着她去吧。
收银机这段时间和以前有点不太一样，突然更新出来的新功能是一点，在确认契约成立以后, 这台已经陪伴周珉走过三个世界的老式收音机却忽然‘嗡嗡’振动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 段米菲却对此毫无反应。
“米菲，”周珉唤了一声，见人扭过头来后, 指了指老式收银机在的位置, “你能听到这个声音吗？”
“声音？”
段米菲随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赶紧走了过来，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柜台,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是柜子里面有声音吗？”
嗯？
周珉两只手一左一右的抱住收银机, 圈出了这东西的位置，“你看不到这个吗？”
段米菲看着周珉两只手像是抱着空气, 做出了一个健美动作里常见的‘展示肌肉’的动作, 视线也跟着投到那团被抱住的空气上，诚实的摇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她看不见？
可之前章润明明就能看见这东西啊……
不等周珉琢磨明白，方才发出了怪声振动的收银机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时候再看它，比起最开始灰扑扑的模样都要崭新了些许。
好像又有新功能上线了。
周珉心里想着，顺手打开底下的抽屉, 摸出一把清口糖，这种水果味清口糖不像薄荷糖那样刺激，花朵形状的糖果也很受小朋友们的欢迎。
“这个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搅搅糖，失约不好，你看看，这东西能不能用上。”她把糖递过去给段米菲，连带把那张之前说好要给段蜜的契约也塞了过去，“天色不早了，段蜜还在家里等你。”
等会夜市散了，就是宵禁的时候了。
崇安城的晚上不比现代，路灯监控一个没有，独身走夜路还是有点吓人的。
把人送到门口，周珉干脆把自己之前没派上过用场的防狼喷雾也拿给她，“我今天先把房间收拾出来，等你和那边说清楚了，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就收拾东西搬过来吧。”
契约比想象中的要更方便，段米菲签下自己的名字以后，冥冥中，感觉自己这个人也和店铺的联系紧密了些，心里对周姐的好感更是瞬间达到顶峰。
如果说之前只是想着能快速在崇安城立足，好更顺利的活下去，但现在看到了周姐的店铺以后，那这份做工契约简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签！
不仅她要签，等回去了，一定要让段蜜也签上！
段米菲小心翼翼的用身前的衣襟把糖兜好，不忘攥紧那只小小的喷雾，“好！那周姐，我就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望着人的背影一点点从路口处转身不见，周珉这才彻底合上了大门，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得，竟然已经是镇子的早上快七点了。
久违熬了个大夜，顾不上去补眠，周珉赶紧去看看那收银机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变化。
主界面上探出了两个大大的对话框，分别是：
【已完成拥有至少一名店铺员工成就】
【现有财富值已达能量更新标准，是否进行兑换？】
兑换？
一说到‘兑换’，周珉把这些天存在罐子里的铜钱全部倒了出来，因为这段时间还要给段家姐妹发日薪的缘故，她兑换货币也没有了以前那么勤快。时常都是想起来了，才会倒部分出来兑换。
她先划了三分之一的铜钱过去，点击确认兑换以后，收银机马上就又发出了那‘嗡嗡’响的动静。
不过这次动静要更快些，随着铜钱消失，粉色软妹币出现，肉眼可见收银机的外观又变新了些。
【能量更新已完成】
这时候再点开界面，果然，除了收银机自身外观变新了之外，就连原本固定查看的界面都多延伸出了两个。
周珉先点开第一个，上面分类简单到甚至有点粗暴——
【店铺名称：周记简餐店（已绑定）】
【店铺所有人：周珉（已绑定）+】
【当前世界：盛世江南】
【店铺员工一号：段米菲（已契约）+】
她没忍住点了一下括号后面的那个‘+’号，很快，人物面板底下就又多出了许多颜色相较浅些的细分，像是什么健康值、财富值、力量值等等。
周珉仔细看了一下自己的面板，发现除了财富值外，其余的，基本都处于只剩下一级属性条七分之一的状态。
看来收银机只是抽取了兑换前的货币来做更新的能量，对兑换后的软妹币金额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就是那些属性的数值……七分之一就七分之一吧。
周珉也知道自己这四肢不勤的身体体质算不上多好，但看都看了，她没忍住，又点开了底下段米菲的。
相较于自己的面板，段米菲除了财富值那条最低以外，其余的都保持在五分之一左右的数据条上。
周珉还注意到，除了几项一样名称的数值条以外，段米菲的个人面板底下还有单独列出来的一项‘店铺忠诚值’，和其他的数值不同，这条数值条后面跟着的长度竟然是百分百。
她抿了抿嘴角，退出这个界面，转头去看了另一个新更新出来的界面。
比起方才看的，这个界面的内容光看抬头的花纹和颜色就要更精致一些——
【世界一：十里洋场+】
【世界二：航海与魔法+】
【世界三：盛世江南+】
周珉看着这三个不同世界的名字，心里隐隐的就已经有了些准备，但再点开后面的‘+’时才发觉自己刚刚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方岚：收\发信】
