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石磙压麦很简单。


    最开始王大娘他们还有点儿担心宋夏不会压, 可没想到,宋夏做起来这一套动作,极其的自然流畅, 看起来甚至比他们还熟练。


    把石磙套好在黄牛身上,宋夏在前头拉着老黄牛,沈春明在后面轻扶着,以防石磙跑偏。


    没一会儿, 便将一整个麦田都压了两遍。


    宋夏蹲下轻轻拨弄了一下刚压过的麦苗。见它们全部都趴在地上, 但麦苗根部并没有出现断裂等情况,这才收了石磙,拍拍手笑着说了一声:“好啦!”,然后笑着跟王大娘他们打了声招呼,牵着老黄牛就去还石磙了。


    等宋夏一走, 正在旁边清沟的王大娘就跟王大爷吐槽了起来。


    “这闺女!碾这么重!”


    看着宋夏那边碾完后瞬间矮了一大截的麦苗, 王大娘十分心疼, 她原本以为宋夏也就轻碾一遍, 没想到宋夏直接顺着田埂把这麦子全狠压了一遍。


    “没事儿,这个时节麦子杆儿韧得很,压不坏。”王大爷看了一眼宋夏家麦田, 也有点儿心疼,但种了一辈子了,他听完宋夏刚刚的一番话后,也突然觉得宋夏说的有些道理,那根跟自家的比确实是壮了不少, 可要跟她的苗比,那确实是弱多了。


    “嗐!我哪儿不知道这些啊!就是心疼那么好的苗,要是压坏了不长了可怎么办。”王大娘叹气道, 满心都是替宋夏的担忧。


    王大爷不语,只是看着那片绿油油地趴在地里的麦子,第一次对宋夏种的这块麦田产生了兴趣。他可要好好看看,这宋小娘子这么折腾,最后能种出什么样的麦子来。


    麦苗被碾后几天是不能锄地拔草的,极易伤根茎。所以宋夏这两天也没下地,而是在厨房疯狂赶制了最后一批桃酥出来。


    等把这批桃酥交给甘味阁,宋夏今年春天就打算先不做了,她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法兼顾。


    不过这小半个月的桃酥已经让宋夏小赚了一笔,宋夏回屋数着自己的小金库,仔细算了算,地里所需的肥料、自家的吃穿,连上沈淮景的药,大概能一直撑到收麦,要是省着点儿花,撑到过年也不是不成。


    正这么想着,甘味阁的小伙计又如约上门接货来了。


    这是赵掌柜特意安排好的。


    宋夏家离县城远,宋夏又是个女子,天天带个孩子再带上那么沉的糕点,实在是不方便。于是赵掌柜直接招了个机灵听话的小伙计,专门每隔几天就来宋夏家拿一次桃酥,顺便帮宋夏在张屠户那里买的碎骨一起带过来,还能帮宋夏购置一些她需要的日常用品。


    这一安排,直接让宋夏幻视现代的房屋中介,银行经理,心里叹道:这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销冠啊!难怪人家能当甘味阁的大掌柜呢!看看这细心程度!孙掌柜还是差太多了。


    今儿把货往小王的小板车上一放,宋夏自己也坐了上去。


    “王啊,蹭你车去趟县里。”


    “宋小娘子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还用得上蹭车!要是知道您今儿要去县里,我就把我们店那辆大牛车给拉出来了,这小板车寒酸了!”小王年纪小嘴巴甜,一张圆脸看着也十分讨喜,“那行!您坐好啦!咱这就走!”


    果然不用自己双腿赶路,这路上的风景看着都不同了。


    宋夏一边感受着春天带着些许花香的微风,一边跟小王唠着嗑,只觉得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


    宋夏先是找小李说了自己这几个月暂且不烤桃酥这件事,又去回春堂重新抓了半个月的药,并买了好些新药——沈淮景那伤口,得换药了。


    最后宋夏溜溜达达去了西市——她要买一头牲口。


    涿县的东集是小贩们摆摊卖些吃的喝的,西市里则有个官方的牛马行,专供则大家买卖牲口。


    但宋夏其实还没想好,她要买个什么牲口。


    她倒是想买一头牛,可牛的价格贵的吓人,宋夏虽然挣了不少钱,但还是舍不得买一头牛,更何况自家那两亩小田,养一头牛也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虽说如此,宋夏看着面前这一排健壮神气的黄牛,还是忍不住上前摸了几下,感受着它们光滑微微粗糙的皮毛。


    这可是正经老黄牛!因为现代大多都变成肉牛和欧洲奶牛,再加上种地机械化,她上学那会儿整个系也就两三头本土黄牛,教授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只有学跟家畜有关的实验课上,才会牵一头出来当“教材”。


    村长家那头黄牛已经步入老年,在这里,宋夏还是第一次见到、摸到这么多正值壮年的黄牛呢!


    “嘿!买不买!不买别乱摸!”


    宋夏这边才摸了两下,那边就有牛贩子嚷嚷着走过来。


    “不看看咋买!”宋夏也不怯场,扬声便怼了回去。


    “去去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牛贩子根本不接宋夏话茬,着急轰她离开,宋夏正好站在他这批黄牛里品相最好的几头前面,到时候再耽误别人看牛了,“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啊!整个涿县最好的牛!一口气耕30亩地没问题!来看看啊!”


    “喂,现在又没别人,我看看咋了。”宋夏扭头一看,今天这牛马行里面来看牲口的人寥寥无几,自己旁边更是空无一人,怎么就不能看了。


    看着这牛贩子对着空气吆喝都不愿意让自己摸摸,宋夏的好脾气也变成了倔脾气。


    “你要买牛啊?喊你爹来买!你个女娃子不要在外面瞎跑乱跑!到时候给拐子拐了去!”牛贩子终于被宋夏三番两次的质问给问烦了,一脸不耐地说道:“你懂牛么?你有钱么?你要买么?”


    “不看咋知道要不要买。”宋夏也反问回去。


    “行行行,小娘子您赶紧再去别家看看吧,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牛贩子实在是懒得跟一个女子打嘴仗,正巧有个老实憨厚的黑脸老农走过来一副想看看的模样,牛贩子匆匆打发了一句宋夏,一脸笑容的迎上了对方。


    宋夏这下也不走了,直接跟上去,她倒要看看不让自己看,让谁看!


    “老伯看牛啊!您这眼光可真不赖!我们家牛可是这牛马行里最好的!你看看,这一个个多精神!”牛贩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哄的那老农止不住地点头。


    “你这牛多大岁数了?没什么暗病吧?”买头牛对于靠天吃饭的乡亲们那可是笔不菲的开销,这可能是一家人省吃俭用好几年猜攒下的钱,对此老农也是十分仔细的巡视着这一排黄牛,想要挑一头最好的出来。


    “那当然了!咱家是正经买卖!不是他们那种病牛、老牛!”牛贩子立刻说道,一脸的我跟他们可不一样的自傲神情。”老农也是在牛马行转了好几天的,这牛贩子的牛,确实是他最近看过的品相最好的黄牛了。


    老农又来回打量了两圈这牛贩子的牛后,终于开口问道:“你这牛怎么卖?


    “上等4贯半!此等3贯半!老牛2贯半!”


    “呀!这么贵!”老农一听这价格便叫了起来,他在别家看的上等牛才4贯200文!他家竟然整整贵了300文!


    “老伯你不能那么比啊!”牛贩子立刻辩解道:“你看我家牛,这品相,这体型!那都是上等中的上等!4贯半那是一点儿也不贵!你看别家的上等,那跟我家次等没区别!”


    牛贩子说着,让老农自己选了一头喜欢的,直接牛棚牵出来,又掰嘴又抬蹄子的,对老农比划着。


    “你看看!这皮毛、这身架!再看看这牙口!这蹄子!那是一点儿伤都没!”牛贩子直接提起一只牛蹄子给老农看。


    老农一看对方都这么给自己看了,自己又亲自上前摸了摸,还牵着走了两步,心里是越发喜欢了,但嘴上还是挑挑拣拣的,一会儿说这牛看着瘦了些,一会儿说这牛精神差了些。


    牛贩子见老农心里喜欢,眼神也有些松动,知道对方是想压价,立刻趁热打铁地说道:“老伯!您来我这儿买牛是给我面子,我也不能让您觉得亏了,这样吧,你今儿要是要这牛,我就再给您便宜一百文!你觉得怎么着!”


    老农原本就开始犹豫的心,一听对方便宜一百文,立刻定了下来,说道:“二百文,你便宜我二百文,我今儿就牵走!”


    “诶呦,你这可真是拿刀子捅我的心呢!便宜一百文我都亏了!您还要二百文!”


    “你就说吧,二百文成不成!”


    “这……一百二十文!不能再多了!”


    “一百八十文!”


    “一百五十文!老伯,再低就真不能卖了!”


    “成!就一百五十文!”老农一拍巴掌,便将这桩买卖给定了下来。


    一旁看热闹的宋夏也看的津津有味,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还生着气呢。


    只见老农定下了要这头牛后,就将其牵到前面的空地上,开始仔仔细细地从下至上的检查。


    虽然刚刚那个牛贩子给他看了一遍,但毕竟是要花好几贯钱买的东西,那是绝对马虎不得的,老农自己不看一遍实在是不放心。


    宋夏也凑了过去。


    老农没有赶她往旁边去,他对这个白白净净,一直在旁边好奇地看热闹的小娘子并不反感,想着这大概是哪家府上的小娘子出门玩耍看热闹来了。再加上宋夏的年纪看起来跟他孙女儿差不多大,老农看她仿佛看到自己大孙女儿一般,还十分和蔼可亲地冲宋夏笑了一下。


    宋夏见这老农这么和善,也冲对方扬起一个笑容,又对旁边那个干瞪眼的牛贩子骄傲的小声一哼,更往前凑了凑,想看看老农是怎么检查黄牛的。


    只见老农十分有经验的,先掰开嘴看了看牙,又比划了一下牛头和脖子,拍了拍它的身子,摸了摸肚子,将四蹄都抬起看了看,见没有伤口缺块,最后牵着牛在集市里走了小半圈,终于一脸喜气道:“行!就它了!”


    宋夏在一旁歪着头看了半天,也觉得老农这牛选的还不错,心道这牛贩子好像还真没瞎扯,他家牛确实不错,要不是自己家用不着买这么大一头牛,自己也真是想要一头呢!


    这边老农跟牛贩子商量妥帖后,领着老农去市丞处办了市契。


    那边宋夏则心里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的便走到了刚刚那头牛呆着的地方,只见那里已经空出了一大块位置出来。


    宋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后,立刻又将眼神放了回去,目光紧盯着那头牛吃剩的草料,眉头紧皱。


    “大伯!你等下!这牛不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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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宋夏这一嗓子声音可不小, 不仅将正牵着牛准备走的老农喊停,还把周边一圈正百无聊赖晒太阳的牛马贩子们给喊醒了。


    “喂!你瞎说什么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宋夏最近的牛贩子,一张方脸上满是怒气, 凶神恶煞地瞪着宋夏。


    宋夏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往后快步小退两步,依旧梗着脖子喊那老农:“老伯!你快回来!你那牛好像不太对劲儿!”


    老农刚刚还没反应过来宋夏第一句是在喊自己,等宋夏字正腔圆的大声冲他喊第二遍的时候, 老农立刻就拉住了刚买的黄牛, 返身回来。


    他是不信这个看着十分面嫩的小娘子懂什么牛,但这牛可是他花了4贯多买下的!那可是他们好几户人家把家底都掏干净才凑出来的钱,绝对不能出什么岔子!


    他倒要问问这个小娘子,他新买的这头牛到底哪里有问题!


    宋夏也是牙酸,她一边喊那个老农回来, 一边又时刻提防着旁边那个眼看就要气到爆炸的牛贩子冲上来揍自己。


    她这小身板可是抵不住对方一拳头的!


    宋夏瞪大了眼睛, 一脸警惕地对气的脖子都通红的牛贩子道:“大哥!你可千万别冲动!光天化日的, 旁边就是监市!”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两步, 拉出一个十分安全的距离出来。


    旁边也有那看热闹的牛马贩子不嫌事儿大,大声喊这个牛贩子:“老周!咋着,你那病牛让人家小姑娘看出来了啊!”


    “滚!xxx的!你才有病牛!我这牛能把你那堆牛都干趴下!”老周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骂完隔壁不怀好心的同行,这才眼神凶狠地盯着对宋夏:“小娘子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宋夏听完这话,心里暗暗有些后悔。她今儿就自己一个人来牛马行买牲口,刚刚一看草料再想到那牛一些细微的反常举动,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的猜测。


    知道乡亲们攒钱不易, 这才一时激动喊停了老农。完全忘了旁边这个一直对自己有些不满的牛贩子周老板。


    但事已至此,宋夏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我得看看牛!要是我没猜错,那牛现在十分危险!随时可能会死!但是要是我认错了……那我给你道歉!恢复你的名誉!”


    “什么明誉、暗誉的!你要是给我看错了, 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周老板听不懂那文邹邹的东西,只知道对方砸了自己场子,这面子他得找回来。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老农也拉着黄牛走了回来,张嘴便问:“小娘子,你说我这牛有毛病?你可有证据?”


