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云诺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终于寻着了依托,骤然松弛下来。
紧接着,就见禹柏如和禹修远出现在门口, 禹柏如依旧是那副闲适模样,靠坐在素舆中, 由雾影推着,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向云诺递了一个安定的眼神。
禹修远则步履匆匆, 神色焦灼,衣角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显然是急急赶来的。
见那几名侍卫仍拉扯着云诺的手臂,禹柏如目光一寒, 侍卫们顿感如芒在背, 犹豫着松开了钳制云诺的手。
太后见到来人不免皱了皱眉, 不悦道:“暠王怎么来了?”
禹修远简单地见了个礼,替禹柏如解释道:“皇祖母, 孙儿今晚本与小皇叔相约饮茶,不想收到母妃出事的消息, 这才急忙入宫, 小皇叔也是听闻母妃出事,特意陪我前来看望。”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礼法, 他越过几人向宓贵妃的方向看去,登时被骇了一跳:“母妃!”
禹修远扑到荣书颜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只感觉她手心那点热意即将消散,顿时慌了神。
“父皇!母妃这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不救她,太医呢, 张太医!”禹修远看见了一旁跪着的张太医,一把把他扯到跟前,“太医,快救救我母妃!”
张太医瑟瑟发抖,哆嗦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云诺心中着急,忍不住脱口而出:“三殿下,他不会救贵妃的,贵妃娘娘不能再等了,请快些让臣女为娘娘医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禹修远闻言眸光一闪,急忙对禹淮安请求道:“父皇,云小姐医术高超,儿臣相信她能救母妃,求您允准!”
“不行!”太后当即厉声拒绝,“远儿你是不知道,你母妃如今这般就是这云诺下的毒,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怎敢再让她接近你母妃?”
云诺丝毫不让:“证据是假的,臣女没有做过。”
太后气急,指着云诺说道:“把她的嘴堵上,拖出去!”
话音刚落,禹柏如在旁边突然低笑出声,他看着太后,语气戏谑:“本王没想到本是为了陪三殿下而来,竟是看了这一出好戏,怎么瞧着比起救宓贵妃的命,太后反而更想先处置云小姐?”
太后没想到禹柏如突然帮云诺说话,一时语塞。他不是一向不问世事的吗?
禹柏如没理会太后突变的脸色,继续道:“本王方才听闻,云小姐说她可以救贵妃,既然现在太医也束手无策,何不让她一试?还是说……太后根本不想让贵妃活?”
“暠王慎言!”太后脱口而出,“哀家怎么会这样想?只是……”
禹柏如打断了她的话,气定神闲道:“本王替她担保,保她定能救得了贵妃,如何?”
禹修远也在一旁急急说道:“父皇,儿臣哪有云小姐给母妃开的药方,其中绝无毒物,您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取来,可现在还请先让她救救母妃吧!求您了!”
禹淮安一直没说话,他目光落在榻上的宓贵妃苍白的脸上,随后抬起手向后摆了摆,开口道:“你们都出去吧。”
“云诺留下。”他说。
“皇帝!”太后皱眉。
禹淮安头也没回:“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禹淮安命令已下,太后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愤而离去。
内室很快只剩下了禹淮安和云诺,还有榻上奄奄一息的荣书颜。
禹淮安在不远处坐下,对云诺说道:“开始吧。”
他摆明了是要亲眼看着云诺医治了。
云诺不再多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将她随身带的银针取下,在荣书颜榻边摊开,随后解开了荣书颜的衣物,依次在她的寿胎穴、隐白穴、足三里、八脉交会穴等穴位落针,或浅刺,或留针。
禹淮安紧盯着云诺的动作,见她手法利落,动作娴熟,这些穴位仿佛已经在她心中默念过无数遍,不知为何,他感到莫名的安心,瞧着云诺的神情,似乎真的能救回他的阿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云诺微微松了口气,眼下血是止住了,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她三指轻搭住宓贵妃的手腕,心下微沉,她当即转身对禹淮安说道:“陛下,贵妃娘娘腹中龙胎还有救,但眼下靠贵妃娘娘自己定是无法诞下胎儿,除非……”云诺顿了顿,还是一咬牙,将话说了出来。
“除非剖腹取子。”
禹淮安大惊,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不瞒陛下,此举虽惊世骇俗,但臣女曾跟随师父学过此法,若能成功,可保娘娘平安诞下龙胎,母体也可无虞,若是放任不管,别说龙胎,怕是娘娘都将性命不保。”
禹淮安沉吟片刻,面上已恢复了冷峻,他看着云诺,声音掷地有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
“不论谁替你作保,你都难逃一死,你云家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听明白了吗?”
云诺颔首:“臣女明白。”
有了皇帝的首肯,云诺也没了顾忌,她既然知道了胎儿还有保住的机会,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在她面前逝去,这是救宓贵妃,也是救她自己。
好在她进宫前准备充足,该带的东西一样没少,这“剖腹”之术从前她也只在死人身上试验过,这回,也容不得她犹豫了。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荣书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她躺在榻上,双眸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只剩最后一丝余温。
云诺立在榻边,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俯身下来,指尖轻轻按上宓贵妃的腹部,感受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下,隐隐跳动的生命。胎儿的位置……还好,不算太偏。
她闭上眼,孟离教她的“剖腹之法”每一步在她脑中回放,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她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她睁开眼,手稳稳地落下,开始了这场争分夺秒的救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云诺手间一刻未停,因此事隐秘,不可为外人知晓,内室连一个宫女都没留,全程都由云诺一人完成,直至她终于将胎儿取出时,汗水从额间滚落,迷了眼睛。
她顾不上擦拭,也顾不上欣喜,因为——室内一片死寂,手中的孩子死气沉沉的,没有呼吸。
禹淮安见云诺真的取出了胎儿,猛地站起身,他刚往前走了半步,陡然顿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等他开口问询,云诺当机立断,取出银针,针尖迅速在婴儿的人中、涌泉、百会几处浅刺即出,随后又取三棱针,在其十指尖依次点刺——十宣放血,挤出的血先是紫黑,后转鲜红。
禹淮安没有出声,紧盯着她的动作,几乎忘了呼吸。
“哇——”
一声啼哭打破了死寂,婴孩响亮的哭声如同一道曙光,点亮了云诺的双眸。
成了!
在外殿等候的太后等人自然也听见了。
禹修远几乎抑制不住地欣喜,他忍不住要冲进去一探究竟,若是胎儿都能平安降生,是不是代表母妃也能无事……
禹柏如则是了然一笑,他抬眸望了禹修远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皇后微微一怔,一丝惊讶在她眼底一闪而过,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平静,没有人注意到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而太后直接呆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怎么都想不通为何宓贵妃还能把孩子生下来,她明明……
她顾不上什么命令,起身就要冲进内室,禹淮安却先一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太后见他出来,来不及收起脸上惊愕的神情,她瞪大双眼看着禹淮安,问道:“宓贵妃她……龙胎竟然无事?”
禹淮安走出来,掩上了身后的门,阻隔了她的视线,随后平静地盯着太后的眼睛,勾了勾唇:“母后似乎很意外?”
“怎……怎么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后悻悻地低下头,思绪一转,笑道,“那宓贵妃如何了?”
“她很好,云诺还在为她医治,结束前任何人不得打扰。”禹淮安没再看太后,他叫来长乐宫宫女,吩咐道,“去准备干净的热水和布,把奶娘叫过来,待会儿云小姐出来后按她说的去做。”
听禹淮安如此说,殿内几人已经明白,云诺成功了,她救回了宓贵妃,甚至还救活了龙裔,一时间殿内有人欢喜有人忧。
有禹淮安在外面挡着,云诺在内室安心地给宓贵妃缝完了最后一针,这才静下来擦了擦汗。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陛下,贵妃娘娘已无大碍,约莫一柱香时间便能苏醒,只是她此番气血有损,身子尚虚,届时需备些温补易克化的膳食,以便娘娘醒来后及时补充体力,此外,小公主不足月而生,先天有亏,往后数月需得悉心调养,加倍照拂,方保无虞。”
“小公主!我母妃诞下了小公主!”禹修远喜不自胜,冲云诺一拱手,“此番多谢云小姐救了我母妃和妹妹,修远感激不尽。”
云诺颔首:“三殿下客气。”
太后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异常刺眼,此刻她也冷静了下来,幽幽开口:“说到底宓贵妃此番这般凶险,还是由云诺引起,她既救了宓贵妃,也只不过是将功补过,若今后人人都如法炮制,还有什么法度可言?远儿可不要因私废公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医治方法皆为剧情需要虚构而来,请勿模仿。
第62章
禹修远听得皱起了眉, 之前云诺为他母妃开药方之事并未外传,而且他母妃自从喝了云诺开的药,那不适的症状确实有所缓解, 这些因为要保密,之前并未同外人说过, 近段时日他母妃也没任何不适, 不知为何今日突然出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云诺对他母妃绝无坏心, 且不说她毫无害荣书颜的理由,就看今日云诺亲手救了他母妃一命, 还保下了母妃腹中的孩子,他就绝无怀疑云诺的可能。
如今既然母妃没事, 孩子又平安降生, 禹修远再也没了顾忌, 他当即对禹淮安说道:“父皇,几个月前母妃身体不适, 是云小姐查出母妃的安胎药中有毒,因担心说出来那下药之人还有后招, 母妃只能佯装不知, 再由云小姐配以解毒之方暗中医治,母妃这才能活到今日, 给母妃下毒的另有其人,请父皇明察!”
此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禹淮安登时面若寒霜:“可有查到是谁做的手脚?”
禹修远答:“不曾,正是因为不知是何人所为,母妃这些时日都是提心吊胆, 没想到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这时,太后阴恻恻地开口:“远儿怕不是被云诺骗了,这一切说不准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就连宓贵妃身边最亲近的嬷嬷都作证她下了毒,贵妃喝的药中确实是加了红花,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禹修远闻言更加不解,他惊怒又疑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肖宁:“肖嬷嬷?你说是云小姐下的毒?”