【徐守珍：收\发信】
【如花：收\发信】
【李安水：收\发信】
【小虎：收\发信】
【辛西娅：收\发信】
【克卢日：收\发信】
【海罗娜：收\发信】
……
看到这一个个熟悉的人名再次出现，周珉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
这竟是可以写信传输用的界面！
就连底下原本是用来存放硬币和纸笔的箱子里，也多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格子，她粗略的比划了一下，发现格子长宽刚好是两个手掌拼在一起的程度，高度能有个五六厘米，稍微大一点的包裹应该是发不出去了。
但这一次更新能够传递信件，等到下一次更新，说不准就能传递包裹或者语音通讯了呢？！
周珉心里高兴的同时，也看到了在收发信后面标注着浅色数字金额，因为发送并回收信件需要耗费巨大能量，最后折算下来往返传递一次信件的费用大概是在一万块上下。
不过似乎是为了免责，她还注意到在界面最底下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不同世界之间的流速时间不同，信件传递回收的时长不一，存在千分之一丢失信件的可能。如有发生，本次收发信费用全免。’
费用贵是贵了点，但一想到能联系上以前认识的人，那贵点就也值了！
反正都已经熬通宵了，那再晚点补觉也没什么。
心中难言激动，不过三两下就把刚刚没兑换完的铜版全都收到那最开始装钱的罐子里，周珉换了身衣服，草草洗了把脸，连下巴上的水都没擦干就准备出门去买信封和信纸。
还没摸清楚这信件传递的新功能怎么样，考虑到当时离开时的情形，她打算先给之前民国时认识的朋友去信。
等确定能收到信了，再给罗纳尔的朋友们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不夜城
签订契约以后, 周珉发觉不止段米菲看不见收银机，段蜜也是。
相对的，两个人也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的简餐店太远, 赶在两个人彻底收拾东西搬来之前, 她拉着段米菲在镇子周边转了一圈，发现她能离开的最大距离就是到镇子的老车站那里。
再多一步，就像是周珉之前在罗纳尔一样，有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拦住了她。
好在, 段米菲对此也并不觉得有多沮丧。
这里本来就不是她以前的事情, 能够机缘巧合下，再次触碰到现代工业的文明，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最好结果了。
杨婶知道段家姐妹签契约的消息时, 私下里还恭喜了几声, 能谋得一份半份的差事, 在这崇安城里，已经比起许多人要好多了。
等到她们搬家那日, 是在凉面摊收摊后的午后, 一水儿的大太阳天里难得碰上了个阴天。
但就算这样，来来回回搬了几趟东西, 身前背后还是汗湿了许多。
等到东西都已经堆在门口了, 已经来过店铺里两三次的段米菲就拉着段蜜跟在周珉身后进门。
也就是从进门开始，打一照面，段蜜就已经不自觉吞了好几次口水了。
不只是脚下踩着的光亮瓷砖，还是明亮刺眼的吊灯, 又或是还装了琉璃的桌面，一个个都比上次去吃饭才看到的李家食肆还要更干净好看。
她这段时间在姐姐段米菲的教导下，才刚刚用树枝学习认识了几个字, 许多话都已经堵到嘴边了，却硬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翻来覆去的，就只能听见，“真好”、“好好看啊”……直到要被段米菲拉着往里走，眼睁睁看见自己那还带着补丁的布鞋踩在这样干净光亮的地面上，段蜜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惶恐了。
“不不不——”她停在原地，不自觉就准备用自己的衣服去擦那鞋底，但一抬脚看到鞋底上的泥沙时，段蜜又有些心疼自己的衣袖。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两只鞋给脱了下来，等到赤脚站在地面上，段蜜才觉得有口气下去了，“差点就把这么亮的地给弄脏了。”
段米菲刚想要说些什么，周珉已经拿拖鞋过来了，看她们两个大包小包的行李挎着，干脆等换好鞋子以后就推着人往楼上去。
“走走走，去楼上看看，上头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等把东西归纳一下就能够直接用了。”
三楼新建的那个小房间，通风许久，现在总算是派上了用场。等带着她们上去看了，虽然没有小阳台，却是带着一个独立卫生间的。
镇子上现买是买不到双层架子床的，不过好在折叠钢丝床还是能买到的。
床垫和四件套都是段米菲自己划的这个月工钱后从超市里挑的，这几天的空档里已经提前洗过又晒过了，进门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进到房间以后，不提段米菲舒服的发出声喟叹，段蜜也探头探脑的盯着一旁正在自己摇头的电风扇看。
“吉阳镇和崇安城的季节不一样，已经是秋末，怕你们适应不过来就只开了电风扇，”周珉抬头示意了一下一边墙上挂着的空调，“要是还是觉得热，也可以开空调的。”
“现下觉得还好，等晚上看看，要是还觉得热，我会开的。”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空调，段米菲也没有和周珉客气。
只是原本说好了这水电费也该自己出的，但周珉直说单拉一个水电表的也麻烦，干脆就她出算了。
两人后续掰扯了几次，最后周珉才不得不同意了段米菲每月出三分之一的水电费。