    老农也是不信的,但他不敢赌,但语气依旧是十分的怀疑。


    宋夏那一嗓子惊到了不少人,再加上一个漂亮小娘子信誓旦旦地说老周的牛有问题,周边不管是牛马贩子还是来买牲口的,一下子都生起了兴趣,围了过来,想看看一个小娘子螚说出什么花儿来,全牛马行谁不知道,这老周家的牛是数一数二的好,老周的脾气也是数一数二的差,敢来他这里砸场子,这小娘子要遭。


    周边人心怀各异,有的是看热闹,有的则是想看宋夏出丑,还有的则是期盼着宋夏真有点儿本事,真能挑出老周的毛病好让他们趁机分一杯羹。


    “老伯,这牛我能不能看一看?”宋夏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眼神也并不友善,只想着赶紧解决这个自找的麻烦,不想被人当猴子一样看热闹。


    “看吧。”老农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宋夏让出一个位置。


    宋夏直径往前,跟大家检查牲口不一样,宋夏什么也没看,直接蹲下身子去摸牛的肚子。


    只见宋夏摸了一会后,一双秀眉紧紧皱起,直接起身去后面草料处,分别拿了一把干草和嫩草,然后递过去让黄牛吃。


    旁边看热闹的人看到宋夏这一举动,更是毫不客气的大声嘲笑了起来:“这小娘子在做什么?喂牛吃草?她没事儿吧!”


    “这小娘子啥也不懂,不看牙口蹄子,光摸那肚子有啥用!”


    “诶呦,我还以为她有什么大发现呢,原来就是一个无知女子在这里瞎胡闹啊!”


    “喂!小娘子你赶紧回家吧!别等下真让老周打了!哈哈哈哈哈!”


    “老周啊!你现在可不成了啊!这咋连个小娘子都敢来砸场子。”


    “老伯啊,赶紧牵着牛回家去吧!别听她在这儿瞎说了!


    一群人调笑着对三人指指点点,周老板跟老农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周老板是觉得被一个小娘子下了面子,老农则是后悔自己怎么就信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


    “我给你说,你现在赶紧给我滚,什么事儿没有!”老周上前恶狠狠地对宋夏说着,又伸手想拉宋夏。


    宋夏身子灵活的往旁边一躲,声音急促道:“周老板你看它不吃!”


    被宋夏这么一说,周老板动作一顿,目光狐疑地转过去看着那头黄牛。


    只见宋夏递到黄牛嘴边一把干草,黄牛只是闻了闻,并没有跟平时一般大口吃下。


    “那又怎么样!”周老板语气不善,这牛前些日子他特意为了好几天的精料,现如今宋夏拿着干草料喂,不吃不是很正常?!


    “可是嫩草它也吃的很少。”宋夏说着,又将那把嫩草递了过去,黄牛也只是象征性的稍微嚼了几根,便不再继续吃了。


    “吃饱了不吃,有什么问题?”周老板见到这一幕,心头莫名其妙的突的一跳,但依旧嘴硬。


    “周老板,您是卖牛的,应该比我懂吧?”宋夏心里翻着白眼,只吃嫩草,干草一碰不碰,那哪儿是吃饱了,分明是胃消化不了难受。


    周老板当然懂,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牛还真有问题!


    周老板原本恶狠狠的目光,瞬间变成了狐疑与不可置信,如此年轻的一个小娘子,竟然能在连上手检查都没有的情况下,就判断出来牛生了病,这是何等的本事!


    知道自己牛出了问题,周老板立刻开始驱散周边人群,不想事态扩大。


    “滚滚滚!你们都没别的事儿!看什么看!”周老板先是将周边一圈看热闹的骂走,又粗声粗气的对宋夏说道:“你!跟我过来!”


    又低声对那老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老农脸上惊疑不定,牵着牛跟了上来。


    周边人都知道周老板的脾气,见对方真发了脾气,还胁着宋夏往后面的牛棚走去,只以为对方打算私下教育一下这个小娘子,一个个幸灾乐祸的,觉得这个小娘子要倒大霉了。


    但也有那好心的,怕宋夏一个小娘子吃亏,赶忙去找市监报告。


    那边宋夏摸完牛肚子,又喂完草后,原本七八分的肯定,也变成了九分,底气也更足了。


    面对周老板牛棚谈话的“邀请”,也是十分大方的走了过去。


    这光天化日,再加上牛棚只是稍有遮挡,其实还是大敞口,有心人只要稍微探头就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再加上牛棚还有别的伙计在忙,宋夏倒是并不害怕周老板会暗算她。


    “你仔细说说吧。”一进牛棚,周老板便开门见山的说道。


    “周老板,我这牛真有问题?!”老农则是一脸惊疑的叫了出来,情绪有些激动。


    “现在还不确定,要听听这小娘子怎么说。”周老板阴沉着脸,不想相信,但经验又告诉他,这小娘子好像真的看出来什么了。


    “小娘子你快给我说说!这牛到底咋啦!”老农立刻扭头祈求道,眼里急得几乎要落泪,他才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他最担心的就是万一这牛真有问题,那可怎么办啊!


    “老伯你先别着急。”宋夏赶忙安慰老伯,等两人情绪都稳定了一些后,这才对两人说道:“如果我没判断错,这牛大概率是得了‘前胃弛缓’。”


    “什么叫前胃弛缓?”周老板皱眉道。


    “就是你们常说的,牛的胃生病了,积食?无力?先是少吃、不吃,然后便开始精神萎靡,更严重一点儿后就是不吃不反刍,胀肚拉稀,最后不治而亡。”


    “你是说这牛‘胃缓’了?!”


    胃缓二字一出,旁边的老农更是嗷的一嗓子便哭了出来,大喊着要周老板是个黑心的,要他退钱!


    周老板顾不得跟那老农纠缠,等旁边的小伙计将老农给扯开后,周老板满眼都是怀疑地看着宋夏,他还是很难相信一个女子能只靠两把草,就判断出来他的牛得了这么可怕的绝症!


    胃缓,那几乎是给一个牛判了死刑。


    “周老板,你真没有察觉到它的不对劲儿吗?”


    听到送着这句问话,周老板有些不自然的皱了皱鼻子,他当然发现了。但他有那么多头牛,这牛又高又壮,只是少吃了两顿饭而已,周老板只当它是在挑食,饿两天就好了,以往别的牛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毛病。但不吃饭就是胃缓,那也太绝对了!


    宋夏又重新蹲下,手掌摸着牛肚子,示意周老板过来看:“周老板,你来摸这里。”


    周老板犹豫着摸过去,只感觉到宋夏手刚刚按的那块地方,松塌塌的,仿佛一团死肉。


    宋夏把着周老板的手,又往旁边健康的胃袋上带,周老板瞬间感受到了两者的不一样。


    一边是松软无力,一边则是紧实有弹性,甚至还能感受到胃在微微地蠕动。


    “周老板感受到了吧,它的左半边胃已经不会蠕动了,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把其余几个胃全都带坏,不出一个月,这牛必定病重不治!”


    “这……”


    “而且不知道周老板有没有发现,这头牛从牵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反刍过。”


    宋夏这句话如当头一棒,将周老板瞬间敲醒。


    对啊!这么长的时间,他竟然没有见这牛反刍一下!牛的一个特性,便是几乎间断的反刍草料,这么长时间没有反刍一下,那这胃缓,是实打实的了!


    周老板眉头紧锁,他是真的没想到,他的牛会的这样的重病!


    按律,在牛马行所买牲畜,三日内若是发现有暗病旧疾,那是可以原封不动退货的,老农在一旁听完宋夏两人的对话,也不哭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刚刚签好的契书就要去找市丞理论。


    周老板看到老农的动作,赶忙派人将其拦下,一脸阴郁的把刚刚收下的钱又给退了回去。


    这边老农抹着眼泪欢天喜地的走了,只剩下宋夏跟这头病牛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以及,宋夏能感受到旁边周老板的目光已经快要杀人了。


    不是?老伯你这就把我丢下了???我不是刚帮你避雷一个大坑吗?!


    “小娘子,你可是让我亏了好大一笔钱啊。”周老板的声音低沉,目光不善地盯着宋夏。


    宋夏强装镇定道:“你那就是病牛!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你既然能看出来那是病牛,那大概也能看出来,这牛再撑个三天也不是问题吧。”


    只要一过三日,这牛是死是活便都跟他无关了。


    “那他们一家可就完了!”


    “小娘子,你可真是好心啊。你这么帮这老农,可他不还是拿了钱就走,也没留下帮你吗?”周老板讽刺道。


    宋夏并没有被对方这话给刺到,她帮忙原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恩情。


    “那他们家不会白白损失一大笔钱,依旧能吃饱穿暖,这就够了。”


    “呵呵,小娘子,你可真是个心善的‘菩萨’。”


    周老板讽刺完宋夏,直接将那病牛牵回了牛棚,背对着宋夏说道:“快走吧‘小菩萨’!还好你碰上的是我,能这么口无遮拦的拆台。以后面对别人,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说话之前多想想,你一个孤零零地小娘子,担不担得起对方恼羞成怒后的后果。”


    宋夏没想到对方刚刚还那么暴怒,现在竟然什么都没追究就放自己走了。


    看着周老板将那头牛孤零零地拴在一小角落,不仅地上坑坑洼洼的满是泥泞,甚至连一口干净的草料都没有,宋夏知道,这牛是被周老板放弃了。


    “我有治疗这病的法子!”宋夏看着那头孤独等死的牛,大声对周老板的背影喊道。


    “你说什么?”周老板有些狐疑地扭过头,看着宋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有法子治这个病。”宋夏直视周老板,“周老板你既然已经放弃它了,不如试一下我的方法,要是能成,它依旧是头上等牛。”


    周老板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你?哈哈哈哈哈!”


    “周老板不信我?”


    “哼!我周华礼开始卖牛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你知不知道这胃缓有多凶险?!我就没见过有人敢说能治好的!你个黄毛丫头,竟然敢这么大口气!”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都没认出来得病,很明显我比你懂它。再者说,你已经放弃它了,试试我的法子,你也不亏不是吗?”


    宋夏说完,就看到周老板又笑了起来,然后眯起眼打量着自己。


    宋夏也不惧对方的打量,继续说道:“我给你治好,也不要你的钱。只当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拆你台的道歉。周老板觉得怎么样?”


    “好!”周老板大掌一拍,说道:“你若能将这牛治好,我一贯钱卖与你!要是治不好,我也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在门口众人面前与我道歉,告诉大家你刚刚都是胡说的,我这牛根本没有病。怎么样?”


    宋夏又看了一眼那头外观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病牛,又回忆了一遍大学课堂上老师的教导,低头在心里过了一遍治疗方案后,猛的一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老板。


    “好!七日内!我还给你一个健壮无病的壮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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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宋夏出门一趟, 没买上想要的驴子,反而晃晃悠悠的牵了头黄牛回来。


    刚一进村,便被乡亲们给团团围住。


    “诶呦!宋小娘子你家现在这么富了!竟然都买得起牛了!”


    “这牛看着可不少钱啊!嚯!你看这蹄子!拳头大嘞!”


    面对乡亲们或好奇, 或羡慕,还有些微微嫉妒的目光,宋夏赶忙解释:“婶婶伯伯们,你们可错怪我了, 这是头病牛。人家让我牵回来治一下而已, 等治好了,还要还回去的!”


    她跟周老板可是去集市过了契的,七日内要是还不回去牛,官府就得上门了。


    “夏夏你可别说笑了!买就买了,咋还怕我们问你借啊!”刘婶子在这一群人中间隐隐是个“头头”模样, 眉毛一挑, 原本有些精明的脸瞬间显出了一丝刻薄。


    “你才多大岁数啊!还会治牛?再说了, 谁会放心让你治啊!这可是牛诶!咱们村也就村长家有一头, 你看看天天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夏夏,不是婶子说你啊,手里有点儿钱还是得攒攒, 攒点儿钱给阿明再盖间房。不然以后你家阿明咋娶媳妇儿啊!”


    “哈哈哈哈!”刘婶子说罢,旁边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笑声。


    宋夏则好似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妒意,一脸无辜地对刘婶子说道:“婶子你人真好,天天还替我家阿明想着呢!我都懒得想他的事情,到时候成亲他要是自己找不到媳妇儿, 那就是他没本事!一个人总不能窝囊到连媳妇儿都得他爹娘哥嫂给他塞到怀里吧?要真是这样,那就是他的命,单着算了。”


    宋夏说罢又用一种“我为你好”好的语气对刘婶子说道:“婶子啊, 咱们女人家家的别天天操那么多的心,老的快!你看看你这黑眼圈熬的,都快成大熊猫了!”


    宋夏这话说完,刚刚还在小声笑的人群,瞬间哄堂大笑,只剩刘婶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全村都知道,刘勇那媳妇儿就是刘婶子求过来的!这窝囊男人,可不就是说的她儿子嘛!