肖宁头也没抬,她已在这跪了多时,整个人似乎早已麻木,见问到了自己,便自顾自地说道:“是云小姐下的毒,是她……”
“是吗?”禹柏如陡然开口,目光却并未落在肖宁身上,而是转向禹淮安,饶有兴致地说道,“陛下,臣弟方才在来的路上,碰巧看见有几名宫人在宫里鬼鬼祟祟的,问他们在干嘛还支支吾吾的不肯说,颇为可疑,臣弟想着今日恰逢宓贵妃出事,任何可疑的人都不可放过,于是就做主把人抓来了,陛下可要一见?”
禹淮安闻言,眼眸微眯:“既如此,把人带上来。”
三名宫人被带了上来,几人神色不安,进殿见到了殿上的皇帝和太后更是吓得不轻,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
太后见到他们,手指骤然蜷起,强自镇定地坐在原位,倒是禹修远率先开了口:“这几人瞧着,像是皇祖母宫里的人。”
“确实是哀家宫里的。”太后冷着脸,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人,问道,“你们几个,不在宫中好好待着,在外面瞎晃悠什么?”
那三人拿不准太后的意图,半晌,才有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奴才丢了东西,让他俩帮忙找呢,并无其他。”
“若真是这样,暠王之前问你们时为何不说?”禹淮安冷笑,一拍桌子,“都到朕和太后面前了还遮遮掩掩,莫不是以为太后会保你们?还不从实招来!”
三人被皇帝一吼,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方才说话那人此时也不敢出头了,但见太后看过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奴才说的是真的!绝无虚言!”
禹柏如轻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们丢了什么东西?”
那宫人眼珠转了转:“是……是……”
禹柏如幽幽接话道:“是一个人,是吗?”
此话一出,那个宫人瞬间脸色煞白:“王、王爷在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没关系,人,本王帮你找回来了。”禹柏如脸上笑意不减,朝殿外唤了一声,“带进来。”
宫人猛地扭头向身后看去,殿内其他人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在一众人的目光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被带了进来。
可那少女眼生得很,云诺从未见过。
太后看见那少女,绝望地闭了闭眼。
“檀儿!”一声尖叫在殿中突兀地响起,肖宁又惊又喜地看向那个少女。
少女也看见了肖宁,她顿时冲了过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肖宁激动得流下了泪,她将少女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仍不放心,问她:“你、你有没有事,他们可有伤你?”
少女摇摇头,泪水喷涌而出,却没有出声,只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肖宁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
台上禹淮安看得一头雾水,只好问禹柏如:“皇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子是……”
禹柏如微微一笑:“还是让她们自己说吧。”
禹柏如看着地上相拥的两人,懒洋洋道:“还不说吗?肖宁,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住了。”
肖宁如梦方醒,她郑重地朝禹柏如拜了拜:“多谢王爷。”
再抬起头时,肖宁的眼神全然变了,她转向禹淮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她是奴婢的女儿,也是奴婢的命,是太后命人抓了檀儿,逼迫奴婢出言诬陷云小姐!”
“你个贱婢,竟敢攀咬哀家!谁给你的胆子!”太后强自镇定的模样再不复存在。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肖宁毫不畏惧,她温柔地握住身旁少女的手,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云诺却从肖宁眼中看出了一抹视死如归。
肖宁继续道:“陛下!云大小姐从未害过贵妃娘娘!之前奴婢所言皆是太后所逼,迫不得已,但奴婢自知自己犯下大错,不敢求得云小姐的宽恕,甘愿受罚,只是奴婢的女儿是无辜的,她……她天生不会说话,日子本就艰难,如今还因为奴婢卷入宫中是非,奴婢只求陛下保住她的性命,这样奴婢死也瞑目了。”
她说得声嘶力竭,似是所有力气都留在了这一刻,随后蓦然从地上爬起,朝一旁的宫柱上撞去。
檀儿在原地吓得花容失色,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叫喊。
云诺距离肖宁较远,见状骤然起身,却眼看着是来不及了。
就在肖宁的头即将撞在宫柱上时,雾影不知何时已闪身到她身前,伸手拉住了她。
云诺松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是了,有雾影在。
雾影低头看着肖宁,咧嘴一笑:“肖嬷嬷,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可不是白费了我们王爷一番苦心?”
事已至此,结合禹修远和肖宁所言,禹淮安心中已大致有数了,他再看太后的脸色,心中那几分猜测得到了证实。
太后皱眉看向禹淮安:“皇帝,你该不会信了那贱婢的鬼话吧?”
禹淮安牵了牵唇角,眼中尽是寒意,他轻声开口:“母后,你累了,这前朝后宫之事您就不要操心了,今后您就好好待在永寿宫颐养天年,朕自当尽孝。”
说罢再也不看太后惨白的脸色,高声道:“来人——护送太后回宫。”
太后终是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太后离开后,禹淮安轻描淡写地下令处死那三名宫人,连带着张太医也一并下了狱,这一场闹剧终于走到了终点。
至于肖宁,禹淮安看在云诺的面子上,留了她一条命,只把她赶出了宫,叫她永远不得回京。
肖宁自是感激涕零,带着檀儿一起对着云诺真心实意地磕了几个头,母女俩相携着离开了。
王芷月全程沉默着,她高坐在台上,却仿佛与众人隔了一堵墙。
一切都处置完毕,时辰已经接近了亥时。
禹淮安对云诺说道:“今日之事着实是委屈了你,只是宓贵妃那边,太医恐怕无用,还需得麻烦你费些心思照料,这段时日你就在宫里住下,朕会派人知会你父亲,你安心在这便可,如何?”
皇帝既然开口留人,云诺也不好拒绝,当然,她心里也挂牵着宓贵妃的身体,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禹淮安十分满意,再看向一旁的禹柏如,笑道:“今日也辛苦皇弟了,要是没有你,事情也不会这么快解决,这些事可有得朕烦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皇弟就别回府了,宫里的桐华殿朕让人收拾出来,你可在那歇息一晚。”
禹柏如戏谑地看了云诺一眼,却是哀怨地叹了一口气:“怎的陛下留云小姐一住就是多日,而臣弟只留一晚,着实是偏心。”
禹淮安被他逗笑了:“朕平常留你还少吗?罢了,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行了吧。好了,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这边自有人带你们去各自的住处。”
说罢,禹淮安起身离开,走之前他的目光扫过了一旁的王芷月,并未停留,径直走出了长乐宫。
王芷月却看清了禹淮安的眼神。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人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这一晚的事终于落下帷幕, 直到皇帝和皇后都离开,云诺才感觉到真正地放松下来。
皇帝给她安排的住处离长乐宫不远,碰巧与禹柏如要去的桐华殿是一个方向, 于是她便干脆与禹柏如同行,也省去了宫人为她带路。
宫道上, 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 夜深人静下,整条路几乎不见人影, 两旁修剪精致的御苑里,虫声细碎, 绵长不绝。空气中浮动着春日独有的草木清香,混着夜露的微凉, 悄然沁入心脾。行走其间, 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祥和, 仿佛这深宫的喧嚣与纷扰,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夜色之外。
或许是先前所经历的事实在是太过于惊心动魄, 此刻突然静下来,云诺才觉出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 凉津津的, 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不过说起来, 今日禹柏如的准备也太完善了些,任谁也无法相信他是今晚才收到的消息。
云诺想到这,不由得侧头看向身旁的禹柏如, 疑惑道:“王爷今晚当真与三殿下相约了饮茶?”
此时四周无外人,云诺问起来毫无顾忌,不怕被人知晓。
禹柏如眉梢轻挑, 笑道:“怎么?难道你以为三皇子还能帮本王撒谎不成?”
云诺心想,以禹柏如的本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
“还未多谢王爷,今日来得及时,不过我收到消息入宫不过一个时辰,王爷既然当时与三皇子有约,影疏是如何这么快找到你的?”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影疏?”这下轮到禹柏如疑惑了,“与她有何关系?”
云诺一愣:“不是她告知你我入宫的消息吗?”
空气都静了一瞬。
禹柏如听明白了,他勾了勾唇角,抬眸看云诺,眼中浮上笑意:“你是说你进宫之前,曾让陆影疏来找我帮忙?”
“你不知道?”云诺更是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真的是同三皇子一起收到宓贵妃的消息吗?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你是如何知晓太后抓了肖宁的女儿?还能提前准备好这一切?”
禹柏如此时心情大好,连带着声音都参杂着一丝愉悦:“自然不是,太后那边的动静我的人早就知晓了,只是一直没动手,没想到她做这一切竟然是为了拉你下水,那女子的身份简单,一查便知,今日看宓贵妃那的情形,我便让人把那几人抓了过来,正好,还赶得上。”
云诺不知禹柏如心里在想什么,奇怪他为何忽然这般高兴,只当是今晚他们让太后吃了瘪,心中畅快罢了。
“坏了。”云诺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禹柏如道,“如果影疏没有找到你,那她定然很着急,我这么久没回府,恐怕就算是宫里传了消息回去,她也是不信的。”
“这个简单,”禹柏如点点头,对身后跟着的雾影吩咐道,“雾影,你即刻去云府知会商离一声,就说——”
“云小姐在本王这一切都好,让她切勿挂念。”
禹柏如把这话说得如此神色坦然,云诺听了不免耳根一热,但看禹柏如一脸认真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样说来,总比说她被留在宫里要让陆影疏安心。
雾影听命,当即二话不说轻功而去,几个纵身就没了影。
云诺再次感叹了一下雾影的身手,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为禹柏如推素舆的活计,在宫里,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禹柏如给云诺指路,两人缓缓在夜里走着,不知为何,云诺觉得在禹柏如面前,她有种说不出的自在,似乎可以撇去一切伪装,只做自己,禹柏如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如此让人信任的存在吗?
云诺正出着神,身前的禹柏如突然开口说道:“我不能在宫里久留,明日我就离宫了,你自己在宫里这些日子多小心。”
这也在云诺的意料之中,不管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禹柏如自己总要避嫌,在宫里久住只是玩笑话罢了。
禹柏如压低了声音:“宓贵妃和三皇子你可以信任,但他们或许帮不了你太多,如若你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去冷宫找一位姓秦的管事太监,他自会传消息给我。”
云诺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禹柏如竟然就这么把他在宫中的眼线告知了她,此刻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线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这条路上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嗯。”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笑意却在禹柏如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爬上了唇角。
宫里有一处御景亭,就在湖的对岸,御景亭位置高耸,在上面可遍览宫中美景,或可观星,亦是雅事,此时,就有一人正站在楼台边,眯眼瞧着远处慢慢走着的两人。
“哎?”他当即招呼一旁的宫人上前,问道,“你瞧瞧,那儿那两个人是不是暠王和那个云府的大小姐云诺?”