眼见两个人收拾归纳还需要时间，而且方才汗湿了的衣服估摸着也要洗澡再换，周珉不耽误两姐妹的时间，“我先下楼去了，要是有什么事情，叫一声就成。”
“好！麻烦店家了！”
床铺、桌椅和门窗勉强还能辨认，但卫生间里的花洒和马桶着实吓了段蜜一跳，等到段米菲手把手教她这些东西该怎么用后，揉着脑袋上洗发水打出的沫子，段蜜一边对着热水冲头发一边想，城里大户人家的日子应该也没有这么舒服的了吧？
难怪姐姐前几天回来的时候，就忙慌慌的让她一定要把那份契约给签了。
契约成立后，她捏着那张突然出现的小方块塑料小卡片，正反瞧着稀奇呢，毕竟这上头还有一个她自己的小人影，比那铜镜上瞧见的都要清楚些。
姐姐后来只解释说这东西是周姐这边独有的过所，让她同自己的那一张一并收好在了荷包里。
新奇。
这样的感慨，等段米菲拿着吹风机教她怎么用这东西吹头发的时候，瞬间攀到最高。
这也太舒服了！
等到头发吹干，又换了一身新裙子，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像是轻了有两三斤。
这时候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段米菲都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还是现代生活好啊。
店里一下多了两个帮手，别的先不提，周珉每日的准备工作总算是一下轻松了不少。
先前因为顾及着店里的秘密，每日的凉面也好，酱料、凉拌菜也好，都是她提前准备好了再给提出去放到储藏间门口的。
现在人手充足，除了凉面、绿豆水和凉拌菜外，周珉干脆又推了新的点心。
这天也是一大早就出摊了，等到太阳再往头顶上走的时候，身穿劲装的坊正突然英姿飒爽的出现在了凉面摊跟前。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年纪估摸十三四的清秀郎君。
难得看到这样的组合，周珉不免多看了两眼。
那小郎君好奇的看了一眼摊子门口挂出去的牌子和布幌子，又看了看周围吃凉面的食客，再朝麻酱香味浓重的拌锅看着。
周珉看着他这探头探脑的模样，露出了个笑容问道：“郎君是要吃凉面吗？”
人虽然年纪不大，但说话也直爽，从锅上抬起头来，朝周珉问道：“这就是兄长之前吃了都说好吃的凉面摊？”
“兄长？”
坊正闻言轻咳了一声，“好吃就是好吃，不需要提我。”
原来是坊正的弟弟。
段米菲已经端着竹篾过来招呼了，“店里现在不仅有凉面，还加了新的吃食，两位要不要也试试看？”
“什么新吃食？”
“客人可以瞧瞧，”段米菲就把身前的竹篾摊过去给人看，里头是蒸煮过的糯米用年糕机捣成的一团团糍粑。
这样做好的米果不管是蘸糖吃，还是往里头加酸梅、栗子、肉干的都可以，或者直接就往黄豆粉或者花生碎里一滚，这样做成的米制寒食，在崇安城这样的天气里也有很多人喜欢吃。
再有就是刨冰机做成的刨冰，这东西和现在崇安城街面上卖的酥山不太一样，分量虽然小了些，也没有加羊乳，但堆的足够高。等到这杯磨的细细碎碎的‘白色雪山’山尖淋上水果果酱，一口甜果酱，一口底下的刨冰，甜味和冰爽都能沁到心里去。
不过因为价格比寻常酥山要更便宜些，每天也只在中午的时候推出五十份，不少人都特意早赶着来吃这么一口。
等到店里吃饭的客人一日多过一日，周珉现在已经把‘周记凉面摊’的招牌挂幡给改成了要更全面些的‘周记凉食摊’。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那除了两碗鸡丝凉面外，再来一份酸梅米果和果酱刨冰。”
“好！”段蜜已经机灵的带人入座了，“二位这边请。”
刨冰和米果段米菲现在已经做的很熟练了，等到周珉把两碗凉面拌好让段蜜送过去的时候，再瞧下一个客人，竟然是之前没出城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冯春朵。
不过比起当时精神气十足的模样，现在的冯春朵看上去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两眼无神的盯着那还没做好的麻酱凉面，浑然没注意到周珉的打量。
最后还是周珉没忍住，赶在她拿东西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叫住了她，“是冯春朵娘子吗？”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才愣愣的扭过头。盯着周珉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记忆里找出了这么个人，“啊，是你啊。”
想起人来以后，再看着这家凉食铺子，冯春朵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周娘子你家的铺子，倒是好巧。”
“好久没见冯娘子你了，怎么看上去——”周珉斟酌了一下形容，“像是忽然憔悴了许多。”
“嗨……别提了。”冯春朵这段时间只觉得心力格外憔悴。也不管自己这才是和周珉第二次碰面，那一肚子的苦水早就已经憋不住了，“你听我说——”
成年男子每年都有个二十多天需要去服徭役，比如修路、筑城等等，如果不想去，而可以缴纳一定数量的绢布来代替。
她家里日子不算宽裕，夫君想着也就二十来天，能省一点是一点，便答应去了城外修路。
谁成想，眼见外头的路是快修好了，她夫君的肚子，却是一天天的大起来了。
初时瞧见的时候，也只打趣说这阵子虽然劳累，但日日有人专门给送饭，人倒是渐渐发福起来了。
可调笑没几日，看着那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再怎么蠢笨的人也都意识到不对了。
两夫妻去了药堂，又去了医馆，连吃了好几方不同的汤药却也迟迟不见好。
眼见着肚子一天大过一天，不少亲邻都跟风打趣，‘莫不是现在男人也能生子了？’又或者是‘你家相公这肚子怕不是怀了双胎吧？哈哈哈哈’诸如此例的问话变多，打趣渐渐变成了嘲讽，她夫君也渐渐减少了外出的次数。