    至于后面那个什么“黑眼圈”、“大熊猫”的,虽然听不懂,但联系上面那句“老的快”,猜也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


    “宋夏!你说什么呢!”刘嫂子气不打一处来,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诶!刘婶子咱们下次再聊哈!我这牛真病了!我得赶紧去给它配药呢!刘婶子你等着过两天等我不忙了,我去你家给你做个美容哈!”宋夏损完刘婶子,立刻牵着牛就往家跑,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又刺了一句刘婶子。只剩对方站在后面气的跺脚。


    宋夏知道刘婶子一家人也不是那种恶人,但就是嘴巴太讨厌,做事也不讲究,今天也算是小小的气了她一把,宋夏甚至觉得,刘嫂子气到跺脚的样子,有点儿可爱。


    “阿明!快去把你大牛叔给喊过来!”宋夏牵着牛刚走到门口,就大喊屋里的沈春明让他去找沈大牛。


    沈春明出来后,也是先被这头大黄牛吓了一跳,然后乐颠儿颠儿的就跑着去喊沈大牛了。


    等沈大牛一头雾水的过来后,宋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沈大牛开口。


    宋夏想拜托沈大牛两件事儿。


    首先便是这头牛的住所问题。


    宋夏想让沈大牛帮她在猪窝旁边盖一个牛棚,好让牛暂且先住在这里,就算以后将牛还回去了,还可以放她想买的驴子,甚至等沈淮景身体好些了,可以再买匹马住进去。


    第二件事儿便是厕所。


    宋夏这半年除了洗澡觉得十分不方便以外,就是觉得上厕所十分痛苦了。现在还都是那种石头垒的露天旱厕,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宋夏坚决要把自家厕所改建一番。去年刚来那是腾不出手,也没精力,现在既然要盖牛棚,那宋夏觉得可以把厕所一起给改了。


    沈大牛十分百分的不理解,但对于宋夏爽快付钱请他做工,沈大牛又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虽然春天有些忙碌,但也只是改个厕所、盖个牛棚,这点儿活最多三四天也就做完了,完全不耽搁地里的事儿。


    宋夏听沈大牛爽快答应后,十分开心的先付给沈大牛几十文的定金,说道:“沈大哥,还要拜托你越快越好了,厕所可以慢点儿,但是这牛棚可得尽快盖个样儿出来,我这牛没地方住呢!”


    “宋小娘子,如果你要的急,那我建议你再多找几个人,我们几个一起干,今儿晚上就能给你牛棚搭个样子出来。”沈大牛想了一下,提议道。


    “没问题的!沈大哥我相信你,你找人就成!”宋夏对此一点儿意见也没有,甚至还觉得沈大牛这提议十分有见地,但还有一件事得跟对方商量清楚。


    “沈大哥,最近我这边也很忙,实在没空做饭,包不了饭食,所以我寻思一天给20文钱,你看怎么样?”


    “吓!哪里用得了20文!”沈大牛一听这话,吓了一大跳,赶忙说道:“他们就是在县里都找不到一天20文的活儿呢!”


    但想到宋夏这边不包饭食,加上春耕地里有些农活得干,沈大牛沉吟片刻后说道:“一人15文吧!给15文,那都得抢破头来感嘞!”


    宋夏也对此没有疑议,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点儿她最清楚了。


    两人商讨完毕后,沈大牛才有空,一脸羡慕地摸着宋夏牵回来的耕牛。


    “啧啧,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头自己的牛啊。”


    “会有的~”宋夏在一旁笑道。


    “嗐,我这辈子怕是都不敢想嘞!”沈大牛叹气,然后又一脸不解地望向宋夏:“你家就那两亩地,做什么还要买头牛?也用不上啊。喂头牛很贵的!”


    宋夏只得又重新解释一遍:“这牛是个病牛,人家让我牵回来治病的。”


    “你还会给牛治病?”沈大牛同样的不可置信脸。


    “过几天再看吧……”宋夏已经没有力气跟这个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十的时代解释什么了,只想着用事实说话。


    沈大牛有意想劝宋夏千万别被人骗,但又一想人家好像自打来了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验证了后,闭嘴不再多言,跟宋夏说了一句去找几个一起干活儿的,就匆匆告辞了。


    沈大牛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就凑了四个人出来,还一起去砍了几根树,连夜就给牛棚的框架架了起来。


    沈大牛那边风风火火的盖着牛棚,宋夏这边也马不停蹄的给黄牛配药,按摩。


    前胃弛缓这个病即便是现代,也是一个十分凶险的病症。


    本科时期农科生必修课——动物医学的教科书《家畜内科学》里排名第一的反刍动物病症,就是牛前胃弛缓。


    这病不易发觉,且很难自愈,致死率极高。


    但相应的,应对方法也不少。


    宋夏记得当时光背如何辨别、发病症状和如何救治这三大模块,就背了好几天。


    宋夏现在一边回忆着课本上的知识,一边替黄牛治病。


    这里没有各种西药试剂,宋夏只能按对应症状配中药调理。


    宋夏先是拿了些大黄、陈皮等熬了一锅草药给黄牛喝,然后又在牛腹左侧肷部,从上到下的大力按摩一刻钟左右。等时间差不多后,再牵着黄牛开始在家门口慢慢遛弯,帮助它促进胃部消化与恢复活力。


    宋夏这一套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沈江。


    沈淮景的私塾过了立春也正式开学,沈江他们三个依旧是被杏儿嫂打包扔了过来。沈江刚放学就看到宋夏牵了头黄牛回来,从宋夏开始给黄牛灌药就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见宋夏给牛按摩,更是忍不住问宋夏自己能不能试一下。


    “行啊!”宋夏正好揉的手酸,见旁边有个傻小子想试试,立刻露出“狼外婆”般的笑容招呼对方来试试。


    可没想到沈江这小子年纪不大,手劲儿倒不小,更让宋夏没想到的时候,沈江念书的时候天天坐立不安仿佛凳子上有钉子似的坐不住,但现在给黄牛按摩,竟然有模有样十分耐心的足足做了一刻钟。


    后面宋夏牵着黄牛遛弯的时候,沈江也一改满村乱窜的形象,乖乖巧巧的跟在宋夏身旁,还不停的追问宋夏有关黄牛生病的事情。


    宋夏惊奇地看着沈江:这小子难不成是对动物医学感兴趣?


    宋夏想了想,十分和蔼的对沈江说道:“小江啊,这牛还要在家里治好几天的病呢,每天都需要按摩加散步,还得摘嫩草、熬汤药、润肠清积……你愿不愿意来帮夏姐姐呀?”


    “我愿意的!”沈江一听这话,立刻一蹦三尺高,兴奋地回宋夏。


    宋夏看沈江这样子,心道:也不管小江是不是真的想当个兽医,不过学门手艺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不是?


    就这样,除了沈春明,宋夏身后又多了一个小尾巴。


    沈云和沈花对黄牛治病没什么兴趣,大哥去看黄牛治病,也不再管他俩,俩人每天都跟撒了欢的快乐小狗一般。沈春明也只在第一天强撑着陪乐宋夏半个时辰,第二天就原形毕露陪不下去了。


    只有沈江,从宋夏给黄牛熬药,到按摩,再到后面的肠胃调理,一步没落的跟着帮忙。


    就连杏儿嫂都啧啧称奇,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还是头一次见她家这个皮猴子这么乖巧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沈江虽然人不大一点儿, 但在村子里,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可以在家里当半个成人干活儿了。


    割草、按摩、灌药、遛牛。


    宋夏只教他两遍,沈江便能做的有模有样, 这可是帮了宋夏的大忙。


    “宋姐姐,我们今天还是不喂它吃东西吗?我看它都饿得没精神了。”


    今天一早沈江趁还没开始上课,先来宋夏这边帮她给黄牛的瘤胃处按摩。沈江发现,这黄牛的精神明显是不如昨天好了, 想到昨天宋夏就没有喂牛, 再看地上,干干净净的一根草也没有,不由得怀疑黄牛是不是饿坏了,这才有些心疼地问宋夏。


    “嗯,它得禁食两日, 把胃里残积的草料都排空才行。”


    宋夏坐在院子里收拾农具。她现在除了要治牛这件事情, 还得拾掇她那两亩刚碾过的小麦呢!


    被碾过的小麦这两天大概也已经重新稳固了根茎, 宋夏得趁着现在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赶紧去把田埂间的水沟给重新挖通, 春天多雨水,要是水沟没修好,刚压过的小麦被雨水一淹, 那宋夏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种下一茬作物了,这批小麦就算是废了。


    宋夏心里揣着无数要忙的事情,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来使。


    “为啥要饿着啊,我娘说,生病了就多吃点儿。只要吃饱了, 那就有力气了,病才会好得快。牛跟咱们一样不也该吃的越多越好吗?”沈江一脸疑惑。


    “这头牛生的病跟咱们的病不一样。”宋夏也不觉得沈江问的多,反而有些开心对方主动求知的态度, 耐心讲解:“它的这个病叫前胃弛缓,意思就是它肚子里面装食物的地方——也就是胃,生病了,它消化不了,然后那些食物就会在胃里一点一点腐烂,最后生出大量的有毒物质导致机能紊乱,最后导致它脱水衰竭而亡。”


    宋夏尽量讲的简单一些,但明显沈江还是对“胃”“消化”“紊乱”“脱水衰竭”完全理解不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饭就是药,只要吃饱饭,什么病都能好。


    沈江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宋夏那半科普性质的解释。


    见沈江眼神依旧迷茫,宋夏想了想,给他举了个例子。


    “小江你想想,一个篮子要是破了个洞,咱们是不是得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才能补洞?”


    “嗯嗯!”这个道理沈江明白。


    “那现在这头牛的胃就是这个篮子,它吃的东西就是篮子里的东西。它的篮子坏掉了,咱们想修,那就给把篮子清空。但是篮子刚补好的时候也得爱惜,不然就容易再坏,所以咱们等修好篮子了,也只能往里面放嫩草,等篮子彻底补好了习惯了,才可以跟以前一样使用。”


    “哦!那我懂了宋姐姐!”


    宋夏这个比方让沈江立刻就明白了,甚至还能举一反三的说道:“所以咱们才要给它揉肚子!让他把肚子里的东西都拉出来!我上次拉不出来,我娘也是这么给我揉肚子的!”


    宋夏立刻夸赞道:“小江真聪明!就是这个道理。”


    沈江闻言嘿嘿一笑,一边给黄牛揉肚子,一边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安慰黄牛。


    “小牛啊小牛,你别着急,等你病好了以后,我给你采好多好多草来吃。这两天咱们不吃,等你的‘篮子’补好哦。”


    宋夏看着一脸认真的沈江,突然开口道:“小江诶。”


    “怎么啦宋姐姐?”沈江扭过头天真地看着宋夏。


    宋夏起身走到沈江身边,牵住他的小手,开始在牛肚子上移动。


    “宋姐姐教教你怎么辨认这个病。”


    宋夏决定教沈江一些简单的动物医学。


    宋夏带着沈江,对着这头黄牛,从牙口检查到牛尾,仔仔细细的对沈江讲了一遍,这个病要怎么判断,黄牛又会出现什么症状。


    沈江直接听的入了迷。


    “……所以说,要用这几味药给它服下,这样才能健胃促进肠动力。”


    宋夏跟沈江两个人,一个讲嗨了,一个听嗨了,直接连上课时间都给忘了,等沈淮景来喊沈江上课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正凑在一起辨认药材。


    “沈江,连上课时辰都忘了吗?回教室去。”


    当先生时的沈淮景十分严肃,即便对面是宋夏拉着沈江学别的东西,不是瞎玩儿,沈淮景还是轻轻训斥了沈江一句,不给两人留面子。


    宋夏也自觉理亏,赶紧推推沈江,冲他使眼色让他赶紧回去,自己则冲沈淮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开口替沈江求情:“是我拉着小江玩儿呢,你可千万别怪他!”


    只见沈淮景语气严肃道:“虽说他们不一定要在学识这一块有多大成就,但你自己说过,既然开始学了,那就要尽力学好,不能半途而废,沈江他的学习进度本来就比别的孩子差,现在你还拉着他玩闹。”


    “我错了错了,我保证我俩下次不会误了时辰,好不好?”


    “那他迟到的手板子?”


    “啊?迟到还要挨手板子?!”宋夏傻眼。


    “教不严,师之惰。”


    “那,那你打我吧!你轻点儿啊……”宋夏心里暗骂万恶的“沈淮景”这是体罚!这是不对的!放到现代是要被举报的!


    但鉴于两人对彼此工作的互不干涉、相互支持约定来说,宋夏确实“损害”了沈淮景的教学工作。


    宋夏内心挣扎,想着总不能让一个孩子挨板子吧!纠结再三还是犹犹豫豫的将手伸了出去,身子防备似的微微后倾,手心朝上,然后便闭上眼将头扭到了一旁。


    只要不看就不疼!


    她可是见过沈淮景那根教鞭的!拇指粗的柳树枝子!讲课的时候,点在黑板上啪啪作响,偶尔沈春明不好好念书功课乱做,沈淮景就会拿那柳枝打他手心,每次都给沈春明打的喊嫂子,但宋夏从没见过沈淮景惩罚别的学生,所以宋夏完全没想到竟然要挨板子。


    宋夏这边心里七上八下,回想着最近自己也没惹他啊!他这是不是故意的,打击报复?又猜着沈淮景不会真的那么无情要狠抽自己一鞭子吧!