宫人定睛一看,恭敬答道:“大殿下,没错,就是他们,听闻今日宓贵妃那边出了事,太后召了云小姐入宫,暠王则是跟三皇子一起来的,想必是因着天色已晚,皇上留他二人在宫中暂住吧。”
“哦?”禹裴川闻言微微一怔,“什么事还要把他们都叫过来?你去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禹裴川对今晚的事还一无所知,他对后宫之事并不关心,无非就是些争风吃醋之举,可今晚这事不仅跟云诺有关,就连禹修远和禹柏如都连夜进宫,倒叫他生出几分好奇。
禹裴川复又抬眼,望向云诺二人的方向。夜色如墨,那素衣少女推着素舆缓缓前行,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舆上之人虽静坐不动,周身气度却半分不减,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竟让人忽视了他身下的素舆。远远望去,二人一坐一行,一静一动,却诡异地生出几分和谐来,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走在一起。禹裴川看着看着,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云诺竟与暠王如此相熟?真是意想不到……”他轻嗤一声,问一旁侍立的宫人,“从前总是听说暠王风流不羁,可却未曾见过哪个女子在他身边如此亲密,你见过吗?”
宫人默默摇头,答:“奴才未曾见过。”
听了宫人的回答,禹裴川脸上嘲讽之色更甚,他轻蔑的目光远远落在禹柏如身上,不屑道:“要说孤这位小皇叔,不过是皮囊尚可,也就是看在霁王的面子上,朝中之人才对他礼遇三分,离了霁王,他也不过就是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父皇偏爱他,也只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罢了,他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孤看上的女人也是他能沾染上的?”
一旁的宫人适时地恭维道:“那是自然,大殿下风华正茂,又手握重权,凡是见过殿下风姿的女子,就没有不动心的。暠王自是没资格与殿下您相争。”
虽知晓是恭维之语,禹裴川听着也十分受用,方才心中那点子不快也冲淡了几分。
不过既然提到了霁王,他倒是想起来什么,又问:“霁王回京这么久了,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宫人答:“霁王没什么动作,他甚至极少出门,霁王府安静得很,不过……倒是有一件趣事,是关于霁王的。”
“什么事?”
“想必殿下还记得,宫里举办庆功宴那日,云府两位小姐和姜家小姐一同落水之事。”
“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当时那位姜小姐就是由霁王救上来的,好多人都看见了,据说就是自那之后,那位姜小姐就常往霁王府跑,起初的名头是为了感谢霁王的救命之恩,可这后头的……就不好说了,一来二去的,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事,都在传姜小姐看上了霁王呢。”
这一下成功吸引了禹裴川的注意力,他摸了摸下颌,饶有兴味地说:“这姜家不是一向不愿卷入朝党之争吗?姜戟独善其身了这么多年,竟能容忍女儿与霁王扯上关系?想当年孤拉拢姜戟多少次,都未能成功,他那个儿子也是个硬骨头,一家子人都不懂得变通,这要是姜家和霁王攀了亲,那可就不好办了……”
禹裴川琢磨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问道:“既如此,霁王对那姜莞的态度如何?”
宫人迟疑道:“霁王对她礼遇有加,具体的……奴才也不知,不过这么久了,要成早成了,霁王到现在都未娶亲,他又不傻,自不会在这风口浪尖迎娶太尉之女。”
禹裴川笑了一声:“不论如何,这两家亲事一定不能成,或许孤可以给他们‘助把力’,要是因此两家生了嫌隙,再无结亲的可能,我们……便可高枕无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如云诺所预料的一样, 荣书颜苏醒后连服了几日补药,身子已恢复大半,已无性命之忧。云诺在宫里这几日, 特意着重留意了小公主的状况,万幸的是并未在她身上发现中毒的迹象, 这就说明, 云诺之前给荣书颜开的药确实是有效的,她心中的一块大石终究是落了地。
她做到了, 当年的悲剧没有再次发生。
经此一事,荣书颜待云诺又更添了几分亲近。那晚的惊心动魄, 她虽身在昏迷中未能亲见,却从禹修远口中听了个分明, 是云诺以一己之力, 将她母女二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自此, 她看云诺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倚重。
这几日云诺尚在宫中,荣书颜几乎日日唤她伴在身侧, 仿佛只有亲眼瞧着她,心里才踏实。
至于肖宁的背叛, 荣书颜虽心中难过, 但也并非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她甚至就此事亲自向云诺致歉,并提出补偿, 被云诺婉拒后,她仍悄悄命人备了厚礼,送往云府, 当然现在云诺还在宫里自然是对此一无所知。瞧着那架势,要不是因为云诺的身份限制,荣书颜怕是恨不能把云诺永远留在身边才好。
很快就到了拆线的日子, 云诺屏退左右,亲自替荣书颜处理伤口,她手法娴熟,荣书颜几乎没感受到什么痛楚,伤口就已被处理好重新包扎了起来。
“娘娘,您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不过接下来半个月您的吃食务必要清淡为主,伤口才能好得更快些。”云诺事无巨细地嘱咐着往后需要注意的地方,荣书颜腹部的这道伤口说小也不小,不过宫中不缺灵丹妙药,仔细照料着倒也不会留疤。
云诺整理好荣书颜的衣物,又细细交代道:“另外,虽然小公主身上并未中毒,但娘娘身上先前中的毒还未清,臣女会再给娘娘准备一个新方子,比起娘娘有孕之时喝的药效果有所不同,待您伤口恢复好后即可开始服用。”
荣书颜笑盈盈地看着云诺,怎么看怎么满意,她微微颔首:“那就有劳云小姐了,你细心周到,又心地善良,能得你相助,是本宫的福分。”
她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些日子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都安心了许多,一想到过几日你就要回去了,这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云诺也笑了:“承蒙贵妃娘娘厚爱,要是娘娘想见臣女,大可以随时召臣女入宫,小公主如此可爱,臣女也想多看几眼。”
“真的?”荣书颜眼眸一亮,她似想到什么,拉过云诺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好孩子,本宫知你才回来不久,有些事怕是还没来得及操办。本宫多嘴问一句,不知你父亲那边——可有帮你安排亲事?”
这突兀的一问让云诺怔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未曾。”
荣书颜笑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悄悄跟本宫说说,你可有心上人?”
“我……”云诺从没想过,如此清冷出尘的贵妃娘娘会拉着她的手,问她这些女儿家之间的话,她顿了顿,疑惑道,“娘娘……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荣书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解释道:“本宫瞧你,蕙质兰心,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若是你没有心上人,本宫可以替你掌掌眼,寻一门好亲事,当然,还得要你自个儿喜欢才作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云诺知道荣书颜并无他意,不过她现在无暇考虑这些,便柔声拒绝:“多谢娘娘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如今刚回府不久,还想在府上多陪陪祖母和父亲,并无嫁人之意,只能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这样啊。”荣书颜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脸上那点遗憾便又被温婉的笑容所替代,“本宫明白,你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没关系,什么时候你要是想结亲了,随时跟本宫说,本宫帮你安排。”
目送云诺离开不久,禹修远踏进了长乐宫门。
“母妃——”禹修远人未到,声先至,听得人不由得漾开笑意。
下一瞬荣书颜就见他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母妃,你身子怎么样了?伤口还痛吗?”
禹修远也是知道云诺“剖腹取子”之事的,他刚听说时也是吓了一跳,但一想到此举救了荣书颜的命,心中对云诺这大胆的举动又敬佩了几分,在当时如此情景之下,她还能完成这惊世骇俗之举,这真是应了那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如此璧人,也难怪小皇叔会对她青眼有加了。
荣书颜笑着让禹修远坐下,温声道:“好多了,云小姐方才才帮我处理过,说是很快便会好了。你方才过来时没在外面遇见她吗?”
禹修远在桌边随手挑了一枚樱桃,丢入口中,含糊说道:“没有啊,可能刚好错过了吧。”
荣书颜上下打量了一下禹修远,只见他今日着一袭月白暗纹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着实是随了她那姣好的容貌,只是这性子跳脱了些,不过禹修远还年轻,她倒也并不担心。
荣书颜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冷不丁地问道:“远儿,你觉得……云小姐人怎么样?”
禹修远不知道荣书颜在想什么,他一边往嘴里塞着樱桃,一边随口说道:“她人很好啊。”
“啧,”荣书颜蹙了蹙眉,嗔道,“除了这个,还有呢?比如说其他方面……”
“其他的……”禹修远沉吟片刻,面上添了几分郑重,说道,“云小姐容貌出众,品性温良,医术精妙,更有临危不乱之胆识,儿臣以为,她实乃女中翘楚,放眼京城闺秀,无人能出其右。”
荣书颜听得喜笑颜开,顾不得身上的伤,撑起身子坐直了几分:“你竟对她评价如此之高?”
禹修远又捻起一块糕点,不紧不慢地塞进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那当然,她当得起这一夸赞。”
荣书颜听得高兴,说:“那你把她娶回来做本宫的儿媳如何?”
“噗——”
禹修远口中的桃酥碎屑顿时喷了一地,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荣书颜忙倒水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禹修远喝了水,缓了缓,终于顺过气来。
他瞪大双眼看着荣书颜,不敢相信自己母妃方才说了什么,他磕磕巴巴道:“这、这……母妃,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也觉得全京城的闺秀都比不上云小姐吗?”
“这倒是没错……可、可儿臣不是那个意思……”
荣书颜点了点禹修远的额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傻孩子,如此好的姑娘你可要好好把握住,你看云小姐如此璀璨明珠,假以时日被人发现了,那求亲的人得踏破门槛,趁现在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还不在她面前好好表现?本宫跟你说实话吧,云诺这姑娘本宫看上了,你可别等她被别人抢走了再来后悔。”
禹修远心里腹诽:还把握啥?已经晚了,云诺早就被人发现了,他总不能去跟小皇叔争女人吧。
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万万不能说出来。毕竟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若是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母妃当真让他去跟禹柏如争……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思忖片刻,禹修远只能打着哈哈道:“可人家姑娘也未必能看上儿臣,母妃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荣书颜眉头一拧,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把这一盒刚进贡的樱桃给云小姐送过去,她过几日就要回府了,你趁这几天多在她面前晃悠晃悠,旁的不好说,再怎么样,你这身皮囊总是不差的。”
禹修远顿感无语:“母妃——有您这么说儿臣的吗……”
“还不快去!”