但每日上工却又不能避免，眼见着原本好好的人在这样的流言里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冯春朵的精神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不夜城
难得寻到个能吐苦水的人, 冯春朵也不顾两个人这回才是第二次碰面，说着说着，就没忍住抬手开始擦眼角的泪。
有几个原本排在后头还觉着有些不耐烦的客人, 听到她这话以后, 脸上的不耐消失，转而也跟着重重的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她原先说话声还小，但说到后来情绪上来了，音量放大了不少, 颇有点不管不顾了的意味。
后面摊位矮桌旁, 原本正在安心吃刨冰和米果的坊正两人也都跟着抬眼瞧了过来。
虽然知道这样的哭诉没多大用处，但事情一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晃的人疼, 能找地方说个清楚, 冯春朵哭过一场后都觉得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只是等回神过来, 看到周边听她说话的陌生客人，以及眼前只有两面之缘的周珉, 她的两颊还是慢慢红了起来。
觉得不好意思了。
仓促道了声‘对不住’, 就想拽紧自己刚刚买了凉面的竹篮子快步回家。
要不是昨日听人说这里有比酥山还便宜的刨冰，想着家里那口子今年夏天还没能尝到一口冰, 她也不会专门跑这一趟来买东西。
只是这一走, 没走动，有人扯住了她的篮子。
是个年岁不算太大的冷面郎君，“这位娘子，你说的那病症, 除了大肚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征。”
冯春朵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复的时候, 却听见桌子后面的周珉唤了一声，“坊正——”
这人竟是坊正？！
冯春朵不再犹豫，像是难得抓住了救命稻草，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个干净。
坊正一脸严肃的认真听着，周珉见状心下稍安，只是一边招呼接下来的客人们，一边也偶尔竖起耳朵听上几句。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太避着人，仔细听听，还是能听到些许内容的。
坊正虽然不是大夫，但似乎像是也曾见识过这样的病症一样，在询问过冯春朵的夫君是否曾经发烧、厌油，又或者右上腹隐痛后，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跟在他身后的小郎君也这时也拽拽他的衣袖，“兄长？”
坊正听到冯春朵的话后，心中已经有八分的定断，此刻看到自己还一脸担忧的幼弟，也只是推了推他的肩膀，“没事，你接着吃你的，我带这位娘子去回春堂拜访下孙大夫。”
“很快就回来。”
话是这样说，但原本就跟他一同来的小郎君还是三两下就吃完了还剩下大半碗的刨冰，被那突然吞下的冰刺激到了脑子，控制不住表情的龇牙咧嘴好几下，才草草收拾矮桌上的东西，“我和你一同去。”
等到三个人都离开了，后续的客人里，也有几个问起方才发生的事。不过到底是别人家里的事情，不像是李家食肆那桩案子的震惊，议论了几声后，没多久又渐渐归于平静。
直到等到凉食摊子收摊的时候，周珉一边指挥着段家姐妹收拾着顶上的篷布，扭头却又瞧见坊正身后跟着个摇头晃脑背着药箱的老先生。想来，应该就是他方才口中说的‘孙大夫’了。
身后，跟着的冯春朵表情像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眼眶红红，好在不是眉头紧锁的模样。
等人走到跟前的时候，周珉问了两句。
果然，是吃腥食给闹得。
这会被吹捧的各种鱼脍也就是生鱼片都是被归在腥食里头的，孙大夫不愧是常年坐诊的大夫，虽然收费相较贵了些，不过咬咬牙也还能看得起。
“是在哪家吃的生鱼脍？”
“不是近日才吃的，是年前吃的。”冯春朵抹着眼角，“大抵是因为这样，所以先头去了几家医馆都没给看出来。”
谁能想到呢，“明明先头药也吃了，该吐的，该拉的，都好了。”
冯春朵像是变成了台复读机，“谁成想呢，谁成想呢……”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明眼人都知道定是先前的鱼瘕没治完全，这时间一久可不就越来越严重了。
但如今不止是崇安城，各地食脍也就是吃生鱼片是顶顶风雅的一件事，即便硬性禁止，但架不住也有人好这一口私下里偷偷的吃。
先头因为这鱼瘕的事情其实已经闹过许多回了，不少人戒不了这一口，于是无法彻底杀菌虫的时候，也只能尽量改良吃法。
像是周珉上次去李家食肆时听到的那几个招牌鱼脍，都是已经用调料‘重杀’过了的，听说前几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推广‘芥末醋浸’并延长腌制时间。
在知道‘蒜、醋’杀虫之后，不少人食脍时必须用浓醋浸渍半个时辰以上，并且还要用大量的生大蒜一起共食。
味道肯定不如直接吃的要好，但又惜命又贪这一口的人也只能这样了。
孙大夫这些年因为鱼脍的事情也出过不少诊了，冯春朵相公的病症不算是最严重的，但肯定也不是最轻的。
之前开过的方子，冯春朵已经从自家柜子里的油纸包中颤颤巍巍打开给他瞧过了，打虫必须要下猛药。
这法子算是最常见用来治疗鱼瘕也就是肚里虫的了，但那时冯春朵相公的身体可比现在的要好……虎狼之药伤身。
古方做的化虫丸里面还有铅粉、川柬子等药材，体虚的人承受不住这样大的药力。孙大夫说了，他现在只能先补身，补完才能再用药。可偏偏体内有虫，吃再多再好也到不了他的身上。