    还没等宋夏想完,她就听到一道柳条破空抽来的声音,心猛的暂停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随即便感受到一阵风从自己手边划过,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贴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动作轻柔的让人有些痒痒。


    宋夏猛地一回头,只见沈淮景嘴角上扬,满是止不住的笑意。


    “好啊沈淮景!你逗我!”宋夏看着对方那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顿时也气笑了起来,直接冲上去就想抢沈淮景手里的柳枝,想要反抽他一鞭子。


    沈淮景见宋夏飞扑到自己身前,将拿柳枝的左手藏到身后,右胳膊则往旁边微微张开,用身子拦着宋夏。


    这个姿势让宋夏既不敢伸手抓他还没好全的右胳膊,又够不到他的左手的柳枝,但她整个人重心又过于前倾,只能一手紧紧抓住沈淮景腰间的衣物,防止自己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几个回合下来,宋夏也没摸到柳枝一点儿,反而把沈淮景的腰带给扯了个松垮。


    “好了夏夏。”沈淮景声音带笑,低头看着自己下巴处,一颗毛茸茸还生着气的脑袋顶,轻声道:“学生们看着呢,夏夏给我留点儿面子,别在他们面前把我衣裳解了好不好?”


    宋夏一听这话,眼神立刻不自觉的就往下瞟,然后立刻又制止了自己这个老色批的行为动作,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不够矜持,不就是衣裳散了嘛!


    再往沈淮景身后一看,果然看到,以沈春明为首的,好几个什么学生正扒门扒窗地往自己这边看。


    轻咳一声身子后倒,装作不在意般,还用手扒拉了一下被自己拽的乱七八糟的衣裳。


    “咳咳,都怪你诓我!”


    “嗯嗯,都怪我,我以后不跟你开这个玩笑了。”


    “不过夏夏,下次你要是再跟沈江有什么事情,记得提前让他请假就好,我只是怕他养成了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的坏习惯,再加上还有他的弟弟妹妹看着呢。刚刚不是对你的,别生气,嗯?”


    宋夏被沈淮景这个拖长了音的“嗯”给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赶他走:“欸呀!我知道啦!你快去上课吧!”


    “喏。”沈淮景听到宋夏赶他走的话后,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将刚刚宋夏怎么都抢不到的柳枝递了过去,“你可以‘惩罚’我了。”


    宋夏看着面前的柳枝,只觉得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


    沈淮景今儿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孙大夫不会拿错药了吧!


    “不闹了不闹了!你赶紧回去上课吧!”


    “真不打了?”


    宋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听着沈淮景的语气,里面竟然好像还有些微微的失望?


    宋夏眼珠子一转,干脆也破罐子破摔,问沈淮景。


    “你刚刚哪只手‘打’的我?”


    沈淮景不明所以的轻轻晃了晃受伤的右臂:“这只。”


    宋夏哼哼一笑,不怀好意的向前一步,伸出刚刚“挨打”的那只手,在沈淮景隐隐约约还露着白纱布的右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骂一声:“坏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晨间村里田间都升着淡淡的雾气, 宽广的麦田里只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拿着锄头忙碌,远远的又从路的那头走来一个提着篮子的人影。


    “嫂子——”


    沈春明大老远就开始喊着,直到对方听到他的声音, 抬头看过来。


    宋夏已经忙了老大一会儿,肚子已经叫了两轮。等沈春明一掀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馒头上还摆着一只油润肥硕的大鸡腿,顿时让宋夏食欲大开。


    沾了泥的手使劲儿搓搓再拍拍, 最后往衣服干净处擦擦, 这就算是“洗了手”。


    宋夏直接坐在田埂上,左手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下一大口,右手拿起大鸡腿配了一口。


    “真香!”


    “诶!嫂子!这筷子……”沈春明则还没来得及把筷子递过去,就看到宋夏已经吃起来了。


    “没事儿!就是点儿土,吃不坏也不脏的。”宋夏则不在意的摆摆手, 种地人哪有洁癖的?


    “可这……多不干净啊……”沈春明还是不太能接受, 他骨子里依旧是个小少爷, “家法修整, 衣冠必洁”是他从小就被长辈耳提面命的训诫,看到宋夏直接坐在田里拿着馒头吃,还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不干不净, 吃了没病,阿明要吃点儿嘛?”宋夏没看出来沈春明心里的纠结,她把手里的馒头往沈春明那边递了一递,沈春明赶忙往后缩了缩,说道:“我在家吃过了嫂子!你吃吧!”


    宋夏也没跟他客气, 三两口吃完馒头,又把只吃了一半的鸡腿放回饭盒,随便抓起一把野草蹭了蹭擦擦手, 就又下地继续埋头干活去了。


    “阿明,你看着我是怎么挖的。”宋夏没注意沈春明的小心思,一心都是挖沟,“阿明你看,要顺着咱们种地的时候堆起来的垄堆挖,千万要避开麦子,这麦根现在脆弱的很,挖断它就死了。知道了吗?”


    沈春明也把脑子里刚刚那点儿嫌弃给扫了出去,赶紧从地头拿了把锄头,凑到宋夏旁边看宋夏是怎么挖的。


    只见宋夏动作麻利,锄头就跟长了眼似的,每一锄都正巧避开麦根,但又能把那些碎土块都给挖出来然后堆到田垄上。


    只几下,就挖出有半米远。


    “然后除了麦子以外,所有野草都给它挖出来。”宋夏说着,一锄头挖出一大颗连着根的野草,“这些野草要把它们的根一起挖出来,不然到时候越锄越多。”


    “嗯嗯!”


    沈春明一边学一边锄,最后也算做的有模有样。


    宋夏见沈春明学会后,也不跟以往似的跟沈春明边干活儿边聊天,只一味的猛猛挖沟。


    沈春明以为宋夏看出了自己刚刚有些嫌弃的小心思,跟自己生气。也不敢开口问宋夏,只好也十分卖力地挖沟锄草,直到脑袋上被一滴豆大的雨滴砸中。


    “嫂子下雨啦!咱们快回家!”沈春明放下锄头双手护头,大声喊道。


    没想到宋夏直接“噔噔噔”的拿个蓑衣草帽跑过来,给他往头上一扣身上一披,说道:“阿明你赶紧回去!回去后看看牛被淋到没有,要是被淋了就赶紧给它擦干净,再给牛棚生盆炭火,千万别让它着凉,听到没?”


    “嫂子你不回去啊!”沈春明傻愣愣的任凭宋夏三两下给他穿戴好雨具,这才开口问道。


    “我把这两分地挖完就回去,你快回去,别等下下大了,蓑衣顶不住!”宋夏把穿戴好地沈春明往田埂上推,自己则扣上草帽披上蓑衣又跑了回去,拿起锄头继续挖。


    “嫂子!别挖啦!咱们回去吧!”沈春明站在田埂上大声喊。


    “你赶紧回去!就按我说的办就成!不用管我!我马上就好!”宋夏顾不上跟沈春明掰扯,直接喊他回去。


    眼见雨越来越大,深知宋夏脾气的沈春明站在田埂上干着急,他知道他现在要是敢下去跟他嫂子一起挖,指定要被熊一顿,干脆一跺脚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要赶紧回去给他哥说,他嫂子非得在地里淋雨!


    雨雾中,满地的青麦跟雨水交融在一起,好似下了一场灰绿色的春雨。


    就在这样美丽朦胧的春雨中,宋夏一边锄地一边骂骂咧咧。


    “啊啊啊啊啊啊!挖不完了挖不完了!!!”


    “老天啊!你再晚半个时辰下能怎样!”


    “千万别积水啊!!!!”


    “救救我救救我,不对,救救我的麦子救救我的麦子!”


    宋夏满脸都是雨水,眼睛几乎快被糊住无法睁开,只能将草帽往下拉的更深一些,但这样一来,视线又被遮挡。再加上蓑衣宽大厚重,宋夏的速度立刻被迫降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宋夏依旧不敢松懈,使劲儿挖田。


    早春雨寒,土地也刚刚化冻,雨点子打湿土地后,黄土就变成了黏黏糊糊的泥块,随着雨越下越大,宋夏一锄头下去,再拔起来便是一层厚厚的黏泥粘在上面,那田垄几乎无法修葺,再加上视线遮挡,看不清小麦根部,宋夏回头一看总共没剩下几米后,干脆直接蹲在地上,抓着锄头破土,再拿手将下面松软一些的土给挖开,堆砌修补田垄。


    直到最后垄沟与田埂缺口相连,这才一抹脸上的雨水,抓着草帽往家里跑。


    宋夏听着耳边响起的春雷,埋头狂奔,刚跑到田埂拐弯处,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拦下了脚步。


    宋夏一抬头,便看到一身青衫的沈淮景举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面前。


    “阿秋!!”宋夏裹着狼皮盘腿坐在床上,手上的药还没喝,就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里没有条件洗热水澡,宋夏只能被沈淮景催着换身干净衣裳,然后披上狼皮褥子,提前灌碗伤寒药。


    “嫂子!你看看!淋雨病了吧!!”沈春明此时跟个小老头似的,皱着一张脸,背着手在宋夏面前来回转圈,还胆子很肥的“教训”宋夏。


    “嫂子你知不知道风寒超级严重的!你知道让我往家跑,你自己咋非得在地里挖那两下!等不下雨了我跟你一起再挖不成嘛!”


    “咕嘟咕嘟。”宋夏一捏鼻子几口灌下那闻着就很苦的黑乎乎的汤药,然后立刻伸出舌头呲哈呲哈的,大着舌头喊沈春明:“斯哈,水!水!斯哈斯哈!”


    还没等沈春明气呼呼地倒完水,宋夏嘴里就被塞进一小块蜜饯。


    “你知道给我备一些果子蜜饯,自己倒是不知道喝药前拿一颗。”沈淮景凉凉的嗓音从旁边传过来。


    蜜饯一进嘴,嘴里的苦味儿立刻便被冲淡了许多,虽然胃里还是在疯狂翻涌想吐,但比刚刚那股子冲劲儿好多了。


    宋夏含着蜜饯口齿不清的辩解:“你那是常年喝药,当然得备点儿,我这偶尔喝一次,忘了很正常。”


    然后又指挥沈淮景:“沈淮景你赶紧去熬点儿姜汤,咱们三个都喝点儿。哎!算了,你不会熬,我去熬点儿!”


    宋夏话说一半儿就自己反驳了回去,这沈少爷前半辈子怕是连姜都见过,更别提熬姜汤了。


    直接将狼皮一掀就要去熬姜汤。


    “你赶紧坐回去吧!”沈淮景直接把人又给按了回去,顺便将狼皮重新严严实实地将人裹好,“你们平时的饭菜都是我做的,熬个姜汤我还能把厨房点了不成?”


    “那,那行。”宋夏想想也是,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觉得自己好像太不信任沈淮景了,天天当他还是那个沈府雕花大塌上的矜贵少爷。


    “你切一小块儿姜,切的碎一些,然后配点儿甘草红枣,再加一勺糖熬半个时辰就成,对了,用陶锅熬啊,别用铜锅。”宋夏给沈淮景口述了一遍熬制方法后,直接舒舒服服地躺下。


    嗯,有人伺候的感觉真不赖嘿!


    等宋夏迷迷糊糊地听到旁边有人喊她喝姜汤的时候,宋夏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睡着了。


    雨声敲在窗户,潮湿的水汽漫进屋内,一盆小小的炭火正放在自己床脚处慢慢燃着,屋内连蜡烛都已经点上。


    自己这一觉直接睡到晚上了。


    “赖,把姜汤喝了。”沈淮景坐在宋夏床边,左手端着一碗棕褐色的澄清汤水。


    “你和阿明喝了没?你俩今天都沾了寒气,也得喝点儿驱驱寒的。”


    “我俩都喝了,阿明已经上床睡了,就剩下你的这碗了。”


    “那行。”


    “嘶,真辣!”结果宋夏刚尝一口就开始呸呸呸地吐舌头,“沈淮景你放了多少姜啊。”


    “你灶台上放的那些。”


    “啊?沈淮景!我灶台上,可放了一整块姜啊!你全熬了?”


    “多喝点儿姜汤对身体好,没事儿的。”沈淮景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喝着正好……我想应该不会差太多……”


    宋夏闻言,含泪喝下一轮这大碗姜plus版姜汤,觉得舌根被辣的发麻,没有知觉了。


    “要不要吃块儿蜜饯?”沈淮景默默的看着宋夏,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小袋蜜饯出来。


    “不勇辣,额觉得,额的硕头,已经木有知觉辣。”宋夏无辜地看着沈淮景。


    “扑哧。”沈淮景也没忍住,被宋夏这口音给逗笑了。


    “我知道,下次肯定不会熬这么浓。真是可怜你的舌头了。”


    “木事木事,一小会儿就好辣。”宋夏也觉得自己口音很好笑,还大着舌头试图说个绕口令。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很好,施氏食狮史都变成一个音了。


    宋夏抱着狼皮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她自己被自己的口音逗笑了。


    沈淮景就这样看着她乐,等宋夏能正常说话后,才开口道:“夏夏,今天这么大的雨,为何不回家?”