“是……”
禹修远一向听荣书颜的话,再继续下去他还怕给荣书颜身体气出个好歹来,只能暂且答应下来。
不过要他去粘着云诺那是不可能的,他还记得当初他站在云诺身旁时禹柏如那眼神,想到这他感觉周身又凉了几分。
只是去送个樱桃就走,就说是母妃送的,应该没事吧,他这样想着,手里拿着那盒樱桃,向云诺所暂住的宫殿走去。
……
再说云诺出了长乐宫后,本是想回住处给荣书颜调配新药方,途径一处园林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住了她。
“云小姐,这么巧,能在此处遇见你。”
是个陌生的男声。
云诺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赤金织锦长袍的男人从路边的树丛后缓缓走了出来,正微笑地看着她。
云诺眸光微动,认出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是大皇子禹裴川。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依礼微微一福:“臣女见过大皇子殿下。”声音清冷,疏离有度。
禹裴川稍感意外:“你认识我?”
“先前在宫宴上见过殿下,自然是记得的。”云诺垂着眸,没有看他。
禹裴川闻言,顿时心情大好,之前他都没与云诺说过话,只是在宫宴上打过照面,那时在场的公子如此之多,云诺还记得他,果然还是他姿容过人的缘故。
他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企图拉近他与云诺的距离,未料云诺几乎在他前进的同时,往后又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洵《权书》
第65章
禹裴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为了避免唐突佳人,也并未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问:“云小姐这是……刚从宓母妃宫里出来?孤前些日子公务缠身, 未曾得空去探望宓母妃,不知她身子可大好了?”
摸不准禹裴川的目的, 云诺依旧平静地回道:“贵妃娘娘身子已无大碍, 劳殿下挂念。”
禹裴川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面带歉意说道:“说起来,宓母妃这件事是皇祖母冤枉了你, 孤事后听闻,心里也很是不安。皇祖母她老人家有时性子急了些, 处事或有不当, 孤替她给云小姐赔个不是。”他顿了顿, 目光诚挚地看着云诺,“云小姐放心, 孤可以向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有这等事发生。”
禹裴川的态度让云诺心里疑窦丛生, 她对禹裴川没有过多的了解, 但禹裴川身为皇后的亲儿子,与王家关系自是密不可分, 此时突然向她示好,让她心中不得不生出警惕,这是演的哪一出戏?
虽是这样想, 云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言重了。”
禹裴川见云诺反应平淡,略有些不满, 不过瞧着云诺那张俏丽灵秀的脸,心中那丝不快也纾解了几分,只当她是还与自己不熟悉所致。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提起:“孤听闻,这回云小姐身陷冤情时,是暠王叔特意进宫为云小姐解围?”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看样子,云小姐似乎与暠王叔交情匪浅啊?”
这回他终于在云诺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了一缕波动,云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由于禹裴川一直盯着云诺的脸,这细微的差别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禹裴川这番话让云诺心中警铃大作,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不过须臾,一抹笑意浮上她的脸庞,她轻声解释道:“殿下说笑了,暠王殿下只是顾念三皇子与贵妃娘娘的情分,出手相助罢了,与臣女并无干系,况且——”
她微顿,话语清晰有力:“那晚要是臣女没有救回贵妃娘娘,恐怕就是十个暠王殿下来了也无法保住臣女的命。”
她抬起头,正正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清澈的从容。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又带了些不容置疑的自信,日光倾泻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那笑容明媚得几乎刺目。禹裴川看着看着,竟有种看花了眼的错觉,明明是她站在日光下,却仿佛是光芒因她而生。
禹裴川一边心中惊叹着眼前的美景,一边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是当然,云小姐医术精妙,孤自是有所耳闻。”
云诺此时已有些不耐,正准备找借口离开,忽然听禹裴川幽幽开口:
“不过孤还以为,云小姐是因着姜家小姐与霁王叔相熟,才因此与暠王叔交好呢,看来是孤想岔了……”
云诺眸光微动,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她奇怪地看着禹裴川:“殿下在说什么?臣女从未听闻此事。”
禹裴川挑了挑眉,故作惊讶道:“怎么,姜家小姐没与你说?孤听闻云小姐与她情同姐妹,她有了心仪之人竟然未告知于你吗?现在京城里谁人不知姜小姐爱慕霁王叔,孤还等着喝霁王叔的喜酒呢。”
云诺心中一凛,这段时日她并未见过姜莞,姜莞是爱慕霁王没错,但以云诺对姜莞的了解,想来她也不会将此事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怎的如今听禹裴川的口吻,这事倒像是人尽皆知一般?具体发生了何事,或许还需等她出宫,亲自见过姜莞才能知晓。
至于现在……
云诺神色陡然冷了下来,语气中带了几分锋芒:“殿下似乎对女儿家的私事颇为关心,臣女以为,殿下公务缠身,连贵妃娘娘出事都无暇去探望,没想到还能分心去关心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禹裴川被她这话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云诺已垂眸福身:“臣女尚有杂事在身,不敢耽搁殿下,先行告退。”
眼看云诺就要走了,禹裴川有些不甘心,当即上前几步拦住了她:“云小姐留步。”
此时二人距离陡然拉近,云诺警惕地向旁边一闪身,躲开了禹裴川伸过来的手,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礼遇,眉头蹙起,略带薄怒地抬眸瞥了禹裴川一眼,心中感觉到一丝怪异,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
她那眼神落在禹裴川眼中,却让他顿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诶?云小姐,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禹修远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似是才发现禹裴川似的,忙笑着招呼了一声,“大哥也在这啊,这么巧。”
禹修远的到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紧绷的氛围,云诺不动声色地向禹修远身边挪了几步,彻底拉开了与禹裴川的距离。
禹裴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陡然间冷了下来。
云诺却并未再看他,而是转而对禹修远问道:“三殿下找臣女何事?是贵妃娘娘身有不适吗?”
“没有没有,”禹修远摆了摆手,将手中的那盒樱桃递到云诺面前,笑道,“母妃心里挂牵着云小姐,这不,让我送盒樱桃给你,我跟你说,这樱桃可好吃了,是刚进贡进宫的,你可一定要尝尝。”
云诺接过盒子,眉目含笑:“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点小事,还劳烦三殿下亲自跑一趟,臣女自己去取便好。”
“不麻烦,”禹修远微微颔首,“听母妃说云小姐准备给她换个调理身体的方子?”
“是,臣女正要回去替娘娘调配药方呢,晚点就给娘娘送过去。”
“好,那就有劳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几乎是忘了旁边还有一个禹裴川,禹裴川几乎无法插话,直到云诺离去,禹修远也借口照顾母妃而告辞,禹裴川才回过神来。
“这老三……真的只是来送樱桃的吗?”禹裴川自言自语道。
庆功宴上禹修远的话又浮现在他耳边。
“就……就是云小姐已经有人看上了,弟弟只是劝大哥还是不要横插一脚比较好。”
当时禹修远那不自然的神色在他记忆中逐渐清晰起来,该不会是……老三也要跟他抢人吧。
再回想方才云诺对禹修远的态度,明显与面对他时的模样是天壤之别,禹裴川自觉发现了什么端倪,他眯眼瞧着禹修远离去的方向,轻嗤一声:“三弟啊三弟,胆子肥了,竟敢跟孤抢女人,你还不够格。”
他回味着方才云诺眼带薄怒看着他的那一眼,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在唇角浮现,云诺身上的秘密和独特的气质让他欲罢不能,征服这样的女人,那才够味,而他,势在必得。
……
与此同时,太尉府中,姜莞正为着最近外头的流言纷扰而焦头烂额。
姜莞也不知为何,突然一夜之间,似乎全城百姓都知道了她心仪霁王之事,分寸大乱的同时,她更多的是担忧,担忧霁王会以为,这个消息是她散播出去的。
姜衍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姜莞则闷头坐在桌旁,神情低落。
姜衍忽然停下脚步,语气严肃地问道:“妹妹,你跟阿兄说实话,你真的喜欢上了霁王?”
姜莞绞着手指,抿着嘴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解释道:“我是心仪他没错,但我发誓,此事我绝没有对外声张!仅仅只是告诉过诺诺而已,但诺诺绝不会告诉别人的,阿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别生气……”
姜衍瞧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放柔了声音:“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你要告诉我,你这心思……是何时开始的?”
“唔……约莫四个月前……”
“你竟然那么早就……”姜衍扶额,思索片刻,想起四个月前,正是姜莞落水被霁王所救的时候,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安慰姜莞道:“我当然不会怀疑到诺儿身上,况且此事是前几日突然传开的,事有蹊跷,至于你喜欢谁,阿兄不会阻拦你,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姜莞听闻姜衍并未反对心中先是一喜,她眨眨眼,显然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姜衍嘱咐道:“妹妹,这几日你先别出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姜莞有些犹豫。
姜衍摸摸她的头:“听话。”
姜莞小声答应了下来。
……
入夜,霁王府。
禹清桓正独自在书房中,提笔在纸笺上写着什么,忽然听见下人来报,说在府外抓到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人,那人蒙着面,看到府卫就跑,被抓到了也只顾摇头不说话。
禹清桓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皱:“带进来。”
人很快被带到了禹清桓面前,只见那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一件宽大的袍衫从头罩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此时那双眼睛并不敢看他,正神思不安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瞧瞧灯,一会儿瞅瞅地,还真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禹清桓对一旁的下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本王亲自审,谁都不要进来。”
下人们得令,当即遵命低头退了出去,一瞬间屋内只剩了禹清桓与那站着的“可疑人”。
禹清桓沉默片刻,见那人还无甚动作,仍然呆呆立在那,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还打算这副模样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姜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禹清桓话音刚落, 眼前的人便默默取下了罩着脑袋的帽子和面巾,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圆脸,一双乌瞳也不再逃避视线, 望着禹清桓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果真是姜莞。
姜莞没想到她都包成了这样,竟然被禹清桓一眼认了出来, 面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又因在袍衫内捂了许久,此时天气已不算寒冷, 竟是给她捂出了一身汗。映入禹清桓眼帘的,就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带着些许绯色的脸, 显然是憋了很久了。
禹清桓无奈地看着她,斟酌片刻, 还是问道:“姜小姐漏夜前来, 还这般打扮, 所谓何事?”