冯春朵说着说着，又没忍住开始抽噎。
虽然依旧无措，不过比起之前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乱猜，现在多少也知道了病症名称，总还是要强一点的。
她在说，身后的坊正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远远的听着。
“孙大夫，你说，这鱼瘕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得呢？”
孙大夫已经年过半百，摸着自己的白须也很是感慨，“湿热生虫，我们几家的大都认为‘湿热’是生虫之源，淡水鱼性甘温，生食助长‘脾胃湿热’，恰好给虫卵提供温床。”
他前几年身体好的时候，也曾远游过不少地方采集药草，交流过诊断心得，“之前就已经有医者对比出“沿海居民食咸水鱼脍病少，内陆食淡水鱼脍病多”，老朽以为可以用‘地性不同’来证明淡水鱼‘性浊’，不宜生食。”
但偏偏崇安不沿海，想要吃一口咸水鱼脍难比登天，不少人为了附庸风雅就只能选择淡水鱼。
孙大夫之前也曾努力过，如今却也只能感慨道：“老朽人微言轻，此事，还需要有人站出来的好。”
而且站出来的这个人，还得是德高望重之人才行。
坊正闻言沉默了一会，“……我会向上禀告的。”至于最后到底能不能成，他的心里也没有底。
等送走了他们几个人，不管是周珉也好，还是段米菲也好，大家都很沉默。
段蜜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能听懂不少大人之间的话了，此刻也是一阵后怕，“还好上次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没有点那个鱼脍。”
天知道！那时候段蜜刚听说大厨不在所以不能点那份招牌菜的时候，还觉得难得下一次馆子，有点遗憾呢。
如今看来，果然是爹娘在底下保佑着她们！
等回去了就再给牌位前头多上三炷香！
小孩子后怕的声音一出，倒是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好转了许多，大家虽然心中感叹，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直都没有慢过的。
镇子上的时间和崇安城的不大一样，刚开始的几天段家姐妹都还不大能够适应，夜里不是睡不着，就是弄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是正常吃饭的时间。
好在这几天习惯下来，段米菲总算弄明白了之前为什么周姐总是在包餐的时候没吃多少的原因了。
那时她还以为是为了能够多省下些口粮，好让她和妹妹一起吃饱……还好没有把这个说法同周姐提过。
三个人回到屋里，已经是镇子上夜里十二点多了。
周珉锁好门，同两个人摆了摆手，这才一步两个台阶的回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都早点休息吧，明天事情还多着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一进房门，在瞧见那收银机底下原本用来存放钱币的那个大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弹出来了，周珉的困意瞬间就消失了。
自从信件寄出去以后，收银机这东西就被她从一楼大厅的柜子里转移到了自己房间里头。
还没等走近，周珉的心就已经扑通扑通的剧烈狂跳起来。
好在脑子反应还在，人能记得随手关门，对格子里头原先存放着的那些铜板钞票见怪不怪，但唯独看到那道新格子里凭空出现的两封信，正整整齐齐的叠放在里面。
周珉眼睛不自觉就开始模糊了起来。
民国认识的大家是不一样的，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太上来……也许是因为那是周珉第一个经历的世界？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那个时期有多么的困难。
两封信一封厚，一封薄，厚的那一封是方岚寄过来的，薄的上面写的是如花的名字。
周珉不死心的又瞧了瞧那空格子，她当时一共寄了三封信出去，分别是方岚、如花和李安水。但现在却只收到了两个人的回信……她不敢多想。
犹豫了几息，还是选择先拆开了那封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不夜城
信封拿在手里的时候就觉得很薄, 等拆开后一看，果然内里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再打开——
【周珉店长安启：】
【数月不见，今终得信心安, 当日离别未曾料想如今时局已乱, 如花姐弟幸得李安水所助，已早逃离旧日居所。新居虽偏僻当下却也安全，只是所需数巨，当也仰仗周店长昔日所赠之物。】
【如今虽勉强算有落脚之地, 但预计日后应当搬迁不断, 能否再收寄信件也未可知。若日后回信不及时，还望周店长原谅。】
【小虎虽然也曾念过些许书，但写信犹有吃力, 遂此次推代书先生代笔, 一张信纸所费一角大洋, 纸短情长，我等三人此刻安好, 也望周店长日后安好。】
【山高水远, 即便再无碰面之时，亦感念当初相助之恩。】
【——如花、小虎、李安水】
【三月十一日】
信件内容不长, 周珉用不了几分钟就全部读完了。只是攥着信件的手, 却怎么也放不下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中感慨一声接着一声，但好在，先前对李安水的担忧总算是落地了。
只要人都还在, 那就是最好的。至于其他的——如花既然已经说了现在比较动荡，那还是等过上一段时间再给去信的好。