    宋夏活动一下舌头,再感觉不到舌根的麻意后,口齿清晰地回他。


    “还好我把田垄挖完了,不然今天这场雨直接就能把我的麦子给淹死!”


    今天早上刚醒,宋夏就觉得天气不太对劲,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沉矮云。


    所以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宋夏就下地整理田垄了。


    这个时候的麦田耕种方式,跟她上学时的耕种方式完全不同。现代的主流耕种方式是平耕,而这里因为没有现代机械,没有办法实现平耕平播,只能是最传统的垄耕。


    而垄耕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修葺。


    需要人一直不停地对垄好的垄堆进行修整,但凡谁家懒一些没修好,那一场雨下来,积水立刻便会蓄满漫出,尤其是碰到连绵不断的夏雨,更是会直接淹麦,沤根烂心,那便是一季绝收。


    宋夏的麦子刚刚碾压过,两三天不能动土。结果刚能动土,又碰上了集市那头病牛,在家细心的医治了两天,等它病情稳定,可以吃些少许嫩草后,这才开始修整这两亩麦田。


    结果刚开始,就碰上了下雨。


    宋夏觉得自己有点儿背。


    宋夏坐在床上摇头晃脑。


    “你就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着急!就差一点点!还好我挖完了,我可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为何一定要挖呢?夏夏, 你知道这个天气要是染了风寒,是要命的吗?”


    沈淮景语气严厉,甚至还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了一亩麦子, 竟要她拼了命去吗?


    “我淋雨也只是可能会生病,可要是不挖通,那麦子是一定会烂根的。”宋夏眼神认真,“沈淮景, 每一粒麦种都是我亲手种下的, 每一颗麦子也都是我期待着的。沈淮景你知道的,我为了这两亩麦子做了多少努力,犁地、求种、浇水、追肥……甚至连做红晶糕这些糕点,也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有钱买更好的肥料施肥。我费了这么多心血,是绝不允许它毁在雨水积洼这种小事儿上的。”


    “那你就能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 就这么一个人在地里淋着?”


    “我只是权衡利弊后做出了最优解。只剩那么一点儿了, 放弃那就前功尽弃了。”


    “那你想过万一你染了风寒吗?再跟去年一般躺半月有余吗?”


    宋夏沉默不语, 她确实没有想那么多。


    看到宋夏低头默不作声的模样, 沈淮景心里的情绪更加烦躁难耐。


    “宋夏,你究竟为了什么一定要这么拼命?”


    宋夏抬头有些愣怔的看着沈淮景,这还是沈淮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你休息吧, 我回去了。”


    宋夏看着沈淮景丢下这句话后,把她喝完汤碗全都收拾干净,把宋夏那身被雨淋透的冬衣翻个面烤在炭盆旁,又把炭盆捅了两下好让它烧的更旺一些,走的时候更是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不露一丝风进来。


    沈淮景生气了?


    宋夏歪着头看窗外晃动的人影,在心里想着。


    他生什么气啊?是我淋雨又不是他淋。阿明我也让他赶紧回去没有淋到太多啊。


    “沈淮景他没事儿吧?”


    宋夏皱皱鼻子,实在是想不明白沈淮景刚刚的意思, 什么叫为了什么,值不值得。


    那当然值得了!那可是麦子诶!他以为麦子就是随便往地里一扔,然后就能吃上洁白暄软的大馒头了吗?


    宋夏将被子和狼皮一叠,把自己裹紧躺下,放弃猜测男人心,准备再会周公。


    梦中宋夏种的新品种小麦见风就长,一年三季,麦粒颗颗饱满大颗,导师笑眯眯地夸她是个农学天才,师姐和师兄两人给她端茶倒水、捏腰捶腿,她还受邀去参加国际粮农大会,宋夏美极了,正当她准备上台领奖的时候,就听到她隔壁的一个同来参加会议的男子不停地喊她。


    “嫂子嫂子嫂子——”


    宋夏猛地一睁眼,靠,是个梦啊。


    我就想我师姐师兄两个魔丸不会那么乖巧的。


    宋夏有些可惜梦里没有多压榨两人一会儿,起身套件衣裳,给门口“哐哐”敲门的沈春明开门。


    “干啥。”任谁被人从美梦中喊醒,都会有些起床气,宋夏打着哈欠倚在门上问沈春明。


    “嫂子你快去看看我哥!他好像病了!”沈春明急道。


    “你哥不是一直病着吗。”宋夏又打了一个哈欠。


    “不是那个病!他发热了!”沈春明急得不知道要怎么给宋夏形容,只能一把拉住宋夏就往他们屋里跑,“嫂子你快去看看!”


    “怎么回事儿?”宋夏一听发热,也立马清醒了过来,不用沈春明拉她,就小跑着往他们屋里去,等一进屋,宋夏就看到沈淮景眉头微皱,面色潮红的躺在床上。


    我的天!不就是昨天出门转了一圈,这就冻病了?可是昨天晚上看他不还是挺精神的?不会是因为昨天跟我聊天气成这样的吧??


    宋夏有些懵逼地想着。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起来就看到我哥这样了。”沈春明十分紧张地站在一旁看着宋夏,他上次见到他哥这个样子,还是沈淮景被李二郎砍伤后伤口发炎高烧昏迷的时候,沈春明经过上次那个事儿后,也知道了,高烧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宋夏:“嫂子,我哥没事儿吧?”


    宋夏则是先探了探沈淮景的额头,发觉烧的不是那么厉害后,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没好气道:“你哥就是个娇贵的少爷。”


    昨天那场雨没让淋了半天的宋夏生病,反而让打着伞来接人的沈淮景给冻感冒了。


    嘴上虽然嫌弃着沈淮景是个娇贵的少爷,但宋夏还是忙前忙后的给他物理降温、灌药,等沈淮景体温降下来,呼吸也平稳后,这才将一旁的沈春明拉过来,嘱咐道:“阿明,我去地里看看,你哥现在没事儿了,他就是身子太弱淋了点儿雨发热而已。你等他醒了,去把锅里的粥热热喝了,再回床上捂身汗就好了。”


    “嫂子,你咋还去地里啊,昨天不是刚下了雨吗?”沈春明有些不解地问道。


    “对啊,所以我得看看我挖的沟够不够深,看看咱家麦子淹了没。没事儿的话我很快就回来了啊,乖~”宋夏摸摸沈春明毛茸茸的发顶,刚准备出门的时候又突然想到什么,对沈春明说道:“对了阿明,等下同学来了你给他们说今天沈先生病了,放两天假。小江你不用管,他正常还要去看牛呢!”


    说罢,宋夏又跑到牛棚看了看黄牛的情况,见黄牛没受昨天那场雨的影响,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嫩草也在正常进食后,这才又一阵风似的往地里跑。


    春雨贵如油也在广袤的北方大地上具象化的体现着。


    一场春雨,地里原本还灰扑扑趴着的麦苗,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麦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滴,衬得麦子愈发的清脆动人,等它划过叶尖落入泥土中,又将根茎滋润一番,麦子更是又往上窜出一节。


    每一滴雨,都没有被浪费。


    宋夏一路走来,就看到麦苗们纷纷起身,虽然稀稀拉拉,但却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春景。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赏这副春景。


    春天老农们最期盼的是春雨,最害怕的也是春雨。


    刚下完雨的田里到处都是来查看情况的乡亲们,麦田一下子跟去年秋播一样的热闹。


    宋夏站在自家田头仔细查看一遍,发现没有出现积水淹麦的情况后,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她蹲在地上检查压过麦子麦根有没有扎稳时,远远传来一阵细细的女人哭声。


    宋夏起身往哭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两眼,什么也没看到。


    反倒是一旁正挖沟排水的王大娘叹气:“作孽哟,估计是谁家沟没挖好,淹了麦了。”


    她家麦田也积了一些水,但不算严重。这次雨来的又急又大,还不停歇的一直下了整整一天,许多人家的麦田都积了水,但大家都稍微整整就行,没有影响太多。


    也只有沈虎跟宋夏他俩家麦田一点儿事儿没有。沈虎是力气大,干劲儿足,多少地他都肯干能干;宋夏则是因为手上就两亩地,地小干的过来,这才能把沟挖的又深又好。


    宋夏听着那边断断续续哭泣的女声,心里有些不落忍,问王大娘:“王大娘,您能听出来这是谁家的吗?”


    王大娘闻言也直起身子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肯定道:“是王树他们家的!这是王树他媳妇儿的声音。”


    宋夏听完王大娘的话,只觉得这个王树听起来十分耳熟。很快就一拍手想起来了。


    那不就是王大嫂他们家嘛!


    宋夏还记得第一天来村子的时候看到王大嫂,还有去年自己找王大嫂相公加工狼皮的情形。


    当即便顺着哭声往王大嫂家麦田走去,打算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


    果不其然,宋夏人还没走到,就先听到好几个人正围着王大嫂安慰。


    “娟儿啊,别哭了,这都是命啊。”


    “啥命啊!娟儿你别听她胡说八道的!咱赶紧把水排了,能保多少保多少不是?”


    “对啊王大姐,咱们村子往年也不是没有麦田被淹的,不是有那排了水依旧长的好好的?咱赶紧先把水排了!”


    “嗐!那排了水以后哪个不是又生虫,又趴窝的?我说你啊,赶紧把这麦子铲了种上豆子才是正经事儿!”


    “刘嫂子!你还说这风凉话!这水要不是你家把沟挖深了,王大姐她家哪儿能蓄这么多!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山杏儿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家那是我儿勤快,我儿挖的自家地,怎么就成了我们的错?他们家没个男的干活儿,天天叫个女的跟孩子干,这也能怪我们家?!”


    “哎哎哎!别吵别吵!”


    ……


    很快,从安慰声中传来两道不合时宜的争吵声,伴随着王大嫂的抽泣声,周围人的安慰、劝架声,简直是比过年还“热闹”。


    宋夏虽然没看到杏儿嫂的人影,但她的声音却是十分好认。一听杏儿嫂跟人吵起来,宋夏也不顾不上这满地烂泥的田间小路有多难走了,把围裙一提,飞快地跑了过去。


    一挤进入群,宋夏就明白了为什么王大嫂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而不是下地抢救麦田。


    眼前这一块麦田三分之二都被水给淹没,没淹的地方也只留了零星几颗麦苗还□□的生长着。被水淹了的地方,有一半的麦苗只剩了个尖儿漏在水面上,还有一半则直接被淹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片地不像麦田,倒像是南方稻田。


    就在这么一片惨烈的麦田中,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正趟着水使劲儿挖沟,想将雨水排出去。


    宋夏赶忙将跟刘嫂子嚷嚷的脸红脖子粗的杏儿嫂拉住,然后又去扶哭的瘫软在地上的王大姐。


    “王大嫂快别哭了,你看你家小勇正挖着呢!你也要振作起来呀!”


    “对啊王大姐!”杏儿嫂一见宋夏拉自己,也不跟刘嫂子斗嘴了,赶紧跟着一起安慰王大姐:“小勇都在挖着呢!你个当娘的咋还能连个孩子都不如!让孩子一个人在下面干!”


    周边人也纷纷安慰劝说。


    王大姐一听儿子一个人在麦地想把垄沟挖开,雨水排出,一下子也顾不上哭了,起身扒开围观的众人,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喊王勇:“勇啊!快回来吧!咱去别的地方!这片地咱不救了!”


    “娘!没事儿!我肯定能挖开!把咱家这块儿地的麦子救活!”王勇则头也不回的继续使劲儿挖着,原本干爽好挖的泥土此时也变成了胶黏的黏土,几锄头下去都不见效果。


    “勇啊!没事儿!咱家还有几块儿地呢!这块儿咱不救了!”王大姐一边说着,泪珠一边止不住的往下流。


    这块地,可是她家最好的一块儿地啊!可她种了一辈子的地,哪能不知道,就算是把水都排干了,这片麦也几乎算是废了。


    刘嫂子虽然话不中听,但却是有一点没说错,淹过这么大的水,就算是侥幸活下来的麦子也总是会出现各种情况,就算将所有精力都用来治理,那最后最多也只有两三成的收获,几近绝收。那倒不如把这精力放到其他还有救的麦地,她一个妇人跟一个半大小子,实在是无法兼顾所有。


    “谁说这地没得救了?”宋夏的声音就在这片嘈杂声中响起。


    此话一出,直接惊的周边一众人纷纷回头看她,就连王大嫂都忘了哭。


    “王大嫂,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不说保你所有麦子,起码能留下七八成。”宋夏看着王大嫂红肿的双眼,问道:“王大嫂,你愿不愿意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宋小娘子, 你莫不是在说笑?你才种过几年地,知不知道麦子被淹成这样,那就是神仙都难救!”刘嫂子的声音率先响起, 嗤笑道:“你这么说话,那不是往你王大嫂心口上扎刀子嘛!”