姜莞哈哈笑了两声:“我……我就是闲着没事……路过,没想到被王爷的人发现了。”
禹清桓眉头轻挑, 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刻,壶中浮箭上“六十刻”的刻度线几乎已与边缘平齐, 显然已经接近亥时末了, 他转而看向姜莞:“现在这个时辰……路过?”
姜莞心虚地垂下头,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这话圆回来。她自然不是深更半夜在霁王府“路过”, 其实她早就来了,只不过到了霁王府外又开始犹豫起来,一直在府外踌躇着, 内心几番挣扎都未能想好见到禹清桓要说什么,也是因此被府兵当作“可疑人”抓了进来。
见她不愿多言,禹清桓也不再追问, 只淡淡道:“这么晚了,姜小姐孤身在外终归是不妥,还是尽早回府为好。”
听见禹清桓语气一如既往地疏离,姜莞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如今外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霁王府的人必定也已经有所耳闻,她尚且因为此事夜不能寐,胡思乱想,眼下禹清桓却像是没事人一般,他难道真的毫不在意吗?
迟迟不见姜莞说话,禹清桓蹙了蹙眉:“还是说……要本王去叫姜小将军过来接你?”
姜莞闻言猛地抬头,神色慌张道:“别告诉我阿兄!”她声音低了下去,嗫嚅着说,“其实……我今晚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鼓足勇气对上禹清桓的视线,话到嘴边却又怯了几分,心一横,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蚋:“王爷难道没听说吗?最近京城里盛传一件事……说是我与王爷……”
禹清桓瞬间明白了姜莞说的是哪件事,京城里的风吹草动,自有人第一时间报到他耳中。他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原来姜小姐是为这件事烦忧,这只不过是些有心之人在外嚼舌根罢了,本王并未放在心上。”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又添了一句,“姜小姐若是担心此事有损你的名誉,本王也可以派人将流言压下,你我既是清清白白,时日久了,自然也没人会再提起……”
“可他们说的是真的。”姜莞脱口而出,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禹清桓的眼睛,一颗心剧烈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她在说什么?!姜莞慌了,她本来是想跟禹清桓解释,这流言不是她传出去的,可听着禹清桓方才三言两语就要与她撇清关系,她竟鬼使神差地将这话说了出来。
禹清桓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悦你。”姜莞感觉自己的嘴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耳边静谧无声,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她终于说出来了。
禹清桓除却刚开始那一瞬的怔愣,已然冷静下来,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自从姜莞将那大氅送回之日开始,他就明白了姜莞的心思,只不过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还没放弃。
禹清桓轻叹一声,冷峻的面容略微缓和了几分,他尝试回忆起从前他拒绝其他女子的话术,对姜莞道:“姜小姐此言,本王只当从未听过。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姜小姐请回吧。”
这个画面在姜莞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可真正站在禹清桓面前听他亲口说出来,她仍是忍不住心中钝痛。这几个月以来,她没少以报恩为名接近禹清桓,只是她送去的邀约,他从未应。,但禹清桓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谦谦有礼,就如现在这般——温润,疏离,恰到好处,似乎她永远无法在他心里荡起一丝涟漪。
“王爷。”姜莞强忍住心中的酸涩,死死咬住下唇,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少女情窦初开,从未对哪家公子动过心,头一回鼓起勇气表明心意,就立即被无情地挡了回去,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中打转,但始终没让眼泪落下来。
禹清桓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但奇怪的是,从前其他女子面对他的拒绝,也没少落泪,他可以毫无波澜地转身就走,可现在,他有些不忍见她这幅样子。
真是怪事,他想了想,将原因归结为,现在他是在他自己的府中,他能走到哪去?要走也是姜莞先走才对,可明显,姜莞没有要走的意思。
禹清桓忍住了抬手帮姜莞擦眼泪的冲动,踌躇再三,终是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生硬地递了过去。
哪知道姜莞看见帕子,眼泪反而“哗”地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如断了线的珠子,越落越多,越落越急,怎么止也止不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概就是如此。
禹清桓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此时的温柔不一定是件好事,于是他收回了手,语重心长道:“姜小姐,你也知道本王的身份,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在我身边的女人会很危险。”
“我不怕。”姜莞抽泣着,倔强地说道。
禹清桓又说:“本王在外行兵打仗多年,是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撒谎!那你为何要救我?”姜莞反驳。
禹清桓一噎,总不能说是为了帮禹柏如救他的心上人吧……
他只好说:“就算当时换作一个男人落水,本王也会出手相救的。”
姜莞:“……”
禹清桓见她沉默,觉得她应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继续道:“姜小姐,你现在不过二八年华,正值妙龄,来日方长,京中年轻才俊众多,总有人值得你托付。本王已过而立之年,你实在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本王身上。”
“我不在乎。”
“本王在乎。”
禹清桓望着姜莞那双泪盈盈的眼眸,神情认真:“你年纪尚小,或许把感激错当成了喜欢,本王若是因此顺势接受了你,那才叫卑鄙,你以后若是想明白了也一定会后悔。”
姜莞瘪了瘪嘴:“我不会……”
“好了。”禹清桓强硬地打断了她,“天色已晚,本王让人送你回府,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或许是禹清桓的模样实在是太严肃,姜莞甚至有种他永远不想再见到她的感觉,这种情况她早该想到的,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今日她不将此事说破,她还能与他时常见面,现在却是再也不能了。
姜莞从小就是父母兄弟的掌上明珠,虽不是骄纵的性子,却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她心知眼下若是再继续纠缠,只怕真要惹人生厌了。于是她抬手抹去泪痕,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自己会回去,就不麻烦王爷了。”
说罢,她也不看禹清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忍不住反悔,她更怕看见禹清桓平静无波的脸,那会让她更加心痛。
禹清桓没有挽留,只目送姜莞的背影出了屋子,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回廊尽头,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风轻轻吹动帘幔。
“来人。”
“王爷,属下在。”
“去跟着姜小姐,确保她平安回到太尉府,不要让她发现。”
“是。”
……
过了谷雨,荣书颜那边身子已大致恢复了,她完全可以独自自如行动,便也没有理由再将云诺继续留在宫里,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云诺送出了宫。云诺走之前承诺会再回来看她,荣书颜心里才好受了些。
云诺本来打算回府后抽空去看看姜莞,没想到她才刚回府,姜莞的帖子就已经送过来了,这回是邀她出门去金樽楼品尝酒楼刚上新的果酒——三勒浆,云诺自然不会拒绝,她也想知道姜莞的近况。
这回两人都默契地没带侍女,约好了在楼上雅间碰面,方便小姐妹之间说说体己话。
云诺先到,姜莞比预定时间要晚了些许,二人一见面,姜莞便噘着嘴抱怨起来:“阿兄说什么也不让我出门!还是我好说歹说,说是来见你,他才勉强点了头。”
云诺仔细瞧了瞧姜莞的脸色,跟往常一样,并没看出有什么异样,还是那么地有朝气,稍微放下了心。
很快最近在京城大火的“三勒浆”便端了上来,所谓“三勒浆”,是由菴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实酿制而成,据说是由波斯国传入中原,因其入口甘甜,不易醉人,还有调理身体的药效,颇受京中小姐们的喜爱。
美酒入喉,二人皆感觉身心舒畅,一壶下肚,也没有明显的醉意,这酒果真名不虚传。
姜莞喝着喝着却忽然哭了起来,云诺见此情状心中微惊,想着也许是她在宫里时,姜莞发生了什么事,慌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问:“莞儿,怎么了?”
姜莞在姐妹面前再也没了大家闺秀的矜持,扭身一把将云诺抱住,头埋在她的肩头大哭。
“霁王殿下他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云诺拍着姜莞的背安慰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别难过了,霁王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云诺搂着姜莞, 在她耳边悄声道,“我们莞儿如此活泼可爱, 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赶明儿找个比他强十倍百倍的如意郎君,让霁王一个人后悔去。”
“可、可是……”姜莞吸了吸鼻子, “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强的男子吗?”
“那当然。”云诺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依我看,三皇子就很不错, 贵妃娘娘人也和善, 怎么样?要不要我替你引荐引荐?”
她说得俏皮, 姜莞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心中烦闷也纾解了几分, 又是几杯甜酒入喉,两壶三勒浆竟是已经见了底。
“小二——”姜莞朝外喊了一声, “再来一壶三勒浆。”
话音落下, 无人应答,按理说雅间外应是有小二候着随时听吩咐的, 许是今日酒楼里人声鼎沸,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一时走开了罢。姜莞也不在意, 起身理了理裙摆,对云诺道:“诺诺,你在这儿稍坐, 我下楼去叫个人,再让他们添几样小菜。”
云诺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歇着,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去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云诺见姜莞言语清晰,步履虽快却也稳当,便也不再阻拦,这金樽楼向来客似云集,来往皆是京中权贵,护卫森严,倒不必担心安危。
姜莞下了楼,很快在人群中寻见那店小二。小二见她亲自下来,吓得连连躬身,又是赔笑又是告罪。姜莞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才如蒙大赦,暗暗松了?气。
姜莞吩咐完毕,转身就要上楼,路过一个角落时,几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飘入耳中,那几个字眼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猛地拽住了她的脚步。
“今晚……霁王……都安排好了……”
“放心……他活不了……死期……”
姜莞原本还有些许昏沉的神思陡然清明,她扭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三五个男子围在桌边,脑袋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嘀嘀咕咕。看那穿戴打扮,不似京中贵人,倒像是市井中混迹的人物,一个个生得横眉立目,面相凶恶。
似是感受到姜莞的目光,其中一个竟扭头,直直往她这边望了过来。姜莞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视线,顺手抓住一旁的灯柱,假装在细细端详那上面的雕花纹路,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余光中,姜莞似乎瞥见那几个男人站了起来,她顿时脊背发凉,他们莫非是发现了她在偷听?她紧张地闭上了眼,指尖死死攥着灯柱,等了片刻,并没有人叫她,她心下生疑,偷偷往那桌角飞快地瞟了一眼——墙角空空荡荡,哪还有方才那些人的影子?