周珉仔细把信给收好，紧接着就拆开了那封厚的, 里面厚厚一沓，除了信纸外似乎还塞了其他的东西在里面。
她先把信纸给单独分出来，打开后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相较于刚刚看到的信，这一封就显得白话了许多，不过也可能因为是方岚自己写的缘故。
去信的时候，周珉把自己在罗纳尔的日子挑了一些能说的写上去了，于是小姑娘先是叽叽喳喳的询问了她最近的生活，然后又感慨了一下还好这个地方对他们这样的黄种人友好。
感慨完后，后续连着两页纸都是说的她近些时间在学校里面发生的一些趣事，有关于现在大学同学的，也有关于学校老师的。末尾，又感谢了周珉当初给的那块宝石，自己才能毫无负担的继续求学。
再往后一页，才是方家父母写的信，比起前面方岚洋洋洒洒想到哪里写哪里的日常分享，这一张上面写的就正式了许多。主要讲了他们拿到的那块宝石托人兑换了多少钱，两人考虑近期确实不怎么太平，正好现在也有能力继续让方岚求学了，于是私下里商议了好几天决定用这笔钱一起出来陪方岚求学。
真要说起来，坐船出海的日子其实和周珉也算是前后脚。
信后面还写了很多，除了感谢以外，更多的是叮嘱安全。
之前没出来的时候，觉得里面已经很乱了，但等到真的出来以后，才发觉外面还有更乱的。
末尾，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给留了他们现如今的电话，也提及了后面夹着的两张照片——【当时想过说不准会有这么一天，特意请人拍照后多洗了几张留存做个念想，可惜没能有和店主你一起的合照。】
第一张是方家一家人的相片，背景用的是照相馆里最常见的那种素色背景，周珉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刚挪开看第二张，眼圈忽然一下就红了……是方家同如花、小虎、李安水一起站在当初她那间西餐厅门口拍的相片。
照片背面还仔细写上了前面每个人的名字连同拍照的日期一起。
门后虽然已经没有了西餐厅的招牌和装饰，但毕竟在那里呆了那么久，路上的地砖和一旁的路灯架子，周珉都记得清清楚楚。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抬手挨个摸了摸相片里的每个人。胶卷冲洗出来的相片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但里头的每个人却都是带着笑的，看相片里的样子，应当是她刚离开没多久的时候，小虎脑袋上剃发剃坏了的那个小疤还没好全。
周珉以前还担心过自己更换了世界后，那原属于餐厅的位置就会消失不见。现下看来位置依旧还在，只不过门口大门紧闭看不清内里的样子罢了。
这样也好，免得真像她想的那样一起原地消失，那说不准新的都市怪谈马上就又出现了。
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周珉才仔细的把两封装好的信件一起仔细收进了床头桌子上的首饰盒里。
这一晚上许是睡觉前情绪波动比较大，夜里翻来覆去许久，周珉才勉强睡着了。
……
冯春朵夫君的事情好像渐渐有了起色。
虽然不知道坊正找来的孙大夫用了什么新办法，但这几日偶尔来摊子上买东西的冯娘子气色看着好了许多。
“今天也是来买凉面的？”
“不是，”冯春朵紧了紧手中的挎篮，“我听说这里新出了一种什么刨冰？”问完话，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是听身边的人说，这东西味道不错，价钱又比寻常那种酥山的价格更低——正好我家进了夏天以后，还没有吃过冰呢。”
“买一点尝尝也好。”
周记凉食铺子里现在除了两种口味的凉面外，又新添了芋泥味和蜜渍红豆味的刨冰，数量也比往常做的多了些，还多做了两种凉拌菜，其中就有昨晚给段家姐妹试吃的凉拌豆干。
这豆干的味道比较偏甜口，只有一点点的辣味反倒吸引着人想吃，就连段蜜这样年纪小的孩子都能一边‘斯哈斯哈’着吐舌头一边吃下许多去。
“今天就先买两种口味的刨冰好了。”冯春朵搓着手，这段时间汤药开销有点大，家里的日子也过的紧巴巴的。
等接过装好的刨冰后，当心天热会融化，顾不上和周珉多寒暄，她忙慌慌的就带着篮子回去了。
现在新品越来越多了，不少习惯吃凉面的客人也都会拉着新客人一起来尝尝。几个老顾客一人一句的夸赞，又吸引了几个人靠近，就连旁边挨着的粮铺也多了几分人气。
“你家味道这样好，怎么每天不多做些？”这是中午来晚了又没赶上每天限量刨冰的客人们，听到今天又卖完了，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这样的话，这些天里其实听到的不少。
“真不是我们不愿意多做，谁不愿意多赚钱？实在是店里人手确实少了些，再者，现在天气热了，东西时间久了也容易坏，不如少量做精的好。”周珉无奈解释。
熟客们先前也听到过几次这样的说法，但一直总买不到也不是个事。
周珉看他们这样，干脆拿了纸笔过来，“这样，我问问看明日有没有客人要买的，我提前备着给你预留，总不会再叫跑空的，可好？”
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想着明日就能吃到，不少人都提前下了订单。
段米菲看着纸上密密麻麻添上的名字，心里有些担心，等到这些客人都走后，才凑到周珉身边。“周姐——”
周珉转头看她，“怎么了？”
“这一下就来了这么多份，咱们又没有提前收定金……”万一客人明天不来可怎么好。
“没事，都是熟人，”周珉看了眼上头记着的名字，最主要的是刨冰的价格本身就不算高，收订金、怎么收、收多少，怎么提都有点像是在赶客，“实在不行，到时有多的了，你就帮着收好放到屋里冰箱里头去。”
刨冰不比凉面，可没有那么容易坏。
“好。”