    “夏夏,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快别吭声了!”杏儿嫂也顾不得跟刘嫂子对骂了,赶紧悄悄扯了扯宋夏的袖子, 想让她别了。


    “王大嫂, 我没框你。你这地已经这样了,还不如听我的试一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不是吗?”宋夏没有理旁边乡亲们的窃窃私语,依旧沉声问王大嫂。


    王大嫂却只是一味地哭着,边哭边摇了摇头。


    她不信这麦子还能救。


    “对啊!还是赶紧去拾掇拾掇剩下的几块地才是正经事儿!不然到时候交不上税你们一家可咋办!”刘嫂子的声音尖利刻薄, 她斜着眼瞥宋夏, 用一副倚老卖老的语气说道:“宋小娘子许是没见过这情形, 也是, 你们城里人怕是连五谷都认不得,只看了两次别人怎么种,就真当自己会了?”


    刘嫂子一直认为宋夏那块地能种活, 那都是因为旁边的沈虎帮忙,她打心底就不觉得这从沈府来的“金贵人”会种地。


    宋夏才不想跟刘嫂子打嘴仗,跟一个无知老妇说科学,那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心疼王大嫂他们一家,还有这一地的麦子。


    “王大嫂, 我是说认真的。你难道真的舍得放弃这块儿麦子吗?”宋夏再次加重了语气问王大嫂。


    王大嫂闻言,哭声突然顿住。


    她当然不舍得,也不甘心!这可是她家这二十亩薄田唯一的两亩上等田!


    王大嫂用沾了泥浆的手一抹眼泪, 肿着一双眼,声音沙哑地问宋夏:“你敢保证我这麦子能活?”


    “我不敢。”宋夏话音刚落,周边一群人瞬间哗然。


    “夏夏你!”杏儿嫂也在旁边紧张的一把抓住宋夏的手。


    但还没等王大嫂失望的话语说出,宋夏又道:“我不能保证你这片麦子全都能活,我只有九分把握,救回七到八成的麦子。”


    王大嫂心口一紧,追问道:“那是需要我放弃别的地方,只照料这片地么?”


    “当然不用了,天天看着它也没有用啊,只需要在关键节点整治就可以。可能是需要多上些心,但不用天天守着。”宋夏道。


    “我听你的!”王大嫂直接答应了下来,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中已经满是坚定,“宋小娘子你说得对,最坏也就是这样了,能救多少便是多少!”


    “好!”宋夏也立刻说道:“那王大嫂,这麦地便是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你能做到吗?”


    “能!”王大姐沉声道。


    “那行!咱们先去排水。”宋夏说干就干,一挽裤脚就要下地跟王勇一起挖沟,那边王大姐见状,也顾不得哭了,赶紧也拿了一把锄头跟着下去一起挖。


    旁边一众乡亲们则站在田头嘀嘀咕咕。


    刘嫂子一脸不屑的在众人面前讽刺宋夏:“这说了半天,还是去排水。跟没说有什么分别?”


    杏儿嫂现如今是越看刘嫂子越不顺眼,张嘴就怼了回去:“那也比人站在这里屁事儿不干强!”


    说罢,同样拿了锄头,挽了裤脚,冲田里的三人大喊一声:“我帮你们一起!”然后下田帮忙一起挖。


    刘嫂子被杏儿嫂怼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刚想跟旁边人说些什么来找补一下时,只见刚刚还跟她一起说着“这麦田没得救了”的乡亲,也纷纷拿起锄头下地。


    嘴里也同样喊着:“娟儿啊!我帮你啊!”


    很快,就剩刘嫂子一个人脸一阵青一阵白地站在田头。


    看着田里热火朝天帮忙挖沟排水的乡亲们,刘嫂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嘴上骂了一句:“一群傻蛋!去给别人家出力!看人家麦子活了给你们一口吃的不!我呸!”


    刘嫂子背着手走的时候,宋夏根本就顾不得看,她正在脑子里回想《稻茬小麦涝渍灾害防控与补救技术规范》中的治理措施。


    首先便是24小时极速排水。


    宋夏起身冲正在帮忙挖沟排水的乡亲们大声喊道:“大家先别挖了,听我说!”


    乡亲们脸上带着疑惑,纷纷看着宋夏。


    “大家这么挖水不好排干净,容易做无用功。”宋夏道:“大家听我讲,咱们除了顺着这个田垄挖以外,还要再横着挖几条沟!”


    “哪儿有这么挖的啊!”立刻就有乡亲传来不赞同的声音。


    “咱们这么挖的话,水排得快,那麦子的根也就烂得慢啦!”宋夏笑着回应对方。


    “诶呦!人家王大姐都说了,听夏夏的!咱们听她的就成!”杏儿嫂出声支持宋夏。


    那人这才不再说话,等宋夏安排了一通后,众人这才又热火朝天地挖了起来,一直干到下午,才将一个横竖交叉的网状排水沟给挖通,田里的明水这才慢慢流了出去。


    “行了夏夏,我们就先回去了啊!你也记得早点儿走。”杏儿嫂他们帮完忙就纷纷起身离开,杏儿嫂先是大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见旁边没人注意,又悄悄贴近宋夏小声说道:“你也别那么实诚了!她家这麦子不好整!咱们今儿帮她把水都排了,已经够帮忙了,你别把自己那点儿劲儿都用这儿了知道不!”


    宋夏听着杏儿嫂的好心提醒,心里也是暖洋洋的,冲杏儿嫂一笑,宋夏也悄悄回道:“嗯嗯,杏儿嫂我明白的,我肯定听你的。”


    杏儿嫂这才满意地哼着小曲儿离开。


    等杏儿嫂他们一走,王大嫂跟她儿子便上前对宋夏道谢。宋夏一个没注意,王勇“啪”的一声便跪在了她前面。


    宋夏吓得当场跳出两米远。


    “你赶紧起来起来!”反应过来的宋夏赶紧上前去拉王勇,可王勇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长得比宋夏壮实多了,宋夏怎么扯都扯不动他,只能疯狂求助王大嫂。


    “王大嫂你赶紧让小勇起来啊!这、这、你们这是干啥!”


    “宋小娘子我知道,你刚刚那番说辞是为了让我们娘儿俩打起精神来,要不是你,我真就打算让这地就这么淹着了,那乡亲们也不会下来帮我挖沟排水。现在地已经没有积水了,这麦子虽然依旧不能活,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帮我们的。所以你担得起这孩子一跪。”王大嫂现在已经又恢复了往日的老实模样,语气温和:“宋小娘子你也不用为难刚刚的话,这麦子淹成这样我心里有数的。”


    “什么为难?我没骗你呀!”宋夏没想到王大嫂从头到尾都没信自己:“大嫂,我真能帮你救回来七八成!”


    “宋小娘子我信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求求你帮帮我跟我娘!”反倒是王勇跪在地上,语气硬邦邦地说着:“已经这样了!我信宋小娘子既然敢说,那一定是有法子的!”


    宋夏倒是没想到王勇会这么信任自己,一时有些好奇地问他:“你怎么这么信我?”


    “阿力说了!咱们村最聪明的人就是宋小娘子,第二聪明的才是沈先生。我信阿力!阿力说你最聪明,最有法子,那我也信你最聪明,有法子帮我家!”王勇目光直视着宋夏,语气不卑不亢。


    宋夏没想到沈卫力在外面竟然这样吹自己,被人当面这么一通直白的夸赞,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那啥……阿力他说得太夸张了……不至于不至于……”


    “放心吧,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既然儿子这么信宋夏,王大嫂本来也就对宋夏观感极好,一咬牙一跺脚,王大嫂这次真的信了宋夏。


    跟王大嫂跟她儿子意见达成统一后,宋夏这才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拿罐子将地里的小水洼全部舀走。


    虽然王大嫂他们不懂,为什么这么一个小水坑也得舀干净,但想到刚刚才说了什么都会听宋夏的,也没多问,只是一味地舀水。


    不少乡亲们路过三人,都好奇地问了句他们这是在做啥。等看清楚三人动作后,又纷纷念叨一句“瞎忙活!”,然后才离开。


    王大嫂不懂,王勇信任,宋夏则是根本懒得听也懒得解释,三个人形成一个奇异的默契,谁也不说话,只埋头苦干。


    就这样,等天擦黑,周边田里忙碌地乡亲们也早都回家去了,宋夏跟王大姐他们这才将地里所有的水洼给排干净。


    “行了,咱们这第一步就算是做完了。”宋夏擦擦汗,看着这片干爽的麦田说道。


    “那,后面还要做什么吗?”王大嫂一听这话第一步,立刻就猜后面大概还有二三四步。


    果然,宋夏继续说道:“嗯,王大嫂你回家后多准备一些草木灰,咱们得多撒草木灰来补钾。”


    “草木灰?”王大嫂听不懂,有些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嗯,草木灰补钾抑菌,还能帮忙加速干燥。”宋夏说了一半看到对方迷茫地表情,立刻将话又转了个弯:“反正就是,淹了的麦地多撒点儿草木灰,那麦子就容易活。”


    这么一说王大嫂立刻就听懂了,赶忙问道:“要准备多少?两麻袋够吗?”


    “嗯……先准备着吧,两亩地也用不了太多。”宋夏想了想说道。


    王大嫂见宋夏没有别的要说后,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宋夏:“那,那下次什么时候撒草木灰?我家还有好几块儿地还没整……”


    “大概两天左右吧!咱们还得重新松土,扶苗,等撒了草木灰以后,就能轻松一些了,只需要每天来转一圈,把病苗、虫苗给拔了,再养养,就恢复好啦!”宋夏一听就明白了王大嫂的意思,立刻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了一下后面要做的事情,好让她自己安排家里这几亩地的时间精力。


    王大嫂听罢这才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得天天呆在这里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王大嫂这倒是想错了。就算她愿意天天守在这里看着, 宋夏也没那个时间一起。


    宋夏这两天要忙的事情多极了。


    耕锄、堆肥、锄草,哪件事儿都耽误不得,再加上那头黄牛病好的差不多了, 再有一天也该送回牛马行去了。


    宋夏那真是全凭一腔热血,出头帮王大嫂救麦。


    先回自家地里看了一眼土地墒情,见土壤不够干,算着再多晾一天也无妨。宋夏立刻便决定先把黄牛给周老板送回去。


    去县城之前, 宋夏还特意去了杏儿嫂家一趟。


    “夏夏来啦!”杏儿嫂正坐在院子修理放了半年有些破损的蚕箔, 听到院门处有声响,抬头一看是宋夏推门进来后,也没跟她客气,坐着招呼对方:“你自个儿搬凳子坐啊!”


    “还用你说!”宋夏也嗔笑一声,有些好奇的看着杏儿嫂拿几根竹片, 双手上下飞舞, 不一会儿就补好一个窟窿, 问道“杏儿嫂你这是做啥呢?”


    “修修蚕箔, 这马上该养蚕了,你瞅瞅,这才半年没使, 就烂成这样!”杏儿嫂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没好气地回道。


    “这就是蚕箔啊?”宋夏好奇极了,她还从没见过古时候的蚕箔呢!


    宋夏探头还在那儿仔细看这蚕箔长什么样子呢,杏儿嫂就闲话聊天地问道:“对了夏夏,你家蚕房收拾出来没?今年打算养多少?”


    宋夏一听这话, 连蚕箔都顾不上观察了,连连摆手道:“我可不行!我不会养蚕!侍弄不了那个!”


    宋夏这话可没说错,她上辈子还真没养过蚕。她跟蚕离得最近的一次, 还是师姐跟一个桑蚕专业的学长好上,对方送了她一个蚕丝棉花娃娃。事实上,她本人对养蚕抽丝一窍不通。


    “好弄!你就给它们喂点儿桑叶子就成!你家房子后面就有好几颗桑树呢,你少养点儿,那几棵树就够了。”杏儿嫂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还在积极说着,“你少养点儿,够交税就成。”


    宋夏疯狂拒绝,就算她会养,她也不想养。她现在都快忙爆炸了,哪儿还有功夫去养蚕。


    “没事儿,到时候我直接交钱替代也成。”


    听宋夏都这么说了,杏儿嫂羡慕的啧一声,这才不再劝了,又闲聊着问王大嫂家地真能保住吗。


    “杏儿嫂啊,我今儿来是有个事儿想问你。”宋夏打断杏儿嫂的问题,把小板凳搬的离杏儿嫂更近一些,语气轻快地说出一句听在杏儿嫂耳朵里,不亚于是个炸雷一样的话。


    “杏儿嫂你家要买牛吗?一贯钱。”


    “你说啥?!”杏儿嫂手里刚刚补好的蚕箔又被她一时激动,重新扯了个大口子。


    “耕牛,一贯钱。我刚救回来那一头。”宋夏重复一遍。


    杏儿嫂一听是宋夏刚救好的那头病牛,心里的激动立刻凉了三分。买一头病牛?价格再便宜也不成啊!但……


    杏儿嫂心里疯狂纠结,但那可是头壮牛!才一贯钱!要不是夏夏跟小江都说它有病,按杏儿嫂的眼力那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杏儿嫂脑子里纠结极了,一边想着一贯钱买头牛!不是病牛老牛谁会卖给你!一边又想着这可是一贯钱啊!买头病牛不行不行!