人呢?
姜莞立即四下搜寻,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穿梭。终于,她看见酒楼门?,那几道身影一闪而过,疾步离去,看来是已经出了门。
想到方才她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姜莞心中着急,难道是有人要加害霁王?可眼下容不得她犹豫,那几人马上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跺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街道上行人如织,姜莞远远地跟着,只见那几个男人左顾右盼,行迹鬼祟,似乎警惕心极强,好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姜莞又生得娇小,几次躲在其他路人身后,借着人群的掩护,倒也未被他们发觉。
没走多久,姜莞见到那几人过了一个拐角,转进了一条小巷,她小心地跟上去,侧头往里一探,巷中空空荡荡,竟不见半个人影。姜莞懵了,她方才明明见着他们进了这条巷子,难道说是进了里面的某间屋子?
巷子狭窄,并无行人,同外头的主街道比起来格外安静,可此时姜莞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慢慢走了进去,侧耳留意着两边的屋子是否有传来交谈声。
一间……两间……三间……
她逐渐往巷道更深处走去。
……
金樽楼上雅间。
“叩叩叩——”
“请进。”
小二端着一壶三勒浆和几样小菜,越过屏风快步走了进来。
他赔笑道:“劳小姐久等,请慢用。”
云诺见东西都送了过来,却不见姜莞的人影,忙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小二:“方才下去叫你们的那位小姐呢?就是同我一道的。”
小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那位小姐?她跟小的说完话就走了呀,瞧着她往楼梯那边去的……怎么,她还没回来吗?”
云诺心里猛然一紧,她腾地站了起来,在店小二惊讶的目光中冲出了屋子。
到了一楼,云诺放眼望去,并没有姜莞的身影,她随手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二,焦急地问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一身杏色的衣裙,这么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小二摇摇头:“没见到……”
云诺放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询问大堂内一桌正在喝酒的宾客,几人面面相觑,依旧摇头:“没见过。”
“这位小姐,您找的可是位圆脸姑娘?生得俏皮可爱,一个人走的。”身后突然有人搭话。
云诺回头,见对方似乎是旁边那桌的客人,她急问道:“是,是她,请问您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方才我见她在楼梯?站了一会儿,随后像是在找人一般,从大门?出去了,现在已经不在这楼中了。”
“那她走了有多久了?”
“约莫是……一刻钟之前吧。”
终于听到了姜莞的消息,云诺向那人道过谢,匆匆付过酒钱,忙出了金樽楼,可外面茫茫人海,她一时不知要去往何处。
虽不知姜莞为何不告而别,但云诺心知,她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才让她来不及知会自己。想到姜莞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应是还未走远,云诺当即到周边街巷间四下寻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诺一无所获,她心中愈发焦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此时街上行人少了许多,云诺一眼瞥见道路尽头有一马厩,当即上前将手中银两抛给了马夫,斩断了其中一匹马的绳索,一手拉着缰绳一个翻身轻松上马,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马夫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着那扬起的尘土急急喊道:“哎——小姐——那马性子可烈得很——”
话音未落,已经看不见云诺的身影。
云诺骑着马一路疾驰,匆匆赶到了太尉府门前,她翻身下马,上前敲门。
姜衍听闻云诺前来,亲自迎了出来。他笑着出门,抬眼却见云诺孤身一人,发丝微乱,衣袍带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心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等姜衍开?,云诺急问道:“莞儿回来了吗?”
姜衍神色紧张起来:“没有啊,她今日不是同你约好在金樽楼喝酒吗?怎么?她没去?”
云诺一听姜莞没有回府,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她顾不上多说,三言两语将经过告诉姜衍,语速飞快:“我已在金樽楼附近找过一遍,不见莞儿的身影,还请姜公子速速派人出去找寻,我们分头去找,要快!”
说完,云诺便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一听姜莞失踪,姜衍脸色骤变,当即回府点齐人手,分作几路,往金樽楼周边四散搜寻开来。
云诺心下焦急,却未乱了方寸。什么样的事能让姜莞如此急着出去?她琢磨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当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策马狂奔。
一路高强度的疾驰之下,云诺身下的马匹渐渐不安起来,四蹄躁动,鼻孔喷着粗气,大有挣脱缰绳之势。云诺咬紧牙关,双臂绷紧,死死扭住缰绳,硬生生将那股狂躁压了下去。
直到霁王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云诺猛一拉缰绳,身下的烈马高高扬起前蹄,眼看就要将云诺摔下马去,云诺眸光一凛,当即松开了缰绳,身子借势后仰,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足尖轻点马背,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衣袂猎猎作响。尘土飞扬,只见那马骤然挣脱了背上的束缚,四蹄欢脱地踏着,朝着另一条街扬长而去。
云诺顾不得马,她快速上前敲响门环,府内老仆开了门,云诺急急道:“霁王殿下可在府上?烦请通报一声,我想问问姜家小姐姜莞是否有来过此处?”
那老仆摇摇头:“老奴未曾见姜小姐来过。不过王爷此刻正在府中,老奴替您通禀一声,您且进来稍候。”
“不必了,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得王爷一句话便走。”
云诺在霁王府门前来回踱步,心中盘算着要是霁王没见过姜莞,她该去哪儿寻找,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轮声。
“诶?云小姐?”驾车的人是雾影,他瞧见云诺,扭头朝车厢内禀报,“王爷,是云小姐。”
车内禹柏如闻言掀开车帘,一眼便瞧见了云诺那焦急的神色,他眉梢微蹙,沉稳问道:“发生了何事?”
云诺见到禹柏如,像是见到了救星,此刻能多一个人帮忙便是最好,她正要回答,霁王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老仆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他瞧见门前禹柏如的车架,先是一愣,随后快步上前,低哑的声音都带上了急色。
“暠王爷——不好了,我们家王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老仆颤抖着手指将一张纸笺双手递给了禹柏如:“方才老奴去找王爷, 可怎么找也不见人,却在书房地上发现了这个——”
那纸笺瞧着再寻常不过。禹柏如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简短一句话, 字迹潦草。
【欲保姜莞性命,独赴城外枫林渡庄, 迟则生变。】
老仆又拿出一只金黄色的宝相花钿:“还有这物, 掉落在那房中的地上,老奴确信这不是王爷房中的物件, 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云诺一眼便认出那是姜莞今日出门所戴的花钿,她一把夺过, 确认是姜莞的东西无疑。
“纸上写了什么?”她急急转向禹柏如,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可有姜莞的消息?”
禹柏如将纸笺递给云诺, 侧首问那老仆:“霁王是何时离开的?”
老仆忙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老奴着实不知, 不过半柱香前王爷还在府上,这个是绝对没错的。”
“应是刚离开不久……”禹柏如喃喃道。
此时云诺也确认了姜莞的处境, 心急如焚,忽见一只手伸到眼前。她抬眸望去, 禹柏如已从车内探出身来, 朝她伸出手,声音沉稳:“上车, 我们一道去寻她。”
云诺当即伸手握住了他,禹柏如微一使力,便将她稳稳拽入车内, 雾影猛一甩鞭子,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未及出城,行至一处僻静巷口便停了。禹柏如在车内已换了一身装扮, 以面具遮面,又递过一方面纱与云诺。二人下了车,准备换乘马匹,毕竟王府的马车太过显眼,不论是为了隐藏身份还是考虑到速度,骑马去要好得多。
禹柏如让雾影先驾马车回府,再着人往南萧处递消息。而时间紧迫,他与云诺先行策马前去。
可这里只有一匹马。
禹柏如解释道:“事发突然,这边只备了一匹马,你若是介意……”
话音未落,云诺二话不说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这匹马儿比她方才骑的乖顺很多,她坐定后低头看禹柏如,朝他伸出了手:“走吧,不是赶时间?”
禹柏如看了一眼云诺伸出的手,见她如此坦然,倒显得是他方才扭捏了。他唇角微扬,也不多言,只伸手搭住云诺的手,借力飞身上马,稳稳落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探过,握住了缰绳,动作自然得像将她半拥在怀中。云诺满心都是姜莞的安危,并无半分不自在,只待他坐稳,便轻夹马腹,两人一骑,朝城外疾驰而去。
……
姜莞眼前一片黑暗,她已被蒙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
今日她在巷道中前行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随后她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过来时,就发觉自己手脚被束缚,眼睛也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
从最初的惊恐无措,到如今渐渐平静下来,算着时辰,都这么久了,她还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里,想必是暂无性命之忧。
正想着,耳边传来脚步声,蒙眼的黑布条猝然被扯下,久违的光亮刺得眼瞳生疼,姜莞不禁蹙紧眉头,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眼前坐着一个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观其容貌倒是十分俊秀,与姜莞今日在酒楼见到的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全然不同,但姜莞心中并无松懈的感觉,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发觉这屋子不像高门大户的屋宇,倒像是普通民户,屋内除了她,就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和善可亲”的男人。
“你要干什么?”姜莞率先开口,直接了当地问道,“为财?还是为色?”
男人闻言笑出了声:“姜小姐,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拙劣了些,钱财美色于我而言不过是点缀,说这些——太俗。”
“你到底是谁?!”姜莞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却又不敢太过,唯恐激怒男人。
“我是来帮你的,”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身,意味深长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在霁王心里……分量几何?”
姜莞眉心一跳,瞬间想明白了男人的目的,她冷笑一声:“原来你们的目标是霁王殿下,那可要让你们失望了……”
“哦?”