三人正在摊子上忙碌着，原本好好的天，突然打了两声空雷。
不少熟悉夏日异变天气的人已经警觉的抬起了脑袋，“遭喽，这是要下雨喽！”
也有几个听到这话后，匆忙从摊子矮桌前起身准备回去看看的，“早上晒出去的衣服还没收嘞，可不能就这样被淋到了。”
摊子不比人家门面里头舒坦，随着雨滴稀稀疏疏的开始往下掉，不少原本打算坐着吃饭的客人也都选择了外带。
门口摊子上的人一下就变少了许多。
没办法，雨天影响生意。
眼见着雨好像渐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周珉看了眼桌子上还剩下不少的菜，心里感叹怕是今日就这样了。正准备叫着段家姐妹一起帮着收摊的时候，摊子前却忽然来了位从来没见过的新顾客。
是个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生的儒雅，看起来又有几分书生气，身上还穿着和寻常客人不太一样的青色长衫。
坊市行人里也少见这样的穿着，难道是休沐来买东西的书院学生？
倒是少见。
不等段米菲开口招呼，来人已经很是熟稔的报出了菜名，除了已经卖空了的刨冰，周珉现如今摊子上还有的东西几乎都被报了一遍，只没有那道凉拌苦瓜。
大主顾啊！
管他之前来没来过，段蜜脸上的笑容都一下真切了几分，段米菲也围过来帮忙一起打包，“郎君也是要外带的吧？”
“对，每样都要两份。”
周珉算完钱，看着自这位客人之后，迟迟没有新客人上门，他这次买的又多。
于是干脆大手一挥，对着正在帮忙打包的姐妹两拍板道：“客人今天来的巧，赶巧这雨来的突然，我们马上也就要收摊了。这些多的凉面，就算作是我们送客人你的了。”
“这怎么好意思。”那人作势又要去掏身上的钱袋。
周珉赶紧抬手制止，“没事，没事的。客人你尽管拿着。”卖不出去也是她们吃，真心不想再吃凉面了——不过，“要是吃着觉得好，客人下次可一定要再来啊！”
“好说好说，那就先谢过店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不夜城
也不知是那位新客人的好运气, 还是这天气确实就是掐的这么准，前脚人刚带着东西走了，没几息的功夫那雨就像是瓢泼一样的洒下来。
“快快！快把上头的篷布给收了！”
这东西的支撑性没有那么好, 每日都是现撑现收的, 照这个雨水的速度，要不了多久竹竿撑开的布中间就该蓄上一大滩子的水。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东西，先抢着把底下的那些个桌椅板凳都给挪进去。周珉刚把拌面用的桌子给抬进去，一出门, 就瞧见段蜜脚下踩着那块用来压布的石头, 颤颤巍巍的抬手就准备去拆那顶上的布。
只是她人小，力气也不够，要真是只单拆这一边, 等够到的那一瞬里头积攒的那么多水估摸就直接迎头而下非浇个透心凉不可。
“小心！”
周珉看到后心里一慌, 着急忙慌的就准备上前去帮忙, 可心里急，下台阶的时候就没怎么注意, 也不知道是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砰——’
好在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把手胳膊撑出去顶住了地面，除了两只手掌粘上些泥污, 倒也没什么大碍。
周珉心中庆幸着刚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 脚踝这时却传来一阵难言的刺痛感，当下没忍住痛呼出声，“嘶。”
好像是扭到了。
不过现下也确认不了，周珉慢慢的从地上起来, 手在半空中虚无的扑腾了两下，本意是想要摸到旁边的墙好撑着自己重新站起来。但很快，比起墙, 有个胳膊更快的搭在了她手掌下头。
摸着有点粗糙的蓑衣质感，周珉一抬头，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吴队长竟然过来了。
方才还担忧着的段蜜也站在旁边，手中抱着的，是已经被叠几折弄好了的篷布。“周姐，你还好吧？”
“脚好像扭了一下，”周珉已经在吴队长的帮助下站直了，原本搭在人胳膊上的后赶紧收回，“还没谢过吴队长。”
“没事，路过看到就顺手帮一把，”毕竟巡逻队的职责也在这里。
雨势太大了，哪怕头上还带着斗笠，眼前看什么都还是白茫茫的，“别在门口谢来谢去了，就这雨还是赶紧进门去，我们还要赶回坊里。”
说罢，也不等周珉再开口，确认她已经站稳以后，吴队长一招手，就把身后跟着的那三四个人也都一起带走了。
段米菲刚收拾好竹竿回来，正好扶着周珉进了门。
三个人哪怕用的是最快速度收拾的，却也被淋了好一段时间的雨，这会一个个的都像是落汤鸡。
段蜜卷起裤腿和袖口使劲拧了一把，渗进去的水就滴答滴答在地上汇了一摊。
她还想要继续的时候，段米菲赶紧制止，“你这样拧不干净的，就先别拧了。”
“你们赶紧回房间换身衣服，再洗个热水澡吧。”周珉把大门锁上就往厨房那边走，“我先用电热水壶烧点水，等会下来的时候每个人也都能喝包感冒药预防一下。”
“蜜儿先上去吧。”段米菲在大厅找了一圈，把拖把给拿出来了，“我先把这堆水清理一下。”
“不着急，我们衣服都在滴水，现在拖干净了一会就又湿了，不如等会换完衣服也来得及。”
“行。”
还好当初重新修整房子的时候，没有抠门，一到三楼的楼层都有属于自己的厕所。
一楼给客人们用的蹲厕暂且不提，二楼三楼都是可以洗热水淋浴的。
等到三个人每个脑袋上顶着个干发帽再下来的时候，一个去厨房冲药，一个开始拖地，一个已经开始用电吹风出头发了。
周珉端着杯子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段蜜一边拿着风筒吹头发，一边还新奇的偷偷伸手在那出风口摸着风出来的形状。
小孩子的新奇劲，即便是在这住了这么些天也不是马上就能消失的。
周珉把托盘里的杯子拿出来放桌上的时候还在偷偷笑呢，结果还没等抬头就听到人突然小小声‘嘶’了一下。