    宋夏一看杏儿嫂的表情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宋夏也没太多的时间让杏儿嫂思考纠结了,她明儿就得去还牛了。


    “杏儿嫂,我明儿就得去县里还牛,你今儿晚上跟沈大哥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要的话,我明儿跟周老板说完了再把牛给你牵回来,不要的话我直接就在那儿卖了。”宋夏道。


    “卖了!夏夏你不要牛吗?”杏儿嫂吓了一跳,立刻问道。


    “杏儿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几十亩地都赁出去了,我手里也就两亩地,两亩地养头牛?我种的麦子都不够牛吃的。”宋夏无奈摊手,她倒是想要头纯种黄牛,但在这里把牛纯当宠物养,也未免太奢侈了。


    “哦哦,说的是,你家那两亩地,实在用不上一头牛。”杏儿嫂被宋夏这一贯钱的牛,冲击的脑子都不灵光了,被宋夏这么一点,才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宋夏见杏儿嫂人都有点晕晕乎乎了,知道对方现在大概已经迫不及待想跟沈大牛商量这个事情,于是也不再多留,又随便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宋夏正在屋后堆肥的时候,前院传来沈大牛的敲门声。


    “沈大哥!后边儿!牛棚后边儿!”宋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很快就看到沈大牛带着沈江一起过来。


    “宋小娘子你们这是?”沈大牛一来便看到宋夏一家三口脸上裹着棉布正热火朝天的堆肥。


    堆肥的味道难闻,沈淮景跟沈春明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情了,早就有了经验。两人都是全副武装的模样,尤其是口鼻处,更是捂了整整两层棉布,听到沈大牛问宋夏,两人都十分默契的一声不吭,坚决贯彻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原则。


    只有宋夏多少习惯一些,但她也往后撤了撤,才回沈大牛。


    “堆肥呢!我家肥多,平时就都先堆好,到啥时候可以随用随取。”宋夏随口解释一句,然后又问沈大牛:“沈大哥是跟杏儿嫂商量好了吗?”


    “山杏儿给我说了……”沈大牛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宋夏身后正在努力往肥堆上盖草的沈淮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沈先生……做这个?”


    “当然啦!沈淮景跟阿明都可厉害了帮我不少忙呢!”宋夏语气骄傲,说罢又问沈大牛:“怎么样?沈大哥你是决定了吗?”


    沈江在一旁看自己爹跑神,赶紧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沈大牛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宋夏:“有了些想法。宋小娘子,我能不能看看那头牛?”


    “当然行啊,那牛就在牛棚呢。”宋夏正在堆肥,走不开,见沈江也在,干脆说道:“小江天天跟着我一起的,他对这头牛熟悉得很,你让他带着你去看就成。”


    沈大牛听这话更是十分喜悦,赶忙谢过宋夏,带着沈江便去了牛棚。


    宋夏也不知道这父子俩在牛棚一直捣鼓些什么,她都把最近攒的肥堆完了,沈大牛父子俩还没从牛棚出来。


    直到宋夏都有点让人害怕对方是不是晕倒在牛棚,准备去看看的时候,沈大牛父子俩才出来。


    沈大牛见宋夏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牛我家要了!”


    宋夏见沈大牛这么肯定,还是有些犹豫地提醒一句:“杏儿嫂同意吗?”


    “我俩说好了!我觉得可以,那她就也觉得可以!”沈大牛爽朗笑道:“宋小娘子,你不用害怕,这风险我都知道!一贯钱买头牛,搁哪儿都是赌!在你这儿,我放心!更何况。”


    沈大牛说着,又笑着狠狠揉了一把沈江的脑袋。


    “更何况我家这小子说了,你简直是个‘神仙’!那牛的病一点儿一点儿都治好了!我信你俩!就算这牛以后真出了毛病,我沈大牛也绝不有任何怨言!”


    宋夏一听沈大牛这话,心底那丝犹豫这才彻底散掉。


    她本就是觉得杏儿嫂一家一直以来帮了自己不少,又想到沈大牛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头牛,正巧自己手里有一头便宜的,这才想着去问问。


    还好,杏儿嫂一家没有让她失望。


    “那行!明天咱们一起去牛马行!”


    第二日是宋夏治牛的第六日。


    宋夏提前一天来还牛是周老板没想到。


    周老板今天跟往日一样,依旧是站在门口招揽来往的客户。今日生意不错,牛马行来来往往都是客人。正当他给一个客人掰完牛嘴,准备再牵着牛溜两圈的时候,周老板突然感觉自己面前站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一抬头,周老板连旁边的客人都顾不上了,笑道:“宋小娘子。”


    “周老板生意好啊~”宋夏牵着一头黄牛,安静地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周老板。


    “哈哈哈!托你的福,还算可以。”周老板大笑两声,眼光毒辣地扫了一眼宋夏牵着的那头黄牛,说道:“宋小娘子先去屋里歇会儿,我招待完客人就过去。”


    宋夏看着对方依旧买卖至上的做派,心里十分佩服,笑道:“当然了,客人最重要。周老板先忙,我去旁边等你。”


    说罢,宋夏背着手,牵头比自己还大一倍的黄牛,晃晃悠悠地走到周老板他们歇脚的地方等着。


    周老板一眯眼,今天她不是自己来的。


    宋夏在这边也不是白等,她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见沈江眼神好奇的四处张望后,干脆直接起身,带着沈江开始观摩这附近的售卖的牲口。


    牛、马、羊、驴子……虽然除了牛以外别的牲口数量都不多,但在这么小的一个县城,有这么多种牲口卖,也堪称是豪华了。


    沈大牛跟宋夏是看热闹,沈江则是满眼都是激动与好奇、探究。


    宋夏看沈江这模样,更是“师”意大发,搜刮自己脑内所有的知识,见一个介绍一个,从品种类型,讲到繁育方式,再说到常见病的特征与治疗。给沈江和沈大牛听的一愣一愣的。


    宋夏这边讲嗨了,那边周老板也刚结束一单生意,派小伙计来喊已经走了大半圈出去的宋夏三人。


    “走!咱们先去说事儿,等有空了我再给你讲!”宋夏捏捏沈江写满意犹未尽的脸蛋,笑眯眯地许诺。


    可她刚给沈江说罢,三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那边突然有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上前将宋夏等人拦住,问道:“小娘子不讲了吗?”


    宋夏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老头儿,一脑袋问号。


    大伯你谁啊?你偷听我们讲话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作者有话说:


    五一期间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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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沈大牛见有人拦路, 立刻上前将宋夏和沈江护在身后,语气不客气地问对方:“你要做什么?”


    那老伯见沈大牛眼神警惕地看着自己,这才发觉自己有些着急, 赶忙解释:“郎君、小娘子见谅。是老夫唐突了,老夫只是一不小心听到小娘子的刚刚跟小郎的对话,一时被小娘子话里的内容吸引,这才有些失态。”


    “没关系老伯。”宋夏也没有计较, 沈大牛见对方没有敌意, 这才放松了下来。


    “大伯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就不多聊了。”宋夏冲对方微微一笑,拉着牛就要走。


    结果三人没走几步,就看到那个老伯又跟了上来。


    “宋小娘子?”沈大牛看着宋夏,对身后的老伯使了个眼色。


    “没事儿, 大庭广众的, 他想往哪儿走咱们也管不着, 不理他就是了。”宋夏也挺奇好奇这个老伯究竟想做什么, 但现在不是跟对方闲聊的时候,宋夏想了想,决定先做自己的事情, 这人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他迟早会再找自己。


    等刚走近周老板的牛马铺,就看到周老板迫不及待,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宋小娘子久等了!”今天的周老板比上次热情和蔼了许多,这让宋夏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看来周老板最近生意还不错啊。”宋夏笑道。


    “嗐!糊口的买卖!”周老板嘴上这么说着, 眼角的笑纹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尤其是看到宋夏身后那头黄牛的状态比上次走的时候还精神,周老板的笑意更是深了几分, “宋小娘子这是把牛治好了?”


    看着周老板那双眼睛一直往自己身后瞥,整个人更是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查看的样子,宋夏也没跟周老板卖关子:“还行,这牛前胃弛缓发现的及时,算是救回来了。以后多注意,喂食上也得精细讲究一些。就没什么大碍了。”


    周老板一听宋夏这话,眉头先是皱了皱,但很快又松开,笑道:“那我能不能看一看?”


    “当然。”宋夏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手中牵牛的缰绳却没有松开。


    周老板也顾不得这点儿小事儿,回头一招呼,又跑上来一个小伙计和一个年纪较大穿着讲究的男子,三人一起围着牛仔细的检查,周老板还时不时的将那个男子拉到一边不知道悄悄说些什么。


    宋夏看着对方的动作,也不着急,十分淡定。她自己的手艺自己知道,这病虽然凶险,但越是常见、凶险的病症,课本上讲的就越仔细。


    宋夏不一定有百分百的信心将牛救回来,但她肯定能百分百检查出来这牛好了没有。


    “怎么样,周老板?”宋夏见周老板一脸喜色地起身,笑着问道。


    “目前看来是没有多大问题了。宋小娘子真是妙手回春啊!”


    “周老板过奖了。”


    “咳咳,可是”周老板掩饰般的咳嗽了两声,手在牛背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这才继续说道:“这牛的精神看起来还是不如以往。不知以后究竟会是个什么情形。若是一贯卖与你,没过几天又生了病,那小娘子岂不是得不偿失?不如我将此牛收回,当然!医治的费用与感谢费是少不了的!”


    周老板说着,冲旁边的小伙计催促道:“还不赶紧去取五百文出来!”


    “周老板,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宋夏有想过这周老板可能会赖账,毕竟一贯钱买一头壮牛,那跟白捡也没什么区别了。所以来之前特意喊了沈大牛一起,但心里还是想着能一切顺利。


    可没想到,这周老板还真打算耍赖。


    “宋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周老板笑道,眼神中透露着精明,“况且,这牛当初到底是不是胃缓,我现在都不敢确定了。毕竟当时我们店的兽医也不在场,刚刚他也跟我一同查看了一遍,却说好似只是受凉后的肠胃不适罢了。”


    “当然了,我是相信宋小娘子的,但我们店的兽医也是老人了,我同样十分信任他。这已经是笔糊涂账了。既然这样,宋小娘子不如就拿了钱,也不算是白忙一场。”


    “周老板可真是好口才!”宋夏冷笑道:“周老板忘记咱们在市丞处签的契约了吗?咱们这点儿小事儿难不成还要去请市丞大人断案吗?”


    “你想赖账!”沈大牛则是一听周老板那话,立刻便瞪着一双牛眼往前一步,站在宋夏旁边。


    “哈哈哈哈!二位别那么着急啊!”周老板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旁边他的伙计们却也一个个地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地看着宋夏三人。


    就在两行人面面相觑僵在这里时,突然从旁边挤进来一个发丝花白老者,嘴里还念叨着。


    “干什么呢这是?”


    双方紧张的气氛被这老伯打断,宋夏偏头一看,这不是刚刚那个问自己怎么不继续讲的老伯吗?


    沈大牛同样也认出了对方,刚想开口喊对方“快走,别惹到对方了”,话还没开口,就被宋夏扯了一下衣角,话也立刻咽了下去。


    宋夏这边不吭声,周老板的人率先开口了。


    “你谁啊?我们这边儿谈生意呢!往旁边看去!”一个小伙计不耐烦道。


    哪料他话音刚落,周老板店里的那个兽医立刻惊呼一句:“六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说罢又回头骂刚刚开口的那个小伙计:“六先生也是你敢说的!赶紧给六先生道歉!”


    “六先生!小的不知道是您!给你赔礼了!”小伙计一听是六先生,赶忙低头哈腰地冲着对方道歉。


    旁边的周老板则同样一见眼前这个老伯,也立刻变了脸上的表情,满脸笑意的上前道:“六先生今日是来给谁家看病啊?这时节正是这群畜牲们爱闹毛病呢!六先生有空也来给我家这些牛马看看啊!”


    六先生则没有接对方一行人的话音,只是摸着胡子,眼睛扫过两行人,仿佛跟大家都不熟,只是看到热闹凑过来一般,开口道:“闲来无事逛逛罢了,刚刚在旁边听到你们说胃缓?这才好奇上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胃缓可是极凶的病症啊!难不成你家有牛得了这绝症?”


    说罢,六先生眼睛看着周老板,一副我真的很好奇,你给我讲讲呗的表情。


    “这”周老板这边有些为难,还没开口,那边宋夏立刻插话。


    “是周老板家这头黄牛不幸得了胃缓,正巧我对这个病症懂一些,我便跟周老板定下了我治好这头牛后,周老板便一贯钱卖给我。现在我们正在商量呢!”


    宋夏不清楚这个“刘先生”是谁,但见周老板一行人对他如此恭敬的样子,但看对方这个穿着不像是什么官宦人家的老爷,于是猜测着这大概是个什么土财主吧。


    见对方有意想掺和此事,宋夏立刻便把事情给讲了一遍,但依旧给周老板留了些面子,没直接骂他打算耍赖。


    周老板听到宋夏没有当着六先生的面下自己的台,对着宋夏的笑容也更真挚了一些,顺着宋夏地话说道:“是啊,我们正在商量。六先生若是没别的事儿,可以先去周某店里坐会儿,等周某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再来请先生喝一杯。”


    宋夏才不想这个“刘先生”走呢!这个老伯在这里,周老板还像个人,等老伯一走,周华礼又开始耍赖那可不成!