“霁王他不会来的,我与他毫无干系,你们这番可是白费功夫。”
“是吗?”男人大笑,似是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笑话。
忽然,又有一人掀帘而入,凑到那男人耳边,压着嗓子道:“先生,霁王来了。”
姜莞也听见了,她顿时脸色煞白,男人瞧着她的脸色笑意更深,他俯身而下,在她耳边轻语:“瞧,他来了。”
说完,男人也不再理会姜莞,径直走了出去。
禹清桓走进庄子,畅通无阻,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但远处屋内亮起的光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院子里没点灯,草木都隐匿在黑暗中,禹清桓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从他踏进这里的同时,鼻尖似乎嗅到一股奇异的冷香,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起来。
等等。
黑暗中似乎有东西。
禹清桓定睛一看,一股寒意瞬间蹿上了脊背,他几乎要将佩剑拔出。这院子里,如墨的黑暗中,站着一排排人,他们借着草木的遮挡与夜色融为一体,禹清桓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可他很快就发觉,那些人仿佛没有生命一般,一动不动,每个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一片虚无,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还能证明这些人都是活人。
这诡异的一幕令禹清桓百思不得其解,正当他要往前一探究竟之时,那亮着灯的屋内传来一声男声:“霁王殿下来了,快快请进。”
禹清桓见那些黑暗中的人仍未有什么动静,暂且放下心中疑虑,向那间屋子走去。
见到屋中只有一个笑脸相迎的男人,而不见姜莞,禹清桓没心思与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姜莞在哪?”
“啪——啪——啪——”
男人拍起了手,促狭道:“我说什么来着?霁王殿下对姜小姐真是重情重义,情深可鉴啊……”
禹清桓冷冽的眼眸扫过男人的面庞,一字一句道:“姜莞在哪?”
男人笑道:“我知霁王殿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谈条件之前,是否应该……”
他眼神滑落到禹清桓腰间的佩剑上。
禹清桓冷笑一声,“噌”地一声将佩剑拔出,周身杀意尽现。
“瞧你急得,连说两句话的时间都不给……”男人轻轻摇头,似是无奈般,说了一句,“罢了,带她上来。”
男人身后的门缓缓开启,一人将姜莞带了出来,手间一柄匕首死死抵在姜莞的喉间,姜莞一见到禹清桓,强忍的恐惧与委屈的情绪一瞬间涌上心头,眼眶蓦地红了,她刚想说话,喉间匕首威胁似的往她肌肤上贴了贴,她瞬间紧咬下唇,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期盼地望向禹清桓。
男人走到姜莞身边,挑衅地看着禹清桓:“王爷要不要试试……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禹清桓身侧的拳头暗自握紧,须臾,他将手中的剑随意扔向了一边,随后看向那边的男人,道:“你们不是冲本王来的吗?现在本王在这了,放了她。”
“还不够,”男人笑着摇摇头,“除非……你自断双腿,变得和你那个残废弟弟一样,我就放了她,如何?”
见禹清桓脸色铁青,额间青筋暴起,男人反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讥讽道:“看来姜小姐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嘛——”
刺耳的笑声在屋内回荡,禹清桓看准时机,将腰间剑鞘取下以内力驱动猛地掷出,剑鞘向姜莞的方向急速而去,电光火石间,剑鞘精准击中了姜莞身旁挟持她的人的头颅,那人顿时眼前一黑,握着匕首的手随即软了下来,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禹清桓身形骤起,向姜莞的方向跃去,方才还在哈哈大笑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他反应极快,当即一手抓住姜莞的肩膀,极速向后退去,另一手拿起胸前的短笛,放至唇边短促地吹了一声。
刹那间,原先寂静无比的庄子似乎嘈杂了起来,屋顶突然破裂,砖石迸溅,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横在了禹清桓与姜莞之间,他们皆手持利刃,一落地便毫不犹豫地朝禹清桓攻去。
变故陡生,禹清桓手中没有武器,当即调转身形,急急后退,直接被逼到了院中。
可接下来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方才还僵立在院中纹丝不动的那些人,此刻竟齐齐睁开了眼,眸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马蹄急促, 敲碎了夜的沉寂。枫林渡庄,越来越近了。
可渐渐地,马儿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 突然开始反复在一个地方打转,不论云诺如何调转马头也无济于事, 已然是不听命令了。
“真是怪事, 此马向来是最听话的,从前从未出现这种情况。”禹柏如尝试控马, 也未能成功。
二人只好下马步行前进,好在此处离枫林渡庄不远, 可他们没走两步,云诺忽然停下来拽住了禹柏如的袖口。
禹柏如疑惑回头, 见云诺目视前方, 眉心微微蹙起, 似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他问。
云诺不确定地说:“我好像闻到了照夜镜的味道。”
禹柏如尝试着轻嗅,并未发觉有什么异味, 但既然云诺都如此说,那必定不是空穴来风, 毕竟原先城中出现照夜镜就是云诺先发现的。
云诺所闻到的味道确实很微弱, 是以她也有些不确定,但她知道照夜镜的厉害, 仍旧不敢冒险,只有她自己倒是不用担心,主要是禹柏如……
她抬眸看了禹柏如一眼, 略一思忖,便将手探到颈后,解下那条吊坠。坠上串着两枚玉珏, 是上回她从金谷别苑脱身后,特意用药水浸泡制成的。此物贴身佩戴,可缓解任何以气味迷人心智、令人虚弱头晕之物的效果,使人保持清醒。
这玉珏本就是一对,原是用来做女子的耳饰,云诺嫌麻烦,索性一起串成了吊坠,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她取下其中一枚玉珏,又从袖口摸出一根备用的细绳,利落地串好,随后靠近禹柏如,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拿着绳子的两端绕过他的颈侧。
禹柏如的目光本就一直追随着云诺的动作,见她倾身靠近,也不避让,但当云诺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虽然知道云诺要做什么,这宛若拥抱的姿态也不免让他喉结微滚,身子僵硬了一瞬。
云诺一边系着绳结,一边同他解释道:“这坠子戴在身上,多少能抵挡照夜镜惑人心神的效用。虽不及药水敷面来得直接,但应付一时半刻,也足够了。”
“嗯……”禹柏如低声应着,垂眸看她,轻薄的面纱遮住了云诺半张面容,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直到云诺给他戴好玉珏,退开身去,禹柏如才回过神,抬手抚了抚胸前的玉珏,自然而然地将它塞进了衣襟深处贴身放好,这玉珏本就是云诺的贴身之物,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但就是这点余温,隔着薄薄的衣衫,竟烫得他胸口发紧,连心跳都跟着快了几分。
“走吧。”云诺丝毫未察他方才的异样,率先迈步,朝前方走去。
……
周围人越来越多了。
禹清桓呼吸粗重,手中长刀血迹斑斑,身上衣袍已分不清是溅上的还是自己的血。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先前从屋顶落下的几人已被他夺刀反杀,但没想到这院中那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反而更加难缠。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除非一刀毙命,否则无论他们伤得多重,只要还能走路,都会迅速爬起,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从一开始的十几人,到后来的四五十人,这些人不断地从漆黑的角落冒出来,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他杀不完了。
禹清桓不是没在战场上以一敌百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敌人,况且他逐渐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眼前似乎产生了幻觉,干扰着他的判断。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应对那群“恶鬼”。
屋内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外面的厮杀,眼底迸出狂热的神采,仿佛在欣赏一出鬼斧神工、登峰造极的绝妙好戏。
姜莞看明白了禹清桓的处境,她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满地的尸首,横流的鲜血,还有那些不知疲倦、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行尸走肉。虽然乍一看禹清桓占着上风,但她知道,在这种不间断的人海攻势下,禹清桓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你瞧,我的这些镜奴军是不是很完美?简直是天工造物!”一旁的男人似是不满足于独自欣赏,他终究觉得不过瘾,偏要寻个人来分享这份“荣耀”,于是与他同在屋檐下的姜莞便成了他炫耀的对象。
他全然无视姜莞那利刃般的目光,兀自陶醉道:“霁王能作为我镜奴军手下的第一个祭品,是他的荣幸。”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姜莞,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把你们俩埋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说罢,他忍不住发出一阵狷狂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癫狂与得意,与院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搅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原来这人一开始,就没想让霁王活着出去,竟还在这假模假样地谈条件。姜莞情急之下冲着禹清桓大喊:“王爷快跑——”
“跑?”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做梦了,今日——这里连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唉,真是可惜了,霁王如此大才,若是可以,真想让他成为我镜奴军的一员啊,可留下他,未免夜长梦多,还是除了干净。”
禹清桓此时已有些站立不住,他以刀撑地,才刚喘口气,下一波镜奴便纷至沓来。
“咻——咻——”
连着两道破空声横空而过,霎时间,离禹清桓最近的两个镜奴被精准命中了眉心,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禹清桓模糊的视线中,两道身影穿透夜幕,飞身而至,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外杀出了一条路。
禹柏如剑光如练,势如破竹,两剑劈开了挡在面前的两个镜奴,见禹清桓神思恍惚的模样,禹柏如心头一紧,剑光更快了几分,大声喝道:“你怎么样?”
禹清桓听出了禹柏如的声音,他精神一震,勉强稳住身形,急道:“我没事,姜莞在屋里,快去救人!”
为了更好地“观赏”镜奴军围攻霁王的壮举,屋内男人并没有关门,云诺一眼就看到了姜莞被束缚在屋中,她心知霁王这边有禹柏如帮忙,尚可抵挡一二,当即闪身越过迎面扑来的镜奴,轻功微动,腾身而起,踩着镜奴的头颅凌空飞渡,径直向姜莞的方向掠去。
因云诺以面纱遮面,姜莞并未第一时间认出她来,但姜莞认出了云诺的衣衫,那是今日她在金樽楼见过的,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姜莞从不知道云诺会武,惊讶之下,更多的是欣喜,在她眼中,云诺如九天神女降临,让她濒临崩溃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霁王或许有救了。
屋内男人见到有救兵前来,非但不慌,反而抬手将短笛置于唇边,一阵奇异的笛声传出,镜奴军的阵形突变,屋门前竟快速形成了一堵人墙,云诺一脚踏空,竟被一个镜奴猛地抓住了脚踝,将她从空中拽了下去,若是这样跌落,云诺势必会瞬间埋没在镜奴人群中。
云诺当即抽出腰间软剑,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下,那镜奴的手直接从腕间处被齐齐斩断,云诺的脚得以自由,借着那镜奴的脑袋一蹬,止住了下落的趋势,但因前路被堵,她只好选择向后退,禹柏如正好杀出一块空地,给了云诺一个落脚点。
云诺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方才被她斩断手腕的那个镜奴,居然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他的手血流如注,仍在不管不顾地朝他们扑过来。
“他们没有痛觉!”禹清桓朝二人喊道,“必须一击毙命!”