“是不是被烫到了？”吓得她赶紧过去说了句，顺便帮着扯开拿远了点。
还好开的不是最高一档的热风。
“我下次不会了！”段蜜赶紧把吹风机又拿远了一点。
之前都是姐姐段米菲帮着她一起吹的头发，今天难得她自己吹，知道了这新奇东西的用法后，段蜜就有点没忍住。
“没事没事。”看她那副像是做错事害怕被骂的样子，周珉赶紧摆手，“你拿远一点吹，不要用太烫的风就没事。”
“等头发吹干了，记得过来喝药。”
“好。”
先前担心段蜜接受不了两边世界的差异，最开始的时候，不管是周珉还是段米菲，都有意的暂缓了带她外出的事情。
刚开始还只是段米菲跟着周珉出去转悠，旁人看见了，也只以为是朋友来家里玩了的。
但等到最近这段时间，段蜜也渐渐习惯了两个世界后，三个人有时也会一起结伴去买菜。
头一次看到镇子上模样的时候，段蜜的表情丰富到周珉现在都忘不了。
要不是出门前段米菲耳提面授说了好几次，少说话，有问题等回家以后再问，不然两人身边怕是要一直跟着一个‘十万个为什么’。
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等回来的时候，段蜜问的问题多到险些要把段米菲整个人都给埋了。有些能解释的，比如‘这里的人为什么和崇安城里瞧着不太一样’、‘这外头地是用什么铺的怎么能铺的这么宽又这么平’、‘这么多的蔬菜有好多在早集摊子上都没有看过，买回去了咱们要怎么做’……
“这边是周姐的家乡，和崇安城那边的习惯不太一样，所以看着肯定就不一样了。”
“地上用的是水泥，和青石板不一样，用的更方便就更好铺一些。”段米菲也还能一条条的解释，但等问到，“咱们不是在崇安城里吗？怎么从店家另外一个门里出来，就到店家的家乡了？”又或者“现在不是夏天吗？为什么店家的家乡已经变得像是要入冬了？”
周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下意识看向了段米菲。
好在段米菲早就已经做了准备，“对，这个门出去是崇安城，但之前姐姐不是和你说了吗，店家的这个门它不是普通的门。”
仗着自己之前给小姑娘念过的那些个童话故事，段米菲说话的时候一点不心虚，“还记得姐姐和你说的魔法吗？”
小姑娘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魔法！”
声音有点大，段米菲赶紧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点，万一被别人知道了，这个魔法门说不准就要被坏人给抢走了——”
段蜜当下赶紧抬起两只手，死死捂住了嘴巴，因为挡的足够严实，连带后续发出来的声音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唔呜哇’。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声音，却丝毫不影响段米菲的理解，她抬手一挥，活像是扬旗子的国旗手一样肯定道：“对！没错！我们一定要替店家保守好这个秘密。”
在一旁看完全程的周珉，没忍住还给鼓了几下掌。
要不怎么说你们两个能成为姐妹呢。
周珉家里突然多出了两个生面孔，周边有邻居注意到了的，她也一律推成是家里之前的远房亲戚，这段时间过来暂住帮忙的。
段米菲还好，两人先前互通消息的时候，周珉知道对方是已经完成了学业的。问题是现在年纪更小些的段蜜，放在镇子上，她这个岁数的孩子应该是正在念小学的。
身份倒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段家姐妹签订契约后出现的身份证她都看过了，正常入学是没有问题的。
就连镇子上的小学中学，因为镇子不大的缘故，也都在老车站那一片，距离也刚好被涵盖住了。
只是别说和其他小学生一样，能够认识‘天、地、人’这些稍微简单点的字，段蜜连最基础的拼音都没有学过，更别说还有数学、英语这些其他学科，一想到还有认识数字、怎么加减乘除和认识读写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这条启蒙之路，光是想就知道任重而道远啊。
有时间，她和段米菲或许要开始琢磨怎么讲好启蒙课程和拉学习进度表了。
但现在，“都先别忙了，快来喝药。等会药凉了就不好了。”
“好——”
喝完药以后，正好之前没吃完的砂锅鸡丝粥也热好了，周珉又往里头加了些切好的青菜碎。
鸡汤和大米，也算是日常温补的食材。段米菲和段蜜两个人的身体长期处于营养不良，只能先从日常食材开始慢慢养护，说不准到时段米菲的身量也还能再往上窜一窜。毕竟周珉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段米菲怀念自己前世一米七出头身高的话，虽然如今再想这么高怕是有点难……还是希望她能够梦想成真吧。
“要是喝粥觉得还不够饱腹，冰箱里头还有包子，拿出来热一热就行了。”不过一会就要睡觉了，周珉自己是不打算吃太饱的。
因为每天都要准备拌凉面的鸡丝，多出来的鸡架熬鸡汤正好拿来炖米粥，米花煮成一粒粒开花状，再加点拌凉面备菜时已经撕成细细的鸡丝，混着鸡汤的鲜味，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这个粥好好喝啊。”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开始进入恶补式学习的段蜜，这会还能端着粥碗对着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两位姐姐们露出天真无邪式的可爱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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