    但还没等宋夏开口挽留对方,六先生自己便开口了。


    “胃缓竟能治好?这我可得看看!”六先生脸上惊讶极了,一扭身就看到了宋夏一直牵着的那头牛,心道:难怪这小娘子一直牵着这牛不放手呢!刚刚还想这小娘子这么懂牲畜,怎么会买一头精神看着有些差的牛?要是说刚得了胃缓,那倒是能对上了!


    “你们说你们的!我就是个给牲口治病的,不妨碍你们!”六先生说罢,便凑到宋夏身后的黄牛旁,仔细查看。


    周老板家的兽医见状也赶紧上前,跟着六先生一起看,还时不时的跟六先生低语两句。


    宋夏这才明白了,原来这个“刘先生”是个兽医啊!难怪刚刚他拦住自己呢!


    刚把一切都联系到一起的宋夏,目光一晃,看到周老板店里的兽医姿态谦卑的在六先生旁边问东问西,心下也有了猜测:这“刘先生”大概是涿县极其出名的兽医吧!


    果不其然,见六先生不走,反而凑在后面检查,周老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宋小娘子意下如何?”但就算六先生在一旁,周老板也只得硬着头皮问宋夏,一头牛他最少卖四贯!这要是一贯卖给宋夏,那他简直要亏死!别说六先生了,就是七先生,八先生在这里,他也得坚持下去。


    “不怎么样。”宋夏直接撇嘴道:“周老板,我为了给这头牛治病,连我家的地都差点儿没锄完,您这样实在是有些卸磨杀驴了。”


    “宋小娘子,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牛到底是不是胃缓,这已经无从得知了。”周老板道,“就算你将市丞喊来,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证明。”


    “这不是有‘刘先生’?正好他在这里,让他帮咱们看看呗?”宋夏立刻指着六先生道。


    六先生则是耳聪目明,一听宋夏提到自己,立刻直起身子道:“别的老夫不敢说,这畜牲们身上有个什么病啊灾的,我还是有把握能看出来的。”


    “请一次六先生的费用十分”周老板刚开口,那边宋夏和六先生异口同声道。


    “我付!”


    “老夫不用报酬!”


    周老板气极,他可以不给宋夏这个小娘子面子,但六先生他却不能不给面子。


    六先生是周边几个县里手艺最好的兽医,尤其是他们这些牛马贩子,那牛马就是他们的钱,它们但凡有一点儿病,那损失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铜板!今天真是不知道太阳打哪边儿出来了,平日里他就是想请都请不过来,今天六先生却死活要赖在这里“帮他的忙”。


    周老板面色扭曲的笑了一下,说道:“那真是太感谢六先生了。”


    心里却一直念叨着: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但周老板的念叨声大概是信号不好,半点儿用没有。


    六先生仔仔细细将那头黄牛检查一遍后,语气肯定道:“这牛确实是刚刚得过胃缓!”


    说罢,又有些稀奇的感叹道:“这么凶险的病症,看着不像是这牛自己熬过来的,倒像是人给治回来的。这手艺!”


    周老板双眼一黑,他的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六先生一锤定音, 周老板双眼发黑。


    但周老板还是不想放弃他那三贯钱,强撑着说道:“那也不能代表这牛的胃缓就是你治好的。”


    “周老板你在说什么胡话?”宋夏还没说话,六先生先开口了。


    六先生一脸无语地看着周老板:“这牛的症状我看过了, 要不是有人用法子医治,这牛这会儿大概已经不吃不喝离死不远了。我自认是没有这个本事,不是我治的,难不成是周老板你治的?”


    沈江听到六先生这话, 一时没忍住, 躲在沈大牛身后,捂着嘴偷笑起来。


    周老板被六先生这么一怼,面色愈加难看。


    “怎么了小子?你笑什么,难不成是你治的?”六先生见沈江虎头虎脑地躲在后面偷笑,忍不住也逗了他一句。


    哪料沈江一听这话, 立刻挺起自己的小胸脯, 一手抱着他爹的腰, 半个身子探出来, 看着六先生骄傲道:“当然了!它的药可都是我喂的!揉肚子也是我揉的!还有遛弯,草料,那都是我做的!”


    “嗯?”除了宋夏三人外, 剩下的人都被沈江这话给吓了一跳。


    “小子!可不敢胡说啊!”六先生只当对方是小孩子胡闹,也没当一回事儿。


    “我没胡说!”沈江不乐意地喊道。


    宋夏这才开口说话,连带着替沈江辩白:“小江说的没错,要不是他帮忙,这牛大概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宋夏说罢, 看着周老板难看的脸色,语气认真道:“周老板你真想要这头牛?”


    “哼!”周老板冷哼一声。


    “那要是这牛我没治好,你牵回去后又病死了, 那可怎么办?”宋夏语气诚恳道。


    “这”这话一出,周老板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周老板,不是我非得要这牛,我要是拿了五百文,那不就是纯赚?但是这牛你敢打包票它完全好了,没有一点儿后遗症吗?这牛可不是你上次卖的时候的模样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个病牛。就算你不自己卖,把它转手给二道贩子,那你敢保证对方会给你一贯钱这么多吗?”


    宋夏这番话彻彻底底将周老板刚刚坚决的心意给打碎了,周老板忍不住开始琢磨。


    “周老板,你卖给我,那今天就能切切实实的能拿到一贯钱,没有风险,不是吗?不过周老板要是铁了心要牛,我当然也是愿意的,不过五百文还是少了些,起码要六百文,六百文,这牛周老板您牵走,我绝不跟市丞那里多嘴!”宋夏一副我都行,看你了的模样。


    宋夏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不知不觉便将周老板的心给掰偏了。


    但周老板还是不死心,他站在原地纠结再三,一拍手,咬牙道:“六先生在这里!让他帮忙看看!”


    宋夏无语,说了这么多,对方还是想赖账。


    宋夏也是在诓周老板,这牛已经是治好了,只是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而已,等再好好养两天,那以后跟普通壮牛没有什么区别。


    听到周老板要六先生查牛,宋夏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瞎说。


    哪料,六先生闻言又上下左右的摸索一番,最后摸着胡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这胃缓啊,是凶症。老夫倒是还没见过恢复如初的。当然了,周老板你要是相信这位小娘子的医术,那不信老夫也无妨。”


    六先生这句话,算是彻底将周老板想赖账的心给撅了回去。


    “那就还是一贯钱!”周老板脸色变换好几下,最后还是黑着脸,语气不舍的决定将牛卖给宋夏。


    周老板这话刚说罢,那边六先生立刻对着宋夏说道:“呀!我不知道是这么个事情!老夫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小娘子也不要气馁,好好养养也有可能养好的。”


    “没事儿没事儿。就这样罢。”宋夏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还是一副行吧,我怎么着都行的模样。


    双方商定一致,动作起来就十分迅速了。


    去市丞那里将治病一契消掉,重新办了黄牛过户一契,双方按过手印,这桩买卖就算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周老板还坚持在这份契约上加了一句“双方自愿不受律法限定,均不退不换”的话语。


    宋夏对此毫无异议。


    这笔买卖做的周老板着实是肉疼的很,从公务大堂一出来,周老板就表情难看地准备带人离开。


    但宋夏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十分好奇地凑在周老板旁边,悄声问道:“刚刚那个‘刘先生’是什么人啊?刚刚光顾着买牛了,我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呢!”


    周老板看了一眼这个害他亏了三贯钱的小娘子,没一点儿好气,也不回她,大步离开。


    反而是周老板店里的那个兽医,跟在后面,跟宋夏讲了一下这个“刘先生”。


    “他不是‘刘先生’,是六先生。六先生是咱们周边几个县里都数的上号的神医,许多别的兽医治不了的病,让六先生一看,不出六天,那牲口就痊愈了,所以大家才叫他六先生。”


    “那要是超过六天会咋样?”沈江也跟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超过六天还没好,就可以宰了吃肉了。”那兽医瞅了一眼沈江,直到把沈江又看地缩回沈大牛身后,才又意味深长的对宋夏道:“我医术浅薄,那牛在我看来,已经大好,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既然六先生说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了。”


    “小娘子,告辞。”兽医说罢,便快步追上前面的周老板,一同回去。


    只剩下宋夏三人跟一头黄牛站在原地。


    “宋姐姐,那个大伯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啊?”沈江不解地抬头问道。


    “瞎打听!”沈大牛啪的一下轻轻拍了一下沈江的脑袋。


    沈江捂着头撅着嘴看着他爹。


    “咱们这是碰上好人了。”宋夏耸耸肩,伸手替沈江揉脑袋,顺便有些好奇地问沈大牛:“沈大哥,刚刚你好淡定啊,你不怕我把这牛真还给周老板啊?”


    “哈哈哈!你昨天特意来问的我们要不要这牛,那你哪儿能把牛给还回去?”沈大牛看似憨厚,但人并不傻,好话也能说一箩筐,“而且这牛本来就是你弄来的,你要是真还回去了,那也是你的事儿,我跟沈江,我俩就当是来县城转一圈买点儿杂货了!”


    宋夏明白这是沈大牛故意为宽她的心才这么说,但她依旧觉得很暖心。


    这春耕时节,谁家都是一大堆的活儿要做,抽一天功夫来县城闲逛一圈,那是连地主都舍不得的!


    “行了!牛的事儿做完了,咱们这是回去还是再转转?”沈大牛抬头看了一眼天,这会儿大概还不到晌午,要是现在就返程回去,到了家还能再去地里看看。


    “我还得再转转,我也要买头牲口。”宋夏笑道。


    “哦?宋小娘子打算买什么?”沈大牛这下有些好奇了,她刚手里有头牛不要,现在打算买什么。


    “我要买一头驴!”宋夏眉眼弯弯,朗声道。


    整个牛马行卖牛的最多,驴次之。


    驴宋夏就没有那么熟悉了,对于驴,宋夏更多是书本知识。


    所以选驴的时候,还得沈大牛在旁边帮忙一起看。


    等宋夏这边正认真地掰着驴嘴查看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头驴不行,年纪太小,蹄子不稳,走不了长路。”


    宋夏一抬头,惊喜道:“六先生!”


    “哈哈哈!小娘子又见面了。”六先生抚着胡须,笑着看着宋夏。


    “刚刚还是多谢六先生了。”


    刚才宋夏他们一说定,六先生便走了,宋夏还以为六先生真就是来凑热闹的,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了对方。


    “哈哈哈!我还没有听完小娘子的‘课’,哪儿能这么早就走。”六先生笑道。


    “嗐,我那些都是雕虫小技,跟六先生您不能比。”宋夏听到六先生这话,实在是有些惭愧。


    她懂得多不假,但她真实上手实操加有把握的,也只有反刍类和单胃经济畜禽类动物,尤其是牛、猪、家禽。而且牛的品种还不是这里常见的黄牛,是荷斯坦奶牛和西门塔尔肉牛。剩下的奇蹄马属动物,像是马、驴一类的,则只是在选修课上学过一些皮毛。


    那六先生则不同,能被称一句“神医”,那必定是全科型人才。


    “小娘子过谦了,老夫活了这么久,也从未见过第二个小娘子会给这些畜牲们治病。”六先生奇道,“刚刚听你给这小子讲的,更是将我许多有些想不明白的点给点清,些许小忙,不足挂齿了。只是不知道小娘子从哪里学得这么多,能否为老夫引荐一下?”


    宋夏一听这话,立刻一个脑袋两个大,半真半假的说道:“不瞒六先生,确实是有老师教我,只可惜现在这位老师不在此处,连我也找不到对方了。”


    心里则想着:这我可没诓你,你要是能把我老师找到,你就是让我给你捞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办法坐神州x号上天给你捞去!


    六先生大概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听到宋夏这么说,也只是微微失望地“哦”了一声,便也不再追问老师一事。


    反而开始问宋夏:“那小娘子能否为我解惑?”


    “嗯??”宋夏疑惑地看着六先生。


    六先生解释道:“小娘子的许多见地实非常人,老夫听完实在是觉得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希望小娘子可以为我解惑。”


    “可是您这我这”宋夏有些傻眼。


    她有想过或许有一天她会当个“老师”,在家里的私塾或者田间地头教大家一些东西,但是没想到第一个上门求学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伯。


    但看着对方这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夏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那行吧!”宋夏道:“但是我们村子离县里还挺远的,现在也正值春忙,我大概没时间来县里。”


    “无妨,我去找你就是。反正我每天也不歇着,天天去出门给牲口看病。”六老师满不在乎道,“不知道小娘子怎么称呼,又在哪个村子?”


    “我姓宋,叫宋夏,您叫我宋夏、夏夏都成!我们村是额……”宋夏说着,这才突然发觉,自己都在村子里住好几个月了,结果到现在还不知道村子叫啥呢!赶忙求助地看向沈大牛。


    “小田村。”沈大牛见状立刻接上。


    “哦”六老师开始回忆这个小田村,到底在哪里。


    “那行!等过段时间有空了,我去小田村拜会宋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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