见暂时无法接近姜莞,禹清桓又情况危急,云诺决定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她与禹柏如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掠出,开始了这场精准的猎杀。
很快,场上镜奴人数锐减,他们成功与禹清桓汇合,三人呈三角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只需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这时,南萧所带领的援兵也已赶到,加入了这场混战。
屋内的男人脸色终于变了,眼看败局已定,他突然看向一旁的姜莞,眼中狠厉乍现,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向姜莞走去。
“扑哧——”
沉闷的一声响,在这喧闹的战场上快速被淹没。
姜莞甚至没能叫出声,她低头看去,男人手中的匕首此时深深没入她的腹中,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世界仿佛安静了,随着匕首的抽离,一道血线喷涌而出,她眼前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稳,重重栽倒在地。
“莞儿——”云诺一回头,就看见了这让她心神俱裂的一幕,她双目猩红,用尽全身力气劈开眼前的镜奴,向姜莞冲了过去。
那男人得手后,迅速从房屋后方夺门而逃,云诺此刻没心思去追他,她扑到姜莞身边,将她扶起抱入怀中,一手拼命捂着姜莞流血不止的腹部,声音颤抖:“莞儿!你撑住!我、我能救你——”
方才面对镜奴都冷静自持的云诺此时彻底慌了,她摸遍全身,并没有任何能救姜莞的东西,姜莞却在这时抓住了云诺的手。
“诺诺……我好疼……”
姜莞强撑着睁开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看见云诺惊慌的模样,心头一酸,反倒挤出一抹笑来,想叫她放心,只是那笑转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由于援兵的到来, 场面很快便被控制住了,禹柏如与禹清桓也得以脱身,剩下的几个镜奴被南萧带人生擒住, 容后发落。
禹清桓在云诺冲过去那一刻,也看清了姜莞那边的境况, 他的心猛然收紧, 想要冲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才迈出两步,意识便如烟似雾般涣散开来, 拿着刀的手再也撑不住身子,眼前一黑, 朝前方栽倒了下去。
“三哥!”禹柏如在他不远处, 见状当即纵身掠去, 堪堪在禹清桓触地之前接住了他。
姜莞靠在云诺胸前,正对着门外, 也看见了这一幕,腹部的剧痛和眼前的冲击, 让她攥着云诺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诺、诺诺……霁王殿下他……”
姜莞疼得大口抽着气, 脸色惨白,却还惦记着旁人。云诺红着眼眶安慰道:“他没事, 死不了,倒是你,别说话了, 我带你回家。”
姜莞闻言,释然地笑了,紧接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细若游丝,散在空气里。云诺没听清,连忙俯身下去,将耳朵凑近姜莞的唇边。
“……我知道,霁王殿下他心里有我……我、我很欢喜,你替我跟他说……让他忘了我,下次要是……遇到喜欢的姑娘,别……别再嘴硬了。”
姜莞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云诺听着,心头酸涩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而下一秒,她便发觉姜莞攥着自己的手,倏然松开,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
霁王府一改往日的沉寂,厢房外,仆从们步履匆匆,进进出出,人人面上都笼着一层忧色。
云诺歪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已是疲惫到了极致。
禹柏如进来时,便是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他眸色沉沉地望着云诺的侧颜,却见她身子一歪,靠着立柱的脑袋也跟着斜向下而去。
禹柏如快步上前,一手托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贴上了她的侧脸,但一瞬间的失重感也让云诺陡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睡着了。
贴在脸颊边的温暖缓缓抽离,禹柏如将她扶正,瞧着她的面容,低声道:“你一夜没阖眼,又忙到现在,既然她已无性命之忧,不如你先去休息,我就在旁边给你准备了一间厢房,这边有人照看着,不必担心。”
云诺低头看向一旁的床榻,姜莞正沉沉睡着,呼吸平稳,脸色虽不如平日红润,但比起昨夜刚带回来时的模样已是好多了。
昨夜,她真的差点失去姜莞。他们将姜莞和禹清桓一起带回到霁王府时,姜莞几乎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不论她如何施针,用药,止血,姜莞的脉搏都在慢慢变弱,绝望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禹柏如让陆影疏给她送去的三生塑魂丹,她当时用不上,还留在府内,这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姜莞服下后,情况肉眼可见地稳定起来,再配以云诺一晚上的医治,已是保住了性命,只是眼下还未曾苏醒。
而禹清桓那边就更简单了,他只是受了一些刀伤,刀口处含有软筋散,再者,他在庄子内呆的时间最长,吸入了大量的照夜镜的气味,这才神识不清,昏了过去,回府不久后,他便醒了过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姜莞的现状,在得知姜莞也在府上后,他不顾身上的伤还未包扎完毕,便火急火燎地要来探望姜莞。当时云诺正在给姜莞治疗,还是禹柏如对禹清桓几番劝说,才让他安心回房等待。
见禹柏如坚持,云诺微微颔首,她确实需要休息,只是离开前仍不忘回头叮嘱道:“她若是醒了,或有什么异状,即刻把我叫醒。”
“知道了。”禹柏如轻声应着,见云诺唇边有一处干涸的血迹,应是昨夜不小心溅上的,想到这一夜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云诺还未来得及收拾自己,他忍不住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边,在她嘴角将那抹痕迹擦去。
云诺微怔,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指腹在唇边的触感太过于熟悉,动作也过于自然,让她有种从前禹柏如就给她擦拭过唇角的错觉,可那是不可能的。
“有血。”禹柏如神色坦然地解释了一句,见她呆愣愣的模样,心想她真是累了,连反应都迟钝了起来,他轻勾唇角,又抬手捋了捋云诺额前的碎发,声音都变得格外温柔,“好了,干净了,去睡吧。”
云诺觉得自己大抵是真困了,竟在这当口胡思乱想起来。她避开禹柏如的视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到隔壁厢房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洗去那看不见的血渍,还是想洗去唇边残留的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身处霁王府,云诺不便酣睡,索性衣裳也不解,只合衣躺下,以便姜莞那边一有动静,便能立刻赶过去。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隐隐约约钻进耳中。云诺倏然惊醒,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榻,疾步赶往姜莞房中。待瞧见榻上之人仍安然睡着,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云诺这才发现,喧闹声似乎是从府门外传来,左右不见禹柏如的身影,云诺叫住一个侍女,问道:“暠王爷回去了吗?”
侍女福了福身,轻声回禀道:“还没呢,方才太尉府来了人,两位王爷一道往府门那边去了。”
云诺这才想起,昨夜姜莞性命垂危,她忙着救人,竟忘了派人知会姜衍一声,姜莞消失了一夜,他们定是急坏了。
眼下姜莞还未醒,云诺又检查了一下姜莞的伤口,随后吩咐侍女:“你照看好姜小姐,我出去瞧瞧。”
霁王府门外,姜戟夫妇并肩而立,姜衍站在侧首,而他们身后,是太尉府的亲卫,此刻正整肃列阵,将霁王府的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而霁王府门前,霁王和暠王两人一坐一立,身后仅跟着雾影一人为禹柏如推舆,三人与面前太尉府众人之间气氛焦灼,竟形成对峙之势。
远远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既想看个究竟,又慑于这阵仗不敢靠近,只窃窃私语着,不知这霁王是如何得罪了太尉府,竟引得姜太尉带兵前来。
“之前不是听说这太尉府的姜小姐心悦于霁王吗?怎么看太尉府这架势,竟是要成仇人一般?”
“该不会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上门逼婚吧……”
“啊?不会吧,堂堂太尉能干这种事?”
“谁知道呢……”
姜衍凌厉的眼神扫过嚼舌根的人群,方才还窃窃私语的那两人瞬间吓得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再多嘴半句。
姜衍强压怒气,回过头,不卑不亢地看向眼前的两位王爷,开口道:“昨日舍妹无故失踪,我与家父寻了整整一夜,今日听闻舍妹在霁王府中,敢问霁王爷——是否确有其事?”
禹清桓微微颔首:“她确实在本王府中。”
姜衍脸色铁青:“不知王爷私自将舍妹扣留府中是何用意?况且若不是我们收到消息,王爷难道还打算一直瞒着我们不成?”
“本王并非有意扣留姜小姐在府中。”禹清桓沉默一瞬,诚恳道,“不过未能及时派人给太尉府送信,确是本王思虑不周。”
姜戟的脸色也不算好看,而赵楚妗大抵是哭过,眼睛还有些许红肿,此时听闻姜莞确实在霁王府,面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天知道她这一晚到底有多担心女儿的安危,名声什么的都是其次,只要姜莞人没事,她就放心了。
姜戟轻抚赵楚妗的后背,稍稍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随后才转身面向禹清桓,肃然道:“小女不懂事,叨扰王爷一夜已是不妥,还请王爷放小女归家,莫要惹人闲话。”
禹清桓微微一滞:“现在恐怕是不行。”
“你说什么?”姜衍年轻气盛,本就窝着火,听他这话顿时按捺不住,当即就要上前。
姜戟轻轻按住了姜衍的肩膀,将人留在身侧,随后抬眸冷静地盯着禹清桓,目光沉静,却如山岳压顶,不怒自威,只听他沉声说道:“霁王最好是能给姜某一个合理的解释。”
禹清桓张了张嘴,不知要从何说起,他心知姜莞有此劫难皆是因他而起,眼下姜莞还未苏醒,不知是否能保住命,若是姜莞就这样死在他的府上,怕是再多解释也无济于事了。
此时,一直没出声的禹柏如突然懒洋洋地开口:“昨日姜小姐遇险,是霁王不顾安危舍命相救,两人都受了伤,这才一同带回霁王府医治,姜太尉不问缘由,就在霁王府门前摆如此阵仗,怕是不太合适吧?”
此话一出,姜家一行人纷纷变了脸色,赵楚妗身子摇晃了两下,几乎要站立不住,姜戟忙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妹妹受了伤?”姜衍心头一紧,急切问道,“她现在如何了?伤的重不重?”
“她已无性命之忧,姜公子请放心。”云诺从府内缓缓走出,对着姜戟夫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诺儿!”姜衍见到云诺,眼眸倏然一亮,几步上前,却又堪堪顿住,眼底浮起一层疑惑,“你怎么会在霁王府?”
听到姜衍对云诺叫得如此亲昵,禹柏如不禁皱了皱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再无懒散之意,目光瞬间变得阴寒,如冰刃般朝姜衍冷冷扫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暠王:诺儿也是你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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